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两人离婚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
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弄得彼此都很难堪。
林春生踉跄了下步子,他扶着墙这才让自己勉强站直了身体,“我只是不想让她离我太远。”
周涉川扯了扯嘴角,泛着一抹冷笑,冷厉无情。
林春生看懂了,他下意识道,“老周,如果你和嫂子离婚了,嫂子前途光芒,准备一走了之,你也会像是我这样的。”
周涉川慢慢地起身,他取下了手背上的黑色手套,直视林春生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我不会。”
“孟枝枝有光明的前途,我比她还高兴。”
“哪怕是她离开我。”
林春生蹙眉,他好一会才想明白,他突然就跟着大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我们驻队最是冷酷无情的周团长,竟然还是一个大情种。”
周涉川定定地盯着他三秒,信步走到林春生面前,他到底是出手了,在林春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把他押在了椅子上。
一双银色的手铐,铐住了林春生。
当这个银色手铐出现的时候,林春生脸色灰败,他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周涉川也很不想走到这一步。
他能活下来,是和林春生多次在战场上,把后背交付给对方,他们这才得以存活。
可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都没能死的他们,
如今却在驻队禁闭室,以这种局面再次见面。
周涉川亮出手铐,亲手铐住了林春生。
禁闭室内死一样的寂静。
林春生张了张嘴,干涸的嘴唇带着一抹铁锈味,他问,“老周,我会被枪毙吗?”
周涉川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姿态紧绷,“你是在找死吗,林春生?”
声音压抑,透着几分怒火。
“哪怕是你和宋绵离婚,你从家属院离开,你被赶到了驻队宿舍,但是只要有身上这一层皮,只要能上战场,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被升起来的几率是板上钉钉的。”
驻队是一个看军功的地方。
只要林春生以命相搏,那他就有起来的机会。
但是没有了。
现在没有了。
林春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暴怒的周涉川,他和他同宿舍三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老周这样。
他怔了一下,突然问了一句,“老周,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周涉川攥紧了手,指骨捏的发白,他抬头,那一双眸子里面有着说不出的愤怒和压抑,“为什么?好好的正路不走,为什么要走歪路?”
明明,林春生的未来可以很好了。
林春生惨笑一声,“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娶宋绵。”
他不娶宋绵,也就不会有这一切了。
他也不该去帮薛小琴。
那么他的人生,或许不会是这样。
周涉川没说话,他站了起来,笔挺的作战服越发显得他整个人,英姿勃发,肃然冷厉。
“等结果吧。”
等什么结果?
等处理结果。
周涉川离开禁闭室。
林春生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
领导办公室。
宋母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我女儿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前途,她好不容易才去参加高考的。”
“林春生一盆冷水泼上去,他毁了我女儿的未来啊。”
“他毁了我女儿的未来啊。”
一连着重复了三次。
何政委想要过来把宋母扶起来,但是扶了两次,宋母都挣开了他的手,“不要扶我,这一次如果驻队不给林春生处罚,我就一头撞死在驻队大门口。”
“我倒是要问问驻队,是不是当兵的就可以随意欺负人了?”
“是不是当兵的就可以随意毁人前途了?”
凄厉的声音,传进了办公室。
也让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陈师长揉了揉眉心,“去问问周团长过来没?”
警卫员立马出去找人。
何政委立在宋母旁边,不管他怎么开口,宋母都当做没听见的样子。
过了片刻,周涉川回来了,他面色冷然,“林春生已经被抓到禁闭室关禁闭。”
宋母还坐在地上哭,周涉川蹲下来,看着宋母语气冷静,“老婶子,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去准备好衣物,去考场门口等着宋绵出来,第一时间给她把干净的衣服换上。”
宋母听到这话,如梦初醒,比起处罚女儿,现在更重要的是去接她。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瞬间便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她都要出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回头问,“驻队会给林春生处罚吗?”
颤颤巍巍。
周涉川斩钉截铁,“会。”
“一定会。”
“驻队不会包庇任何一位犯错的人。”
宋母这才转头离开,她要回去找衣服,找被子第一时间给绵绵送过去。
希望还来得及。
她一走。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何政委捧着搪瓷缸叹口气,“林春生怎么说的?”
周涉川顿了下,他心里憋着火气,一路走到办公桌旁,端起搪瓷缸一口气喝完,这才深吸一口气说,“他不想宋绵参加高考后,天高任鸟飞,所以才想毁了宋绵的高考。”
何政委愁的捏眉心,“这个蠢货,毒货。”
“怎么会做出这种又蠢又毒的事情?”
“他以为泼一盆水就能把宋绵给阻拦了?”
“他怎么那么蠢?”
“这个办法一出,宋绵无法正常参加高考,他在驻队的职业生涯也要到头了。”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春生的个人问题很大,但是他在战场上的能力却很出色,他甚至还比周涉川小一岁,便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
可以说,他的未来只要不作死,保守估计也能当个营长。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涉川没说话,他在办公室内踱步,军靴踩在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膜里面。
“这次怎么处罚林春生?”
何政委去看陈师长,其实这种事情轮不到陈师长插手的,但是架不住这次事情性质,实在是太恶劣了。
陈师长没说话。
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
会是开除吗?
陈师长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他也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一排军功章,神情游移不定。
正常来说,这一次林春生是真的要被开除的。
但是这件事又很巧妙,拦着他的是他前妻,泼水的也是前妻。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家务事,而且触碰的道德底线,而并非驻队红线。
没有通敌,没有卖国,没有贪生怕死,没有泄密,更没有当逃兵。
但是他毁了宋绵今年的高考。
这件事很棘手,一个解决不好,很难服众。
“给他党内处分,加上撤销职务,剥夺身上的职称。”
“除此之外,调离绥市驻队。”
这下,周涉川和何政委都看了过来。
陈师长这话一落,周涉川心里就有了一个大概的结果,只听见陈师长说,“原则上来说应该把他开除了,以儆效尤。”
“但林春生这次犯错是家庭内部事情,并非驻队红线。”
说到这里,陈师长自己都叹了一口气,“处罚结束之后,让他离开这里吧,至于调离到偏远驻队能不能生存下来,这就看他自己了。”
也没有下次机会了。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林春生离开绥市驻队,意味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需要去一个陌生的驻队,再重新开始。
周涉川突然问了一句,“让他去哪个驻队?”
“我们在北方,那就让他去南方吧。”陈师长说,“山高水远,再也回不来。”
“就去羊城驻队或者是鹏城驻队吧。”
这俩驻队都是又远又穷,
周涉川听到这个驻队的名字,他微微皱眉,不过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陈师长的速度很快,在鹏城驻队和羊城驻队之间,他选择了更破的鹏城驻队。
当场就给鹏城驻队打了电话,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敲定了林春生的去处。
电话挂了以后。
陈师长摩挲着话筒,他沉声道,“从此之后,绥市驻队再无林春生。”
林春生在绥市驻队六年的荣耀以及血汗,也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至于人脉关系和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周涉川低垂着眉眼没说话,他在心里轻轻地叹口气。
与何政委一起出了办公室门。
何政委从身上掏了一包烟出来,递给了周涉川一根,周涉川摆手,“戒了。”
他早都戒烟了。
何政委却是忍不住,他低头咬着烟,划开火,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这才觉得身上的压力一瞬间释放出去不少。
“还是你厉害,说戒烟就戒烟,我就不一样了,戒不掉。”
周涉川没说话。
何政委问,“春生这事你怎么看?”
周涉川站直了身体,瞭望着那苍茫的天空,“心眼小了,眼界也小了,还有几分纯坏。”
其实后者才是他最担心的。
只是周涉川不愿意用这种心思去揣测曾经的同窗战友。
何政委咬着烟,“纯坏?”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回头,“不是吗?”
“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毁掉一个女同志的未来,不是坏吗?”
他不喜欢宋绵。
但是也不喜欢林春生用的这种手段。
何政委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你是怕他未来?”
周涉川嗯了一声,“我怕他心术不正,现在用在宋绵身上的东西,将来会用在战友身上。”
如果是战场上,那可就完了。
何政委被吓了一激灵,手里夹着的烟都跟着一抖,滚烫的烟灰都跟着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他下意识地问,“不会吧?”
周涉川掀了掀眼皮,“我不知道。”
“我只是以最差的角度来看待问题,至于这件事会不会发生,我也不知道。”
何政委喃喃道,“应该不会的,春生没那么坏的,当初他在战场上可是连命都可以不要,就是去救人的。”
那个时候的林春生,不顾自己的生死啊。
可是人啊,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周涉川没说话,他也在想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就看林春生能不能抓住了,如果抓不住,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机会了。
周涉川拔腿就走,何政委追上来问他,“去哪里?”
周涉川没好气道,“去给林春生擦屁股。”
何政委缩了缩脖子,“我也去给他擦屁股。”
真是造孽啊。
*
宋绵在被泼了那一盆冷水后,没有休息更换衣服,直接去考场参加考试,很快脑袋便昏沉下来。
第一场考试还能坚持,等到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快烧成了傻子,但是即使这样她也还是上了考场。
等这三场考试下来,宋绵整个人都快烧成了傻子,她刚一出考场,便被宋母和驻队这边安排的人,直接把宋绵给送到了驻队医院。
一阵退烧针下去,宋绵整个人都彻底陷入昏迷。
在她昏迷期间,驻队这边也一次次安排了慰问的人过来,却都被宋母给赶了出去。
“我要看到你们的处罚结果,他林春生害我女儿这样,你们驻队就这样轻飘飘的算了吗?”
吵闹声把宋绵给惊醒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还有一道题没做完。”
但是在坐起来后,她发现周围竟然是病房,鼻翼处也传来消毒水味。
宋绵就一颗一颗眼泪的往下掉,“我考试考砸了。”
“考砸了。”
是那种无声的哭。
她明明准备得很好,但是因为这一盆水,她考试彻底考砸了。
她的未来没有了。
看着女儿哭,宋母也难受。
到了下午,周涉川和何政委领着林春生过来,林春生被关禁闭的这几天,胡子拉碴,精神萎靡。
这会瞧着宋绵躺在病床上。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周涉川一脚踢在了他的腿弯,林春生噗通跪了下去,还是朝着病床边。
膝盖传来的疼痛,让林春生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看着床上崩溃的宋绵,“对不起。”
“宋绵,对不起。”
“我不该拿那一盆水去泼你。”
宋绵抬头,一双眼睛通红,带着几分愤怒和憎恶,“林春生,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为什么要毁了我?”
在她一次次看到前途的时候,把她给毁掉。
林春生不说话。
宋绵拿着病床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你去死,你去死!”
道歉没有用。
没有任何用。
她的高考已经考砸了。
对于她的打骂,林春生跪在地上受着,他抬头看着宋绵,眼圈通红,“宋绵,你当初为什么会嫁给我?”
宋绵僵住,她没有说话。
林春生自言自语,“当初,周涉川不要你,你大哥和大嫂又在闹离婚,你无处可去,而薛小琴又在我身边打转,你害怕对吗?你害怕自己成了一个老姑娘,所以你从薛小琴手里,把我给抢了过来对吗?”
这件事还是他关禁闭的这两天,才仔细想明白的。
从一开始宋绵不是喜欢他,而是把他当做一张长期饭票。
随着林春生这话一落,宋绵瘫坐在病床上,她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因为林春生说中了她当时的处境。
嫁给林春生是她走投无路的办法。
但是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她嫁给了林春生,但是却又和他离婚了,原以为离婚以后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却没想到林春生亲手毁了她唾手可得的前途。
她和林春生这算什么?
宋绵不知道,她在想这是自己的报应吗?
林春生本来跪在地上的,他慢慢起身就那样看着宋绵的眼睛,“宋绵,我不干净,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我和你结婚之前,你便知道我在帮助薛小琴,你说过你不在意,所以我们才结婚了。”
“后来我鬼迷心窍,被薛小琴挑拨和你的关系,你又怀疑我和她的关系,这才导致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你我离婚,我被降职,驻队家属院的房子被没收。”
林春生每提一句,他的心就在痛一分,他看着宋绵的眼睛,“如果当初你不把我当做你的长期饭票,你说我们之间会不会不是这样?”
宋绵不知道。
她沉默。
而宋母在旁边听着,她像是第一次知道过往的事情一样,她突然站起来问了一句,“绵绵,你在结婚之前就知道林春生和那寡妇不清不楚?”
宋绵低着头不说话。
林春生是她从薛小琴手里抢过来的,她知道自己当时若是不抢,怕是连林春生都没有了。
哥嫂吵架,她无处可去。
见女儿沉默,宋母扬起了手,就要往宋绵脸上去扇,但是看到女儿那惨白清瘦的小脸,她到底是扇不下去了。
她反手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噼啪一声。
扇的整个病房都产生了回音。
“妈!”宋绵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扑过来抓着了宋母的手,“妈,你这是做什么?”
这辈子对宋绵最好的人就是宋母了。
她见不得母亲扇自己的巴掌。
宋母一巴掌扇的自己眼冒金星,头发散乱,声声泣血,“女儿是我自己没教好。”
“是我自己没教好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头朝着林春生问,“姓林的,我女儿当初嫁给你不安好心,如今你也毁了她的前途。”
“我问你,你们之间的这孽缘,能不能从此一笔勾销?”
“勾销,勾销。”林春生惨笑一声,“绥市驻队把我开除了。”
“从今往后,绥市驻队再也不会有林春生这个人。”
整个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母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在女儿出事盯着高烧考试的时候,她恨不得将林春生给碎尸万段。
但是此刻听到林春生这话,她却有些难过。
两个娃啊。
两个这么年轻的娃啊。
前途尽毁。
发现大家沉默,林春生扯了扯嘴角,走到宋绵面前,低头看着她,扯着嘴角说:“你的前途也没了。”
“你说,我们算不算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