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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夫深入 鹤倾 12306 字 15小时前

第51章 第 51 章 将自己全部给她了。……

容鲤在周围一片惊恐的呼声中软倒,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顺天帝闻声骤然转过来的、情绪难辨的目光。

这目光与从前的温柔慈爱交织在一处, 如同一张她挣不脱的网, 拉着她往梦魇深处的黄沙与鲜血深深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 容鲤再次醒来时, 已然躺在了长公主府自己的寝殿内。耳边迷迷蒙蒙地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鼻尖尽是苦涩的药味。

谈女医正在为她施针,眉头微蹙,见她缓缓转醒, 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容鲤动了动身子,并不觉得如何难受, 只是口中总有腥甜味弥漫,腻得人发苦欲呕。

“殿下急火攻心, 郁结于心, 加之体内余毒未清, 气血逆行, 这才呕血。好在吐出这口淤血, 于身子反倒有益, 只是……”谈女医面色复杂。

“只是什么?”容鲤咳了一声,示意仆从将茶端来,她要漱口。

“只是这恰好说明, 毒性堆积,渐上心脉, 急需解毒。此次呕血不过是宣泄,但根源仍旧未除,若下次殿下情绪再次起伏, 恐怕毒性反扑,伤及心脉。”谈女医神色凝重,斟酌字句,不敢伤容鲤之心,“纾解之法,殿下是明白的,此毒……终究需得以阴阳调和之道,方能彻底化解。”

从前听谈女医说起这些,容鲤总是想起展钦面孔,心中羞涩。

如今再听她说这些,那些夹杂着丝丝甜意的羞涩,顷刻间如刀一般,剜得她心头鲜血淋漓。

她怔怔地望向自己藏着红封与话本子的那个暗格,久久不曾言语。

谈女医随侍长公主府日久,自然知道长公主与驸马二人正是情意初萌之时,可驸马已然带兵出征,若要解毒,只能另择人选。

突厥人虎视眈眈已久,再得沙陀国相助,必成国朝心腹大患。展钦领兵出征,何时能回尚且不知……更何况,战场之上本就是刀剑无眼,展钦是否能回,更是个未知数。

谈女医心中念头几番翻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长叹一口气,不打算劝了。

恰在此时,宫人通传,陛下驾到。

长公主府的宫人跪了一地,便是容鲤,也在听到宫人通传的那一刻,从床榻上翻身下来,行跪拜之礼。

顺天帝走入内室,见容鲤衣衫单薄,面无血色地跪在身前,指尖不由得动了动。然而她终究只是站定了,受了容鲤这一礼,随后才让携月将容鲤扶起来。

容鲤借着携月的力站起来,那一刹那几乎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她在母皇面前,从来都是承欢膝下的小女儿,而如今君君臣臣,冷暖自知,母皇连扶她都不愿。她心中微微抽痛,却顺从地垂下眼眸,再不见从前痴缠腻歪的模样。

帝王复杂的目光轻轻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终究化为一声轻叹:“身子可好些了?若是不适,便不必起来见礼。”

“礼不可废。”容鲤应到。“劳母皇挂心,儿臣无碍。”

顺天帝便不再多说,看着容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如此,朕便当你心绪已定,有些话,自然也不得不说了。”

“谈女医所言,你也听到了。你的驸马远征,归期难料,恐怕无法为你解毒。你身为长公主,凤体关乎国体,不可长久沉湎些许儿女情长,需早做准备,择选旁人。高赫瑛风雅知趣,沈自瑾忠心可靠,还有其余青年才俊,你若有瞧着顺眼的,留在身边解闷亦无不可。”

寥寥数言,顺天帝的语气淡得如同窗外每日都会往下落的雪,不甚稀奇。

容鲤心底那若有似无的疼意,随着顺天帝的话而起,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感。

展钦人在前线,身后便是家国子民。

她是他的妻子,却要在他征战的时候,收用些旁的男子,只为解毒?

容鲤下意识摇头:“不。”

“晋阳,如今你连朕的话也不听了?”顺天帝的话微微紧绷起来,锐利得仿佛能刺痛她的肌骨。

帝王动怒,殿中宫人顷刻间跪了一地。

扶云携月皆跪在容鲤身侧,携月甚至轻轻伸手,拉了拉容鲤的衣摆,示意她不必如此。

旁人或许不知,但携月与扶云长久陪伴在容鲤身边,最能知道那“失宠”之说绝非传闻。从温泉山庄回来至今,长公主殿下长久地受到宫中冷待,甚至连进宫面见陛下也未得允准,若非她今日在礼明殿受激呕血,牵动陛下心中母女之情,恐怕陛下并不会来见她。

这些话或许殿下听着伤人,却已是帝王近日难得的温情了,何不借此机会与陛下破冰?长公主殿下在政事上向来不是执拗性子,聪明灵慧,一点即通,前些日子也做的极好,怎么到了这事上反而糊涂?哪怕是心中实在不愿,也不应当在陛下面前如此直言,恐怕触怒龙颜啊!

携月焦急不已,容鲤又何尝不知她心中所想?

骤然失宠,如履薄冰,容鲤并非不知自己眼下处境艰难。

可想到连出征前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的展钦,想到那封轻飘飘,却承载了展钦这数年仕途全部身家的红封,她生平头一回,不愿一切都听母皇的话。

她一如既往地敬畏、爱戴母皇,可她有她自己的血与肉。

容鲤顶着顺天帝的威慑,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掩盖住眼底的痛楚,声音轻却清晰,一字一句道:“母皇所言,是为儿臣着想,儿臣铭感五内,但儿臣……不愿。”

顺天帝的眉心蹙了起来。

容鲤知道,这是母皇动怒的征兆。

但她不曾停,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

“驸马为国出征,不仅仅是为了母皇与儿臣,更是为了国朝与天下黎民百姓。驸马前线如何尚且不知,若是百姓闻讯,驸马不过才刚刚出征为子民奔赴,我便在后方收用男儿,流连风月,岂不叫天下有情之人,皆为此寒心。”

她字字句句,说的轻缓,却是深思熟虑后所言。

携月与扶云跪在地上,几乎是帝王那一句质问声起,她们便出了一身冷汗,只怕容鲤无理抗旨。却不想长公主殿下声音小小,犹有病色,却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女帝默然良久,喜怒不辨地轻笑一声:“不过几月未见,吾儿口舌功夫,倒是大有长进。”

她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够穿透容鲤的皮囊,却只玩味地说道:“民心为重,诚然不能伤民。只是你收用几个男子,难不成是什么需昭告天下之事?又非纳妃娶侧室,收便收了,又是为了你的身子,谁能得知?”

容鲤早知道,无论自己说的如何滴水不漏,与母皇相比,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然而顺天帝看着她这般瘦削病容,终究不再那样紧迫地逼她:“只不过要收敛声迹,确实麻烦。吾儿愿等,朕也懒怠做那压人的恶人。”

容鲤心中刚松半口气,又因顺天帝接下来的话提了起来。

“只是,你要晓得,”顺天帝从主位上站起身来,目光长久地在容鲤身上停留,“你是你,更是国朝长公主,身子不可随意玩笑。若那毒当真到危机之时,朕懒怠听这些弯弯绕绕之礼,必定赐人给你。”

“你好自为之。”顺天帝起身离去。

容鲤跪拜,叩送母皇摆驾回宫。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容鲤才脱力地软了身子,歪倒在一边,惊得扶云携月膝行前来,将她扶起。

“莫慌,只是有些头晕。”容鲤躺在她们肩头,反而挤出一个笑来安抚她们,随后看向一直在角落的谈女医,轻声请道,“大人,接下来的时日,恐怕要劳烦大人仔细为我调理身子,并……制至少半年量的凝神丸。”

容鲤始终记得,与男子交|合,并非唯一出路。

先前她从未用过的凝神丸,眼下成了容鲤的赌注与底气。

容鲤头一回强硬地让自己不许去信梦魇之中所见。

她要信展钦,他是国朝的第一个武状元,是用了短短七年便走到许多勋贵穷极一生不能到达的正三品金吾卫指挥使的人。

她信他,必定可以大破突厥。

她就在京中,等他回来。

*

自礼明殿沙陀国一事后,容鲤便以养病为由,深居简出。

谈女医几次想劝她,但思及连陛下旨意她都不肯听,自己的劝慰也没甚意义,便什么也不说了,只一心为容鲤调理身体,顺便将那凝神丸都搓出了火星子,务必备得足足的。

因容鲤短期之内显然不欲与男子交|合解毒,谈女医甚而剑走偏锋,换了一味药力更足的药,压毒效果比从前还要好,只是腥臭无比,连谈女医自己闻见都要作呕。

容鲤这样娇气的小人儿,竟能压着恶心每日服用,叫谈女医都刮目相看。

对沙陀国宣战一事很快传扬到四海,好几个在京中的质子母国闻讯,反应不一。有的送兵送饷忠心耿耿,有的装作没事人一般,还有的甚至连发四五道请折,想将质子接回国去。

而国朝对沙陀使团的处理也极雷厉风行。

展钦不在金吾卫了,但他留下的几个心腹尽有其风,礼明殿事变后,金吾卫迅速将所有沙陀国使团之人,以及相关之人投入密狱,拷问看管。

而至于那位被送来的沙陀国三王子,处月晖,则被安置在鸿胪寺一处偏僻院落,派人严格看着,处境尴尬。

在展钦离开的数月里,容鲤在每一个孤枕难眠的夜里,都会握着那陆仟两的银票,反复地思索鞭策,要自己定要上进。

年后三月,长公主容鲤到参政之龄,按制奉皇命开始每日上朝听政。

她与其余臣工一样,皆肃立在金阶之下,听每日朝会言谈,几乎是竭尽全力地,将所有能学的都学会。

而这半月以来,朝会之上,每日都必有一件争来吵去的大事。

即,究竟应当如何处置沙陀三王子处月晖。

主战派自然慷慨激昂:“处月风弑君叛国,沙陀已非属国,乃敌邦!其王室子弟,皆应诛杀,以绝后患!岂能养虎为患!”

主和派则顾虑重重:“杀一稚子,恐激化边民仇恨。国朝藩属国者众,若杀稚子,于其余属国长远治理不利。不若效仿前朝徽宗,将其囚禁,昭告天下,既不损伤藩属国之心,亦全之天朝仁德。”

双方争执不下数日,每日唇枪舌剑,却各有道理,不曾得出个好结果来。

容鲤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当日礼明殿事变,处月晖那张惊恐茫然的稚嫩脸庞。

她亦开始学着思索这些棘手国事,也不止今日,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但在朝堂上,她只保持着沉默,不曾参与朝臣们的口舌争锋。

散朝后,冷待容鲤许久的顺天帝,竟破天荒地点名留下了容鲤。

张典书将容鲤领至御书房,容鲤跟在她的身后,恍惚想起自己少时如何大逆不道地闯入御书房,想起自己与母皇温情脉脉的诸多场面,最终归于平静,和所有大臣一般,低眉顺眼地走入这天子的权柄中心。

“数日朝议,你为何不发一言?”顺天帝坐在御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容鲤恭敬答之:“大人们所言,与儿臣心中所想不一。”

“哦?”顺天帝面上闪过一丝兴味,“满座言论之中,竟无一个吾女能看得上的言论?须知民间人声鼎沸,沙陀国倒行逆施之举惹得天怒人怨,那处月晖若走出鸿胪寺半步,恐怕都要被京中百姓生吞活剥,吾女只需跟随主战大臣,必不会出错。”

容鲤却轻轻摇头。

“那以你之见,当何如?”

“杀不得,也囚禁不得。”容鲤道,“杀之,虽可得一时之快,却叫沙陀国中,只剩下处月风那叛臣贼子有继承王位之血统,这恐怕亦是处月风故意将处月晖送来我朝之由。比起天朝军队,沙陀子民自然更亲近于他,使她更得人心。而若囚他,不过养一闲人,空耗粮饷,毫无益处。”

她抛出一个和满朝文武所想截然不同的想法:

“儿臣以为,当‘养’之。”

容鲤恭顺地立在下手,缓缓将自己数日来所想说出,虽语调缓慢,却显然是深思熟虑之后,方能说得如此顺畅。

“三王子处月晖年幼稚弱,心性未定。他乃沙陀先王唯一嫡子,名分正统。若我朝以仁德待之,教之以诗书礼仪,晓之以天朝恩威,将其养在京城,待来日我朝王师荡平沙陀,击退突厥,处月风身败名裂之时,处月晖正可归国继位。”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稳了些:“一位自幼受天朝教化、依靠天朝军队方能重归故土的新君,其心必然亲附我朝。届时,沙陀可成为我朝西北屏障,至少三代之内,必定忠心耿耿抗击突厥,再无心腹之患。此乃……拨乱反正,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她讲的很好。

这数月来,容鲤几乎是迅速消瘦下来。她从前脸上稍有些稚气的婴儿肥,如今身子抽条些许,也有了些成人模样。

顺天帝想起大半年前的她,堕马前还时常在她面前哭鼻子,闹着要和驸马和离,堕马后性情更是痴缠,天真烂漫至极。

而今,她逼着催开了自己,站在她的面前,已非旧日之影。

顺天帝的指尖微动,并不曾接她的话,却问她:“新年,收了什么节礼?”

容鲤一怔,随后如实告知:“驸马将全部身家相留。”

顺天帝静静看着她,指尖轻轻捻了捻,抚了抚御案上宫人新摆上来的一盆早开的山茶花,好似没头没脑的忽然来了一句:“你可明白?”

容鲤垂眸点头:“儿臣明白。”

顺天帝看着她瘦削面庞,将喉中的那一句“你受苦了”压下,叫她下去了。

容鲤应“是”,缓步退出。

顺天帝看着她的背影,竟觉几分怅然若失。

*

翌日,争吵了大半月的处月晖处置之法,分毫无差地按照容鲤在御书房所说的安排了下去。

处月晖不再被困在鸿胪寺中,而是与其他国家的质子们一般,留在京城,可以自由进出。

可入弘文馆学习,也可和宗室子弟一同去上林苑游猎玩耍,礼遇甚厚。

那小子整日惶惶不安,乍然听到如此旨意,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然而天朝已然给他安排好了华美的府邸,府中人手一应都是调教好的,听话又顺心。而出身处月宗室的处月贵君也不曾被此事影响,依旧盛宠非常,甚至还能求陛下恩典,前来与处月晖玩耍相伴。

自此,处月晖终于知晓这并非梦中,自己的命保住了。他年龄虽小,却也知道感恩,当即对着传旨礼冠叩首,从此对天朝顶礼膜拜,发誓必定在天朝好好修习,来日回国继承大统,沙陀国日后永世为臣,绝不背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边境的战报开始陆续传回,起初是零星的战报,很快便捷报频传。

“捷报!展先锋于鹰嘴崖设伏,大破沙陀前锋,歼敌五千!”

“捷报!宋元帅主力与突厥铁骑会战于野狼原,展先锋率玄甲骑冲阵,斩突厥大将,敌军溃败百里!”

“捷报!我军连克三城,收复失地,兵锋直指沙陀王庭!”

一道道捷报随着愈发炽热的夏风,吹散了久久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

茶楼酒肆再次热闹起来,人们欢欣鼓舞,歌颂着宋大元帅的用兵如神,赞扬着展将军的勇猛无敌,举国上下,皆是欢欣鼓舞之象。

容鲤悬着的心,也随着这些捷报稍稍落下。

展钦没事便好。

这些日子以来,支撑着、鞭策容鲤去学去看的最大一口气,除却母皇,便是展钦。

听闻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容鲤高兴家国两全之余,更为他的连日苦战心酸。

大军开拔,传书也不能,容鲤不愿占用一丝一毫的军资,私下里也没有展钦的半分消息,只盼着每日的捷报,盼着他一切平安,盼着他早日归来。

展钦留下的那陆仟两容鲤拿着用了,却并非为自己添置什么财宝首饰,而是拿去打理庄子,日渐生钱,利息全作捐赠,送往边境军中。

时近端午,边境捷报频传,国内局势亦稳定下来。

许久不曾这样好,顺天帝下令举办端午盛宴,与民同乐,庆祝王师大捷。

端午盛宴那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艾草蒲酒清香弥漫。太液池上龙舟竞渡,鼓声震天,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入目之处,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容鲤坐在席间,耳边时不时便能听见宗室与臣工们的碎语言闲谈,仿佛和战前那些松快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容鲤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因此松弛了些许。

或许,梦魇就是假的。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容鲤端起一杯雄黄酒,轻轻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不由得眯了眯眼儿。

然而,就在这喜庆快活到了高|潮,君臣同乐,共祝国运昌隆之时,一阵极其突兀,凄厉到变形的马蹄嘶鸣声,如同裂帛之声,由远及近,不顾一切地冲破宫禁,撕裂了这片祥和!

“八百里加急——!让开!让开!!!”

一名骑兵浑身浴血,铠甲破碎,身上皆是深可见骨的伤痕,全然成了一个血人。

他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地冲向御座,手中高举着一份被血水和泥土浸透,边缘甚至带着焦痕的军报,用尽全身余力,发出泣血般的哀嚎:

“陛下——!断魂岭急报!军中有叛徒,展……展将军为掩护主力后撤,率孤军断后……身陷重围……血战三日……箭尽弓折……宁死不降……最终……最终力竭……被突厥乱箭……射落悬崖……尸骨……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击哑了席间的所有喧闹欢乐。

容鲤手中盛着澄澈酒液的琉璃盏从她指尖滑落,砸到地面,摔得粉碎,在顿时寂静的厅中清晰可闻。

容鲤怔怔地地望着那个匍匐在地,浑身被鲜血浸透,左臂的袖管空空如也,犹在用剩下的右臂举起战报的传令兵。

然而即便是右手,指头也已被砍掉几个,露出血肉模糊的白骨。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容鲤的方向看来。

容鲤却只望着他手中那份军报,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倏忽停止,失去了所有缤纷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向她涌来。

第52章 第 52 章 在这清净之地爬上她的床……

容鲤轻轻眨了眨眼, 却并未如同众人所料的那般惊恐崩溃,反而轻声细语的先吩咐了人,将摔碎在地上的琉璃碎扫去, 随后才站起身来, 往那小卒身边走去。

她太平静, 左右反而惊悸, 四五个长公主府的侍从要来扶她, 皆被她摆了摆手错开了,只走到那小卒身边,伸手将那封无人敢拿的血书拿起。

火漆完整, 外头的牛皮油纸亦未破损,只是火烧土掩, 血污覆盖,再不见盛着捷报时的干净整洁。

容鲤便伸手拆开, 任由那雪白的指尖染上种种污痕, 终于将里头那一封军书拆开。

潦草匆忙, 血迹已凝固, 是一封血书, 加盖了展钦的将军印。

在周遭的静可闻针中, 她低头看那士卒,轻声问道:“驸马的印鉴,是谁印的?”

那士卒通红的眼中滚出泪来, 将面上的血污冲成滚落的血滴:“是展将军。将军力战不降,退至崖前割破手指写就, 按下印鉴后,藏于战死的将士身上……臣与将军同战,被斩断手臂后亲眼看见将军坠落山崖, 随后昏死过去……敌军以为臣已死,将物资搜刮一净后撤走,臣醒来,寻到此书,快马加鞭回京……”

“驸马尸骨,可曾寻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从背后抽出一截布帛,缓缓展开。

那是一柄断剑。

容鲤曾见过这把剑的——彼时这剑金雕玉琢,安静地躺在鞘中,由展钦挂在她的床头。

而今剑刃已卷,剑身尽是刀砍箭刺的划痕,断口犹新,只余上半部分。剑柄被重重血污所覆,触目惊心,几乎认不出往日模样。

“臣出发前,已有援军在山下搜寻,只得一截残肢断臂,握着这柄将军佩剑,至死不曾松开……”他说不下去,七尺男儿从喉中挤出凄厉压抑的呜咽。

容鲤俯下身来,用怀中帕子将他的脸擦净,待认出这张面孔确实是自己曾在展钦身边见过的亲卫,那只一开始稳稳当当的手,终于开始颤抖起来。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说:“好。”

盛大的端午宴,人人都听见了容鲤的这一声“好”,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容鲤掌心尽是血泥污痕,捧过那柄断剑,横陈于御座前,深深叩首。再抬头时,面上不见丝毫泪痕,唯余一种近乎碎裂窒息的平静。

“陛下,”她的声音软而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厅中每个人的心上,“吾夫展钦,以身为刃,护国山河,无愧天地君亲。儿臣,为吾夫请功,以慰吾夫之灵,以振军心,势破突厥贼子。”

周遭之人,或多或少曾亲眼见过、说是听闻过长公主在礼明殿惊惧呕血之事。彼时不过听闻展钦出征,长公主便伤痛至此,眼下闻展钦死讯,众人皆以为殿下会崩溃痛哭,乃至再度晕厥。

却唯独没有料到,不过半年时间,她已不会在人前露怯——亦或说,镇定得几如哀莫大于心死。

容鲤字字句句,有关家国,有关军心,却不提她身为未亡人之苦痛,与从前的长公主殿下几乎判若两人。

“准。”顺天帝应了容鲤的请求。

“谢陛下。”容鲤不曾起身,反而再次深深一拜,“儿臣身体不适,恐扫陛下与诸位雅兴,恳请先行告退。”

女帝端坐于御座,目光落在容鲤苍白的面上,久久不语。最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手:“去罢。”

容鲤起身,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殿外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裙裾逶迤,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惊天噩耗与她无关。

唯有当她迈出太液池畔那灯火辉煌的殿门,踏入外头渐渐暗下的暮色里时,一个守门的宫人下意识伏身叩拜避让,却恰好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悄无声息地从长公主低垂的面颊旁滑落,滴落在自己跪伏的手背。

冰凉,湿润,带着些许咸涩苦痛。

可当他再抬头时,容鲤的身影已走至远处,仿佛刚才那滴泪,不过是夜色渐深的错觉。

扶云与携月忧心地陪在她身边,直到走出宫门,扶着容鲤上马车时,才觉她的手究竟如何颤抖。

*

端午盛宴的喧嚣,在那句泣血的“尸骨无存”中戛然而止。

端午宫宴后,容鲤便病倒了。

长公主府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将所有的悲声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过往行人难免叹气,为她伤心,却见昔日张灯结彩、富丽堂皇的长公主府,一夜之间便将那些华贵装饰尽数撤下,换上刺目的缟素。

容鲤下令,已将正厅布置成了灵堂,正中悬亦黑色“奠”字,堂众所供奉的牌位,赫然写着“先夫展公钦之灵位”。

没有尸骨,没有衣冠,即便反复去崖下寻找,也寻不得能够带回的尸首,容鲤便将那柄血迹斑斑的断剑,供奉在灵位之前。

容鲤以未亡人的身份,为展钦守灵。她每日素衣淡食,卸去钗环,坐在灵堂的蒲团上,身影单薄得如同一点蝉翼。

顺天帝的天使驾临,她也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守着,偶尔会用干净的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拭那柄断剑,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容鲤为展钦守灵七日,便病得难以起身。

顺天帝应容鲤那日在端午宴上之请,追封展钦为忠勇侯,谥号“武毅”,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公主府,极尽身后哀荣之事,并数次派出张典书与孙大监探望,并下旨召容鲤入宫。

先前容鲤从温泉山庄回来,几度求见不能,而今陛下大抵是看在展钦忠勇殉国份上,不再冷待长公主殿下。

然而,回复赐旨天使的,永远是长公主府女史隐有哭腔的回禀:“殿下哀毁骨立,水米难进,病体沉疴,恐污圣目,实在起不了身……求陛下恕罪。”

次日朝堂上,那位刚正不阿、严明守律的御史台陈大人,果然出列表奏,言长公主殿下虽骤失佳婿,悲痛难免,然抗旨不尊,有失臣礼。

龙椅上,顺天帝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未置一词,并未允准,也并无驳斥。

如此态度,在平如湖面的朝堂之上投下石子,渐起波澜。

下朝后,几位走得近的官员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人走在出宫的官道上,窃窃私语。

“听闻……长公主殿下与展将军感情甚笃。此番将军殉国,殿下怕是伤心至极,连带着对陛下……也有些怨怼了吧,才这般抗旨不尊。”一人试探着说道。

另一人连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慎言!慎言!陛下与殿下心思,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只是……展大人已尚了公主的,按例确不该亲临前线,如今……唉,殿下心中有些疙瘩,也是人之常情。”

几人说了几句,也不敢再说,唯恐伤了自己的脑袋仕途。

然而,即便他们不说,顺天帝心中,难不成毫无察觉?

朝会是夜,顺天帝歇在了新纳的柳侍君宫中,竟叫宫人备了酒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陛下因何烦忧?”柳才人出身乐伶,声音娇若黄鹂,见顺天帝神色郁郁,柔声问着,小心翼翼极了。“若是奴能听之事,奴愿为陛下分忧。”

顺天帝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柳侍君不敢再问,只温情脉脉地陪着君主同饮。

顺天帝酒量甚佳,喝到最后,满地空坛,柳侍君已面若桃花,醉倒在一边。

顺天帝并未看着这醉酒的美人儿,却看着天上的月,自语两句,吐露郁结:“朕的晋阳……她是在怪朕。怪朕用了她的人,急急忙忙地从京郊召回,又不肯给她一点消息,让她连驸马最后一面都不曾见的。她恨朕,也是应当。”

柳侍君昏昏沉沉,乍然听得这等涉及长公主与军国大事的话,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只恨自己长了耳朵,连忙动也不动,装作睡死。

*

宫中如何,流言如何,容鲤似乎浑不在意。

她告了假,不再上朝,在府中养病,为展钦服丧月余——实则宫中有旨,再加上她的身份,是很不必为驸马服丧的,只是她愿意如此,也无人敢指摘。

容鲤为展钦服丧的月余里,前线的战报并未因主帅之一的阵亡而停滞,反而因为展钦殉国,激起了全军上下的悲愤与血性。

捷报依旧频传,大军势如破竹,沙陀与突厥联军节节败退。

整个京城自端午后沉闷悲壮的气氛,也终于在接连的捷报之中逐渐回暖。

唯有长公主府,依旧沉浸在一片化不开的哀戚与寂静之中。

容鲤为展钦服丧月余后,便不再紧闭长公主府,然而依旧每日素衣,并妥善抚恤了那名拼死带回血书和断剑的展钦亲卫,不仅给了丰厚的银钱,还为其与家人安排了稳妥的差事。

那亲卫感激涕零,在离京前,又将一个小心保管的布包呈给容鲤。

“殿下,”他声音哽咽,“这是展大人那断剑的剑鞘,还有……这是大人坠崖后,属下在崖底捡到的一块玉佩碎片……属下原本想留着做个念想,但……殿下您……您与大人,皆待属下恩重如山,大人若在天有灵,也必希望此物能陪伴殿下……”

容鲤沉默地接过那布包。

里头的剑鞘已然清理干净,却也与她那柄断剑一样,刀痕斑驳,不复从前。

那玉佩也不过只剩下一点碎片,她恍惚认得,是她与展钦成婚那日,不过走个过场,在婚礼上赐给他的寻常玉佩。如此凡物,不及她府中珍宝一分,却不想展钦至死都将其带在身边。

容鲤紧紧攥住那剑鞘和碎片,指尖用力到泛白,却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反而看着那低头不语的亲卫,只轻声道:

“多谢。”

“这些日子,本宫梦中也难寻驸马身影。你与他并肩数载,兴许能在梦中见他一面。你只同他说,本宫不想他,一点儿也不,叫他安心去罢。”

那亲卫猛然低头,不知何言以对。

*

送走那亲卫,容鲤告假期满,本应奉旨继续上朝。

但仿佛从展钦死后,长公主殿下便有些离经叛道,不再兢兢业业,反而上了一道奏疏,言词恳切,说自己“痛失亡夫后心绪难平,郁结于心,忧思成疾,五内俱焚”,因此欲前往京郊的白龙观小住,为亡夫祈福,也借此清修一阵时日,以期“涤荡哀思,平复心境”。

白龙观位于京畿的碧云山,是个极清净的去处,传闻观中龙潭之中,有白龙出世,因此得名,闻名遐迩。除此以外,白龙观亦因其现任观主玄诚子道长而闻名天下。

相传玄诚子出家前曾是名动江湖的剑道大师,传闻如今容鲤供奉在堂上的断剑,正是出自他之手。

顺天帝览奏,手边放着的,却又是陈大人所上的弹劾奏章。

想起容鲤这月余来的沉寂与哀戚,顺天帝难免长叹,心中是不忍,知道她是想去那与驸马有所关联的地方寄托哀思,便准了她的请求,并特意吩咐当地官府与观中好生照料。

容鲤只带了扶云携月,并几名昔日展钦留下的护卫侍女,轻车简从,到了白龙观。

白龙观掩映在碧云山深处,云雾缭绕,钟声清越,不似凡间之地。

扶云远远望着,只盼此处当真能够叫殿下放下忧愁,不再伤痛——殿下少时难过,面上便可观,哄一哄,逗一逗,便好了。而如今驸马身死,殿下除却在宫中那日落下几滴泪来,平日里竟如同没事人一般,只是面色苍白,少言寡语,也鲜少出门,仿佛对什么都没了兴致。

她愈是平静,扶云与携月愈是担忧,此次见容鲤在闻展钦死讯后头一回提出自己要做些什么,她们心中也松了口气,只想着殿下好歹愿意往前看了。

观主玄诚子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接到旨意后,亲自出迎。当他看到一身素衣、面容憔悴的容鲤时,轻轻掐指,为容鲤卜算一卦,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怜悯掠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容鲤被安置在观后最为幽静的临湖水榭,听雪居中。

这水榭独立那传闻中孕育白龙的湖心,仅凭一叶扁舟或一道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四面临水,视野极佳,夏日清凉舒适,且易于监察四周,很是安全。

观中得到旨意后,便不再为寻常香客开放,更显寂静。

容鲤白日里便在香烟缭绕的三清殿内,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跟着观中的女冠,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诵念往生咒文,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夜晚,则回到听雪居,屏退左右,连扶云与携月也不留,只对着一灯如豆,摩挲着那剑鞘与玉佩残片,直至夜深。

如此过了十余日,山中岁月静好,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痕,扶云与携月都觉得,容鲤面上的笑容略多了一些。

七月月初之夜,月隐星稀,弦月投下浅浅光亮,湖面升腾起一层轻柔雾气,隐如薄纱,如梦似幻。

听雪居内灯火早熄,万籁俱寂。

容鲤依旧身边不曾留人,扶云与携月也早已习惯,只与那些侍卫使女们一同住在白龙湖畔。这儿与容鲤的听雪居隔着一段湖面,不扰容鲤清净,推窗又可将整个宽阔湖面尽收眼底,很是安全。

然而就在这夜沉沉的酣眠之中,一道黑影踏水无痕,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轻盈地翻入水榭轩窗,落地无声。

第53章 第 53 章 殿下一个人……在做那种……

跟随容鲤来白龙观的侍从们, 皆是容鲤自己带的,当初顺天帝给容鲤的那一队暗卫,她一个也没带, 也不准他们跟上。顺天帝怜她丧夫伤痛, 也没发作, 只叫人远远地看着, 但不准进白龙观, 亦是十分宽泛了。

那影子融在今夜的雾里,倏忽一下便从水面擦过,几个起伏, 连龙潭之中游曳的龙鲤都不曾察觉。

水边客院之中,几个侍从还不曾休息, 正在院中对月谈天,其中最擅长轻功的那个, 就在偏头说笑的那一刻, 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对。

他警觉地推开临水的窗, 只见湖中心的听雪居早已熄灯, 周遭的纱幔在夜风之中轻柔飘晃, 哪有什么不对?

“这湖面上连半点假山湖石都没有, 就算施展轻功,也没有落脚之处,除了神仙, 没人能跨过这样广阔的湖面。”另一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笑着打趣他, “你就是精神太紧绷,听到点风吹草动都害怕。”

那人理智上也知道,如此环境下想要进人几无可能, 只好把窗关上,只是叹气:“出行前,陛下曾密诏于我,要我务必护好殿下安危,我怎敢疏忽?自然要多看一眼的。”

两人精神放松下来,慢慢说到别的事儿上去了。

*

然而,那白纱舞动的帐幔后,静静立着个人影。

褪去了轻甲,换下了官袍,如寻常江湖浪客一般,一身素衣裹身,腰佩长剑,头上的竹笠斜斜戴着,露出半张轮廓鲜明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可辨。

听雪居不过二三层的小楼,他就站在下头,闭目静听,似能听见上头寝居之中传来的呼吸声。

他知道,眼下实在是不该露面的。

只是听闻她伤心过度,白衣守孝,甚至不惜与难得软和了心肠的陛下怄气,一个人跑到这白龙观来,以他的断剑做了灵堂,以如此死物为他祈福。

只是为了他。

为了一个,从前她最厌恨、恨不得立即离了十万八千里的,一点儿也不合心意的驸马。

展钦看着面前数不清的白纱,紧抿着的唇角,终于松缓下来。

罢了,他是一个应当死了的人,又用什么颜面来此面见她呢?

然而,展钦的步子依旧停在那儿,不曾进入,也不曾后退半步。

他只需静静一听,便知道听雪居之中没有旁人。

那些大内高手,皆在白龙观外,她的侍卫们,也都在湖畔小筑之中。

没有半个旁人,只有她与他在一块儿。

耳边能听见那一点儿轻柔缓慢的呼吸声,与从前她蜷缩在自己怀中安眠时一模一样。

只是隔得太久,隔了出征,隔了战火,隔了数月,展钦几乎记不得她轻轻依偎在自己臂弯之中的时候,究竟有多少分量?

兴许没有分量罢。

她那样小,软绵绵的如同一团绒羽,哪有什么重量呢。

展钦的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渐渐紧握,仿佛无法回忆起她在自己的指尖带来的温度究竟如何,只能将这凶兵握紧,宣泄那一点无处可去的欲壑难填。

半晌后,他终究是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而去,再次融入夜里。

他不应当来的。

就这一次。

只这一次。

哪怕是在楼下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知道她尚且还鲜活的在他能够感知到的地方,他亦很满足了。

*

然而,有些事情就如沙袋,一旦开了口,便淅淅沥沥如下雨一般滚落下来,一发不可收拾,无处可堵。

即便展钦心想,只这一次,却依旧在每夜之中,重复在楼下白纱之中,告诫自己是最后一次,却仍然在下一个夜里,如同固执的幽魂,徘徊在听雪居之下。

即便理智有千万个他不应当如此做的警告,展钦却依旧在抵达听雪居楼下时告诉自己,他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全,顺带着满足那一点儿私心,感受那一点点与旧日一般,呼吸同在的错觉。

一楼尚有冰凉水汽从龙潭湖面上扑来,他就站在那水汽之中,借这水汽冰凉,抑住心中所想。

又是一个同前几日一般没有甚分别的夜,月影朦胧,湖雾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