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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允准我养猫就行。”她怔愣过几瞬,勉强笑,难掩失落。

“姐姐别伤心,送与相识的人好了。”沈薇慢慢数着,“我和张嬷嬷各一只、段姑姑那一只,绣房的楚娘子再拿走一只,还有采买房的宋妈妈。”

她本想提起谷雨,可不知谷雨资质,万一其没选上女官,托付对方养猫反成害人害己。

“嗯,也好。”沈蕙自知全一人养那么多猫不现实,深吸口气,只得安然接受。

“记得上报跟随你入宫的奴仆,兽房只得一个名额,最好要六儿。”春桃不忘王皇后吩咐的正事,“皇后殿下遣我回府便为此事,命我与田女史整理跟随进宫的下人名册,三日后呈交。待殿下阅览后,等册封妃嫔的典仪一结束,立即搬走。”

沈蕙纠结:“余下的人呢?”

“发还卖身契,或分去皇庄与天家园林,年长的做管事,年幼的算作宫女。”春桃怕沈蕙担忧七儿,又道,“许娘子托我带话给你,青儿会跟她走,但苗管事与其子苗谨将拿了卖身契,不再为奴,你若心疼七儿,便收其当义妹,送到苗家养着。”

皇庄园林和寻常田庄不同,由司农寺派遣上林署令等官员掌管,余下才是各管事。

而许娘子胸中有沟壑,即便自己仍需侍奉三郎君,却不肯令丈夫儿子继续困于奴籍,王皇后念在养子的面子上,予她恩典。

“倒是个不错的去处。”事已至此,沈蕙无话可说。

她非独断之人,没直接定下,回兽房后唤来六儿七儿,全盘托出。

“姐姐,我非常愿意。”七儿脸上一喜,小眼睛里充满开心,神情松懈,“其实我本就没想入宫。”

七儿生性安分,为奴为婢不过求一口饱饭,无意与人相争,进宫对她来说,恐惧夹杂惊吓。

“你呢?”沈蕙瞥向迫不及待想表忠心的六儿。

“那我肯定追随姐姐进宫,姐姐在哪我在哪。”六儿直白道,“我跟七儿关系亲近,可我事关前程,我不会退缩,我也无需谁让着我。”

沈蕙高看六儿一眼。

想往上爬是人之常情,坦坦荡荡表示出来,并无不可。

七儿却同六儿辩解,略微羞怯:“并非让着你,我我日后想经商,把姐姐之前的帕子生意做下去,然后开酒楼,外地游人们的钱赚起来不难。”

“人各有志。”沈蕙见其愿意,心中艰涩终于舒缓些,“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义妹沈七儿。”

“好,我有姓了。”七儿抱住沈蕙。

沈蕙没厚此薄彼,拍拍六儿的肩膀,递与她们一对嵌珠金钗:“你是沈六儿。我们与七儿虽即将分别,可情谊依旧在。”

分别比想象之中来得快,定过进宫的名册后,其余人该取走卖身契的取卖身契,该去皇庄的乘了马车即日出发,各奔西东。

宫里又派了内侍来接金云与众小兽离府,小太监怕金云受惊,拿了羊腿给它吃,它竟成近日唯一能光明正大吃肉的例外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蕙立在小楼凭栏处,凝望空荡荡的兽房,留恋昔日热闹、怀念胖豹子金云,口中喃喃。

“难得你嘴里能蹦出一句极其有理的话。”段姑姑饱尝人情冷暖,早不为此轻易动容,“七儿纯善、六儿机敏,最难得的是全忠心于你,旁的春桃、谷雨虽心机颇深,可从未算计到你身上,你妹妹阿薇更是至真至纯,相交这些人,全没反目成仇,是幸事。”

沈蕙没忍住:“姑姑从前也和田女史这般亲密吗?”

“金兰之交,同音共律。”段姑姑缓缓饮下半口桂花酒。

“可是只因为利益,田女史就您还不计前嫌帮她。”沈蕙语气怅惘。

“不过亦是因为利益罢了。”田女史必得王皇后重用、官职不会低,段姑姑今日卖她个方便,日后好相见,“我在宫里时不止这一个好友,黄娘子教导过无数女官宫人,除却田瑶,云环云尚仪,也是我师姐,亲密无间。”

尚仪乃统管尚仪局的女官,官居五品。

段姑姑为令沈蕙停止胡思乱想,佯装严肃道:“初入宫后,你暂且进不去六尚,要在众艺台学宫规,待和旁人参加过女官考试后,再分进六局一司。”

然而对于沈蕙这等人来说,那考试不过走个过场。

“考试?!”沈蕙眨眨眼,神色惊恐。

“对,考试。”段姑姑故意隐瞒实情,终年不苟言笑的她,竟流露出些幸灾乐祸,“假如考不过,你明白后果。”

第56章 初入掖庭 赵贵妃

二十七日满, 除服,可换了缟素后又该换素服,发髻上簪不得钗环首饰,府里空荡荡, 各房俱散了, 沈蕙懒梳妆,干脆将乌油油的长发编成麻花辫, 无意出屋, 便随意穿, 身上是轻透的纱半臂、仿照后世裙子做的吊带罗裙,脚下踩着草编拖鞋,一走路塔拉塔拉响。

金云离府后,沈蕙将它夏日里用的小凉榻重新清洗收拾一番, 推到墙根下的阴凉处, 铺了竹簟, 闲时躺着午睡, 忙时靠在瓷枕上温习功课, 姿势四仰八叉, 甚没仪态,活脱脱的第二头大豹子。

这套怪异打扮加行径,瞧得段姑姑忍不住摇头。

但段姑姑观沈蕙似乎真被女官考试吓到, 沉着耐性潜心练字读书,倒也欣慰, 便没斥责她, 只道莫叫有心之人看见。

张嬷嬷、沈薇跟六儿自然不算那种人,沈蕙遂没避着她们。

故而,张嬷嬷仿照着做了三双拖鞋, 一双自己穿,余下的给沈薇六儿,沈薇还羞涩,六儿却穿着到处跑,段姑姑无语作评,沈蕙却没心没肺地笑言这是夏日轻时尚。

“全是歪理。”段姑姑出手就是个爆栗子。

沈蕙委屈捂额头:“可姑姑您不也穿得挺舒服嘛。”

段姑姑晲向她:“如今穿穿且罢,入宫后你务必将其安生收起来,严加保管。”

她又翻过一页《论语》,无所谓道:“不着急,春桃姐姐讲过要等行了册妃典仪再入宫,估计到七月份我们才走。”

如今的书多是以布卷轴为底,上黏书页,一页紧挨着一页,层层叠叠,形状似龙鳞,俗称“龙鳞装”,便宜却不容易拿取、迅速查找内容,为节省背书时间,她斥巨资去外面的书局买来蝴蝶装的抄本,可像线装书那般翻页。

“也是,走得越晚越好,你多读些书,省得入宫后时间紧促,挑灯夜读。”段姑姑掰开半个芝麻胡饼,外酥内韧,饼皮上芝麻的醇厚混着油酥的蜜香渐渐飘散,而后是火腿馅心的咸鲜,甜咸相配。

论吃,民间才真正的花样百出,胡饼最开始只有那实心的面饼,后演变得多种多样,譬如羊肉烧饼,以肥瘦相间的羊肉跟葱白炒熟做馅,包进饼中一同烤,还有髓饼,拿骨髓油与蜜糖和面,起酥,能放许久。

康嬷嬷一走,谁还当其讲的话是话,如今看门的全是小太监,最见钱眼开,使上十几个铜子就能替人跑趟腿,天热人少,张嬷嬷不多开火,而且留下的奴婢多为管事或一等侍女,谁手里也不缺银两,均到外面买东西吃。

段姑姑虽奉行清淡饮食,可终究爱偏咸口的点心,又见沈蕙心事重重,有了苦夏的兆头,遂遣小太监去了东西两市,一路逛一路买,装了两个食盒,满载而归。

沈薇胃口一般,晨起后吃过了馎饦,这会并不饿,就要了樱桃毕罗,张嬷嬷点的是似油炸糕的炸缒子,六儿馋肉,想吃炸白鱼块,而沈蕙肚子里从不缺油水,思来想去,请小太监买点时令鲜果跟一壶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凉果子凉饮子,解暑去火。

其余的全是些是市井小吃,煎羊肠、炖鸡杂、切片蘸着酱料吃的猪羊内脏多放茱萸和豉酱烹调,浓郁辛辣。

这时的时令鲜果无法同后世比,葡萄略小,酸味多,蜀地来的柑子极贵,因上等的蜜柑全是贡品,流落到东市上卖的就有些蔫,甜度低,石榴不太大,还是甜瓜跟绿柰最好吃,甜瓜汁水充足,绿柰脆生生的,令沈蕙想起从前室友给她带的家乡特产沙果。

再往南些的东西肯定买不到,梅子全变为干蜜饯,龙眼成了桂圆,留着当零嘴倒是不错。

沈蕙鲸饮冰雪凉水,一个劲用冰帕子敷脸,舒爽袭来,稍稍缓解暑热:“六儿,你托旁的小太监去看过阿喜了吗,他怎么样?”

“挺好的,马太监将他单独挪了间屋子,阴凉通风,允许小吉照顾他,并且送回了自他那搜刮走的几十两银子。”眼见马太监前倨后恭,六儿极不屑,“上个月那老阉人还阴阳怪气地骂姐姐心里有愧,结果圣旨一下,立马来奉承姐姐,反应得比谁都快。”

单论入宫,太监较婢女多优势,毕竟宦官只得侍奉天家贵主,流落不到外面去,一群奴婢为前程而四处求人时,众太监却全去巴结马太监,马太监资历老,与贴身侍奉圣人的内侍尤顺同岁,必然能进内侍省。

内侍省里多是宦官,负责掌管传达诏令、内宫宫人、皇家私库等事务,为首的几个大太监位高权重,惟有这般的阉人才能被真正尊称一声太监、内侍或中贵人。

饶是沈蕙真当上女官,也不得不敬那些宦官三分。

思及后日的荣华富贵,马太监简直要轻哼起来,谁知六月中旬册封妃嫔们的圣旨一下,赵侧妃被封为赵贵妃,乃众妃之首,赐居离帝王寝居第二近的昭阳殿,他方后知后觉地略略心慌。

但莫说马太监,连沈蕙都始料未及。

原书中明明是崔氏为贵妃、薛氏为淑妃,赵侧妃仅仅封了贤妃,贵淑德贤,贤妃是正一品四妃位份中排最末的。

可偏偏现今是赵贵妃最尊贵,余下的崔侧妃只被册为贤妃,薛庶妃却封昭仪,比妃位低上了一等。

薛瑞更没被加封升任,仍然领着个闲官的空头官职,未像原时间线里的那般,受封从三品湖州刺史,去那安逸富贵之地为祸一方。

冥冥之中,改变许多。

葡萄太酸,沈蕙便统统剥掉外皮丢进糖水里,酸甜中和适宜:“行,明天你再代我探望一眼阿喜,日后就不去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赵贵妃荣宠正盛,多的是奴婢想通过沈蕙攀上她或三郎君,而阿喜还需养伤,过多关注,对其并非好事。

左右有沈蕙在,马太监总会带着阿喜小吉两人进内侍省,凭借他们的头脑,互帮互助,不缺锦绣前程。

七月初十,入宫。

春桃传来王皇后口谕,段姑姑得封五品女官,掌管负责监察宫人的宫正司,从此便不再是寻常仆妇,而是需铁面无私的宫正段珺。

女官与宫女不同,可保留本姓本名,当然若犯了谁名讳,自也是得改的。

余下众管事里,张嬷嬷变作张司膳,楚娘子变作楚司衣,宋妈妈变作宋司计,全属六品。

田女史最高,直接升任四品尚宫,统管掖庭内的六局一司。

未参与女官考试前,沈蕙这些人皆算宫女,只能带两个包袱,她挑挑拣拣,日常的衣服头花全不要,宫里会发,仅拿金饼碎银、钗环首饰和贵重的缎袄罗裙胡服走,轻装上阵。

除此之外她还让沈薇帮她多带包蜜饯。

宫车辘辘,行进重玄门,众人下车直至凌霄门里,才是进了后宫。

掖庭位于后宫西侧,除正门外另有东、西两门,东门外是千鲤池,波光潋滟,小池子呈狭长状,一路通到太液池中,池子对岸的回廊如游龙,蜿蜒曲折,沈蕙听领头的宫女说那是千步廊。

千步廊前绿意盎然,芭蕉掩假山,山上苔痕深绿;翠竹遮幽径,径旁芳草浅青。

再往远便看不真切了,只知是一园子姹紫嫣红的花依靠着高大的树木,先帝曾下令在宫苑内试种南地瓜果,八成是结着蜜柑或金橙的果树。

宫女并没有引众人去六尚,而是进了众艺台,这原是日常教习宫人的地方。

其余人全是一起睡大通铺,但或许是受谁提前打点,沈蕙沈薇被单独领到处小门内。

“你们两人住一起,在西边的厢房里,那房中另有两张榻,假如想再邀谁搬进去,自己定就是,无须上报。”一穿圆领窄袖袍的少女招招手,示意姐妹俩同她走,她的目光在糖糕身上狠狠停顿,“这大猫狸奴顽皮,多多看着些,莫要跑丢了。”

厢房狭小却五脏俱全,榻上被褥整洁,旁边摆着箱笼,另有烧水的铜壶和泥炉。

“多谢娘子。”沈蕙观她好奇,故意将糖糕抱起到她面前。

“称不上一声娘子,五品及以上女官方能被如此尊称,我乃宫正司的黄女史黄玉珠,皇后殿下仁德,下令放还宫女归家,各司都走了许多人,教导新宫女本是尚宫局、尚仪局的事,我被临时调来。”黄玉珠年约二八,巧目灵动,神态天真。

她意识到失态,咳嗽两声,肃然道:“我瞧你们不像那等不安分之人,待云尚仪来授课前,切莫随意走动,否则我必会抓你们进宫正司领罚。”

“是,奴婢明白。”沈蕙笑着附和,又抱着糖糕凑近些,“女史若喜欢,就摸摸糖糕,它不怕生。”

而黄玉珠自来熟,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捧糖糕,搂个满怀。

“哎呦差点闪到腰。”她险些仰倒。

沈蕙忙托住她:“糖糕生得敦实,您小心些。”

“如何能把狸奴养成这般模样啊。”她显然是爱猫的,讲起此事滔滔不绝,“我祖母养过一只雀猫,寻常的雀猫体态修长,跑起来好似猞猁,抓老鼠时招式虎虎生风,结果那雀猫又肥又懒,比胡人进贡的狮猫都没用,我原以为再没有猫能像它那么胖了。”

她吐吐舌头,俏皮地一扬脸,塞了糖糕回沈蕙怀中:“不行不行,手好酸。”

“从前糖糕一日要吃五顿饭,被我硬生生减到三顿,王府兽房里曾有头豹子,名叫金云,有时金云吃得都没糖糕多。”沈蕙乐于同心性直白的人交往,话多些。

黄玉珠闻言,顿时热络起来:“金云是你养的呀。”

“我帮百兽园去记录过簿册,见到那大豹子时,简直吓一跳。”她口若悬河,描述得生动至极,“园子里驯兽的是两个胡人力士,据说驯了整整十来日,金云愣是没能瘦,最后连掌事太监也放弃了。”

“糖糕,我记住你了,亲亲。”她吧唧一口埋进糖糕毛茸茸的肥肚子。

“女史要尝尝蜜饯吗,我们入宫前在东市买的。”沈薇在姐姐的授意下打开小纸包。

“正好,我喜欢吃桂圆。”黄玉珠仪态大方,毫不客气,“东市里有个江南口音的小娘子卖的蜜饯最甜,幼时家中奶母常给我在她那里买干桂圆与酸杏干,后来被选上当女官,没法子出宫,全由司膳司的几位姐姐做给我吃。”

沈蕙动用过糖糕的美色后,又以蜜饯交友:“我们也带了酸杏干,送与女史。”

银子过于贵重,又有贿赂的嫌疑,而蜜饯精致却不显得刻意,若谁要问,分享些零嘴罢了,哪里算送礼。

“那我不跟你推辞,谢谢。假如你没想好去哪里,待考试后可以来宫正司,不用其余技艺,只需熟背宫规。”黄玉珠笑容开朗,豪爽地拍了下沈蕙的肩膀,“这段日子我都在众艺台,不回宫正司,有事便来寻我。”

待其走后,沈蕙便请六儿同谷雨搬来。

六儿欢欢喜喜的,可谷雨明显十分意外,微微局促不安地挎着包袱立在门口,神色踌躇。

谷雨比从前打扮得更简朴,纱衫布裙,双鬟髻拿发带随意绑上,松松垮垮,碎发飘扬:“姐姐”

“阿薇进司膳司,我和六儿去宫正司,而你则随着楚司衣去司衣司,离得远,可我们一同从王府入宫,感情深厚,心却近。”沈蕙神情如常,接过谷雨轻飘飘的包袱,迎她坐下,“我早打听过了,司膳司位于尚食局内,掖庭宫正门的右面便是,和管着司衣司的尚服局面对面,而宫正司则在宫内西北角。”

“我与姐姐隐瞒过不少事,姐姐不会讨厌我吗?”谷雨半抬眼眸,紧咬下唇。

“你别怕,人人都有秘密。”沈蕙扫视她几下,半是宽慰,半是解释,“你不愿讲,我无意强行逼迫你坦白。你的身世和我们不同,那么我们求同存异好了。”

谷雨沉默良久,眼角含泪,握住沈蕙的手使劲点点头:“我一定会努力考进司衣司,继续帮你们做衣裳。”——

作者有话说:写下女官官职和六局一司设定

不重要,如果文中提及的话我都会带解释,但怕有人问就写一下

剧情里出现的并没有这么多,有这么多司是因为历史上就有这些

ps:女官官职是大杂烩,私设

司宫令 正一品

女侍中 正二品

女尚书 正三品

尚宫 正四品(可有两位)

尚仪 尚食 尚功 尚服 尚寝 宫正 正五品

二十四司 正六品

二十四典 正七品

二十四掌 正八品

各司女史 正九品

尚宫局下 司记、司言、司簿、司闱

尚功局下 司制、司珍、司彩、司计

尚寝局下 司设、司舆、司苑、司灯

尚仪局下 司籍、司乐、司宾、司赞

尚服局下 司宝、司衣、司饰、司仗

尚食局下 司膳、司酝、司药、司饎

第57章 冷暖自知 郑婕妤得宠

掖庭中宫人多, 各有各的活,宫正司日日巡逻、司计司要记账算账、司膳司须负责供给宫廷膳食、司衣司给高位妃嫔们缝制华服活计不同,上工的时刻亦不同,故而每日定时的只得两餐, 早膳在辰时, 午膳在未时,大锅饭。

其余是一顿早点心和一顿晚点心, 丰俭由人, 没钱的便去取最寻常的烤胡饼, 配着酱瓜或菜汤吃,手中宽裕的未尝不可贿赂厨娘,那选择却多。

譬如黄玉珠,她暂时住的厢房在沈蕙等人的屋子旁边, 辰时用过饭后教上一个时辰的言行礼仪, 她人小觉多, 懒得早起, 晨起梳洗后遂直接领了新宫女到大花厅里授课, 腹中空空, 授课毕,立马使了银子到司膳司去,提来个食盒。

食盒不大, 有两层,上层是拌莴苣丝和笋干烧豆腐, 下层是一碗杂豆粥跟一碟油汪汪的蒸腊鸡。

杂豆粥非那烂七八糟的炖豆子, 而是加入了莲子、绿豆、薏米,软糯浓稠,这样的粥司膳司每日会熬三样, 天天不重样,一月一轮换,夏季多用解暑败火的食材,入冬后又更替为升阳去寒的豆米,给各宫主子作早膳。

锅里偶尔会剩了些,就看谁下手快了。

她没瞒着人,沈蕙自然瞧见那食盒,心里反松口气,只觉宫中也是人情社会,银子在哪里都是王道,并不似想象中的严格。

“阿蕙,来。”黄玉珠天生好性格,直朝沈蕙招手,“我多给你拿了份乳酥,元娘今日想吃乳酥,司膳司多做了些,谁知她食欲不振,全原封不动送回来,命张司膳留着封赏宫人。”

圣人甫一继位,立即册长女元娘为魏国公主,破例封赏,食邑等同于亲王,而旁的皇子皇女却都未得加封,大齐礼制尚不严格,私下里,众人照旧什么郎什么娘得叫,估计要到谁成婚开府,才会正儿八经称一声大王或公主。

沈蕙不多言,道声谢后开心吃乳酥,酥皮油润,奶香四溢,尝过一口便知出自谁手:“若我没猜错,是张司膳做的点心吗?”

“你嘴巴真灵。”黄玉珠喜甜,吃过这乳酥后简直惊为天人,“听闻张司膳也是跟着圣人从潜邸回宫的,你认识她吗,和她关系如何?”

众人一入宫后,楚王府便称潜邸。

司膳乃司膳司的管事,官居六品,平日只负责供给圣人、太后、皇后、二品以上妃嫔和皇子公主们的膳食,旁人即便再阔绰大方,没些门路,也请不动这样的女官下厨。

“还算相熟,我妹妹在潜邸时就跟着张司膳做事。”沈蕙没藏着掖着,如实回答。

众艺□□门独院,外面有人把守,信息相对闭塞,她打听不出黄玉珠的来历,但只观其浑然天成的纯良活泼,便能多少猜出些背景。

女官来源有三——

一是由宫女考中晋升。

二是由圣人或皇后下旨召入宫,召入宫者,必须乃当地才名、贤名远扬的才女节妇,琴棋书画、德言容功,皆属佼佼者,不过这样的女官一般是女学士,负责教导皇子公主,很少会进入掖庭宫。

三是由民间采选,采选的日子不定,只选取年十四以上与三十以下者,如此选进宫的女官偶尔会有些官家女郎,也可能是世族旁支,要么是躲避成婚,要么是堵一把能在几年后被放还回民间嫁人、抬抬身价。

沈蕙猜黄玉珠是第三种,这样天真烂漫的神态,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黄玉珠闻言喜意飞扬,浑圆娇俏的白皙脸蛋上尽是激动:“好呀,真好,那以后请你们姐妹俩多替我在张司膳那里美言,求你啦,好处不会缺。”

换作普通宫女,黄玉珠当然不至于如此,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各司女官们表面上性情各异,内里却心思细腻,她早知沈蕙是赵贵妃的人,一来二去,既能交好,又能得到自己爱吃的点心,何乐而不为。

众艺台的新人中,属沈蕙等人最特殊,单独住,吃食也与众不同,可她并不厌烦,背靠贵人无所谓,在宫中行走,谁还没个靠山,说不定长街边某个扫地的小太监,都八成认了个在得圣人青睐的贴身内侍当干爷爷,只要往后能平安相处、认真做事,便是难得的好同僚。

嬉笑间,沈蕙觉察出黄玉珠的意思:“女史您言重了,张司膳是百年一见的宽和性子,只要您的要求和报酬相配,她又得空,一盘乳酥而已,应该不会拒绝。”

黄玉珠轻轻一叹:“那我便放心了,但也是,尚食局里的女官都极好说话,尤其是为首的胡尚食,这些五品女官中,我与她、云尚仪交往最深,其余的则未曾见过几回。”

她所处宫正司,专门负责监察宫官、宫人言行,怎会有不熟悉的女官,这般讲,不过是想区别亲疏远近。

“其余还有谁?”沈蕙借机打探消息。

“曹尚寝、韩尚服、跟卢尚功。”黄玉珠压低嗓音,细细道来,“曹尚寝年长,不爱管事,而卢尚功倨傲,是五品女官里唯一一个被先帝下召选入宫的。而韩尚服略贪慕名利,尚服局里乱得很,她应该有个妹妹,跟你们同是潜邸旧人,似乎不太得皇后殿下重用,依旧是九品女史,没被晋封。”

沈蕙回忆片刻:“韩女史?”

潜邸三女史中,田女史高升尚宫,顾女史也捞到个七品,惟有韩女史仍没动地方。

“对,韩女史,她目前在尚服局里的司衣司任职,本是灰溜溜地从潜邸入了掖庭,看自己丝毫没得封赏很是羞恼,结果仗着姐姐是韩尚服,凭地轻狂,登时又开始拉帮结派,和楚司衣斗得不可开交。”黄玉珠吃过饭,倒了清茶漱口,唤小宫女替她送食盒,一扭打湿的巾帕来擦手,“我提醒你一句,去哪都好,万万不可在这时进司衣司。”

“那原来潜邸的绣娘该去哪里?”沈蕙思及谷雨,帮她问道。

黄玉珠耐着性子,有问必答:“最好去司制司,在尚功局下面,卢尚功恃才傲物却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司衣司原没有绣房,也建了个绣房后,就专门做那华贵的衣物。而本来负责裁剪衫裙的司制司就转为侍奉低位的妃嫔,也为宫人们制衣。”

依沈蕙的理解,便是原先的绣房分出大绣房、小绣房,司衣司类似大绣房,人多油水多可争斗多,司制司算小绣房,活计轻松,日常清闲,但难以出头。

并且这顶头上司亦是不一样,司衣司归势利眼的韩尚服管,司制司归清傲但心善的卢尚功管。

两种去处,各有利弊,全看谷雨如何选择。

谷雨想进司衣司。

“韩女士和楚司衣针锋相对,楚司衣万一自顾不暇,疏于关照庇佑你,你的处境可不比以往在潜邸绣房时容易。”劝解归劝解,但沈蕙知谷雨心意已决。

她将眼神落在谷雨膝头搭着的半臂上。

那半臂的料子是深紫蜀缎,袖口和衣襟间缀着圆润晶莹的米珠,纹饰是鸾鸟踏祥云,尾羽以金线作轮廓,浮光熠熠,针脚细密而扎实,眸子的宛若画龙点睛,极具神采,衬得这青鸾仿佛振翅翱翔,欲将高飞九天。

如此绣品可不多见,凭借它,谷雨必然会被选入司衣司。

“且不论我是楚司衣带进宫的,自该跟随她,只说争斗,哪里没有争斗呢,逃避无用。”谷雨语气通透,旋即却一顿,柔弱几分,暗藏可怜,“何况,我缺钱。”

谷雨起身阖上门,院内清风摇树,绿叶扑簌簌飘落,一缕澄澈的绛紫晚霞穿过缝隙映在她初现清丽妩媚的面容间,素服乌发,黛眉愁目,当真出水芙蓉,天然雕饰。

沈薇、六儿年岁不大,是那散发勃勃生机的树苗,而沈蕙内里成熟,带得青稚未脱的皮囊间蕴含些沉稳,生气时双手一叉腰,体态康健,灵动丰腴,像竖尾巴呲牙的小豹子。

唯独谷雨,好似已及笄了的大姑娘。

沈蕙不求她坦白,她竟作出副想促膝长谈的模样。

“我托阿喜送到外面的包裹,一个是给我已嫁人了的姐姐,一个是给我在城郊云水尼寺出家的生母。”谷雨眼角泛红,但声音则弥漫着股诉说不相干人的命运般的淡漠。

“被抄家后,祖母和父亲病死在牢狱中,嫡母自尽,兄长被流放,我生母因是外室,逃过一劫,后出家为比丘尼。”她过于冷静了,“长姐是我的嫡姐,但对我照顾颇多,从未嫌弃过我的庶出身份,宛如同母亲姐妹。她因替夫家守过孝,于礼法上,不可被休妻,然而其父畏惧牵连自身,送她到别院中休养,名为养病,实是囚禁,只留个奶母在身边伺候,盼她早死。”

沈蕙的防备被渐渐击溃:“家中亲友呢?”

“正是因为我父亲的亲友,我家才遭此劫难。幸而祖母乃宗女出身,虽是庶子的女儿,徒有个宗亲的空名,可毕竟姓李,求到圣人那,圣人遂让皇后殿下买了我,留我一条性命。”谷雨提起圣人,勉强比了个恭敬的手势。

“这身世真坎坷。”沈薇心肠软,几欲落泪。

谷雨满怀歉意:“被买走当日,皇后殿下的心腹碧荷警告过我不许声张,故而我只得与你们隐瞒。司衣司内暗流汹涌,但我生母和长姐全靠我支撑,多挣一份钱,多给她们求条活路。”

六儿义愤填膺:“你长姐夫家虐待正妻,理当报官。”

“若是一般的官宦门第,我自敢拼尽一切报官,这种事我也并非全然不懂,报了上去后,或许不缺想借此发挥的人。”谷雨难掩苦笑,“但我长姐的婆母姓薛,是薛昭仪、赵国公的姐姐,其夫乃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顾名思义,是总管京兆府的官员,假如真到府衙报官,只怕会上演“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大乌龙了。

“所以我必须努力向上爬。”一路艰辛,她从未被打倒,双眸明亮,乍一看,野心勃勃。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求仁得仁就好。”即使品味出些其余的意味,沈蕙依旧愿施以援手,“阿喜如今在内侍省,马太监又愿意提携他了,他门路多,你日后若想送包袱到宫外,继续找他吧。他师弟小吉掌管着千步廊上一半的扫洒太监,千步廊离掖庭近,想联系阿喜,可以先寻小吉。”

“蕙姐姐,我日后定好好报答你。”泪珠如雨,散乱滚落,谷雨掩面的帕子上晕开湿濡。

“哭什么。”沈蕙忙打水,让她快洗脸。

宫中容不得一滴泪水。

早有老宫女提醒过她们,少哭少丧气,多笑多欢喜。

“阿蕙在吗?”黄玉珠在外叩门,“吃晚饭呀。”

掖庭只供两顿膳食,可黄玉珠不委屈自己,按照幼时习惯一日三餐。

沈蕙示意六儿开门,挡了眸子通红的谷雨在身后:“玉珠姐姐。”

“你们都在啊,正好大家分一分。”黄玉珠是听哭声停罢后方推门的,“真不明白近日冒犯哪路神仙了,后宫没个安生时候,元娘食欲不振,有孕的郑婕妤更是直接吃不下饭,血燕粥怎么端进去的,就怎么端出来的。司膳司呈上十道菜,可她只动了两筷子。”

大齐妃嫔规制承袭前朝,经太.祖削减过,位份等级少,四妃九嫔后,便是婕妤、美人、才人和采女,潜邸侍妾全封为才人,只有郑婕妤高一等,怀孕后再晋婕妤,隐隐显出些颇得恩宠的势头。

如今的后宫里,除却王皇后与赵贵妃,圣人去她那最多。

圣人子嗣不如先帝兴旺,王皇后尤其精细郑婕妤这胎,抬了她的份例,等同九嫔,血燕灵芝,鲍参翅肚,大补贵重的药材食材如流水般赐进她殿里,盼望她平安生产。

然而,大约是哭丧时久跪伤了元气,郑婕妤气血亏空,又兼不思饮食,日益消瘦。

一顿晚膳中,她才吃下了两个鸡油火腿千层糕,就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小腹坠痛,急忙停了筷子喝安胎药,遣宫女将膳食撤下赏赐宫人。

十道菜三样点心三样羹便叫司膳司随意分了,黄玉珠取来鳜鱼粥、江米酿鸭子、乳酿鱼、鸳鸯炸肚和水芹羹。

司膳司的饮食自然精细,水芹羹虽是不起眼的普通菜式,但胜在食材上佳,水芹鲜嫩翠绿,掐头去尾,仅仅取那脆生生的一小段入羹,切成细丝和豆腐丝同煮,鸡汤为底,以柔配柔,清香满口。

“郑婕妤有孕了?”受后世某剧的影响,沈蕙还以为登基后的第一胎极其尊贵,是大贵之胎,可称贵子。

“你们没听说也正常,似乎是在潜邸时便怀上了,月份小身体弱,竟是不显怀,册封妃嫔时她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召太医来看,这才把出滑脉,都快六个月了。”黄玉珠话多,絮絮不止,“伺候她的宫人实在是糊涂,气得皇后殿下当即将其发落了。”

言罢,她忽而问:“谁要进司膳司吗?”

沈薇默默举手。

“你是阿蕙的妹妹沈薇。”黄玉珠拧着眉毛冷哼道,“那你可小心了,届时肯定忙得团团转,头晕眼花,费力不讨好。”

沈蕙不解:“郑婕妤乃荥阳郑氏的女郎,她祖父郑公官居中书令,和先帝的老师柳相齐名,家资丰厚,大方阔绰,应该会多赏赐宫人吧。”

这同她所知存在出入。

除夕夜时她见过郑婕妤的小丫鬟,一个取食盒跑腿的婢女都能用戒指来奉承人,何况真正得脸的侍从,想必那郑婕妤绝非小气之人。

难道郑婕妤是打肿脸充胖子,在潜邸花光了钱,入宫后便无力支撑?

“哪里有赏赐。”黄玉珠跺跺脚,但及时停嘴,没继而过分地议论主子,“总之,少往郑婕妤那凑,谁都不巴结,也比单独巴结她强。”——

作者有话说:大齐后妃制度

四妃: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然后是婕妤、美人、才人、采女

不重要的设定

是简化的唐初妃嫔制度

第58章 上课也摸鱼 最大变数沈蕙

七月流火, 天亮得仍早,闷热却稍稍散去,再加之众艺台的矮墙外围是一圈女官们住的小楼,楼后遍种青翠参天的杏树、枣树, 映得院中西斜的树荫成群, 凉风徐来,隐约冒出些清爽初秋的意象。

大齐太.祖原只是个边军中的小小校尉, 彼时前朝末帝荒淫无道, 大兴土木, 穷奢极欲,一朝被意图谋权篡位的摄政王鸩杀,天下大乱,太.祖遂揭竿而起, 进长安后没新建皇宫, 只是重修被火烧掉三分之一的前朝宫城。

但毕竟是出身行伍的粗人, 太.祖哪懂什么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的美感, 秉承着能住就行的朴素思想, 三番五次简省经费, 给当时的工部尚书愁掉了半边头发,修得粗糙,太液池上高耸入云的蓬莱楼被废物利用了, 承重的大木头被拿去做战船,砖瓦卖钱补贴费用, 在前朝愈修愈广的后宫几十殿统统拆除, 只留下最初的五座宫殿。省到最后,还剩出几万钱,就这, 太.祖仍嫌铺张。

至于末帝宠妃碧夫人的蒹葭宫则成了掖庭,正殿偏殿和避暑用的竹园变为六局一司,后殿隔开化作高位女官们的睡房,跳鼓上舞的高台改成议事的凉阁。

而那百花苑里的花花草草全移植到千步廊周围,围墙浓缩收紧到只剩两片空地和一厅、一庑舍、一小院,更名众艺台。

当然,沈蕙能这般脑补,授课的云尚仪却不敢如此编排太.祖。

素服难掩云尚仪的风姿,她端坐花厅正中,双眸明亮,炯炯有神若鹰隼:“我大齐与前朝不同,历代君王以仁孝治国,崇尚节俭。每每女官考试前为期一月半的讲授功课,我都会用此事作为开篇。无论能否考中,你们皆必须谨遵太.祖陛下教诲,克勤克俭,绝不行那媚上欺下、中饱私囊的恶行。否则,宫正司必不轻饶,轻者罚俸禁闭、重者罚去舂米浣衣、最重者直接杖责而后驱赶出宫。”

她唤黄玉珠上前,同众人宣讲宫规。

大约是念着这批新宫女乃潜邸旧人,一人至少都有个月牙凳坐,面前放书案,笔墨纸砚齐全,手边是卷龙鳞装的宫规,蝇头小字,极考验眼力跟识字、断句水平。

晚来的宫女便没这样好的待遇,只好立在廊下听课。

上大学时的习惯依旧残留,沈蕙没抢前排,轻车熟路地选了靠门的位置,简直是装模作样学习的风水宝地。

并非她不用功,而是有段珺的魔鬼训练在先,她临摹练字的题材除去四书五经便是宫规,字没学到位,但宫规已倒背如流。

人人爱争先,新宫女就住在众艺台,自然最早来,全抢前排,后面空出的两排中多是掖庭里的其余宫女,圣人纯孝,要为先帝守孝满三年,那么直到三年期满,鲜亮的颜色不可出现在宫中,光凭一水素净色彩的衣着,无法分辨。

但沈蕙假借捧书卷的动作开小差,转过几眼,发现细节。

掖庭里的宫女多数百合髻,发丝间飘散着淡淡桂花头油的清香,梳得一丝不苟;反观廊下的某些宫女里,只绾简易的双鬟髻,额头上垂下碎发。

黄玉珠貌似与沈蕙一般是摸鱼大王,但能力却无可挑剔,丝毫没去看那宫规,流利清晰地逐条讲授,反而是下面的宫女因不熟悉,要努力对照着跟上她的速度。

沈蕙游刃有余,比旁人轻松些。

廊下的宫女们极不容易,多人共用,她见状,将自己的那卷宫规抬起些,帮帮她们。

“啧喂,你,说你呢。”左手边,一圆脸尖颔的宫女稍稍瞥视,轻皱了下眉,“你管外面的杂役丫头作甚。”

宫中虽然从未明令禁止过掖庭之外的宫女考女官,可考中的数量终究不如掖庭内的宫女,毕竟前者要么需侍奉主子,要么便忙于扫洒、修建花枝的粗活,自然没精力,更没能力。

久而久之,一条鄙视链油然而生。

掖庭里的宫女称其余宫女为“外面的”或“杂役丫头”,泾渭分明,莫说学课时,即便到下了课后,碰面瞧见,受过对方的礼,也不回,扭头就走。

沈蕙斜楞着眼睛瞥回去,凛然不动,照旧帮身后的小宫门捧书,遇到断句时,又略微指点一下。

她素来吃软不吃硬。

新地方新规则,某些暗含的规则确实不得不遵守,可好言劝告便是,何必夹枪带棒的,况且多个朋友多条路,外面的宫女四处行走,认识的人自是比掖庭内的宫女多,没缘分交好且罢,就怕无意间得罪了谁背后的靠山。

左手边的宫女不依不饶:“我是司衣司的绿缎,十岁就入掖庭了,至今已九年,不知比你这小姑娘大多少,你像潜邸旧人,我敬你三分,提点你一句,少和外面的宫女交往,省得沾染上粗鄙气息。”

沈蕙默不作声。

开小差归开小差,但上课乱讲话却是大忌。

云尚仪乃执掌尚仪局的五品女官,来授课不过是走个过场,稍微宣讲几句,余下的均交给她的心腹林司籍,再命黄玉珠从旁协助。

司籍司负责看管、整理书籍,通常各局下的各司都设置在一处,一个院子里有四间厢房,一司一房,然而司籍司是少有的与众不同的那个,原先前朝蒹葭宫的偏西北角是竹园,竹子被大火烧没后,仅在临近水渠之处幸存了些,此后那就成了藏书库,水渠直通向宫外,是源源不断的活水,方便走水后救火。

“谁在窃窃私语?”林司籍年长,大约三十左右,远山眉连鬓角,眉峰修得尖锐,好似一把长剑,简直犹如后世难缠的教导主任,“后面的宫女,过来。”

什么样的领导手下就有什么样的下属,林司籍气度严肃,仪态清正,极像云尚仪。

她眼神锐利,直指绿缎。

“请司籍娘子明鉴,我没讲话”绿缎被人忽然点名,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

林司籍怒目而视,严声呵斥道:“快些,莫要耽误众人学课。”

好熟悉的话。

一人耽误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加一起就是四十五炷香。

沈蕙在心里补充。

“啪——”

却见绿缎磨磨蹭蹭地走到上首的桌案前,正欲继续辩解,而林司籍丝毫不给她机会,抽出戒尺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连打三下。

这戒尺厚实,三下后绿缎的手心一片红肿,她又素来娇贵,登时疼得啜泣出声。

“红罗姐,疼。”绿缎抹眼泪,朝第一排中央的某宫女哭。

被唤作红罗的宫女面上情绪内敛,拉过绿缎,笑盈盈朝林司籍福身:“无论绿缎是否真犯下过错,司籍司都无惩处她的权力。娘子罚了我们司衣司的人,该给个说法吧,否则若是韩尚服问起来”

“进了众艺台听课,便该守课上的规矩。”林司籍将戒尺重新放回书案下,“不守规矩之人,不配来上课。”

“好,司籍您坚守您的规矩,我司衣司便坚守司衣司的规矩,恕难听从。”红罗笑归笑,可言语中全无恭敬,拍拍手,又有两三个宫女应声起身。

红罗领人往外退:“我们走。”

授课第三日就闹出这样的事,传出去不好听,红罗坚信即便林司籍再强硬,也该低头。她一掐绿缎,示意其服软,递个台阶过去。

然而,理想总有别于现实。

沈蕙是最大的变数。

“你们愣着干嘛,坐呀。”她扯扯身后宫女的衣袖,指向前排的座位,“别怕,位置空出来就是给人坐的,快去。”

外面的宫女不乏胸怀大志之人,既然来都来了,就代表不愿一辈子扫地擦灰,被扯袖子的宫女向沈蕙道谢后,饿虎扑食似的疾步奔向空出的月牙凳,一屁股坐下。

机会全凭自己争取,有了第一人,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也出现了,顿时占满。

这下,莫说递台阶,就算谁递上个登云梯,林司籍亦是绝不肯理会红罗绿缎等司衣司的宫女了。

红罗融洽和气的神态一僵,狠狠剜了眼办事不利的绿缎,灰溜溜离开。

辰时三刻开课,上一个半时辰,至巳时四刻结束,既是从早上七点半到十点,沈蕙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超长大课,从花厅出来后头晕眼花,犹如高中期末时只剩主科,学了整天语语数数英英的课表般痛苦,左半屁股硬邦邦,右半屁股抽筋,回房后立即向床榻间呈“大”字形一趴。

这时能去司膳司领顿早点心,有郑婕妤这平账的借口在,西灶房里多出不少小菜糕点,或是分量做超了,或是学徒厨娘没炒完美,只能作废,不得送去主子那。

但沈蕙身心俱疲,躺着发呆来放空大脑。

她忽觉身边被褥一沉,睁眼后,是眉眼含笑瞧她的黄玉珠。

“黄姐姐?”沈蕙吸吸鼻子,闻到股香甜焦脆的滋味。

黄玉珠揽住她的肩膀,语气昂扬且兴奋,大力赞赏:“阿蕙,你脑子真活泛,干得漂亮!幸好没能让红罗她们回去继续上课,否则还真叫尚服局那边以为我们怕了呢。”——

作者有话说:晚上大概还有一更,我努努力

第59章 老熟人要来了 当宅女不难

“尚仪局、宫正司和尚服局之间偶尔有矛盾?”沈蕙听明白那话里的深层含义。

黄玉珠直言坦白:“何止是矛盾。你入宫也三天了, 我不再瞒着你,圣人登基后封赏了曾喂养过他的乳母为二等诰命,而后便是加封在幼时教导他的女学士,又放出几位高阶女官出宫荣归故里。

我们宫正司以前的宫正就在此列, 她和云尚仪交好, 一局一司共同做事,相处得极亲密。

但尚服局受韩尚服影响, 上梁不正, 喜欢巴结后宫妃嫔, 拜高踩低,赶制华服奉给得宠的贵主,面对不得宠的主子,就推脱人手空缺, 将活计丢给常为宫人做衣裳的司制司。”

“你今日真是替我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我用胡尚食做的见风消当谢礼。”她大手一挥。

正宗的见风消油浴酥饼, 是仅在宫廷之中才能尝到的御膳。

“我听张司膳讲过。”沈蕙一骨碌爬起, 坐到食案前盯着那油亮的糕团, 雪白可爱, 外形蓬松,被油炸过的表皮酥脆,略眼熟, “是她出宫前那位老尚食的拿手好菜,没想到胡尚食也会。”

像泡泡油糕, 又似雪绵豆沙。

黄玉珠亲自夹来一个, 喂到她嘴边:“据说是胡尚食派人偷偷出宫,到老尚食手里花重金买的食谱,”

“好甜。”沈蕙的牙要倒了。

糖油混合物很难不好吃, 蔗浆与蜂蜜淋在酥皮上,一咬一透油,豆沙馅豆香味十足,但吃一个就够了。

“甜就对了。”正宗大齐人黄玉珠嗜甜,点头道。

“既然是胡尚食做的,实在珍贵,姐姐也吃。”沈蕙怕生蛀牙,灵机一动,和她分享,并连忙吃了口馄饨压压甜味,“这鱼糜馄饨的馅心口感细腻,不似寻常小菜,是郑婕妤那送回司膳司的吧。”

黄玉珠还带了两碗馄饨,小巧玲珑,里面包的约莫是鱼虾和脆笋,清甜弹牙。

“你舌头好生灵敏,能吃出来是鱼糜。郑婕妤想吃鱼虾,奈何受不得那腥味,司膳司便将白鱼、青虾和瑶柱剁碎后包成馄饨,再拿素高汤一煮,满口鲜香,刚入口后根本尝不出什么鱼味。”黄玉珠一口气解决两个见风消,嘴唇亮晶晶,沾染上蜜糖,“结果郑婕妤才稍微尝了一个,便说没胃口。碗里的便宜了她的宫女,锅里还剩十余个,我全买来了。”

“害喜到这般严重的地步,只能依靠安胎药了吧。”沈蕙不免叹息一句。

黄玉珠消息灵通:“自然,各种汤药如流水般送进鸳鸾殿。”

“鸳鸾殿?”沈蕙不解,反问她,“郑婕妤和陆才人、陶才人不是都住芙蓉阁吗?”

之前第一日授课时,是由老宫女简短介绍宫中常识,譬如该怎样称呼圣人,哪个妃嫔住在哪个殿或楼阁。

通常是四妃单独住宫殿,在偏向前朝的后宫东南角,围绕半边太液池建了五座,曰凤仪、曰昭阳、曰鸳鸾、曰延嘉、曰淑景,妃位以下的九嫔婕妤等人只能住楼阁小院,那便偏僻了,远在太液池后,多人同居。

圣人妃嫔少,可先帝的后妃多,未经生育的美人才人一大堆,小楼里楼上楼下睡满了,到最低等的采女,就住通铺。

“搬走了,昨天搬的,说是嫌人太多不利于养胎,越过皇后求了陛下。后宫五大殿,除去专属中宫的凤仪殿,和赵贵妃的昭阳殿,属鸳鸾殿地角最好,还带个小锦鲤池。”黄玉珠言罢,低头专心吃馄饨。

不然能说什么呢。

圣人与皇后心系皇嗣,纵容了郑婕妤,可待生产后,又该如何?

黄玉珠十二岁进宫,距今已五年,先帝晚年昏聩,病重归病重,可但凡身体好转些,并不拘着宠幸妃嫔,其中也有似郑婕妤般母凭子贵的,但怀上是一回事,能否平安生产却是另外一回事。

消灭过一碗馄饨一盘见风消和一碟小菜,她擦擦嘴,递出卷纸条:“对了,你姨母今晚会来探望你,你在酉时下课后出掖庭宫,东门那有宫人接应,领你到千步廊那。别太晚,酉时三刻后千步廊附近会出现一队巡查的小太监,你瞧见他们了,就代表即将宵禁,快回来。”

“是,谢姐姐提醒。”沈蕙观那的确是姨母的字迹,忙收进荷包。

黄玉珠没理由害沈蕙,更无人敢随意收买她。

众艺台虽有人看守,但开始授课后,消息自也慢慢流传了,她才知这不起眼的小女史竟然是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

过了酉时,青儿接应沈蕙,引她到千步廊附近的一处假山旁。

许娘子立在角落中等她,除瘦了些,并无太多变化,只目光比以往凌厉数倍。

未受封成婚的皇子皇女全被安置在前朝的北院中,临近隔开后宫的长街,一众兄弟姐妹日日相见,面上和气,私下里难免暗生争执。

三郎君能平安无事,多半靠许娘子保驾护航。

“姨母可好?”穿越以来,除开妹妹沈薇,沈蕙便剩许娘子这血脉至亲,分别多日后一相见,倒也双眸泛红。

“我都好,怕你和阿薇不好。”许娘子亦微微失态,哽咽了下,随即稳住气息,将钱袋塞进她手里,“段宫正疼爱你,你便安心考女官进宫正司,掖庭里虽然也存在明争暗斗,却终归比外面轻松,往后更是比寻常宫女或掌事姑姑有出息。”

沈蕙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不好意思收:“这太多了。”

“收下吧。”许娘子眸中神情复杂,“里面有赵贵妃与三郎君赏赐你的。”

那复杂稍逊即使,她转而与沈蕙附耳私语:“赵贵妃命我告诉你,你记得转达段宫正,太后不满皇后殿下独揽大权,要派新人来掖庭,八成是曾入潜邸打理庶务的康嬷嬷。”

“老熟人呀。”沈蕙暗道那康嬷嬷真是阴魂不散。

“康嬷嬷表面浅薄愚蠢,实则极会把握尺度,她在潜邸是大闹一场,可闹得不过分,皇后无法驳了太后的面子,总要忍忍她。”许娘子一语中的,“进掖庭后,她肯定故技重施。”

沈蕙撇撇嘴:“我懂,这叫癞□□跳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

“是,也对。”她言辞诙谐毒辣,逗得许娘子轻翘嘴角,“所以,必须让几位女官早早定下对策,未雨绸缪。”

“至于你,你爱悠哉自在地吃喝玩乐,就尽管玩尽管吃,千万别插手争斗,切记少出屋门。我知道这很难”许娘子略心疼地望向沈蕙,可话音还未落,却观这外甥女一脸轻松。

这正合咸鱼宅女沈蕙的心意:“姨母,这不难。”

许娘子相信段珺的教导,也相信沈蕙的心性,再不多言。

她一正色,语气严肃,最后叮嘱道:“还有,千万不要沾惹郑婕妤的事,我已打点过司膳司,日后你妹妹进了那,张司膳会庇护她。”

凤仪殿。

先帝骤然驾鹤西去,一死了之,可他在晚年时留下的糊涂账却需人清理,前朝如此,后宫也如此。

圣人刚登基,王皇后便着手操持先帝妃嫔守陵之事,有子嗣者挪进行宫颐养天年,没生养的便全送到陵寝周围的园子里守陵。

此事终于定下后,郑婕妤又开始害喜,而薛太后不满圣人疏远薛家,顺势闹起来,王皇后忙得团团转。

是日,白天时王皇后一直陪伴元娘侍奉生了暑热的薛太后,直至用过晚膳,方腾出空召了太医署正来,询问郑婕妤的脉象。

“郑婕妤的胎象仍不稳?”太医署正已然年迈,却仍是外男,王皇后相隔一道纱帐见他,縠纱轻薄,可入夜后宫灯幽幽,难看轻她的面容与神情,凭空生出几分高深莫测,“你务必答上一句实话,这孩子可能保住?”

太医署正是太医署众太医之首,医术高超,但如今也难下定论,跪地请罪:“以猛药保胎,容易损伤母体,微臣医术不精,还请皇后殿下责罚。”

默默良久,王皇后微微一叹气,仿佛十分痛心,迫不得已:“龙裔最重要。

这便是要保小不保大了。

“是,微臣明白。”太医署正忍不住拿袖口擦汗,告退时脚步虚浮,需宫人扶着出门。

凤仪女官碧荷端来个小白玉碗,:“您喝碗安神汤再歇息吧。”

“元娘睡下了?”百种麻烦事堆在一处,王皇后即便饮下安神汤,也彻夜难眠。

“睡了。”碧荷服侍她换了寝衣,小心打量其神色,才道,“但睡前公主叫奴婢帮她求情,她不想再去寿宁殿侍奉太后了,她害怕。”

王皇后立即发话:“那就不去。薛昭仪是薛家的女郎,理应是她所生的三公主和太后更为亲近,三公主已过生辰,也十一岁了,现今太后感染中了暑热,她该替姐姐分忧,多多尽孝。”

“薛昭仪必然不肯。”宫里人人皆知薛昭仪无心争宠、一心避世,而碧荷则看透第二层意思。

薛昭仪的避世是怯懦、逃避,还是躲在殿下与元娘身后逃避。

“连薛家自己人都明白那薛家大郎非良配,竟敢妄想让元娘下嫁。”因康嬷嬷一事,王皇后已对软弱无能的薛昭仪失去耐性,“我即便命元娘出家入道避祸,也绝不退缩。”

第60章 藏拙 考中

圣人登基后放出宫的俱是高位女官, 其中夹杂几个“身患重病”的女史,却因是患病被送走的,没捞到赏赐,仅由上官做主一人给了十两银子, 容她们回乡养病婚嫁了。

放还宫人毕竟是大善事, 只要真有门路报了名字到王皇后那,她不会不允准。

可干活的人一少, 就需能者多劳。

每年众艺台的授课是先讲常识, 再论宫规, 而后六局二十四司跟宫正司各出个女官来简单说说平日庶务。

结果因今年人手不足,有的司无法派了人来,分身乏术的田尚宫便命黄玉珠自行安排,可怜她当着任课老师的职位, 却要干副校长的活。所幸已至八月初, 还剩十天, 早考完早解脱。

花厅前后各置冰裂纹的小窗, 空气极通透, 金风细细, 清凉送爽。

黄玉珠拢紧翻飞的衣袍,卷上书卷:“宫规我已全部宣讲完毕,今后你们最好每日都抄写一遍, 勤加学习,巩固基础。

本月的十六日便是女官考试, 先默写宫规与儒家典籍, 再前往各司由各司女官评选女红、书法、厨艺等技艺。

默写不过而技艺超群者,留在掖庭中当宫女,两样皆成绩平平, 无法留用,分去千步廊当扫洒宫人。

你们有何问题吗?”

一胆大宫女好奇之后的课程:“女史能否告知我们,余下这十日里学什么?”

那宫女坐前排正中,有疑问便开口,身姿瘦小,可声音吐字干干脆脆,听着极悦耳。

“不学,练习技艺。”苦于能请来的女官少,黄玉珠干脆命众人上自习,左右真有心考试者不会只准备一个月,资质较差者仅凭短短几日也考不上,“我已经同各司提前请示过了,寻常地方无需特殊才能,而需厨艺、绣工的司,会送相关器具到花厅里,方便你们练习。”

于是随后,花厅中便出现前面是安安静静绣花缝衣服、后面是噼里啪啦切菜、左面是小心翼翼磨珠子、右面是埋头誊抄簿册的奇景。

黄玉珠有她的智慧,各司女官也各有各的小聪明,既然是练习,那怎么练都叫练,某些缺人做的杂活便被丢了过来。

沈蕙越抄簿册越怀疑,怀疑自己被上面做局了。

按照宫规,妃嫔得了衫裙首饰要记档,皇子宠幸过小宫女也要记档,命妇入宫拜见皇后更要记档。

记录的小册子分三份,掖庭里留一份,前朝内侍省留一份,宫城里的内库中留一份,一抄便是抄两次,钗环的名字还长如蚯蚓,什么“赤金双鸾鸟嵌红宝镶南地进贡珍珠万寿簪”,瞧得沈蕙直眼花。

意识到白当苦力后,她遂心安理得开始摸鱼,上面摆簿册,底下放志怪传奇,找回在课堂上偷偷看课外书的刺激感。

“姐姐你瞧,我雕的萝卜花好看吗?”后方,单纯的沈薇丝毫没觉察不对,潜心切菜,闲暇时则按张司膳教过的手法捏面人、雕小花。

看透“能者多劳”骗局的沈蕙一边夸赞妹妹,一边急忙拿帕子盖住那栩栩如生的萝卜花:“傻孩子,小心被旁人发现。”

“被发现?”沈薇纵然胃口不好,但谁让长姐是个饿鬼转世般的老饕,又有张司膳拿汤药给她调理身体,渐渐也养得双颊圆润,白净似蜜糖馅的汤圆,两眼眨巴眨巴,宛若懵懂盯着人的小山雀,“我又没犯错,不怕被发现。”

“我是怕司膳司的宫女抓你去灶房打下手。”沈蕙点点她面前的那堆萝卜跟芜菁,“表面上允了你们练刀工,但明明是骗你们帮忙备菜,你信不信等下课后吃午膳,八成有萝卜汤。而如今乃做腌菜的时节,用腌芜菁条当咸菜,正合适。”

芜菁,既后世的南方大头菜,口感清脆,相比葵菜苋菜的那等绿叶菜,也便宜些。

“咳咳”不远处,喝山楂饮子的黄玉珠差点被呛到,立马强行端住仪态,用巾帕轻轻擦嘴角,走来与沈蕙使眼色,“看破不说破。”

而沈薇却歪歪头,无所谓一笑:“反正日后我总会进司膳司,帮就帮吧。”

可巧,未等沈蕙继续劝阻,几道膀大腰圆的健壮身影鱼贯而入,围到沈蕙面前。

某高个子宫女衣袖细窄,发丝尽数被裹进粗布中,作厨娘打扮:“说得好,若我司膳司的人都心怀如此想法,何愁图谋不到锦绣前程呢。”

“这是你雕刻的?”她被那一排晶莹剔透的萝卜花吸引。

沈薇不疑有他:“对,奴婢雕得不够好吗?”

又一矮厨娘难掩欣赏,问:“你可会切葱丝?”

司膳司供膳自然讲究色香味,摆盘必精致,当中放的萝卜要雕花,边上围着的嫩葱叶需切得如发丝一般,又要会捏小面人,宫中夜宴上有道观赏菜必不可缺,是以面做歌舞乐女,再蒸制定型,从首饰到裙角皆鲜活至极,惟妙惟肖。

“会一点点。”沈薇老实,逐条回答。

沈蕙见状,碍于外人在这无法明说,只得使劲摇头,奈何寡不敌众,其余厨娘发现后,默默移动脚步,将她挡得死死的,一丝缝隙也无。

“好呀,太好了。”为首的高厨娘眼眸中闪烁狂热的光,视沈薇如蒙尘明珠,努努嘴,矮厨娘会意,同她一左一右挽上其胳膊,“来,请妹妹走。”

这简直形同绑架。

“妹妹别怕,我们是领妹妹去面见我们张司膳。”

“若妹妹过了这关,不用女官考试,即刻进司膳司。”

“我们惜才而已。”

“嗯嗯嗯,惜才。”

沈蕙无助地呆愣在原地。

宫中人办事的手段,都如此朴实无华吗?

努力憋笑的黄玉珠轻拍她肩膀,解释道:“没事,你放心,有胡尚食在,尚食局绝无欺凌新人之事,哄诱你妹妹不,请你妹妹去帮忙,无非是人手紧缺。

尚食局的宫女多是有真本事的人,出宫后不缺王公贵族争抢讨要,故而这次放还宫人,属司膳司里出宫的厨娘最多。

切菜备菜谁都能做,可能参透精细刀工的学徒难得,你妹妹一去,算帮了她们大忙。”

不过,这仅仅是明面上的原因。

“氛围倒是不错。”沈蕙无语凝噎,“但挺会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此言差矣,是你妹妹自愿的。”思及这对姐妹迥异的性情,黄玉珠心内直呼有趣。

“我来誊抄簿册貌似也很自愿。”沈蕙往桌案边一斜趴,但随即忽又想起姨母许娘子叮嘱过的话,旁敲侧击,“玉珠姐姐,我妹妹初来乍到,即便厨艺精湛,也远远不及前辈,某些事应当轮不到她做吧。比如,给鸳鸾殿那供膳。”

“鸳鸾殿新建了灶房,皇后殿下从司膳司调去十个入宫已久的厨娘,郑婕妤的膳食无需外面操心。”黄玉珠只觉头痛。

掖庭宫内,各局各司明争暗斗,但对外,荣辱与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假如郑婕妤出现半点闪失,必将波及整个六局二十四司,自经手过食材器具的到切菜做饭的谁也逃不掉。

连皇后与赵贵妃那都没设立单独的小厨房呢,唯独郑婕妤多事。

“那就好。”得知妹妹沾染不上麻烦的人,沈蕙心下放松,遂颇为得意忘形,压在最底下的志怪传奇露出个角。

黄玉珠也喜爱读这种书,眼眸一动,故意板起脸:“沈蕙,你不听话,书我没收了,念你是初犯,我饶恕你。”

她名正言顺地将书没收自用。

授课时也有随堂测验,其中成绩,倒成了批阅过考卷的女官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来学课的宫女们每日人数不定,但一直超出百余个,某些司十分缺人,某些清闲的司却不招,定的名额约在四十二左右,算近几年来最多的一次,谁能考中,大家心里早有考量。

但偏生是平平无奇的沈薇得了头筹,直接越过考试,被胡尚食提为司膳司的九品女史。

众女官虽意外,却也知精湛的厨艺是真本事,不算吃惊,而沈蕙乃其长姐,便都猜测她同样身怀绝技,加之她从前的测验成绩非同一般,字迹工整且端正,极为出挑,遂将目光落在了这条大咸鱼身上。

沈蕙无法不警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决定藏拙。

八月十六日女官考试时,她体验了一把控分的快乐,待出成绩后,望向那张贴在众艺台花厅外的红纸,往下数通过笔试的宫女名字,直到第五名才是自己。

第一名则出乎全部人意料——

黎小梨。

想当女官总不能没个姓,进宫前,田尚宫命小梨以名字化姓,“梨”同“黎”,今后且姓黎。

而第二、第三沈蕙却不熟悉,应当并非潜邸旧人,等对上了面孔,她意识到第二名是后来抢了前排正中位置的宫女。

那宫女名唤宋笙,日日精神饱满,比旁人早起一个时辰,为节省时间,一天一顿饭,修剪过了千步廊附近的花枝后就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练字。

至于六儿的名次,不上不下,而直数到第四十人,她才发现谷雨,再排后些,便是笔试不过,只好祈求凭借技艺出众到独一无二,被顶头女官亲自选走。

谷雨走来,低声道:“尚服局内部混乱,楚司衣说,命我不要过于引人注目。”

“明日是去各司展示技艺,你小心些,千万别让绣品离了你的眼睛,离那两个叫红罗绿缎的宫女远点。”沈蕙也算阅文无数,脑中闪现过千百种宫斗手段,“还有一点,别随意吃喝茶水花糕。”

“姐姐放心,她们愚钝,害不到我的。”虽年纪长于沈蕙,可谷雨仍叫其姐姐,听对方担忧自己,满足且惆怅。

满足于沈蕙是她为数不多的亲密至交,惆怅于她愈发深感两人是两类人,害怕日后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