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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婢女咸鱼日常 汀苒 20343 字 23小时前

“忙什么?”沈蕙一时尚未转过弯来。

“府中侧妃之位空缺了一位,你觉得谁能晋升?”段姑姑戳戳她额头。

她毫不犹豫:“自然是赵庶妃。”

段姑姑反问,话里有话:“那薛庶妃呢?”

沈蕙会意。

对啊,那薛庶妃呢?

薛皇后厌恶赵庶妃,屡次想抬举自家侄女,楚王必然不肯,而薛皇后为人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赵庶妃若诞下个女儿便罢了,若是男孩,恐怕又难以自己养,仍需隔着纱帘看鹩哥解闷。

段姑姑轻轻叹息:“许久前,宫里下令,命第二次有孕的赵庶妃带着三郎君跟从王妃进宫请安,谁知她回府几日后便小产了,几乎丢了性命。这次小产后,楚王就命楚王妃养着三郎君,对外只说安抚发妻丧子之痛,断绝三郎君被其余人抱养的可能。唉,出身低微,就是身不由己呀。”

第36章 玉兰 谁来做恶人?

雪下过一场又一场, 轻盈洁白的柳絮雪落了地就是泥,灰蒙蒙成团,仿佛将阴沉凛冽的天边云踩在脚底。

年关愈发近,大库房的众管事奉了楚王妃的命令清查账务, 开府时自宫里跟出来的几个老太监与耀武扬威惯了的嬷嬷姑姑们每日隔三差五派人催账, 要底下各房速速呈交账本簿册,闹得府中谁也不得闲。

大库房的管事不是看大门的, 而是手握王府各类库房钥匙的管事, 账簿重要, 需由专人收好看管,故而这帮管事比帮楚王妃打理庶务的女史们实权还大。

段姑姑来兽房前,曾是其中一员,掌着绫罗绸缎、金银器具两间库房。

兽房自也要上交账目, 并再抄录两份存放鸟笼的名册, 送去大库房记档, 段姑姑有意磨练沈蕙, 全交由她办。

这世上哪有人爱工作, 偏偏大库房那边又爱摆谱, 账本名册交过去的时候不说,事后施施染遣个丫鬟来退回,鸡蛋里挑骨头, 这个字写得太模糊、那个字被墨汁染花了,总之定要卡过三次, 才肯点头道一声好。

气得沈蕙前脚送了大库房的丫鬟走, 后脚便躲进沈薇的屋子里破口大骂。

“姐姐,你消消气,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动气, 反伤了自己的身体。”沈薇轻抚她后背顺气,端来一盏蜜水,甜滋滋的,“快尝尝,这是用玫瑰糖熬得水。”

“我倒是想消气,结果刚等我消了气,那边就派人来挑刺。”沈蕙一饮而尽,满嘴馨香的花瓣味,“你猜那小丫鬟怎么说?”

可她依旧是火冒三丈的姿态,好似朵喷香的大嘴食人花。

“沈姑娘,你写得都不错,但是我们嬷嬷讲,写鸟笼名称时要将‘镶金’两字写得大些,镶金的笼子贵重,好叫库房留意,时时来兽房检查,免得丢了去。”沈蕙捏起嗓子,阴阳怪气地模仿道,“呸,我来兽房也快半年了,什么时候见过大库房叫人来检查啊?”

沈薇无奈笑笑:“大库房那边虽说实权大,可平日只是管着钥匙,借这个机会悄悄中饱私囊,难得遇上能狐假虎威的时候,如今当然要耍威风耍个够。”

在这事里,大库房倒是一视同仁,刁难下人膳房也刁难得厉害,张嬷嬷那般和善的性子,都被气得直命吴厨娘往送去大库房的食盒里撒土,大库房的管事们心知肚明,不声张,差丫鬟去府外买吃食。

损人不利己,可损到旁人既是快乐,其乐无穷。

她拉着沈蕙去吃饭。

“阿蕙消气啦?”吴厨娘炒完一盘菜,从旁边锅中拿出给沈蕙温着的肉沫茄子、板栗烧鸡与菘菜豆腐汤,“你妹妹做的,快吃吧,你都气瘦了,赶紧补补。”

肉沫茄子里的肉沫并非寻常的肉沫,而是肉酱,肥瘦相间,浓香油润,茄子过油,再炖时酥烂入味,拌饭最佳。

“对,得好好补补。”沈蕙挑了个大碗盛大勺饭,拿出大胃王吃播的气势暴风吞噬。

沈薇闻言,歪了歪头,斜着眼偷偷望望姐姐依旧丰腴白皙的健康面庞,轻咳一声,没说话。

这三道菜亦是沈蕙准备进献给赵庶妃的菜谱。

她已摸清赵庶妃在吃食上的口味,就爱些家常菜,咸淡不重也不嗜甜,但唯独喜欢酱烧和酸辣,对豆腐情有独钟,或许是因出身穷苦,很少碰牛肉,每每吃时都面含感慨叹息,觉得牛贵重,只该做耕牛。

而且赵庶妃无需自己哺乳,产后忌口少,倒是方便沈蕙设定菜谱。

消灭过一碗饭后沈蕙恰好刚饱,有些人吃一点就不吃了,可她却是嘴上说不吃了还能继续吃一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盛半勺饭。

“姐姐,玉兰来兽房了,寻你呢。”但只见帘栊被掀开,六儿从门外探进头来。

“干什么,还要鹩哥?”沈蕙被打扰吃饭,食欲全无,稍漱漱口,气冲冲地随六儿走了,“真是快过节了热闹的,一个两个全往兽房跑。”

六儿叹口气:“玉兰说这次是为二郎君的事。”

“二郎君?”沈蕙心道一句又来了。

现今府里传言二郎君同二少夫人不和,针尖对麦芒,凡是聪明些的人都躲松竹堂的奴仆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扯进其中。

“沈姑娘来了,我特意多等了会,没耽误你用饭吧。”廊下,玉兰立在泥炉边暖手,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衫裙,配同色绢花,鬓间插着对嵌宝梅花金簪,妆饰明丽,艳若桃李。

府里虽允许奴婢们在过节时略作打扮,可鲜少有人会像玉兰这般浓妆艳抹。

“怎会。”沈蕙仿若未琢磨透玉兰所故意显露的深意,有话直说,“眼下大库房催各房人交账簿催得厉害,恕妹妹难以陪伴姐姐太久。”

“我们郎君遣我向兽房要只狗,你们现在养的猎犬就不错。”玉兰晲着她,告知一声后,随即就想让跟从的小丫鬟进屋子去牵狗。

二少夫人怕狗。

两看相厌的夫妻俩不约而同地一心恶心对方,二郎君嫌弃鹩哥太吵,二少夫人便想寻个鹩哥养,二少夫人害怕生性凶猛的猎犬,二郎君得知后立马遣玉兰到兽房要。

沈蕙却不退让:“猎犬是专用狩猎的畜牲,野性难驯,主人给它几分颜色,得势便张狂,怕伤了二郎君。不如我去外面找一只乖巧机灵的小狗,从小养大,好掌控些。”

猎犬哪里能等同于寻常宠物。

若真叫其伤了吓了二少夫人,兽房必受怪罪。

“你敢不听郎君的命令?”玉兰得二郎君纵容,嚣张已久,猛听沈蕙指桑骂槐,登时黛眉倒竖,咄咄逼人道,“那我只好上报郎君,请他定夺了。”

“岂敢不听,但奴婢也该听王妃的,因赵庶妃怀有子嗣,王妃曾命各处院子严加看管所养的猫狗鸟雀。松竹堂与后院仅仅隔着一道墙,墙后虽有翠竹林,可竹林左边是宁远居,正对面是赵庶妃的院落,离得这样近,恐怕”沈蕙不卑不亢,自有说辞,“玉兰姐姐,奴婢总不好因为郎君,就违背王妃的命令吧。”

“你王妃是主子,郎君也是主子。”玉兰气结。

连日被大库房那边捉弄,沈蕙满肚子幽怨无处发泄,言语愈发锋利:“在奴婢心里,二郎君当然是主子,故而不用特意开口强调,姐姐非要宣之于口,难道是心里没认郎君为主吗?”

玉兰哪里能想到传闻中只知吃喝的沈蕙竟如此口齿伶俐,恨恨瞪着,哑口无言。

二郎君抬举宽纵玉兰,对她的僭越视而不见,二少夫人不屑于同奴婢计较,她在松竹堂里宛若真得了名分的姨娘般猖狂,突遭沈蕙反驳,怒火中烧,竟想冲上去打人。

“姐姐,你适可而止吧,否则我不介意闹到三位女史那、闹到庶妃那、王妃那,请她们评评理。”沈蕙怕收不住力气,把玉兰打坏了,猛然向后躲闪,反令其没来得及停下,直直撞向门扉,额角顿时磕出血丝。

玉兰容貌娇艳,自打七岁被卖进府后,大库房的一管事洪妈妈觉得她奇货可居,认她做干女儿,分她去服侍二郎君,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玉兰姐姐,我们快回松竹堂吧,奴婢给您上药,您是郎君心尖尖的人,千万别和沈蕙一般见识。”随玉兰前来的两个小丫鬟吓得面色苍白,忙扶起她。

无论在哪,永远是底层的小丫鬟最难做。

沈蕙没把她俩的话放心上。

“蠢货,你们全是蠢货!”玉兰自知她惟有一副好容颜珍贵,用巾帕捂上额角匆匆离去,又惧又羞,领上丫鬟们落荒而逃。

方才沈蕙闪躲时踩到了裙角,新做的缎面裙子不耐脏,染上黑压压的泥印,给她心疼坏了。

六儿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帮沈蕙擦泥印,朝玉兰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猖狂成这样,迟早被人收拾。”

“玉兰成二郎君的通房了?”沈蕙想起方才那丫鬟的话,惊讶道,“可二少夫人进府还不到半个月。”

见她好奇,六儿兴致勃勃地压着嗓音道:“七儿的干娘有个干妹妹,是松竹堂看门的婆子。我昨日打听了,那婆子讲,二郎君某次白日里曾叫过水,说是研磨时墨汁撒身上了,当时玉兰也在书房里。”

“真是”婢女们往上爬的路子只有那几样,为自己的前程,无可厚非,倘若玉兰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不会心生鄙夷。

可如今,玉兰只怕要恨上兽房。

楚王妃近来常随楚王进宫侍疾、探望养在宫里的元娘四娘姐妹俩,偶尔传唤管事们,也是为打理庶务,极少关注松竹堂,而玉兰受宠,众管事不想得罪二郎君,当恶人,遂不约而同地没把这事传进王妃的耳朵里。

沈蕙当然不愿做挑事的恶人,但为防止玉兰继续轻狂下去,真吹动二郎君的枕边风,一定要有个恶人。

思来想去,只剩一个人选——

田女史。

众管事们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因为他们足够有用,无需冒风险,而田女史被楚王妃冷待已久,必须抓住任何能重新展示用处的机会。

得了段姑姑允准后,沈蕙命六儿七儿“说漏”玉兰的消息给小梨,静待其动手。

第37章 侧妃 猫猫狗狗鸟鸟猴猴

楚王刚出宫开府时在藏书阁后种下不少绿树香草, 又引水渠建了一方小池,抬头是松柏常青,与森森梧桐、葱葱翠竹相互掩映,低头又见芭蕉长叶舒展, 兰芷葳蕤馥郁, 庭院小园水中倒,涟漪荡漾在莲花旁, 扰乱朦胧清影。

可惜如今是寒冬, 入目只剩苍翠松柏仍□□, 徒留萧索。

府里没什么孩子不能养于母亲身边的规矩,但二郎君生母难产而亡,崔侧妃乃其养母,楚王体谅他, 便命次子独居在松竹堂里, 以示重视, 松竹堂距离后院再近, 也是前院, 越过不远处的藏书阁, 既是开蒙先生们所住的客院。

但二郎君却从未领会楚王的心意,或者说,他并未因此感动。

他只觉得不值得。

书房内, 临窗的檀木雕祥云纹几案边,二郎君收回怨恨与自嘲, 轻轻放下白玉镇纸, 重新提笔练字。

楚王不止一次夸过三郎君的字,二郎君每每练字时总会想起此事,难以心静。

窗棂外人影一闪, 鬓发散乱、鞋袜湿濡的玉兰立在帘栊处,她换了只干净的巾帕,捂着额角,楚楚可怜:“郎君”

“少夫人罚你了?”二郎君瞥了一眼。

“没有,少夫人和善贤惠,且奴婢又一向敬重她,她怎么会惩处奴婢。”玉兰泪水涟涟,梨花带雨,“是兽房,那边有个婢女叫沈蕙,违背郎君的命令不肯给您寻狗崽,一味推脱,奴婢同沈蕙争执,不慎磕到了额角。”

她双眸通红,委屈道:“奴婢好怕,容颜是一个女子最珍贵的东西,倘若奴婢真变丑了,郎君还喜欢奴婢吗?”

“你是松竹堂里最聪明伶俐的一等婢女,我自然看重你。”二郎君一副静心练字的模样,头也不抬,言语模棱两可,“之前我练骑射时受了些擦伤,宫中赐下过药膏,你拿去用。”

松竹堂内都道二郎君纵容玉兰,但其实他甚至没真正要了这婢女。

他并不喜欢如此性情浅薄的女子,自然不愿宠幸,无非是想下二少夫人的脸面。

“郎君,听人讲那是皇后殿下所赐的呢,珍贵无比。”玉兰却难掩欣喜。

“药膏再珍贵,都没有人贵重。”二郎君眼底划过一丝厌烦,面上不显,沉着声,“我还要温书,你先退下吧。”

玉兰盈盈福身,双颊绯红,得了其关心,自是心满意足。

松竹堂宽敞,二少夫人入府后只顾与二郎君赌气,不管其他事,倒随了玉兰的意,她无视规矩,搬进间南向的小厢房,就在正堂后,原是备着给姨娘住的。

“你拿着这药膏去外面转一圈,务必叫少夫人房里的婢女看见,懂吗?”她回了屋,得意洋洋地差遣两个粗使小丫鬟,“还有你,你传我的话到大库房,和我干娘洪妈妈说,千万别放过兽房,尤其是沈蕙。整理账簿不就是慢工出细活嘛,那让兽房慢慢来吧。”

玉兰从不奉行留有余地。

左右沈蕙是三郎君一派,而她与干娘收过崔侧妃的好处,即便不敌对,也无法交好,那么何必顾及。

“姐姐,大库房又派人将账簿退回来了,说您有两处写得不清楚。”翌日中午,还未等下人灶膳房升起第二波炊烟,六儿便钻进灶房里,愁眉苦脸。

“大库房的人疯了?”快过年时,伙食一日比一日好,今天吃薯蓣烧鸡,汤汁浓郁,掰碎胡饼泡汤极香,沈蕙捧碗大快朵颐,忽闻噩耗,差点噎到,随即察觉出古怪,“等等,玉兰的干娘是谁来着?”

“我好像问过七儿,是是洪妈妈,大库房管事嬷嬷之一。”六儿也恍然大悟。

“跟我玩阴的。”沈蕙一拍筷子,饶是再懒得同玉兰一般见识,都难以平心静气,“小梨和田女史那有何动作?”

“我又仔细打听过了一遍,先前绣房被清理,田女史趁机花重金笼络过几个小绣娘,被原管着绣房的韩女史得知后,两人斗得厉害,而大库房的洪妈妈却与韩女史关系匪浅。”六儿收拾碗筷,“所以,小梨刚去过田女史那,田女史立即开始查玉兰。”

她怕沈蕙冲动,劝道:“洪妈妈不是个好惹的,她背后是崔侧妃,姐姐您千万别和她对上,挑拨田女史去救好了。”

沈薇见沈蕙怒气冲冲,倒了杯用酪浆给她,大齐的浆多种多样,酢浆微酸,用粮食煮出的饭浆则味道好许多,切些干酪或漉酪烹煮,加点糖,奶香淡淡,亦是不错的饮料。

酪浆的香甜轻柔冲去沈蕙的怒气。

逐渐冷静后,她理明白了其中的利益网。

崔侧妃早年得宠,又帮楚王妃掌过家,破船还有三千钉,如今手里必然剩下不少暗线,譬如绣房从前的袁娘子、魏绣娘,与现在大库房的洪妈妈,以及一个偏向其的韩女史。

那么大库房这般猖狂,事事都要把握在手中的楚王妃究竟知不知道?

半晌后,沈蕙决定再推一把:“但是光指望小梨行动太慢了,没等田女史拉下洪妈妈,我先要烦死了。”

命六儿安排好后,她寻到绣房去。

绣房暖意融融,炭盆的热气熏着大白瓷瓶中的折枝红梅,梅香芬芳。

“蕙姐姐,你来啦,快坐。”谷雨飞快理着丝线,腿上搭着未绣完的荷包。

“短短几日不见,你绣工长得好快。”沈蕙见那荷包用料不凡,只远远看几眼,没去碰。

“姐姐为我出谋划策,我不能拖后退,楚娘子夸我会做绢花,命我做了些样式新鲜的呈给二娘和三娘,两位女郎极喜欢。”谷雨较之前气色红润不少,“故而,楚娘子便收我为徒了。”

她观沈蕙欲言又止,眉眼无精打采,担心问:“你近来是不是太累了?”

“倒也没多累,是大库房总送回兽房的账簿名册,何止是鸡蛋里挑骨头,简直快在骨头里找鸡蛋了。”沈蕙靠在她身边,伸个懒腰。

一来拿丝线的绿衣小绣娘无意听见,驻足留下,义愤填膺地感叹:“没想到兽房竟也受了那边的刁难。”

谷雨拉着小绣娘的手过来:“蕙姐姐,这是立夏姐姐,比我大几岁,和我同是楚娘子的徒弟。”

“立夏姐姐的意思是,大库房敢为难绣房?”沈蕙让出些位置,惊讶问道。

“府中上下又有哪里他们不敢动的地方?”立夏虽穿着寻常小绣娘的浅绿衫裙,可在袖口衣襟处花了些心思,以银线绣有卷草纹,想来是手中充裕,“沈姑娘不知,大库房的管事看见王妃院子里的碧荷姑姑都鼻孔朝天的呢。”

沈蕙听罢,拍拍胸口:“原来并非因我得罪了人啊,那就好。”

“得罪?”立夏佯装好奇。

“我和谷雨情同姐妹,谷雨跟姐姐又是师姐妹,不瞒着姐姐,但姐姐莫同旁人说。”沈蕙仿若为难。

立夏挽住她,神情诚恳:“自然,沈姑娘信我。”

“好轻狂的婢女,二少夫人竟也不发卖了她。”立夏气冲冲一挑眉。

“二少夫人是新妇,恐怕在顾及玉兰的干娘是洪妈妈。”沈蕙只作无奈状,接着这事与立夏诉苦,将韩女史、大库房洪妈妈、和玉兰的关系透露得愈发清楚。

然而立夏未免过于健谈。

沈蕙无奈,未不暴露计划,勉强跟她扮一见如故,姐姐妹妹叫着,又请她到下人膳房那点了些菜,聊到快子时才作罢,吴厨娘直笑她怎生又多了个好姐妹。

近两个时辰后,自后院传出一阵嘈杂,夹道上的小丫鬟神色匆匆。

“怎么外面都起得这般早?”兽房外便是夹道,沈蕙被吵醒,睡眼惺忪地自榻上爬起,支开窗,唤着跑到院门边想拦个人询问的六儿,“去阿薇那问问,看她们膳房知不知道。”

下人膳房还负责给后院烧水,往往是消息最杂的地方。

“生了,是赵庶妃那生了,从昨夜子时生到方才,诞下五郎君,大王亲自进了产房探望庶妃和郎君,当即要进宫去,给庶妃请封晋为侧妃。”六儿喜气洋洋地回来了,边跑边喊,“阿薇姐姐还说,大王一高兴,赐了府中奴仆每人两个月的月钱。”

财迷沈蕙本该同六儿一样开心,可她想起了段姑姑的话。

段姑姑料事如神。

腊月二十三,赵庶妃诞下五郎君两天后,薛皇后降下懿旨,封其为侧妃,视正五品,同时言皇孙诞生是喜事,抱了小郎君进宫给明德帝看看,却未说何日送回。

沈蕙走了好运。

大库房里不乏会审时度势的管事,记得沈蕙得赵侧妃喜爱,越过洪妈妈收了兽房的账簿。但她依旧轻松不起来,才逃脱大库房的刁难,又要承赵侧妃的命令。

楚王得知赵侧妃孕中常传召兽房的人去解闷后,选了些外面州府进贡的鸟雀小兽,命兽房先好生调教,去去野性。

沈蕙本以为仍是细犬猞猁那种普通东西,谁知道

大清早,她跟小太监手里的小金丝猴面面相觑。

在其身后的铁笼中,另有一对鹞子、一只通体雪白的异瞳狮猫、一只器宇轩昂的大公鸡和一只拂菻犬。

“还能养猴子?”送动物的小太监均是前院的人,不能逗留,一把将金丝猴塞进沈蕙手中告退离开,可怜她抱着小猴,四肢僵硬,勉强稳住气息,朝段姑姑求救,“姑姑帮帮我。”

“你没去戏场看过猴戏吗?”段姑姑接过同样害怕到缩成一团的小猴,顺顺毛,小猴感受到她无恶意,极通人性,安然蜷缩在其怀中,安静乖巧,“年关将近,晚上没有宵禁,上元节晚上也没有,多出去走走,别成日闷在屋中。你且放心,能送进王府里的小宠肯定是训过的,一开始不能近侧妃的身,是怕它们不习惯环境伤人,你多照顾几日,便好了。”

她教沈蕙如何抱猴子:“我上次见这么乖的小猴子还是在宫里,当年容贵妃养了一只,宫人给贵妃绾发时,小猴儿还会在一旁递绢花和金钗。可惜容贵妃病逝后,小猴殉了葬,自那以后,宫里就没有妃嫔养这类玩意了。”

第38章 自欺欺人 撑腰

“侧妃, 大库房那边奉大王的命令送来了五十匹贡缎、五十匹蜀锦与绫罗缬绢纱各十匹,您是留下,还是直接送去绣房裁衣裳?”东园正堂中,祥云手持记录好的布料小册, 捧到赵侧妃榻边, “不止寻常的绫罗绸缎,大王又遣尤顺内侍亲自送了两箱上好的皮子, 奴婢觉得做袄子或胡服再合适不过了。”

做庶妃时赵侧妃得了恩典, 虽也住在南园中, 但以矮墙与草木隔开其他厢房,晋升后楚王命人将墙修高,彻底相隔,称作东园。东园比不得南园宽敞, 不如北园景色雅致, 但胜在是赵侧妃独居, 这般待遇, 直逼楚王妃。

赵侧妃兴致缺缺:“先收起来吧。”

“崔侧妃、薛庶妃、郑侍妾、陆侍妾与陶侍妾均送了礼恭贺侧妃, 奴婢愚钝, 斗胆请侧妃想想如何回礼。”祥云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

“按照生四娘那那次回礼便是。”产后严禁受寒,门窗紧闭,堂屋里被数个炭盆熏得温暖, 焚香氤氲,艳丽的锦缎堆满房, 强行映出一抹乱哄哄的喜庆, 打进赵侧妃眼中,却只觉得疲惫,“郑侍妾的比其他两个侍妾稍贵重些, 她出身名门,府里又都传她出手阔绰,不能轻慢了。”

她深吸口气,自知祥云是为她好:“祥云,你不必费尽心思哄我,我没事。”

“您本就是早产,若长久地郁结在心,着实伤身体。”祥云遣人收走布料,面含心疼。

“正因为无奈早产,大王才有理由处置了宫中赐下的曲嬷嬷等仆妇,因祸得福。”赵侧妃自顾自开解着,“况且,五郎身边的乳母妈妈们是大王找的,里面还安插进了我们的人,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薛皇后再厌恶我,也会顾念五郎是她的亲皇孙。”

楚王进宫给她请封时,言其早产,薛皇后本想借势问责楚王妃,谁知楚王却道有刁奴曲嬷嬷等人欺上瞒下,已被他处置,全部杖责三十,赶出王府。

杖责痛苦,为首的曲嬷嬷没熬过去,当时就咽气了。

“侧妃,王妃来了。”廊下有小丫鬟禀报。

“你在月中行动不便,切莫多礼。”楚王妃怕寒气侵扰赵侧妃,先立在珠帘外解下斗篷,“我在宫里见了元娘、四娘和五郎,五郎生得康健壮实,极惹人喜爱,莫说是皇后殿下,连陛下每日都要抱一抱他,并预备了块玉佩,说等以后给五郎试晬用。”

她头戴假髻,正中装饰嵌了一圈玛瑙与绿松石的赤金方胜宝钿,两边各簪凤头垂珠步摇,身着大红蹙金锦襦,配同色花树对鹿纹披帛,下穿深紫夹裙,外罩层浅绛色的轻纱,这般打扮,显然是才从宫中回府便直接来探望赵侧妃。

楚王应是也回府了,但不知为何,没同来见见刚替他诞下过子嗣的妃妾。

赵侧妃扯扯嘴角:“五郎能得陛下疼爱,真是福泽深厚。”

“此番进宫,我向皇后殿下求了恩典,她允准元娘、四娘在上元节前几日回王府暂住,住到过完上巳节再走。”观她沉郁,一样思念女儿的楚王妃难得流露几分真情,眸底闪过一丝怜惜,不卖关子,说出对方最想听的话,“上元节是个好日子,那时你已出月,身子养好了,才能多陪陪女儿。”

“妾身谢王妃求情。”她心系许久未见的四娘,又想到新生的五郎,痛恨一次次的母子分离,不禁哽咽。

“月子里不能落泪,快擦擦。”元娘性情跋扈,唯独同四娘亲近些,楚王妃希望姐妹俩日常多相见,“如今你独居东园,地方宽敞,与从前不同,该想想给四娘安排住在何处了,不如让四娘去住东园西南角的小楼,离角门近,出了角门进南园再自宁远居后门拐入我院子里,和哥哥姐姐玩耍倒也方便。”

赵侧妃忙止住泪:“王妃说得是,左右四娘能待到上巳节,那时也开春了,住小楼刚好能登高望远。”

“大王找了不少小兽给你,目前就养在兽房,去去野性,你月中乏闷,多遣兽房的婢女带上它们来,别辜负大王的一片心意。”楚王妃无意久坐,临走前,点了她一句。

“是,妾身明日就让人来。”赵侧妃惶恐道。

孩子被薛皇后抱走,她对楚王怎能不心生怨怼,但再怨怼,都不该表现出来。

她忙吩咐祥云:“一时间忘了兽房那边,是我疏忽,明日快命沈蕙来,你别忘了代我去大王那谢恩。”

祥云寻借口道:“奴婢已谢恩过了,侧妃无需担心,尤顺公公讲除却拂菻犬、狮猫与小猴子,大王还寻了鹞子与斗鸡,前者罢了,后者的确野性难驯,不先让兽房的人调教调教,怎好送到您身边。”

“希望大王没多想。”赵侧妃叹口气,庆幸贴身婢女的思虑稳妥,心底弥漫开淡淡的后怕。

“自您入府以来,什么东西都是妃妾间独一份,大王素来宠爱您,不会的。”祥云轻声劝慰她。

“对,或许是我多虑了。”除却这般自欺欺人,赵侧妃别无宽解自己的办法。

她对楚王生不出半分爱慕,更自知楚王对她毫无真情。

早些年楚王根基未稳时宠爱她,是需要一个平衡后院、打压薛庶妃的工具,如今根基稳固,恰巧她又能生孩子,性情温顺、不争不抢,便多优待些。

翌日午后,雪初霁,赵侧妃小憩刚醒,便命祥云传了兽房送小兽到东园,力气大的好处顷刻体现,沈蕙左手一只拂菻犬、右手一只狮猫,身后还背着个小猴子,拖家带口的。

鹞子大小算个猛禽,而公鸡是斗鸡,成日斗志昂扬,沈蕙怕赵侧妃不喜欢,先挑了可爱乖巧的猫狗和小猴子来。

“阿蕙别拘礼,快坐吧,尝尝小膳房做的红枣桂圆甜汤。这狮猫真好看,眼睛颜色还不一样。听说狮猫不擅捉老鼠,养它只为一番乐趣,现今看来,甚是合理。这小犬比细犬可爱,某年陛下在行宫设宴狩猎,大王带我去了,那些用作猎犬的狗当真吓人。”赵侧妃着人赐座,从沈蕙怀里抱过狮猫,逗逗拂菻犬,又望向小猴子,“你还给小猴做了衣裳。”

小猴子最通人性,沈蕙找谷雨缝制了小幞头小罗袍小靴子给它,教会了它叉手礼,进屋子后按照沈蕙的命令先作揖拜着赵侧妃,眼睛炯炯有神,随后扒红橘,剥下橘子瓣,献宝似的呈上去,真跟个小人一般。

人怎能吃畜牲经过手的东西,祥云想拦下来,但赵侧妃摆摆手,接过橘子喂小猴儿,小猴儿吃相斯文,还懂向沈蕙要巾帕擦嘴,弄得她这才半露笑意。

赵侧妃晋升侧妃后,院中增了不少奴婢,侍奉她每日擦洗三遍身子,隔两个时辰便换一套拿沉香熏过的寝衣,她丝毫不见邋遢,反而神采奕奕,团圆白皙的脸上更添温和,周身气度尽是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优容,含带着浅浅母性。

但沈蕙却感受到些刻意和麻木。

“奴婢不通女红,哪里懂这些,是去绣房求绣娘赶制的,一说要给猴子做衣服,气得管事的楚娘子差点要轰我出去。”沈蕙深知后院复杂,外加规矩森严,赵侧妃的喜怒哀乐并非她能窥探的,人家不提,她遂安安分分不想其他,只顾着做好本职工作。

“你这确实难为人了,实在是促狭。”小猴伶俐,极讨赵侧妃的欢心,“但给它穿衣服真是有趣,比逗弄猫猫狗狗还好玩。”

“侧妃若喜欢,不妨叫绣娘们多赶制出几件,日日换着穿。”沈蕙使出浑身解数哄她,拿来一早画好的图纸,“小猴子不比人,拿裁衣服剩的料子做就行,倒也不奢靡浪费。”

“好,你走时直接把它们三个都留下吧,冬日路滑,不用你来来回回地跑,如果我何时想逗逗鹞子或公鸡,会再着人传你。”赵侧妃命祥云塞给沈蕙一把金豆子。

金豆子小巧,正好能装进荷包中,多而实惠贵重,又不容易惹人注目。

忽然,赵侧妃仿佛随口一问:“听闻近来有谁刁难你,是大库房那边?”

沈蕙一面仔细斟酌,一面开玩笑似的答话:“谢侧妃挂念,奴婢年轻气盛,难免同人犯口舌之争,但奴婢从不曾落了下风来,旁人受了气,当然会反击,有来有往,算不得刁难。”

“你倒是豁达。”因这份心性,赵侧妃愈发喜爱她。

“其实一点也不豁达,每当大库房派人退回兽房账本的时候,我都想把账本塞那群管事嘴里,他们总说他们肚里没墨水,为方便查阅,请我体谅地按照他们所说得那般写名册。”她佯装直性子,“将全是字的账本吃了,还愁肚里没墨?”

“好好好,你这张嘴真有趣,我现在信你没在口舌之争上吃过亏了。”赵侧妃轻飘飘道,“回去吧,日后大库房那边八成不敢再捉弄你了。”

赵侧妃决定给沈蕙撑腰。

第39章 奉承 墙头草孙婆子

还未等琢磨透赵侧妃的话, 沈蕙甫一回兽房,便见六儿指指楼上,小楼凭栏处站着五六个陌生的身影,打头的老仆妇穿金戴银, 一套枣红色的衫裙纹饰精致, 外披着缎面羊皮里子的短袄。

“这是大库房的洪妈妈。”段姑姑唤沈蕙上楼,引她认人。

沈蕙一福身:“见过洪妈妈”

“好孩子, 快起来。”大库房那地方当真养人, 洪妈妈年逾五十仍双目精明、背脊比直, 鬓发油亮,“她便是段妹妹你常说的沈蕙吧,模样周正,瞧着确实机灵, 倒值得妹妹这般栽培信重。”

“洪妈妈您言重, 晚辈愧不敢当。”沈蕙和段姑姑一样, 言语并不热络。

王府里的生存之道如此, 若非一个派别, 没必要交好。

因有赵侧妃的敲打, 洪妈妈方不情不愿地来了兽房,否则她才不会留余地,要一直刁难人到彻底理账前。

众人进屋后, 段姑姑端坐着饮茶,摆出一副极想送客的姿态:“几日后就是元日, 大库房诸位管事各个忙得分身乏术, 姐姐若想说些什么,倒不妨直言,假如让兽房耽误你辅佐侧妃打理过节事宜, 我该成罪人了。”

元日既是正月初一,新年到,家家户户谁不忙,何况是王府,除夕、元日宫中都会设宴,今年明德帝想多见见儿孙,命各亲王携妻儿入宫住到正月初七过了人日再回府,故而楚王妃便命赵侧妃暂时管家。

“怎会,我今天来兽房是办正事,取你们这的账簿名册。”洪妈妈亦是敷衍,嘴上亲近,随意寻个由头,“段妹妹你也在大库房里待过,又是宫中出来的人,应当知道我们的活计只是表面看容易,偏生底下的丫鬟又不中用,传话传得乱七八糟,差点让你我之间生了嫌隙。”

她命小丫鬟上前:“还不速速赔礼认错。”

顶罪的人迅速狠狠跪下,大力扇自己巴掌,血印通红:“是奴婢不懂事传错了话,是奴婢愚蠢,是奴婢蠢钝”

“行了,阿蕙,将簿册交给洪妈妈。”段姑姑懒得继续虚与委蛇。

洪妈妈遣丫鬟起身,表面客套,忙不迭走了:“事既办妥,我不叨扰你们了,沈丫头若得空,常来大库房逛逛。”

“你琢磨明白了吗?”段姑姑命沈蕙关上门,目光轻轻扫向她。

“赵侧妃是故意给我撑腰。”她想到昨日在东园时听到的,“但她之前素来不声不响,为何突然因为一件小事去敲打大库房,我查到洪妈妈背后是崔侧妃,她肯定也能,岂不是明晃晃地撕破脸?”

“有时,并非谁想不争便可如愿的。赵侧妃再次诞下皇孙又得晋封,风光无两,到这个地步上即使再韬光养晦,都没办法独善其身。人一发达了,踩你的依旧踩你,是害虫,可扑上来吹捧奉承你的,也不是绝对有利于你。”段姑姑话里有话。

沈蕙一点就透,当即明白赵侧妃的处境亦是自己的处境,颔首道:“不强硬些,日后恐怕会惹更多的麻烦。”

水涨船高,赵侧妃走了大运,而她从入府那天起就被视为楚王妃、赵侧妃一派的人,岂能躲过想拥上来借势的人?

赵侧妃先前不争不抢的,如今却暂时手握管家权,王妃又不在府中,乃后院第一位贵主,果断给她撑腰,出手保护自己人,稳定人心,也是想表现其今非昔比,教训个洪妈妈来杀鸡儆猴,命大库房那边安生些,恪尽职守辅佐。

至于她约莫是因为这次她从未向大库房服软,不做墙头草,才能被赵侧妃看重,借着她展示信任,否则有的是人削减了脑袋想顶上来。

“难道,我该再跋扈些?”沈蕙问段姑姑。

段姑姑赞赏地稍露笑意:“像赵侧妃这样的主子,她的脸面不光在宠爱上,还在于她的孩子过得好不好、她手下的人过得好不好。假如遇事你先服软或立即倒戈了,旁人上来打你,打的并非你的脸,而是赵侧妃的脸。”

“谢谢姑姑,我受教了。”沈蕙将这条职场经验谨记于心。

过了今夜就要到除夕,府里府外上下一片喧闹中,沈蕙急忙写好食谱,忙里偷闲,躲进膳房里闻着甜而暖的蒸蛋糕香,在昏黄的小油灯边画图纸。

祥云偷偷找过她,想求她想点新奇的趣事分散赵侧妃的注意力。

如今赵侧妃掌着家,除却打理庶务看账簿就是闲坐着发呆,神情虽正常,但眼眸里时常填满郁色。

沈蕙猜,她大概有些产后抑郁。

“姐姐还在画布袋呀,是想一起做给赵侧妃吗?”沈薇在纸上记食材的数量,瞥见沈蕙正画着图纸,好奇道。

沈蕙左改右改,仍不满意:“我先自己用试试。”

古人非傻子,布包这种东西大齐早已被发明,但因外形粗糙,只是缝了背带斜挎的布袋子,尚只在普通商旅中流行,她想仿照后世的硬皮手包,做个送给赵侧妃。

若是容易,以赵侧妃的性子大约会想亲手缝制给孩子们,算是给她找些事情做。

“你总会弄这些新鲜玩意,来尝尝这蛋糕是不是你说得那个味道。”吴厨娘拍拍桌子,示意两人收走不相干的东西,来尝菜,“我吃着行,但最好再多放些面粉,拿炭火猛火一烤,夹炙羊肉吃应该很是不错。”

沈蕙不过能记住个大概的食谱,连写带比划,沈薇随着她半想半猜,尝试做蒸蛋糕,可惜不知何处出了问题,成品总是古怪。

沈薇问旁人:“六儿七儿,你俩感觉怎么样?”

“像放了糖的鸡蛋饼。”小吃货六儿向吴厨娘讨配菜,“上次买的酱瓜还剩嘛?”

七儿忙喝水:“有点噎得慌。”

“快帮我倒一杯酪浆。”沈蕙也觉得干,直拍胸口。

“我都做三次了。”沈薇苦恼道,“姐姐,你真不记得任何配料的细节吗?”

因强行回忆烹饪方法,已大脑空白一片的沈蕙晃晃头,似乎用脑过度了,她以前会吃爱吃,但终究是个学生,哪里能和专业的厨师相比。

“又在蒸你们那个蛋糕了?”张嬷嬷看着众人反复忙活几次,倒是技痒,“这是阿蕙自己想吃,还是准备呈给赵侧妃的点心?”

沈蕙眼巴巴地瞧着她:“要送给赵侧妃的,嬷嬷,帮帮我们吧。”

“行,那我帮你们一把,稍稍奢侈下。”张嬷嬷一笑,“大道至简,凡是做点心,记住唯一的诀窍就好,要舍得放糖。”

“怪不得我总觉得赵侧妃那的糕点特别好吃,即便是最普通的白糖酥饼,都比下人膳房做得好。”沈蕙恍然大悟。

“酥饼要用猪油开酥,要不是做给主子们吃,谁舍得那么用。”张嬷嬷飞快阅览过一遍她写的大概食谱,手上动作利索,“你还准备了哪几样新奇的吃食,我瞧瞧。”

“还有双皮奶和奶油。”沈蕙赶紧道。

“听起来和冰乳酪与酥山大差不差。”张嬷嬷出身宫中,见多识广,“可惜现在不巧,天寒地冻的,都在用牛乳做酪子,卖鲜牛乳的人不多。这两样东西你直接拿食谱交上去吧,东园小膳房里什么东西没有,由着他们去试去做。”

张嬷嬷一出手,自然厉害,这次的蒸蛋糕水润蓬松、香甜温软,因缺少旁的搭配,她把酸杏干切碎了用淡淡的糖水一熬,煮成微浓稠的酱淋在上面,酸甜中和:“这东西好,老少咸宜,不过最好搭配鲜果,等有樱桃了,用糖煎樱桃配着吃,或许比樱桃毕罗还受人追捧呢。”

“还得是张嬷嬷。”甜食消除烦恼、缓解疲劳,沈蕙越吃越来了精神。

*

因人人忙碌,赵侧妃下令延后府中了宵禁的时辰,月黑风高,兽房里多出不少人。

“姐姐”廊下,谷雨特意立在门外等沈蕙回兽房,深深行礼,双手奉上一支嵌白玉珠杏花银步摇,“多谢姐姐。”

沈蕙诧异,扶她起身:“你干嘛呀,突然跟我客气。”

“赵侧妃要给新养的小猴子裁衣裳,祥云姐姐问绣房的人谁会,我一听便知是姐姐找我做过的,立马接了这个活。楚娘子见状,晋升我当三等绣娘,从此我不再是杂役小丫鬟了。”谷雨也是苦尽甘来,眼角含泪。

即便升了三等,谷雨的月钱也买不起银步摇,所幸偷偷往外卖巾帕荷包的生意红火,不用她倾尽全部身家。

她当然知道无论送不送礼,沈蕙都拿她当好妹妹,然而一想到她依着沈蕙、沈蕙依着许娘子、许娘子依着赵侧妃,一个牵一个,竟然能令她这小小的杂役沾上赵侧妃光,不免多出些刻意的讨好。

“那太好了,赵侧妃性情和顺,你勤恳当差,她就不会吝啬赏赐。”沈蕙真心替她高兴,又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楚娘子能随意晋升杂役,我能吗?”

谷雨想了想:“应该可以,毕竟兽房现在没有一等婢女,婢女里你最大,你如果想提拔谁就请示下段姑姑,得她同意后,准没问题。”

“原来如此。”沈蕙觉得也是时候提拔下六儿七儿了。

“姐姐快进屋吧,孙婆子和几个别处来的奴仆在等你。”谷雨道。

屋里桌上堆满各式小木匣,将要装不下。

孙婆子极有眼色,凑过去扶沈蕙进门。

“沈姑娘好。”孙婆子刚要说话,三两丫鬟们挤开她,忙朝沈蕙谄笑道,“元日将近,奴婢绣一只带有祥云纹的荷包给姐姐讨个好彩头,祝姐姐长乐无极、长乐未央。”

余下人异口同声:“奴婢也一样。”

其中甚至还有个岁数不大的小太监:“沈姑娘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们懂规矩,见过沈蕙了就走,是避嫌,也怕她拒绝。

最先进屋但没讲上半点字的孙婆子不甘落于人后,待只剩她后,“噗通”跪到沈蕙脚边,

奉承也需有度,她这就过于夸张了。

“干什么,孙婆婆你赶紧起来。”沈蕙避开。

“老婆子我心里有愧,不敢起身,只等先沈姑娘原谅了我。”孙婆子却不肯,声泪俱下,“我明白自从我分来兽房后你总默默提防着我,我不与你继续隐瞒了,我的确收过田女史的银子,可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当真如段姑姑所言,人一发达,什么香的臭的全沾上来了。

沈蕙一改对兽房众人的和善,冷冷道:“孙婆婆如今坦白,是无意再听从田女史了?”

“何止。”孙婆子还跪着,“我是愿意将功折罪的。姑娘你不知,小梨虽年纪轻轻但比我心机深沉百倍千倍,时常奉命监视你的一言一行,近来田女史似乎吩咐了她做哪些见不得人的脏事,她白日里早早出了兽房到处闲逛听壁角,入夜后悄悄去田女史那传报消息,着实可恶。你如果不嫌弃,我必定替你紧紧看管住小梨。”

“姑娘看来是不信我,好,我和你发毒誓。”她一咬牙,竖起三根手指。

“快过节了,婆婆何必平白无故地沾这种晦气。”沈蕙作观望神态,真话里掺上半句假,“假如讲究一个情分,我相信你,可万事还要讲道理,恕我无法全然相信。田女史害段姑姑丢了大库房的差事,又屡次针对我,说不定此次洪妈妈就是受了她的指使。除非你帮我探探小梨的口风,问她田女史到底在谋划什么。”

“是,老奴定会办到。”孙婆子松口气,自顾自站起来,讨好地上去替沈蕙收拾下面人送的礼,“姑娘莫动,我来替你收拾。”

沈蕙摇摇头:“小丫鬟讨好我就罢了,太监寻我作甚?”

“正因为是太监才要奉承姑娘你呐。”孙婆子是府里老人,零碎的消息知道得比她多,“大王不喜用阉人,主子们身边也就几个贴身伺候的公公得重用些,余下各房里,只剩大库房的三个管事、前院采买房的三个管事和大小主子膳房的六个管事是太监,太监不比奴仆,管事的位置就那么些,斗得最厉害。姑娘你前途无量,谁不想借您攀高枝呢。”

她语罢,赶紧找补:“当然,我是受良心谴责,绝对忠诚于姑娘你。”

沈蕙晲着她,似笑非笑:“那我等着孙婆婆你的投名状。”

做墙头草,总是做不长久的。

除夕夜,驱傩忙。

宫中要行大傩之礼,驱傩队伍从承天门出了皇城,一路越过外郭城的诸城门,声势浩大,鼓声肃穆,齐齐唱道:“凡使一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楚王府里自也小办了场驱傩仪,许娘子的儿子苗谨被选做应和方相氏的逐疫侲子之一,头戴狰狞假面,在火光冲天的庭燎旁跳祭舞,而后随众人绕夹道驱邪祟出府。

而堵在兽房门口奉承的人比驱傩队伍还大嗓门。

“沈姑娘好。”

“奴婢见过沈姐姐,姐姐要去哪,用不用奴婢引路?”

“姐姐,我上次说得事情”

新鲜出炉的三等婢女六儿较以往更不好惹:“去去去,把我们姐姐当什么了,大王和王妃三令五申不许奴仆拉帮结派,可别害了她。”

七儿嘴巴笨,就默默挡在沈蕙身前。

“诸位莫要让阿蕙难办,望你们体谅。”沈蕙是故意没从花房穿过,而是走外面的夹道,按照段姑姑的教导顺势表态。

这不叫收了钱不办事,之前送礼只是他们自己凑上来试探态度,投石问路而已。

段姑姑告诉过沈蕙,若她实在过意不去,全认作弟弟妹妹但不答应为谁办事,几日后这帮人便散了,或许会剩下一两个心性坚韧的,那才算能收拢的人。

话已至此,围堵沈蕙的丫鬟太监们只得散去。

沈蕙闯过这关,终于挤进下人膳房。

“姐姐,你们兽房要设庭燎吗,不设置的话,来与我们一同守岁吧。”沈薇指挥众人准备好明日做五辛盘的时蔬,一身辛辣气,“采买房、花房和绣房的人都要来,张嬷嬷看得的银子多,命我买了些牛肉,你吃不吃?”

庭燎就是大火堆,人们坐在火堆旁守岁。

这时习俗是在元日吃五中辛辣蔬菜做的五辛盘,也吃类似饺子的吃食,但叫汤中牢丸。

“当然吃。”沈蕙还是想在过年时吃顿正儿八经的饺子,“要不咱们包牢丸吧,不过模样要改变一些,包两种馅,牛肉大葱和韭菜鸡蛋,不放汤,过水煮后直接吃,沾蒜末与酱油、醋。”

这吃法怪,但奈何姐姐爱吃的食物都少见,沈薇已见怪不怪:“好,姐姐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庭燎火旺,温暖的热气烤得人困意上涌,竹子被烧出轻轻的噼里啪啦声,极为助眠,沈蕙靠着沈薇,边等着吃饺子,边懒懒地看拿菜的婢女进进出出:“那几个人瞧着面生,我怎不知后院有出手那般阔绰的婢女?”

她们拿的全是贵菜,又一个劲打赏厨娘。

“应是郑侍妾院子里的,就是新入府的主子,住在北园。”沈薇向她们挥挥手。

“我们姐姐向两位姐姐问好。”一跟随的小丫鬟递上对银戒指。

“郑侍妾属实大方,她进门后赏了绣房所有人,每个大绣娘各得一对金钗,小绣娘是一对银钗,丫鬟们也有二两银子。”沈薇本是不好意思要的,但毕竟属于人情往来,道了声谢,只得收下。

沈蕙手拿银戒指把玩,不住感叹:“估计这就是出身世族的女郎吧,自幼钟鸣鼎食,最不缺银子。”

忽而,听脚步声急促。

一衣衫单薄的少年闯到角门处,朗声问:“这可有兽房的婢女?”

他腰间别着假面,着赤布袴褶,是侲子的打扮。

“怎么了?”沈蕙被吓了一跳,忙出去道。

“我养的猫近来总是叫,还偷偷往出跑,今夜一看,它好似要昏过去了,还望姑娘帮帮我,救它一命。”这小郎君身形修长,大约舞勺之年,比她高些,厚重保暖的袄子全裹在低声喵喵叫的大肚子母猫上,发顶与肩头落满霜雪,白茫茫,寒冷浸透罗袍。

“有没有种可能,它可能要生了。”沈蕙摸摸他怀里的超级无敌大胖猫,震惊之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还把它喂这么胖,能不难产嘛。”

她不知这人身份,不敢随意应下。

这郎君神色焦急,指节被冻得发白,观沈蕙猜疑,眉宇间染上无奈,不得已道:“是我蠢笨,还请姑娘救救它。我姓萧,大王是我舅父。”

他递来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好吧……”金饼的力量无限大,且沈蕙确实听说过前院似乎住着个楚王的外甥,一把接过嗷嗷叫唤的母猫,这重量差点令她闪到腰,来不及回兽房,狂奔向沈薇的屋子。

第40章 萧家郎君 无事献殷勤

但沈蕙哪里懂得这种事, 几乎手足无措,忙令六儿去叫段姑姑。

段姑姑喜静,但谁让沈蕙是个活泼的,早早拉了她来围着庭燎守岁, 坐在人群中跟张嬷嬷玩弹棋, 倒也适应了吵闹。

“这是只快生产的母猫吧。”段姑姑见了猫后先问一嘴,怕是后院哪位主子的猫, 让沈蕙沾染麻烦, “谁养的?”

“是萧家郎君。”沈蕙将大胖母猫放在软垫上, 双臂发酸,“姑姑您帮帮我,人家给了我一块金饼呢,看在金子的面子上, 我不能见死不救呀。”

她依稀记得这萧郎君的母亲是楚王的同母妹妹宜真公主, 其父被降罪削爵去世后, 母亲躲进道观清修, 叔父闭门不见, 惟有舅舅楚王愿意养他。

因喜好读书, 萧家郎君成日住在藏书阁中鲜少出来见人,不知是真读书读得痴了,还是因身份尴尬而避嫌。

故而, 沈蕙怕段姑姑因萧郎君是罪臣的儿子不愿帮忙,特意拿出金光闪闪的金饼。

“罢了, 一只猫而已。”段姑姑对沈蕙的财迷模样无语凝噎, 挽起衣袖,吩咐道,“你去命人烧开水、然后找只小银剪子, 绣房的人手里应该有。”

她轻轻按揉着母猫浑圆的小腹:“再到下人膳房问问羊奶糕还剩不剩了,拿温水化开了给它吃。”

干坐着守岁无聊,一听段姑姑要给母猫接生,众丫鬟们全凑过来。

胖乎乎的狸奴心态好,不怕生人,乖乖等着旁人喂它东西吃。

第一只小猫没一会儿被生出来了,段姑姑撕开胎盘丢走,不让母猫吃,不过因食物充足,胖狸奴也没非要靠胎盘补充体力。

段姑姑拉来沈蕙:“你按照我的手法继续缓缓按摩它的肚子,我剪脐带。”

“头一次见母猫生小猫,原来是这样生出来的。”

“见多了就好,人也一样呢。”

“你们愿意往外送吗,我想养。”

围观的婢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依次新生的五只小猫看得心都要化了。

“姐姐,快趁热吃。”忙了快一个多时辰,沈薇怕沈蕙饿,见母猫一生完,立马送来又热过两遍的水饺和小碟子,“这是你要的酱油泡蒜末。”

不光有水饺,大家凑在一处,晚上不睡觉闲得无事可做除了聊闲话便是吃,下人膳房提前备了许多吃食,塞着火腿馅的糕点、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全是油的烤牛肠、咸津津的卤鸡杂、酸辣爽口的酱瓜、用骨头汤熬的棋子面

沈薇当然知道姐姐饭量大,用小碗多盛几碗不同的菜,一并端来。

“要是有虾仁就好了,做三鲜馅的。”饺子皮薄馅大,汁水充足,牛肉饺子一咬满是肉香,韭菜鸡蛋馅里的是新韭菜,水灵灵的泛着鲜,沈蕙大快朵颐,“你们也快尝尝,真得好吃。我们还可以试试炒熟的馅,蒸完之后会沁油,比煎娥眉夹子都香。”

“牢丸吃来吃去不过就这几种样式,但如此弄蒜末酱油不错,极有滋味。”张嬷嬷反倒是喜欢蒜酱,“放上醋和胡麻油、胡椒,辛辣解腻,适合吃姜豉时蘸着吃。阿蕙,你不是要时常给赵侧妃进献食谱嘛,这样东西比牢丸合适,等开春后田庄里送来新的春菜,用它拌凉菜,倒是清爽。”

“那腌蒜呢,拿糖水腌和拿醋腌的。”沈蕙问。

六儿不挑什么吃法,有的吃就好:“可行啊,吃腌胡瓜的时候我就爱吃里面的蒜瓣。”

“明天我先做来尝试下,正好冬日里寒冷,怎么弄腌菜也不至于腐坏。”张嬷嬷虽总怀疑沈蕙从何处得知这么多新奇玩意,但怀疑归怀疑,只论吃食,她还是很乐意按照对方的想法去尝试。

小猫吃过奶,当即进入梦乡。

“那位萧家郎君似乎不愿再要小猫了。”沈蕙记得段姑姑不喜辛辣味重的东西,没给她盛蒜酱。

段姑姑从前性子本就清清冷冷的,在吃方面亦是克制,把水饺自中间夹断,小口半个,略放些醋,尝了两筷子便作罢。

“他本就身份特殊,时时刻刻要避嫌,更何况兽房又在后院里。”她寻来杯水漱口,在随身的荷包中拿出酸杏蜜饯含着压味,“到底是六条性命,兽房养了那么多猫儿狗儿,不差六张嘴吃饭,你养着吧。只是这母猫你命小丫鬟们以后少给它喂些吃食,简直快赶上金云了,再胖下去莫说抓老鼠,连路都走不动。”

饶是段姑姑见多识广,也很少见过如此胖的狸奴。

那母猫四条腿强壮,全是肉的大肚子肥圆,毛茸茸的屁股敦实,尾巴粗而有力,身形如小猞猁似的,也不知吃什么能喂成这样。

它生产一通,将沈蕙忙得团团转,但生完后和没事猫一般慢悠悠来觅食,冲桌上摆的卤鸡杂嗷嗷叫,却极懂事,不偷吃不探爪子,眼巴巴地求人喂。

“真不喂它吗?”沈蕙心软。

聪明的猫素来会看脸色,它瞧沈蕙可怜它,愈发扮作柔弱,噗通咣当地往矮桌底下一倒,似乎是想露出自己的干瘪的肚皮展示饥饿,谁料因过于肥胖,只宛若哼唧酣睡的乳猪,肉山翻涌波浪,营养过剩。

沈蕙:

确实没必要再喂了。

生产费体力,但羊奶糕已足够胖狸奴恢复,现在是单纯地嘴馋。

除夕、元日两天当然是年关前后最热闹的时候,宵禁形同虚设,与府衙禀报一声,即可跟随民间的驱傩队伍出了坊门,千家万户里庭燎的火光染红大街小巷,鼓噪阵阵,与侲子们的念唱歌声响彻长安。

但楚王府里的热闹劲欢腾一瞬间便过去了。

妃妾们若想活得体面,无非是渴盼楚王的宠爱、奉承主母楚王妃、尽心照顾孩子,但如今这帮人都不在府中,斗也斗不起来,虚与委蛇又没意思,各人闷在各人的院落中,坐看下人们们备桃符,闲观婢女们玩双陆,百无聊赖。

赵侧妃睡不着,又没法下床去院子里守岁,便有一眼没一眼地看闲书解闷:“什么声啊,笑得真欢。”

“守岁的小丫鬟们正比试着投壶呢,还有几个簸钱玩的,我唤她们进来,玩给您看看?”祥云忙问。

簸钱是种闲趣的游戏,手持铜钱往外抛,丢到地上,看谁的铜钱落地后正面朝上得多,谁便获胜,以往宫中岁月无趣,赵侧妃也曾同其余宫人这般玩过。

“既然玩得开心便让她们自己玩吧,多赏小膳房的人一个月的月钱,命那边做些红枣甜汤、鸡丝馎饦来让守岁的奴仆吃,暖暖身子。”但赵侧妃却摇摇头,“前院参与驱傩的侲子吃上饭了吗,不可怠慢了谁,要一视同仁。”

祥云叹口气:“自然吃上了。不过,唯独萧郎君没和大家一同吃,自己领了食盒回藏书阁。”

“那孩子真是命数不好,可惜。”也许是受过拜高踩低的人欺辱,赵侧妃从来不屑如此,待萧元麟和府里的郎君没甚区别。

“侧妃,外头看门的丫鬟说郑侍妾想来拜见您。”门外有奴婢忽然道,“陶侍妾和陆侍妾也都来了。”

赵侧妃略略一蹙眉,但依旧应了:“请进屋吧,命人搬一道屏风挡在我榻前。”

郑侍妾最殷勤,甫一进堂屋,忙不迭说:“妾身入府许久还未曾拜见过您,如今正值除夕,想着侧妃您应当得空,就急忙来请安。”

“见过侧妃,妾身是随陶姐姐来的。”陆侍妾不甘落后,“这山参与血燕是妾身娘家寻来的,特意送给您补气血。”

“多谢陆妹妹的好意,但我早产了五郎君体虚,只怕虚不受补。”赵侧妃声色懒懒,不接受陆侍妾的奉承。

“是妾身思虑不周。”陆侍妾没料到她会明着不给自己面子,悻悻道。

郑侍妾不动声色地站到陆侍妾身前,命婢女奉上一只木匣:“之前姐姐您送了我许多回礼,珍贵无比,我不能白捡您的便宜。”

木匣里套琉璃做的钗环首饰,琉璃难烧得澄澈,有价无市。

“总闻郑妹妹出身名门、家底丰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厚礼当前,赵侧妃仍然眉头难舒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相比满心奉承的郑、陆二人,陶侍妾明白事理些,因同是楚王妃一派的,她以往同赵侧妃关系不错,奈何一个得宠一个不得宠,现今更是天壤之别,偶尔能说说话的情分逐渐变了味。

楚王府里的情分比琉璃还脆弱易碎。

但赵侧妃念着陶侍妾的好,撇下旁人,单单只和她言语亲近些。

三个侍妾并非不会察言观色,感觉赵侧妃心存厌烦后,草草坐上两刻钟便告退。

“那郑侍妾若真有心,也不至于入府快一个月了,才来拜见您。”祥云遣婢女收好首饰药材,先暗中找人验过,再封起来不动,“还有陆侍妾,从前仗着自己是官宦人家的女郎总看低您,如今倒也敢跟着陶侍妾贴上来,难为陶侍妾是个老好人性子,又和她同住在北园,不得不答应。”

“拜高踩低,人之常情,你记得派人去小弟那一趟,命他安安分分地做好他的官,专心教导好他儿子,不求日后能替三郎办事,不拖后腿就好。”赵侧妃怕谁背后出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虽说三郎君名义上的外祖母与外祖父是长公主和驸马,可楚王不至于仍让赵侧妃的家里人留在京郊处务农。

赵侧妃的幼弟小她两岁,今年二十又五,任京兆府下万年县的录事,从九品,这品级在长安城里比一只蚂蚱还容易踩死,但以其资质来说,能当官就都不叫是祖坟冒青烟,简直是祖坟飞上天。

何况蚂蚱与狼非绝对,小狼见到大狼既成了蚂蚱,蚂蚱遇见蚂蚁,也能成恶狼了。

祥云却怕她疑心过重,反扰乱自己的心绪,宽慰道:“您弟弟是什么样的人您清楚,淳朴老实,养得孩子自然也是这般性子,您莫要担心。”

“但愿如此。”她揉揉额角,“要将话说狠一些,断绝我弟弟心里的侥幸。”——

作者有话说:有点卡文,但我会努力更的[化了][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