番外一我有家(1 / 2)

末日之倖存偏差 Doris 3559 字 10小时前

番外一 【我有家】

我叫什么?

这个问题浮上来时,我已经站在检验中心外面。

阳光太亮了。

地下也有灯,白色的,整天照着一排排床和墙,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躲不开。可那里的光是死的,不会跟着风落在脸上,也不会让人想起外面原来还有天空。

我终于出来了。

周围却很吵。

拖行的脚步、牙齿撞在一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近的、远的,全混在一起。它们不只从耳朵鑽进来,也在脑子里一遍遍撞,搅得每一个念头都碎成不完整的片段。

饿。

胃里像被挖出一个洞,空得发痛。

远处有一栋楼。

墙后藏着很多活人的声音。脚步、呼吸,偶尔急促起来的心跳,全混在一起。墙壁隔开了他们,却挡不住血和体温的气味。

好多。

全都还活着。

我的身体朝那里走。

右腿拖在地上,每隔几步便会停一下。左肩已经不再流血,伤口附近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爬,一点点往颈侧延伸。

我为什么要过去?

是想告诉他们,地下还有东西?

还是想让他们救我?

又或者,只是因为那里有活人?

我不知道。

每向前一步,血的气味就更清楚。胃里那个空洞跟着缩紧,逼着我继续往前。我知道自己正在往不该去的地方走,却停不下来。

我想开口。

想叫楼里的人快走,或者叫谁来拦住我。

可是说话要怎么做?

先张开嘴。

然后呢?

气要从哪里出去?

舌头应该怎么动,才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声音?

我以前明明会说话。

一定会。

有人问过我事情,我回答过。也有人隔着一段距离叫我,我听见后曾经回头。

那个人叫了什么?

应该是我的名字。

我叫什么?

想不起来。

可我记得自己有家。

这件事还在。

第二收容点不是我的家。那里只是后来才去的地方,有临时隔出的床位,领水时要排很久的队,晚上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所有人便一起安静下来。

我以前有别的地方可以回去。

不是检验中心,不是地下,也不是第二收容点。

那个地方有人知道我叫什么。可能也有人知道我平常几点回去,知道我的东西放在哪里,知道门开的时候,走进去的人是我。

家在哪里?

想不起来。

里面还有没有人?

也想不起来。

可是我有家。

所以远处那个男人问我是不是第二收容点的人时,我说:

「不是。」

那是我当时最确定的答案。

我不是那里的人。

我只是回不了家。

「从哪里来?」

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我张着嘴。

家在哪里?

我怎么进入收容点?

被送进地下以前,是谁把我的资料写在手腕的白色带子上?

那上面应该有名字。

可现在什么都不剩。

「不知道。」

声音很哑。

不像我的。

可至少我还能回答。

他问:

「检验中心里还有人吗?」

地下。

白色的灯。

手腕上的带子。

被固定在床边的手。

有人说我们一直没有发作。

是医生吗?

还是穿着医疗区衣服的人?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人求他们先放开,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还有一个女人一直叫着某个名字。那不是她自己的名字,可能是她想回去找的人。

后来,我们被送进地下。

是想救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他们只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和其他被咬的人不一样。

我中间醒过几次。

第一次醒来时,还有人说话。

后来声音变少。

最后一次睁开眼,周围已经没有人再回答我。只剩最里面还有动静。

我要把这些全部说出来。

可是句子太长了。

那些记忆堵在脑子里,我却不知道该先找哪一个字。周围的低吼一下下撞进来,刚拼好的话立刻又散了。

「地下。」

「地下有人?」

有。

死了。

还有一个。

哪个答案才对?

我抬手按住头。

「样本……」

「你说什么?」

「样本。」

这是检验中心的人叫我们的。

我想不起原本的名字,只剩下这个。

样本。

不是人名。

却比我的名字留得更久。

「下面……还有。」

「还有什么?」

人?

已经不一定是了。

可最里面那个也曾经有名字,也许和我一样,还记得自己有一个不在这里的家。

「不是第一个。」

说完这句,我跪了下去。

行政楼里有人正在哭。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混在一起,近得像贴在耳边。我死死按住头,不准自己往那个方向看。

一道人影忽然扑到面前。

我抬起手。

它整个被掀了出去。

我也跟着倒在地上,身体却很快又自己站起来。第二个靠近,我抓住它,甩向旁边。

骨头撞上车门。

警报声骤然响起。

尖锐的声音瞬间传遍广场,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人影全都开始躁动。更多东西往这里聚集,喉咙里的低吼与脑子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让它们全都闭嘴。

抓住。

撕开。

只要不再动,就不会这么吵。

这个念头让我清醒了一瞬。

我已经开始想咬了。

下一个靠近的如果是行政楼里的人呢?

那栋楼里有很多活人的声音。只要我继续往前,就会离那些气味越来越近。

我转身回到检验中心。

不是因为想回去。

是因为地下已经没有那些会哭、会求我放开、会说自己想回去的人了。

追到门外的东西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进去。

或许不是不敢。只是最里面的那个存在,让它们本能地停在外面。

我也一样。

可只要待在地下,至少我饿的时候,旁边不会有人可以伤害。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那里。

直到下一次失去意识,再也醒不过来。

时间断断续续。

有时候我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重新清醒,身体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

每一次醒来,都会少掉一些东西。

先是时间。

再来是那些和我一起被送进地下的人。

他们的脸一张张消失,只剩下有人哭过、有人求过、有人直到最后都相信自己还能回去。

后来,连家里的样子也不见了。

我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最里面那个醒来时,地下忽然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

是原本挤在脑子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吵闹,一瞬间全都伏了下去。

那些飢饿、疼痛与攻击的衝动仍然存在,却像忽然感觉到了更强的东西,连挣扎都不敢。

我也一样。

我没有看见他睁眼。

却知道他醒了。

那种安静没有让我觉得轻松,反而更害怕。

因为当所有声音沉下去,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快要没有了。

名字。

家。

不可以伤害人。

那些原本还能勉强抓住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

不能再待了。

楼里的人也不能再待。

我离开检验中心,走进行政楼。

楼上的人看见我,全都往后退。

有人拿着东西对准楼梯,有人摀住身旁人的嘴,还有人问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楼上的脚步、呼吸和心跳全压在头顶。血、汗、活人的体温,全都太近了。

我没有上楼。

只是走到一楼入口,靠着墙坐下,把门堵住。

外面那些东西原本正在往行政楼靠近,看见我后却停了。有的站在远处低吼,有的接近入口后改变方向,绕开一段距离。

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避开我。

可这样很好。

只要我还坐在这里,它们就不会进去。

楼上的人也能继续活着。

有人踩上楼梯。

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那一道心跳却立刻从其馀声音里凸显出来。

我抬起头。

「别下去。」

那个人停住。

我又说了一次。

「别下去。」

不是威胁。

我是在求他们。

不要靠近我。

我会忘。

有时候我知道自己坐在门口,是在挡住外面的东西。有时候重新睁开眼,只记得楼上有活人。

有一次,我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

手抓着扶手。

右脚踩上第一阶。

楼上瞬间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心跳却变得更快。

只要再往上一阶,就能碰到他们。

不行。

我抓紧扶手,逼着右腿往后退。

不能上去。

重新坐回入口时,我想说对不起。

可是嘴唇动了很久,也没能找到那三个字该怎么发音。

楼上的人后来拿来一个通讯器。

他们不敢靠近,只把它放在一楼较远的位置,隔着楼梯问我事情。

我花了很久,才让他们明白。

我原本在第二收容点。

后来被咬了。

有几个人一直没有发作,所以被送到地下。

「被咬了。」

「有几个。」

「一直……没发作。」

「送下去。」

他们问我有多少人。

「记不清。」

问我中间发生过什么。

「醒过几次。」

问其他人呢。

「死了。」

他们又问,全部吗?

我停了很久。

「应该。」

因为最后一次醒来时,我只感觉到最里面还有动静。

因为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死的。

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时做过什么。

我没有办法把这些完整说出来。

只能告诉他们:

「最后一次……只剩一个。」

楼上有人在哭。

也有人想下来。

「不要靠近我。」

我说。

我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说清楚,只能再往后退一点,把自己压在入口旁的墙上。

地下那个醒了。

这件事必须告诉他们。

「地下那个醒了。」

楼上的女人问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知道原本一直很吵,现在突然安静了。只知道再留下去,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也知道自己的记忆正在消失。

「不能再待了。」

我让他们走。

趁我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堵在门口。

趁外面那些东西仍然不敢靠近。

趁地下那个还没从检验中心出来。

后来,通讯器里换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问我地下那个是什么。

好吵。

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楼上的呼吸、门外压低的低吼,全都混在一起。

我找了很久。

「不知道。」

「他醒来之后……其他的都安静了。」

他又问我,什么叫安静。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以前……一直很吵。」

「现在安静了。」

对面问:

「你能离开行政楼吗?」

能。

这个答案立刻出现在脑子里。

我还能走。

右腿虽然很慢,却没有完全失去力气。

他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可以把枪抵在我身上。

甚至可以把我重新关进另一个地方。

只要带我离开第二收容点。

也许他们会有收容点留下的资料。

也许还能找到我的名字。

也许有人可以告诉我,我的家在哪里。

我张开嘴。

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