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祈眠说。
痛到极致后,他放开了手,离开茶室,顺手带上门,停止的脊背终究还是一点点弯下去,心理叠加生理的疼痛让他寸步难行,只好死死按住门的边缘,让里面的人无法打开它,他想到了那个拥抱结束时,时屿的眼泪。
里面的人努力半天也没能将它重新推开,逐渐不再尝试,沈祈眠喘息良久,他们之间现在只隔着一扇门,或许今后就是生与死。
两边都静默着,像是处于某种心照不宣。
至少死前,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了爱人,今后如果能有荣幸不被遗忘,他希望被回忆起的,永远都是方才的温柔释然,而不是矫情的苦痛和挣扎。
人生至此,他已没有任何遗憾。
沈祈眠放下手,缓慢地退离两步。
终于朝着出门的方向走去,这次没有再回头。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时屿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门,外面果然没有了沈祈眠的身影,他仰头往上看,过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他给沈祈眠的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在那之前咽了咽口水,将声音里的哽咽和颤抖全部压回去。
“阿姨,你好。”
他说:“我和沈祈眠分开了,你有安排人继续跟着他吗?他恢复记忆了,他好像还有些讨厌我。虽然我很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维护他照看他一生,但是目前看来,我真的做不到了。只能请你记得多照看他的情绪,多谢。”
时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排的一切,又用app雇了一位阿姨,填得是沈祈眠家里的位置,让她以照顾起居为理由,盯着沈祈眠的日常。
如果没有异常,不必再联系。
是时候抽身了,哪怕万般不愿。时屿想。
**
他其实说谎了。
沈祈眠一点也不喜欢这座城市,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离时屿太远而已。
三天后,青舟市下了一场小雪。
打开窗,外面的世界尽收眼底。
天空昏暗,冷冽的风吹进来,呛进肺腑深处,混杂着雪花和冬天独有的气味,沈祈眠闭上眼睛,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手肘搭在窗沿,任由发丝拂过眼梢,拜一场大风所赐,这场雪下得没有半点美感,也并不震撼。
沈祈眠往下看了一眼,这么高,目测摔下去要当场死亡吧。
他能看到不远处停着几辆加长林肯,又是沈欣然的人。
“小沈,你干嘛呢?”
那位阿姨刚从餐厅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又想起时屿的叮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冬天的怎么开窗,不冷吗?”
沈祈眠伸手关窗,笑盈盈的,心情还不错的样子:“看看雪而已,阿姨,你什么时候走?”
“不行,我不能走,我是收了钱的。”
阿姨一本正经地说:“去吃点儿东西吧,我看你都好几天没吃饭了。”
沈祈眠自动忽略后面的话:“你直接走就行,我不会和你的雇主说的。”
“那不行,万一你出点儿什么事怎么办?”
“不至于,阿姨。”
他说:“我不知道你的雇主是怎么和你讲的,说我有心理问题?”
“啊?没有没有,你想多了。”
“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沈祈眠脸上表情淡了几分:“我想你应该被骗了,他只是想用这个理由找人监视我而已,你看,下面也都是他安排的人,这是非法的,你说对吗?”
阿姨整个人都傻了,怀疑他在说谎,但沈祈眠语气之真诚让她几乎打消这个想法。
尤其是,他的语气实在过于纯良,过于无辜。
而且长得这么漂亮……
被有心之人非法监视,好像也很合逻辑。
相比没见过面的雇主,她更愿意相信面前这位年轻人。
这么多天以来,自己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沈祈眠心中了然,自知已有成效,故意叹息一声:“阿姨,你还是离开吧,放心,我不会告诉他,而且我会支付双倍工资。只是劳烦你,四个小时后帮我打电话报警。”
“毕竟我现在的处境,如果打110,一定会被他监测到的。”
三言两语,真就把人说动了,毕竟沈祈眠看起来的确非常正常,几天过去无非就是看看书,发发呆,偶尔出去一趟也很快就回来了,除了不吃饭外,一切都非常规律健康。
阿姨都有点可怜他了。
“离开这里吧,如果他向你打电话问起,你就说,你还在这里工作,先不要打草惊蛇。”
阿姨半天才说了声“行吧”,言语犹豫,动作也犹豫,她开始脑补那位雇主的形象……
能这么手眼通天,还能监控别人的电话线,让一个成年人毫无反击之力,不得是个难惹的人物?要是真报警了,被报复怎么办?
这种事肯定不能掺和啊!
沈祈眠送她到门口,补充了一句:“阿姨,别忘了我的话。”
阿姨面色难看,欲言又止,不大忍心拒绝。
不管对方在脑补什么,这一次,沈祈眠直接关上门。
世界彻底清静了。
沈祈眠拿出两张纸,一根黑笔。
当文字落在白纸上时,仍旧会有几分难过,还是舍不得时屿,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坚强,不知道会不会难过,毕竟时屿总是口不对心。
更怕自己的离开,剥夺了他的快乐。
但是最终,自私的心打败了一切犹豫,沈祈眠写得毫不迟疑,最终将两张纸压在水杯下面。
晚上七点。
他关掉家里所有的灯,包括浴室的。
冷水灌入浴缸,直到溢出,有些水珠落在身上,冰得发抖。
冷水可以让肿胀的速度变慢,只要不超过五个小时,尸体就不会变样,他总归不想自己的尸体太过于丑陋。
他留了遗书,明确写了这是自杀行为,不涉嫌他杀,请求沈欣然赶来后,尽力争取,不要让法医解剖自己的身体。
不过如果调查后发现不涉嫌他杀,警方是不会乱动尸体的。
他有很大的几率可以平静地死去。
听声音,已经满了。
沈祈眠关掉水源,走进浴缸里。
冷水冻得骨头都在颤抖,但是对死亡的咫尺之距让他身体里只有亢奋,任由身体放松下去,水位漫过胸口、喉结、嘴巴、鼻子、眼睛。
身体就只有手指还搭在浴缸边缘,漂亮的面孔整个浸进去,白色睡衣的布料在水中如同云雾,轻而荡漾,他一点点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是一件极舒适的事情。
可即便是心甘情愿的自杀,到临死前,依旧是痛苦的。
水面上有生理性挣扎留下的气泡,一开始还很明显,夹杂着他呛出的水,他放任自己沉进浴缸底部,迈向死亡的深渊。
随着时间推移,气泡越来越少,涟漪消散,他挣扎的痕迹几近于无,瘫软在冷水之中,直到彻底的宁静。
搭在浴缸边缘的手猛然坠落进水中,荡起最后一点水花和声响,随即归于沉寂。
此刻,已至晚间19点2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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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前,含笑一睹你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