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会再有重新开始了。
她视林春生为她这辈子的苦难, 既然视为苦难,那自然不会有重新开始。
看着宋绵离开的背影,林春生知道他和宋绵再也不会有未来了。
可是他好不甘心啊, 明明宋绵是他最为期盼的那个人, 最为喜欢的那个人。
他曾为了追求宋绵, 甚至对宋建国都是死缠烂打, 到最后他也终于娶到了宋绵。
但是他也弄丢了宋绵。
想到这里, 林春生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恨自己的无能。
他想, 他应该把宋绵重新追回来的。
但是他一连着追了宋绵一个星期, 宋绵对他都是冷若冰霜,和之前那个笑盈盈喊他宋大哥的绵绵, 完全判若两人。
林春生有些无奈, “绵绵, 我究竟要怎么做, 你才能接受我?”
宋绵手里抱着课本,她抬头面带不解, “林春生, 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我和你再无可能, 又谈什么接受?”
她刚说完,恰逢一个学生过来喊她, “宋老师,这个知识点我没弄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看您做的高考卷子, 这点就很好。”
宋绵点头,“马上就来。”
她要走,林春生不撒手, 旁边的学生看到了以后,转头一手劈在林春生的手腕上,“走了,宋老师,等高考完了,就见不到这渣男了。”
看来学校里面的学生都知道,宋绵和林春生离婚了。
而且林春生还是个渣男,毕竟他当初和薛小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宋老师被逼得没办法,这才离婚的,甚至刚离婚的时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刘主任和学生家长这边一起想办法,这才给了宋绵一个安身之处。
眼瞧着宋绵被一个人高马大的学生带走,林春生站在原地,他的手腕还有些刺痛,对方的力着实不小。
他也是驻队大院儿里出来的孩子,还能在驻队高中读高中,父亲的职位肯定不低。
想到这里,林春生只能自认倒霉,只是他刚揉着手腕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什么。
“宋绵要参加高考吗?”
她一个离婚的妇女参加高考做什么?
可惜,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而学校里确实是一片积极学习的景象。
“宋老师,如果姓林的下次再来找你,你只管来喊我们就是了,我一个打不过他,但是我们这么多人呢,还不痛扁他。”
宋绵有些感动,她挨个摸摸头,“谢谢你们,不过不用打他,我和他离婚后就各自生活了。”
大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对了,我去了周老师家里问了问,他家里人告诉我,他也会参加高考。”
“你们也好好复习啊,争取和周老师考到同一所大学。”
学生们面面相觑,好一会才说,“我就知道周老师也会参加高考,不过我们肯定和他考不到一起去。”
周老师的成绩实在是太吓人了。
那种学神和学渣的区别。
“周老师考哪个学校,宋老师你知道吗?”
这个宋绵还真不知道,她摇摇头。
“那太可惜了,不然到时候我们说不得还能去看看周老师呢。”
宋绵想了想,“那我下次有机会了,再去周家帮你们问一问。”
其中一个留着平头的少年,他笑了笑,“老师,我让我妈自己去问周老师的家里人。”
他叫陈舟鹤,也是陈师长和明嫂子的二儿子。
更是之前在外面,一手劈在林春生手上的那个少年。
因为是他,所以林春生甚至都没有反抗。
宋绵想到陈舟鹤的家世,便点了点头。
明嫂子的速度很快,当天晚上就去了周家,她还特意找到了孟枝枝问了问,“枝枝,你知道你家那个周老师,他要报考哪个学校吗?”
孟枝枝面色不显,“明嫂子,怎么会这么问?”
明嫂子摆摆手,“还不是我家那个混世魔王,之前你家周老师教过他一段时间,现在不是恢复高考了吗?他难得有个目标,想和周老师考一个学校。”
孟枝枝就算知道周玉树想考什么学校,这会也不会说的。
她笑了笑,“这谁知道,明嫂子,你要知道考哪个学校,不是现在能定的,而是要等,等他们考的分数出来了以后再去报考学校。”
“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
明嫂子还真不懂这些,不过被孟枝枝这一说,她倒是明白了许多,“成,那等周老师分数出来了,你帮我带个话问一问,他考哪里,到时候我给我们家孩子也准备准备。”
孟枝枝笑着点头,等明嫂子走了,赵明珠冒出来,她有些不解,“这有啥准备的,孩子能考多少分谁还能定不成?”
孟枝枝若有所思,“估计还以为像是以前那样,可以工农兵大学推荐吧。”
“不过,陈家孩子的未来我们也不用操心。”
人家爸是驻队的大领导,将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赵明珠点了点头,“你几号走?”
“年底走。”
孟枝枝问了一句,“你真不回去啊?”
赵明珠其实已经决定好不回去了,她摇头,“不回。”
见她坚决,孟枝枝这才不再劝说,“不知道我给我妈寄的东西,她收到没?”
还真那么巧。
她前脚说,后脚陈红梅就收到了,还是邮差骑车送上门的,“孟得水,陈红梅,有你们的信。”
这话一落,陈红梅立马从屋内跑了出来,她朝着邮差道谢,还没拆开呢。院儿里面的其他邻居,都跟着七嘴八舌地说道,“红梅,还不打开看看?是不是你家闺女又给你寄好东西了?”
这话真是问的巧,刚好赵母也出来倒煤渣,她就那样刚好看了过来。
陈红梅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还是周玉树出来了,他从陈红梅的手里,顺手把信封接了过去。
“这是我老师给我寄的信,我先带进去看了。”
周玉树生得白白净净,许是当了两年老师的缘故,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这让原先还闹哄哄的大杂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敢再插科打诨了,一直等到周玉树进屋后。
旁边婶子才和陈红梅小声说道,“你家认的这个干儿子,有点厉害啊。”
他一出来,大家连话都不敢说了。
陈红梅,“什么叫干儿子,这是我亲儿子。”
“好了,孩子老师寄回来的信,你们就不要八卦了。”
旁边的人没说信还是不信,倒是赵母放下了手里的笤帚,她擦了擦手,冲着邮差走过来问,“同志,我想问问有没有我家的信啊?”
她其实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邮差甚至知道赵母叫什么了,他整理了下信封,摇头,“没有一位姓赵的同志寄信。”
赵母有些失望,她突然问了一句,“那有姓孟的同志寄信吗?”
这下,邮差刚要开口说,之前那一封不就是吗?
比他更快的是陈红梅,她瞪了一眼过去,“赵家的,你问你闺女,你问我闺女做什么?”
“我闺女寄信不寄信,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就送了邮差出了大杂院,转头还剜了一眼赵母,“自己对闺女不好,还指望闺女给你寄信,寄信做什么?好让你按时吸她的血?”
还别说,在家属院住了几个月,陈红梅是真的挺喜欢赵明珠这孩子的,嘴硬心软人勤快。
该做的事情绝对不含糊。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被赵家给逼的信信不敢写,电话电话不敢打,就是回来了,也不敢露面。
为什么?
因为一旦冒头,回来就要被赵家人吸血。
谁乐意呢?
谁乐意过这样的日子呢?
陈红梅这话不留情面,赵母脸上有些挂不住,“谁吸血了?我就关心关心我女儿过得好不好。”
陈红梅冷笑,“还关心你女儿好不好?你家赵明珠随军这么几年,你给她打过电话吗?写过信吗?你有没有问过她在那边钱够不够用?票够不够用?不够的话,你有没有寄给过她?”
赵母自然是写过信的,但是她信里面从来没问过赵明珠钱够不够,票够不够。
她最多说的就是家里的日子又紧巴巴了,明秋在说婆家攒不够嫁妆,明玉要娶媳妇,攒不到彩礼。
她和赵明珠写
信里面,都是在诉说家里的难处。
她从未想过赵明珠在驻地过得难不难,丈夫和婆家对她好不好
或许有想过,不过转瞬即逝,她就给忽略了。
赵明珠过的不好。
难道他们就过的好吗?
大家都是过的不好而已。
所以面对陈红梅的质问,赵母一言不发,拎着扫帚转头就进屋了。她进屋了却生闷气,“我对明珠怎么不好了?”
“我把她金尊玉贵的养这么大,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我们可是从来没有刻薄过她,慢待过她的。”
“只是现在日子过得不好了,大家才艰难起来,我对她才要求多了一些,这怎么就是刻薄她,重男轻女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之前陈红梅说那话,就是在讽刺她重男轻女,不关心女儿。
赵父没说话,赵明玉只是一心一意地算钱,他想攒够一张车票钱。
还差九块。
还差九块,他就可以去看看明珠了。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
周家,周父正在抽烟,抽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在厂里面听的消息,他便朝着周红英说,“我听说现在恢复高考了,红英,我记得你也是高中毕业生,你要不要也去试试参加高考?”
周红英算什么高中毕业生啊。
她的高中作业都是周玉树做的,所以这会听到周父让她去参加高考,她当即就吓了一跳,连饭菜都不想吃了。
“爸,我高中两年什么都没学到,当时老师让我们上半天课,半天劳动,我肯定不参加高考了。”
去考个零蛋回来太丢人了。
周父看了她一眼,周红英心虚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萝卜缨子,“爸你要是真想咱家出个文化人,还不如去催周玉树去参加高考呢。”
周玉树当年读书的时候,成绩明显比她好多了。
冷不丁的再次听到周玉树这个名字,周父还有几分恍惚,他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以后不要提玉树了。”
玉树已经不是他们家的人了。
周父也知道。
只是,他从来不去问,不去提而已。
仿佛这样周玉树就还能继续是他们家的人了一样。
*
周玉树在孟家生活的很好,他身上其实有钱来着,但是他没有多少票。不过孟枝枝寄回来的信里面,有钱也有票。
两百块的现金,外加一些粮票,肉票,糕点票和工业票。
几乎能在那边能够弄得到的票,每一样都给家里寄了一点。
再加上周玉树也给家里交了两百块,孟得水本来不打算收的,但是陈红梅却让他收了,“你收下,不然孩子不安心。”
孟得水瞬间就知道了,自家爱人的意思,他当即收了起来,一起交给了陈红梅,“你给孩子攒着吧。”
“我也才发的工资,还没用完哪里能用孩子给的钱。”
陈红梅和孟得水都很会照顾孩子,当初孟枝枝在家是什么样的,如今周玉树在家就是什么样的。
每天到点喊他吃饭,吃完饭,什么都不用管转头就接着去复习。至于家里的家务这些,也都和周玉树无关。
不止如此,吃完饭把碗放在那里不会挨骂不说,看着周玉树游魂一样,拿着书本转头进了房间。
陈红梅还有些担心,“你去和玉树说一下,别这么刻苦了,吃饭都还不让脑袋空一空。”
她都怕这样一个月下去,周玉树的身体受不住。
孟得水想了想,转头去把孟枝枝之前寄给他们的山核桃、松子和榛子都找了一些出来。
用着粗瓷碗装了一碗端进去。
也不光如此,怕他吃的渴了,还提了一个铁皮暖水壶进去。
“玉树,你也别光顾着复习。”
“该休息还是要休息,饿了吃,渴了喝,别熬夜熬太狠了。”
周玉树脑袋还处于混沌的状态,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过来。旋即这才说道,“我晓得的,爸。”
他这一声爸喊的孟得水,真是浑身舒坦。
连带着出去的时候,胸膛都挺得老高,他孟得水也是有儿子,有闺女了。
老天待他不薄啊。
陈红梅瞧着自家爱人这样,她就知道对方是为什么笑了,“得了,知道你平白多个好大儿,你怕是忘记了,要不是枝枝,你别说儿子了,你连闺女都没有。”
这是在不动声色的点对方,别忘了她闺女孟枝枝。
陈红梅虽然心疼周玉树,但是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女儿孟枝枝更重要。
孟得水搂着陈红梅的肩膀,笑容满面,“我晓得,不过最重要的是你。”
“红梅,没有你,我就没有枝枝,就更不可能有玉树这孩子了。”
孟得水这辈子的命注定是孤寡一生,但是他遇到了陈红梅。
*
在周玉树紧锣密鼓的报考时,转眼间便到了十二月一号,也就是首都高考的这天。
周玉树要去参加高考了,为此孟得水还特意请了半天假,和陈红梅一起送了周玉树去考场。
周玉树拿着准考证和纸笔,他一回头就瞧着孟得水和陈红梅在冲他招手,“娃,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捡会做的做。”
周玉树冲着他们笑了笑,这才信步走进了考场。
他觉得自己就算是这次考失败了也没关系,因为他背后有人。
有人在看着他,有人也允许他失败。
他进去后,陈红梅在外面等,瞧着供销社那有电话机子,咬咬牙,这会儿倒是不在乎电话费了。
转头就打到了驻队。
孟枝枝是十五分钟后接到的电话,年前要的货多,她就算是要回老家过年之前,也要先把这批货给准备好。
她接到陈红梅电话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妈?”
陈红梅,“我和你爸送玉树进去考试了。”
“我就想着和你说一声。”
孟枝枝脸上的表情瞬间柔软了下来,“嗯,妈这段时间辛苦你和我爸了。”
照顾一个备考生真的挺忙的。
“辛苦倒是不辛苦。”陈红梅下意识道,“我就担心玉树这孩子,崩的太紧了。”
“容易心里出事。”
孟枝枝顿了下,“怎么了?”
陈红梅就把周玉树这段时间的情况说了下,“他每天熬夜到一两点,早上还五点钟就起来了,几乎算下来每天睡的还不到四个小时,其他时间全部都扑在了复习上。”
孟枝枝一听就知道了,她说,“妈,这件事你别管,等高考结束了,你也什么都别问,给玉树做一顿好的吃完就让他睡觉。”
“他睡着以后你也不要去喊他起来吃饭。”
陈红梅一一记录了下来,“他没事?”
“没事。”孟枝枝说,“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就等着高考结束出成绩了,才能把这一口气出出来。”
周家几个孩子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唯独周玉树没有。
而高考就是周玉树的路,他身上不止是对自己的要求,也有司徒怀的盼望。
司徒怀比谁都希望周玉树,能够考上复大,进入他的学校。
陈红梅一听就知道了,“成,你说他没事就行,这几天我和你爸在盯着点他。”
“天气冷,这娃太遭罪了。”
一早上起来穿着大棉裤,一边在院子里面跑,一边背书。
因为只有这样手脚才不会被冻得发麻,脑袋不会思考的地步。
孟枝枝听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她出了话务室,瞧着外面苍茫的天空。
她喃喃道,“玉树,希望你高考顺利,得偿所愿。”
等孟枝枝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许爱梅第一个跑过来了,她脸上还带着几分气愤,“枝枝,你不知道吧,宋绵今天去参加高考了。”
这件事孟枝枝其实知道,当初宋绵来问她借周玉树的高中教材书,她就知道宋绵要参加高考了。
她挑眉询问道。
许爱梅噼里啪啦的倒了出来,“你是不知道那林春生真是个畜生,他知道宋绵今天要参加高考,特意拦着宋绵不让她去。”
孟枝枝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拦着宋绵?”
问完她就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林春生怕宋绵参加高考后一飞冲天,将来再也不可能和他复合了,所以他便要想办法毁了宋绵的前途。
“那后来呢?”
孟枝枝追问了一句。
“宋绵去参加高考成了吗?”
许爱梅脸色复杂,“去了,穿着湿哒哒的棉袄去的,林春生为了阻拦她高考,用了一盆子冷水浇在她身上。”
可是已经到了要入考场的时候了,回去换衣服也来不及了。
这可是十二月的黑省啊,大雪纷飞,穿着棉袄都还会冻得瑟瑟发抖。更别说,穿着湿淋淋的衣服了,那几乎是拿命去在高考。
孟枝枝听完这个,她怔了下,“林春生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考是宋绵现在唯一的出路。
而林春生做的就是要把宋绵的出路给堵死。
“他一直都是这样。”许爱梅冷笑一声,“男人可真是自私自利,我虽然不喜欢宋绵,却也不得不承认,女人想要走出一条事业路,真的很难。”
“我听宋母在那哭,宋绵这一个半月为了备考,几乎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好不容易才准备的差不多了,去参加高考,结果成了这样。”
“还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
孟枝枝叹口气,“林春生没受到处罚吗?”
“他泼水的时候,明嫂子的儿子也在,所以当场就打了他,但是被拖走了,明嫂子的儿子也要参加高考。”
“林春生也被带走了,不知道驻队会对他怎么处罚。”
*
驻队禁闭室。
周涉川一身笔挺的作战服,肩宽腰窄腿长,最重要的是脸好,棱角分明,一身肃杀之气。
他进了禁闭室后,第一时间是取了头顶上的帽子放在桌子上,转头一拳砸在了林春生的肚子上。
林春生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带
了出去。
周涉川蹲下来,军靴蹭亮,他低头看着他,目光不解,“林春生,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去给一个女同志泼水,你想毁了对方的前途,也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吗?”
他和林春生在一个宿舍住了三年,三年的感情,他们之间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正是因为不一样,如今知道这个结果,他是既失望又心痛。
他不懂好好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一副模样。
林春生闷哼一声,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喃喃道,“老周,你不是我,你也不懂我心里的苦。”
周涉川,“你的苦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去毁了宋绵的前途?”
“知道宋母现在怎么和政委还有领导在骂你吗?骂你林春生禽兽不如,结婚的时候不珍惜,离婚的时候来反悔,你在反悔什么?你们离婚了,你和宋绵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前途,你去招她做什么?”
“你毁了她前途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