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声音自耳边穿过,一声一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每每传走又重新飘回来,汇聚成数不胜数的回音——
“你的父母都已经不要你了,你现在唯一有价值的就只有这具身体,老实一点,以后再妄想自杀,可就不止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变了又变,像万千鬼魂在叫嚣,纷纷前来索命。
“这只小羊羔今后就是你的宠物,可爱吗?如果你再有其他想法,我们就宰了它。”
“……”
“你怕不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哦对了,真是抱歉啊——”
对方笑着,字字如冰刃,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嘲讽,“我忘了,你的处境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呢,有什么办法,这是你的命。”
“……”
“过几天我们会安排一个人过来陪你,小少爷,一只羊的命你不在乎,但如果是活生生的人呢?你敢死,我们就敢杀了他。”
这不像是梦。
更像是灵魂回到过去,忍受着身体和心理的酷刑。
一个声音在说,陌生的人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威胁我。
另一个声音在反驳,那是时屿。
那不是别人,那是时屿。
时、屿——
在这个缥缈、漫无边际的梦里,沈祈眠猛然清醒,终于找回一点虚幻的自我,再度用力挣扎,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了,胸口疼痛,被一下下锤击肋骨。
我会死在这场梦里吗?
身体还在继续往下坠,冰进骨头里,仿佛正在体验真实的死亡。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耳廓被轻轻抚摸,那是有着正常温度的手,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
沈祈眠猛然睁开双眼。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他肩颈被抱着,那只手还在继续揉捏他的耳朵,一下一下。
在黑暗中,时屿坐在床边,倾身过去,身体虚虚压在他身上,声音好轻好轻:“做噩梦了吗?没事的,已经醒来了。”
沈祈眠下巴在时屿脖颈蹭了蹭,有些眷恋:“你才回来吗,已经很晚了。”
“要买的东西有些多。”
时屿不急着起来,“做了什么梦,还能记得吗?”
“印象不太深,可能是梦到我已经死了,死在过去。割腕死的?或者是划破喉咙、吞药,也有可能是被水溺死,我比较偏爱最后一种。”
“胡说八道,年纪轻轻的不要总想这些。”
时屿身体一僵,呼吸明显急促,故作轻松地放开手,离开沈祈眠的床,在黑暗中摸索,最后跪坐在地板上:“我出去时买了一盏床头灯,你快看好不好看。”
沈祈眠侧过身躺着,笑了:“哪儿呢,是皇帝的新灯吗,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得到?”
时屿嘶了一声,佯装不耐烦:“这不是还没插上电吗。”
沈祈眠就这样安静地等。
那边鼓捣半天,终于成功通上电。
暖色的光骤然打在时屿脸上,柔和了面部轮廓,衬得甚至有几分眉目含情,它只能照亮这一方天地,他们都被拢在其中。
时屿再次问:“好看吗?”
“好看。”
沈祈眠才发现这盏灯外形有些像煤油灯,上方透明玻璃罩像细长的花瓶,里面有仿真火焰,像正在燃烧。底座是森林绿的,颜色偏蓝,看着很有质感。
时屿介绍道:“它有感应开关,在这里轻轻吹一口气它就会关掉,或是轻轻摇晃它的灯体。”
“还有这里——”时屿突然捏住沈祈眠的手,带着他摸中间的旋转开关:“这里可以调节光色和光源大小。”
确实亮了许多。
沈祈眠任由自己的手指被随意摆弄,他看了一眼床头灯后,又望向时屿的侧脸。
光慢慢变亮,时屿的五官也跟着越来越清晰。
那个开关,更像是调整自己心跳的按钮,让他魂牵梦绕,身不由己。
最后,时屿选择了一个偏暖光的柔和光色,撑着床要站起来,沈祈眠反手拉住他。
“你会不会觉得生命很神奇?”
“……”时屿不大自在,突然谈这么有深度的话题吗?
沈祈眠继续说:“生命的长度很有限,所以只要活着就注定会接受和亲近的人离别。可能是爱人,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长辈。最后,人都是要死的。你是医生,应该更能理解吧?”
时屿半天没动,手指搭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即将死去了……至少在最后一面时,能留下很美好的回忆。”
“离别应该是温柔的、释然的,否则你……否则别人回忆我时,岂不是想到的只有我死前的痛苦?我不想这样。”
时屿唇色褪去,沈祈眠语速那么慢,以最通透的态度谈及死亡,大有看破世事的豁达,但时屿知道,他一直受困其中。
他问:“你总想这种事,可你的生命还有很长,距离死亡的边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是吗?”
沈祈眠没有回答,只说:“如果我们之间注定有一场离别,我希望是美好的。”
“沈祈眠。”
时屿忍无可忍,冷声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好吧,好吧。”
沈祈眠再度轻笑,眨了一下眼睛:“既然你不喜欢听,那我就不再说了。”
“你只是做了噩梦,所以心情不好,再睡一觉,等再次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好。”
沈祈眠说。
时屿起身前,把刚才放灯时碰倒的那些药瓶一一扶起来,都是些杂七杂八的药物,每次吃之前都要拿单子确认很久,每种应该吃几粒。
他拿起一个最不起眼的小瓶,拿在手里晃几下,“我突然有个冒昧的问题。”
沈祈眠:“有多冒昧。”
时屿“嗯”了一声,声音故意拉长:“听说吃情绪类的药物,会导致性冷淡,没有性 欲,所以你现在行吗?”
沈祈眠把被子往上拽拽,“行或不行,我说了你就信吗,又验证不了。”
说完就翻身过去,背对着时屿,惹得时屿又笑了一声,说声晚安后终于起身,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他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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