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无人与他相似
地震灾区前三天是最忙的,因为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病患从最前线转移过来,后面几天才逐渐变得稀疏。
到现在,或许整个上午只有两个人转送过来。
方舱里的病患越来越少,应该是要熬出头了,今天中午已经有一梯队的医护人员撤离,或许他离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时屿很烦。
他现在其实困得要死。
当初就不应该提出和沈祈眠住在一起,真是挖个坑给自己跳。
——可是沈祈眠确实怕黑。
他回想刚才沈祈眠突然靠近的面容,当时近到只有一枚硬币的距离,他的唇当时会是什么温度?
或许还带着自己指腹上的热度。
这样的想法愈发不可收拾,脸灼烧着,雨点打在身上却是冰凉的。
他没有进入方舱,转而去了隔离间,在离开前,他还想再见陈难一面。
相比那天的蓬头垢面,今天陈难要体面许多,情绪也没那么激动,正靠在床头发呆。
时屿脚步很轻:“谈谈吗?”
听到声音,陈难转头看了一眼,扯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谈?我怕你谈着谈着就玻璃心了。”
“你似乎很看不起我,对我当初的做法有意见。”
“难道我不该有意见吗?”
陈难压低声音都难掩愤怒,但相比那天,至少现在是思考过后的答案,“作为一个受害者,你居然想去维护罪魁祸首的孩子,你说你是不是很可笑?哪怕你不知道真相,也是罪不可赦!”
“真是够道貌岸然的,大道理说了一堆,但是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世,为什么没有对我提过?”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也有我的难处,那个小野种……”
时屿皱眉,条件反射地出口纠正,强势无比:“请换个叫法,用不着这样称呼别人。”
“看吧,看吧!你嘴上说得好听,现在还是没改这个毛病!”
时屿抿唇,没解释。
陈难慢吞吞地从床上走下来,手指用力指着自己胸口,双眼血红:“好,那我今天就告诉你,是有人不让我说!”
时屿警觉:“谁?”
“你难道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何必再问我?”
“多美好多弱小的菟丝花,必须依附别人才能活下来,你看他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连我也快要被骗了。
“为了不让我把真相说给你听,他找到了我,露出那么阴狠的表情,就差把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他笑着和我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半个字,就让我生不如死。
“那么美丽的外表,却藏着一颗世界上最歹毒的心,时时刻刻都在筹谋该怎么把别人绞杀,他难道不该死吗?”
时屿咬紧牙关,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怎么可能,这肯定都是假的。
虽然……
虽然他早就知道沈祈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可是现在亲耳听到这些,依旧不愿意相信。
——他难道不该死吗?
时屿说不出辩驳的话,但也无法苟同。
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伪装出几分平和:“无论如何,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想离开这里,才到门口,陈难的声音再度传来:“都这样了,如果你还肯喜欢他,那你就和他一样该死。”
时屿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
三天后,第二梯队的医护人员也要离开。
作为记者,南临倒是还要过些天再回去。
和时屿同一趟走的,还有那个刚从其他救助点回来的心理专科主任。
相熟的几位医生都知道沈祈眠也要回青舟市,纷纷询问要不要一起顺路回去,时屿瞬间如临大敌,单独找薛主任谈话。
说话也不那么夹枪带棒了,“麻烦你如果和沈祈眠碰面的时候,不要提我曾经在精神病院住过的具体细节。”
薛主任推镜框,表情宛如撞邪了:“怎么,这才几天过去,就喜欢上新人了?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过去的隐秘情史?”
这几个医生就没什么正经人。
时屿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越提醒,薛主任就越是给沈祈眠透口风。
不过他好歹也是个医生,需要保护病人的隐私信息,真说出去是犯法的。
这样想想好像是安慰不少。
*
时屿没想到的是,沈祈眠没有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他的解释是:“我在市里的酒店里还有东西没拿,要再去收拾收拾,所以要自己单独回去。”
但是时屿觉得事情不是这样,他应该是看出了自己的抗拒,所以才找出这么个理由。
不管怎么说,时屿的心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不过就算不乘坐同一架飞机,到底还是要一起坐大巴车回市里。
临别前,大家向当地人告别,那个被沈祈眠救过的小朋友真把他们当成情侣了,哇哇大哭:“哥哥,你们可千万要幸福啊,你们回去之后会结婚吗?呜呜呜……我会祝福你们的!”
时屿笑着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是你的这两位哥哥结不了婚啊。”
沈祈眠视线落在时屿身上,心中痛了几秒。
小朋友哭得更加伤心。
走的时候,时屿把衣服口袋里所有糖果都拿出来送给他和身后其他几个小孩子,“不要一天吃完,对牙齿不好。”
时屿做完这些才离开,正巧撞上后面的沈祈眠,他明显僵硬几秒,在衣服口袋里拿出两块最后的水果糖,操控对方手指,让沈祈眠攥住。
“夹心巧克力的。”
他说:“适合你。”
大巴车和来时一样颠簸,心情却是不一样的。
这里原本是个很美的地方。
青山、绿水,如诗如画,明年的这个时候,大概就会恢复原本的面貌。
但是时屿想,他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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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飞机之后,时屿直接回自己家,才把东西收拾好就听到手机正在振动,他拔掉充电器,叹了口气才接:“我才回来,现在很累,需要补觉。”
陈秋秋才不管这个:“你现在过来一趟,我有事和你说。”
“可以电话里说。”
“说不清楚,先过来吧,你哥也在这儿呢。”
“……我是人,不是机器,连轴转这么久,我也需要休息。”
时屿的语气突然加重。
这一下直接激怒了陈秋秋女士:“我知道你需要休息,叫你过来就是说几句话,说完了你可以在我这边睡,没有人说不让你睡觉!如果你不过来,我们就去那边找你了!”
时屿疲惫地挂断电话,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床沿,脖颈往后仰,休息十几分钟才起来,沉默地去翻车钥匙。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逃避也没用,不如早死早超生。
无非就是他们说什么,自己只听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