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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婢女咸鱼日常 汀苒 18855 字 21小时前

第41章 睚眦必报 弃子

元日到, 换桃符。

楚王府院落众多、朱门重重,倒是不拘着只在正门上挂着写有“神荼”“郁垒”两门神的桃符,六儿七儿奉段姑姑的命令早早把才小憩片刻的沈蕙叫醒,先灌上一口辛香浓郁的屠苏酒。

本还一半魂魄梦游天外的沈蕙立即三魂七魄归位。

饮过屠苏酒, 还要再食五辛盘, 被辣得双眼通红的沈蕙哪里能吃的下去,连滚带爬拿上谷雨连夜赶制的布袋夺门而出, 吓得跟她回来腻在一起的糖糕迷迷糊糊喵喵两声, 又翻身大睡。

糖糕, 是沈蕙给母狸猫新起得的名字。

东园。

祥云亲自迎上前,握住她的手:“阿蕙,你可算来了。”

“祥云姐姐看重我,但准备东西亦是需要不少时间, 过节前各个房里事情都多, 恕我耽搁了些。”她先请罪, 姿态放得低。

“不打紧, 反正侧妃喜欢你。”祥云笑容热络, 忙拉着她见赵侧妃。

新年穿新衣, 赵侧妃即便不能离了床榻,也换过新衫裙,石榴红绫夹棉短襦色泽明艳, 用金线绣着小朵的海棠花,衬得她精神些。

沈蕙被她免了礼数, 便直接坐到榻边送上斜挎包。

用硬皮子撑住四个角的包呈长方形, 上面有折叠过去的盖子,里面分成两部分,另有放小东西的小兜, 背包带可调节,但因为用于调节的扣子是谷雨寻匠人临时做的,只是木头扣。

“好生新奇。”赵侧妃来回翻看斜挎布袋,爱不释手,“我从前见过胡商们的孩子用过这种布袋,但没你的厚实,里面也不曾分得如此清楚。”

她又瞧向沈蕙腰间的腰包:“这就更有趣了,是系在腰上的布袋吗?”

“对,奴婢给您看看。”沈蕙解下腰包,与她细细说来。

“真巧的想法。”祥云趁机道,“侧妃,您不如给三郎君、四娘和五郎君各缝制一个,三郎要跟随先生们读书还要学骑射,用背在身上的布袋合适。四娘岁数小,拿腰间的布袋正好装些糖块或香豆。至于五郎君,您预备着给他以后用,和哥哥用一样的。”

赵侧妃终于真心一笑,难得提起些兴趣:“对,给他们用,不光要一人一个,多备几个换着用。”

“奴婢这另有别的图纸,侧妃可以慢慢都做做。”沈蕙是带着任务的,见任务能完成,不由得松口气。

“我见你方才看了那点心好几眼,可是饿了?这牛乳点心是按照你进献上来的食谱做的,清甜细腻,蒸蛋糕蓬松柔软,我还喜欢不吃蛋糕,只拿上面的牛乳酥油沾果子吃。”赵侧妃观她小姑娘姿态,即便她和女儿四娘差些岁数,但总能因她想到自己女儿。

牛乳酥油既是沈蕙告诉给小膳房的奶油,本朝贵族多嗜甜,赵侧妃有时也不例外,冬日进贡的果子酸,蘸着奶油吃正好酸甜中和。

沈蕙眨眨眼:“侧妃您吃得好便是。”

“底下哪里有牛乳和鲜果,你怕是没尝过,我让小膳房做一份,你带回去吧。”赵侧妃满腹心思无处诉说,神色沉郁厌倦,一时失言,“祥云担忧我,实在没法子,去找了你,我知道你能干,却不想总把你卷进来。东园瞧着风光,我却时时担心这风光只犹如昙花一现”

“侧妃。”祥云一惊,顾不得规矩,打断她的话制止道,“您既然疼爱阿蕙,便不要与她讲这些,否则不是害了她嘛。”

“奴婢方才什么也没听见。”沈蕙低头不动,手心弥漫开湿冷的汗。

沉默良久后,赵侧妃摆摆手:“你出去吧,到偏厅等着膳房做点心吃。”

沈蕙照旧垂头,乖乖退下。

她自会调节心情,既然都表明了说什么都没听见,装傻便是,在偏厅里吃着点心等膳房做点心。

有赵侧妃发话,那边不敢怠慢,没用上半个时辰,着丫鬟送来一大一小两个食盒,随之而来是遮不住的奶油香。

“用不用我送姑娘回去,我们姑姑听说你爱吃牛肉,给你留了碗清炖牛肉。”沈蕙常来东园,里面的人早注意上了她,丫鬟只负责传话,“姑娘别怕犯了规矩,侧妃不吃牛肉,但膳房需用牛肉吊高汤,留下的肉除了送人只能扔。”

“劳姐姐替我多谢你们姑姑。”沈蕙如今已学会平淡对待这种事,自荷包中抓上把铜子当丫鬟的跑腿钱,拎上食盒便走。

谁料才走到一半,竟在后院迎面碰上二郎君身边的玉兰。

玉兰伸胳膊拦住沈蕙:“沈姑娘。”

沈蕙拎着食盒,满心是吃蛋糕,无意和她纠缠:“玉兰姐姐。”

“怪不得都说你得赵侧妃喜爱,东园小膳房是王妃开恩、大王准许,特意给侧妃建的,结果侧妃三番五次赏赐小膳房的吃食给你,真是把你当作自己人了。”玉兰今日穿窄袖衫裙,天不算冷,她未披袄子,露出腕间光泽晶莹的嵌珠珊瑚镯来,“从前是姐姐办事欠妥当,妹妹别介意。”

沈蕙装傻,只想走:“姐姐您是二郎君亲手提携的一等婢女,自然比寻常人端庄稳重,何曾有欠妥当的时候?”

“短短几日,兽房便门庭若市起来,妹妹高兴坏了吧。”玉兰不肯放过她。

“我有事,先行一步。”沈蕙心心念念着奶油水果蛋糕,没好气,撞开玉兰迈进梅园的角门,为防止其跟上来,拐入小路。

玉兰鲜少来过后院,不如沈蕙熟悉路,梅园紧邻南园、东园,东面是绣房,西面尽头处往左走越过拱桥池塘是北园,往右走再穿一道门便到下人膳房,四通八达,她跟几步遂跟丢了。

“干娘,那个沈蕙简直不识好歹。”大库房院子里的厢房中,铩羽而归的玉兰给干娘洪妈妈奉茶,怨气冲冲,“您的猜想八成没错,说不准就是赵侧妃故意给大库房挖坑做局,想彻底把咱们这些崔侧妃的人拉下来。清理过绣房,现在轮到大库房了,若放在从前崔侧妃独宠时,谁敢这般对您。”

“真是风水轮流转。”洪妈妈感慨道,“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会接连有孕、晋封侧妃,现金王妃又让她暂时管家难对付呀。”

玉兰不如她想得明白:“赵侧妃怎就突然变了性子,是谁在背后挑拨吗?”

“变了性子?”洪妈妈思及她打听到的事,背脊不住发凉,“倒是不像变了性子,而是赵侧妃本来就是如此的性子。绣房从前怎样磋磨她,你不是没见过,结果她温温吞吞忍下来,时隔多年后竟冷不丁地突然出手。欺辱过她的绣房的人,死的死,残废的残废,可真够睚眦必报。”

洪妈妈不知内幕,遂以为是赵侧妃除掉了吴绣娘,又以此为引子收拾了原先的管事袁娘子、魏绣娘等人。

吴绣娘是在府里“病死”的,而袁娘子被许给一茶园管事去看茶园,离京路上马匹受惊导致连车带人撞上树,她当场便断了气。魏绣娘则在嫁人后失足落了水,人虽救活,可惜手冻得没知觉总不听使唤,恐怕难再绣花了。

“那我们”玉兰迟疑地问。

洪妈妈盯了眼玉兰腕间的镯子:“府里最忌讳左右摇摆。崔侧妃不中用,接连被王妃变相地惩处禁足,我们就要帮侧妃逃脱困境。二郎君宠爱你,你试试说动他去劝劝侧妃尽力扶持他。王妃生的大郎君不在了,他最年长,又已娶亲,这都是三郎君近几年没法比的。陛下眼瞧着快日后二郎君既是皇子,皇子得重用,当然惠及其养母,侧妃还愁没出头之日吗?”

“对了,最近二郎君不在府中,你安生些。”洪妈妈轻视沈蕙,却怕段姑姑,好不容易联合田女史把精明能干的对手踢走了,必须防止其因为攀上了赵侧妃,重新杀回来,“你生气,小小地再给兽房些教训好了。”

而且洪妈妈也明白玉兰的心思。

玉兰骤然得宠,自觉与旁的丫鬟不同。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和颜面嘛,前者玉兰有了,只缺后者,被二郎君抬到这个位置上,她是下不来的,若连个丫鬟都摆不平,露出软弱,等宠爱淡了的那日,不用二少夫人出手,松竹堂的其余婢女就要先整治她。

洪妈妈可惜地想,玉兰大概是个弃子了。

第42章 晋升一等 太监阿喜

近来未下雪, 天不冷,沈蕙邀沈薇、春桃和谷雨来兽房玩,四人支了两个炉子,一只炉子取暖兼煮茶、一只炉子烧得火旺些, 上头放着陶锅做炉焙鸡。

这炉焙鸡和三杯鸡、黄焖鸡差不多, 将小鸡水煮过八成熟后切大块,丢进热锅中加小撮盐猛火翻炒, 再慢慢炖煮到酥烂脱骨, 中间小杯小杯得加清酒与醋, 多次后渐渐入味,吃时酱汁浓郁,鸡肉醋味香醇,又有一丝酒气提鲜。

“姐姐, 你天天陪金云与糖糕玩怎得也不见成效, 它俩还是这副胖成球的模样, 甚至比前几日更肥了。”沈薇吃饭时不忘揉揉金云的大肚子, 本还凝重的恐惧愈发消退, 因手感柔软, 难以停下来,“兽房不是已经限制糖糕吃肥肉了吗?”

她摇摇头:“至于金云能把威风凛凛的豹子养成大懒猫一般,是兽房的本事。”

金云野性尽失, 薇桃雨三人又常来兽房,起初虽害怕, 但时日渐久后便知金云的懒惰与贪吃, 只当它是大号肥猫。

而动物太胖对健康有害,沈蕙怕金云、糖糕两坨大猫卒于肥胖并发症,努力多带它俩运动减肥。

“我怀疑糖糕说不定只是表面乖觉, 实在背地里悄悄来你们这偷吃东西。”沈蕙蹲在金云旁边捧着碗啃炉焙鸡,肉香四溢,“我总感觉它身上弥漫着股炖肉味。”

“是嘛,我闻闻。”过了正月初七,楚王一家回府,春桃也终于得以随楚王妃出宫,她想抱起糖糕闻闻,托住它的两只胳肢窝,拼尽全力向上一提,却听腰间传来“噶嘣”一声,只得无奈作罢,“其实你们别担忧,宫里养小兽的人说狸奴比狮猫活得久,长寿的豹子更是能长到二十余岁,应该不用控制饮食,像人那般担心得病风吧。”

当下不少人遵从医书记载的医理,认为过于喜爱吃肥肉会得一种名为“病风”的病症,以沈蕙理解的,这病风大约既是后世的心脑血管疾病。

沈蕙略嫌弃:“不管会不会,仅仅看外形,也是有碍观瞻啊。”

“其实阿蕙姐姐要不歇一歇吧。”谷雨饭量小,早早吃完,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读书,闻言抬起头望望她,“金云和糖糕没瘦,你似乎反而瘦了不少。”

“什么?”她震惊,摸向脸颊。

“原先你的腰肢大概是这么粗,现在要收进去些。”谷雨比比手势,她精通女红,猜测人的尺寸不用仔细量,凭眼睛便能看出个大概。

“不是吧”沈蕙啃鸡腿啃得愈发狠,瞪着馋到连躺都躺不下去的糖糕,“我现在莫名其妙觉得它俩在嘲笑我。”

沈薇给她夹肉:“来姐姐,多吃肉,把瘦的全补回来。”

“我也快补补。”春桃也向锅中找肉吃。

“宫里吃得不好?”沈蕙好奇道。

春桃面色略戚戚,有苦难言,憋了半晌后长叹口气:“宫里吃得当然好,是我无福消受。”

除夕夜宴盛大,也会赐菜给奴婢们,但春桃哪里敢离开楚王妃去吃饭,白日里稍吃些点心,入夜后便硬生生饿着,总算熬过去了。

“沈蕙姐姐可在?”关金云的院门半锁,门缝外一尖细稚嫩的声音恭敬地问。

应是个小太监。

金云感受到生人的气息,晃悠悠溜到门边看看。

那小太监骤然望见只大豹子,吓得手脚僵直,但未后退,安定立在那,倒是冷静。

“你倒是胆子大,莫论兽房外的人,连兽房里的有些丫鬟至今都不敢接近金云呢。”沈蕙叫走金云去开门,对这小太监心生些佩服。

“姐姐办事稳妥,有姐姐在,金云定不会伤人。”这小太监面熟,曾来奉承过沈蕙,送了东西,“但凡事都可能有例外。”

沈蕙减去几丝浮于表面的笑意:“你什么意思?”

“我是前院马厩喂马的小阿喜,前院的规矩比后院还重,但马厩临近角门,我们出入王府比旁的下人容易些,消息也更灵通。”小阿喜上前几步,低声附耳说来,“我认识的人不多,不过是些扫洒、侍弄花草的奴仆,但往往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人才会听见意想不到的事情。”

“此言有理。”沈蕙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

“故而,昨日我猜测松竹堂的玉兰托人买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许和兽房有关。”他观沈蕙似乎不排斥自己,一咬牙全盘托出,“听闻玉兰和姐姐您中间有龃龉,玉兰的干娘洪妈妈还为难过兽房,我不敢耽误,忙不迭来给姐姐您报信了。”

小阿喜在马厩养马,同时也接旁人的贿赂出府买点东西,某次他听了一丫鬟的请求,到坊门外拿个布包回来给丫鬟。

原只是小事,谁料他送过布包再去喂马时,竟见乖顺的马匹想去踹他,好似受了什么刺激。

他遂留了个心眼。

待小丫鬟再次请求他传递布包后,他尾随一路,瞧着对方进了松竹堂。

沈蕙思量片刻,没给他赏银,却道:“多谢弟弟,别与我生分,以后常来兽房走动。”

“沈姑娘言重了。”小阿喜比得了赏银还高兴,“像您这般得侧妃喜爱的婢女什么没见过,我送过您的一对银钗只是粗俗物件,您却不嫌弃,照样收下,又认我做弟弟,我感激不尽。”

他不能在后院逗留过久,一拜,迅速离开。

“那太监应是比我大几岁,结果认起姐姐来毫不犹豫,如此伶俐的人物,为何还只是个小太监?”沈蕙回了炉子边继续吃,有些感慨。

“阉人残缺,心里也比寻常人更奇怪些。”春桃语气可惜,“原先后院里不是不用太监,谁知他们内斗得一日比一日狠,又兼大王不喜宦官,便全被王妃换掉了。八成是那小太监太过机灵,才被看不得他出头的大太监打压呢。”

沈蕙仿佛没见过小阿喜一般。

她照常吃喝玩乐,照常带着小动物去东园讨赵侧妃的欢心,跟个没事人似的。

某日不巧,她去时楚王妃正领着众妃妾探望赵侧妃,一屋子人,脂粉味混香粉味混熏香味,香得她晕头转向,手提装小鹞子的笼子躲到角落里。

小鹞子扑腾得欢,惹来楚王妃注目。

鹞子和鹰、猞猁、豹子一样,均是随人打猎的鸟兽,曾精通骑射的楚王妃自然认得。

“这是谁,妹妹你身边何时有这么小的丫鬟?”她瞥了沈蕙一眼。

赵侧妃寻常答道:“兽房来的孩子,把大王赐下的小兽鸟雀养得不错。”

楚王妃拍拍她的手,自其诞下五郎君、晋升侧妃后,两人倒是愈发亲昵:“是把鸟雀养得不错,有这些小玩意时常哄你一笑,我亦放心。”

“其实都是大王和王妃的功劳,大王为妾身费力寻来乖巧的小兽,王妃屡次送来珍贵补品赏赐妾身。”赵侧妃却比以往愈发谨慎温顺。

“你叫什么名字?”楚王妃唤沈蕙过来。

沈蕙叉手垂头,走到约距离二妃三步远的地方默默站定:“回王妃,奴婢名叫阿蕙,是兽房的二等婢女。”

“原来你便是沈蕙呀,许娘子的外甥女。府里有些奴婢见识短浅,都道兽房是伺候牲畜的地方,十分粗鄙。但只要是能哄主子开心的奴婢,就是好奴婢。如若不然,再聪慧周全、再仰仗着谁,也是无用之人。”今日众人全来探望赵侧妃,崔侧妃、郑侍妾等人俱在,楚王妃的这番话,分明意有所指。

楚王妃明面上素来贤惠和善,鲜少有直言直语的时候,如今这般,显然是气极了。

她捧着赵侧妃,顺便捧沈蕙:“侧妃为大王生儿育女,是后院里的功臣,我之下第一人,她既然喜欢你,我升你做一等,日后定不可辜负侧妃的爱重。”

沈蕙被夸上一声“好奴婢”,心里五味杂陈,但面上必须笑得诚恳,福身谢恩。

“你多歇息吧,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元娘、四娘回府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十三,你快准备,好好与大王、与我陪陪女儿。”楚王妃言罢,也不管其余妃妾什么脸色,兀自领了她们离去。

第43章 指点 人情冷暖

“阿蕙?”赵侧妃面色柔和, 神情平静,不见半分之前的沉郁忧愁,气度更淡然雍容些,仿若雕琢打磨后的羊脂白玉, “第一次遇见后院这么多的主子, 吓傻了吧。祥云,快扶着你阿蕙妹妹坐下, 免得她腿软栽了跟头, 赖上我们东园。”

沈蕙忙回神, 扮少女活泼:“侧妃取笑我。”

“我是真怕你在拜见王妃时出差错,反让王妃不喜。”赵侧妃伸手点点她额头,亲昵道,“但幸好, 你比我想象得还懂事。”

她嘴甜:“都是侧妃教导得好。”

“我哪里教导过你, 分明是你姨母与段姑姑将你教得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赵侧妃极爱逗她, 竖起一根手指, “怎么依旧略呆呆愣愣的, 难道真吓傻了, 这是几?”

“奴婢突然晋升一等婢女,尚且未从兴奋中缓过来。”沈蕙故意道,“是二, 坏了,奴婢不识数了。”

赵侧妃被她弄得连连以衣袖掩唇笑:“听闻三郎优待你, 让你不用守着什么称呼的规矩, 我这里也是,别总自称奴婢。”

“是,郎君我待我好, 侧妃待我好,我真幸运。”沈蕙从善如流。

“小小年纪是二等婢女本就惹人注目了,如今又是王妃亲自开口晋升你当一等婢女,若我没记错,你还没到十三岁吧。”赵侧妃略感慨一声。

沈蕙应道:“是,我今年十二。”

赵侧妃目光温和,忽然指点两句:“我之前奉王妃的命暂且管家,虽并无差错,但终归有难以周全处理的事情。现金王妃回府,必会整肃府中的风气,这段时间你需小心,别在乎眼前的一时荣辱,学那些管事们拉帮结伙、欺上瞒下的做派。”

她将重心落在“一时融荣辱”四个字上。

“侧妃放心。”沈蕙在心里细细品味着何为“一时荣辱”,忙说,“况且我受过大库房洪妈妈的欺凌,是侧妃出手警告她,我们兽房方才能安安稳稳过个节,我怎会转而欺负旁人。”

“我快出月了,下地走动也不成问题,你少来东园吧。”赵侧妃满意地轻轻颔首,“段姑姑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行书亦是不错,你跟随她潜心静下来学字。记住,别在乎眼前的一时荣辱。”

沈蕙半知半解,却乖顺福身:“阿蕙明白了。”

突升一等是喜事,但被告知少去东园便叫失宠。

“侧妃真疼爱她。”沈蕙走后,祥云不免有感而发,“希望她能理解您的指点。”

“你同我在宫中时便认识,怎生还吃味上了。”赵侧妃命小丫鬟拿来未做完的斜挎布包,往上缝背带,“四娘即将回府,我一想到四娘就心软,已心软便容易心疼旁的女孩子。与我不相干的人倒罢了,可沈蕙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她照顾三郎,功劳苦劳皆有,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愿意多照拂沈蕙。”

情绪安定后,她自是宠辱不惊了,目光恬淡,举止从容,好似因母子分离而流的泪水从未曾流过:“何况那孩子的确讨人喜欢,娇俏活泼却又少年老成,言行举止瞧着不似才十二岁。”

祥云摇摇头:“毕竟是自幼没娘的小孩,又摊上那么个父亲,不懂事的话,护不住她妹妹。”

“姐妹情深,真好啊。”赵侧妃也许是想起了早亡的长姐,随之一叹。

“姑姑,你说侧妃叫我别在乎一时的荣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沈蕙能猜到表面,但不知深层,“她希望我不要得意忘形?”

“你光记住这句话了?”段姑姑停下笔,纸上字迹潇洒、铁划银钩,“侧妃还命你与我潜心习字,你没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当然记住了。”沈蕙使劲点脑袋。

段姑姑忽然叫她大名:“沈蕙。”

沈蕙警觉,脚下后撤,准备见势不妙便逃跑:“嗯?”

“你上个月写了几张大字啊?”段姑姑面色不善。

“我我”沈蕙悄悄挪动步子。

段姑姑一拍桌面,起身道:“一张也没有。”

“吃烤肉、吃锅子、堆雪人、玩双陆、逗猫逗豹子、遛狗你宁愿听鹦鹉和鹩哥吵架,你都不愿意安安静静回房写一张字。”沈蕙善于逃跑,她便追着打。

“张嬷嬷救我。”沈蕙被追进下人膳房,一溜烟躲到张嬷嬷身后。

彼时下人膳房正在炖汤,雪白的羊汤里加些小鱼,鱼羊鲜,浓厚的咸香扑鼻,勾人馋虫。

沈蕙吸吸鼻子,眼神忍不住去瞧锅里的汤。

若是有刚出锅的胡饼,焦脆坚韧,往里一泡着吃,再放些切碎的醋腌蒜解腻,定搭配极了。

张嬷嬷老好人,上去安抚段姑姑:“哎呀阿段,算了吧。”

“沈蕙她一张大字也没写,不值得教训吗?”段姑姑冷哼道。

“真的?”张嬷嬷瞥向蹲在灶台边的沈蕙。

已想偷偷去拿勺盛汤的沈蕙僵硬地挂起个傻笑:“嘿嘿”

“天天来膳房吃东西,一天三顿外加两顿加餐,我是她我也没心思学写字。”吴厨娘拿小锤砸胡桃,一边吃胡桃仁一边吃瓜,“我们下人膳房的吃食就是如此吸引人。”

吴厨娘见沈蕙想喝羊汤,寻来个大碗。

段姑姑恨铁不成钢:“吃吃吃,只想着吃。”

“也罢。”她立在下人膳房门边,疾言厉色,“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但你必须把缺的字全补给我,否则便去廊下跪着吧。”

闹过这一通,流言纷纷。

先是说沈蕙虽晋升了一等婢女可惹得赵侧妃厌弃,不准再去东园;后传沈蕙被段姑姑罚跪,快病死了。

短短两日,兽房清冷如沈蕙初入府时,夹道宽,路过的小丫鬟避着门口走。

玉兰闻讯赶来闹事,奈何沈蕙躲在房里练字,她自讨没趣,走后直接派人去大库房寻干娘洪妈妈,将兽房的炭火份例减去一半。

幸而张嬷嬷仗义,左右下人膳房的炭用不完,支援兽房了许多。

到外面买卖东西也开始不方便,看门的婆子加过两次价,方肯放兽房的人出府,采买房有宋妈妈在故而影响少些,可必须按规矩多付二百文。

认得弟弟妹妹们早散了个干净,惟有从前认识的谷雨六儿七儿依旧亲近。

经过这次,沈蕙算是见识了人情冷暖。

但唯独一人例外。

“阿喜?”沈蕙没想到自己“失势”后,他还会来。

“我来给姐姐送药。”小阿喜借着走上前见礼的空当打量她几眼,观她不似被苛待,眼珠子一转,只道,“冬日路滑,我担心姐姐摔伤,特意买了上好的治伤药的药膏给姐姐。”

沈蕙念着他的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虽是一等婢女,调动几个杂役不成问题,可兽房在后院,即便缺人,也不收小太监。”

“我便知小心思瞒不过姐姐。”小阿喜赔笑道,“我本是在前院小膳房切菜的,得罪了师父,被踢去马厩喂马。肯定没机会再回小膳房了,只盼哪位主子身边少个扫地的。”

这是希望能借沈蕙去三郎君院子里了。

“三郎君身边有张福,比你精明百倍,你师父容不下你,他也不一定容得下你。”沈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直晃头。

“请姐姐赐教。”他拱手。

沈蕙当了回谜语人:“全看你能不能耐下心来等待时机。”

段姑姑曾告诉她,大库房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届时若缺位置,送个可靠的人进去。

阿喜合适。

“前些日子围在我身边一大群人,现今只剩下六儿七儿与阿喜。”闷在屋中练字无聊,练过一篇又一篇字,只闻雪打门扉,泥炉里炭火细响,沈蕙嘲弄道,“连小梨那恨不得日日监视我的眼线,都懒怠了些。”

谷雨跟随楚娘子学艺忙,但没忘了沈蕙,送过荷包来。

段姑姑语气平常:“拜高踩低,从来如此。”

沈蕙又去研磨:“转变得未免太快了。”

“寻常人皆是只顾眼前利益,毕竟莫说走大运的,连摸到些发家门路的人都是少数,与其苦苦筹划换来一场空,倒不如追捧伸手就能得到的利益。人不同而路不同。”段姑姑耳朵尖,听见脚步声,已有猜测。

起起落落,小落片刻后,该起了。

“田女史亲自来了,请姑姑和姐姐去问些事情。”六儿敲门道。

第44章 唏嘘 金饼郎君

田女史不复从前的严肃, 见了段姑姑先称妹妹,叫沈蕙也叫得亲热:“我今日来是奉王妃的命令询问兽房一些事情,段妹妹与阿蕙不必紧张,照例回答就好。”

沈蕙不随她变化:“是, 我自然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年关前大库房催促各房上交簿册时,那的洪妈妈是否有刁难过你们?”田女史不是不会圆滑, 但打心底看轻段姑姑和沈蕙, 懒得虚伪, 被冷遇后,倒是愿意装装样子了,毕竟利益当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有什么说什么, 不用言辞委婉。”

“是刁难过, 三番五次地鸡蛋里挑骨头。”沈蕙直言道。

她将来龙去脉仔细说来, 不添油加醋但也没隐瞒。

田女史拿了她的证词, 又问向兽房其余人:“除此之外, 大库房洪妈妈等人又做了哪些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类的恶行,你们可知晓,或可有留下哪些人证物证?”

“有的有的, 我尚在采买房的时候听说了不少”孙婆子第一个跳出来。

孙婆子落井下石得难看,可田女史正需要她来狠狠踩洪妈妈一脚, 洪妈妈越可恶, 越显得田女史能干。

刀要经打磨方能锋利,冷遇是磨刀石,刀磨快后, 便该是田女史这把刀履行职责的时候了。

时隔数日,田女史又踏进宁远居。

她自是比以往恭敬,深深俯首叩头,拜谢楚王妃重新重用她。

“启禀王妃,下官领人一一问询过各房各院的奴仆们,他们答的话俱被记录在纸上,下官简单筛选后,将重要的几篇证据呈交给您。”田女史呈上一叠纸。“除此之外,玉兰私自采买药粉进府的事已查清,”

小梨的耳朵不老实,沈蕙遂没瞒着她,一路把此事传到田女史这。

田女史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刀,辅佐楚王妃平衡后院势力,当个恶人又算什么,得知后如同冬日里闻见猎物血腥味的饿狼,雷厉风行,短短几日将玉兰查个干净。

“收了崔侧妃贿赂的洪妈妈等管事姑姑全家发卖,小丫鬟们杖责二十赶去庄子上,至于胆敢窥探大王行踪的两个太监便按照规矩办了吧。”楚王妃把那叠证词摆在手边,稍稍长舒口气,娴静的面上微微浮起一层愠色,沉声道,“去请大王、崔侧妃与二郎君过来,来了之后,你们都退下,守门外不许旁的奴婢们接近。”

片刻后,人一聚齐,侍从们全迅速退下,生怕走慢了,引火烧身。

楚王端坐上首,将证词看过一遍又一遍,良久无言,凝望崔侧妃的冷淡目光中尽是嫌恶:“你当真屡教不改。”

“是妾身言行不当。”崔侧妃对楚王妃跋扈、待其余妃妾桀骜,与楚王认错时则是油盐不进的模样。

自那日骤然失宠,往后十年,她怨恨旁人得宠,却也无意恭顺侍奉楚王。

“二郎,你院子里那个叫玉兰的奴婢怎么回事?”楚王恼怒于崔侧妃的不敬,却无意琢磨一个妃妾的心思,转而问责二郎君。

二郎君垂着头,坐在上首的楚王夫妇看不清他神情:“回阿父,玉兰玉兰如今是我的通房。”

“你成婚还不到一月,进宫时陛下还夸过你与你夫人少年夫妻、鹣鲽情深,你便弄出个通房来。”楚王最在乎名声,怕二郎君宠妾灭妻,“而且若不是王妃讲,我竟不知成婚当晚你去了书房睡。”

子不教、父之过,假如二郎君真传出去宠妾灭妻的恶名,定有人以为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逆子!

楚王并非地位全然稳固。

兄弟间,大哥先豫王死了,但四哥姜王仍在朝,虽闲云野鹤可素有才名,不可忽视。侄子里,先豫王的长子乐平郡王李朗已成年,是最受疼爱的皇孙。

古来嫡子,有几个平安登上皇位的呢,何况楚王不太受明德帝喜爱,自是谨慎至极,如履薄冰。

“儿错了,请阿父降罪,但玉兰是无辜的。”二郎君愈发装糊涂,“玉兰乃侧妃亲自挑给我的人,不是那等轻浮妖娆的女子。”

“嘁”崔侧妃朝他翻白眼,“但凡你能把持得住,饶是天仙下凡,你也坐怀不乱,和玉兰是否妖娆有何关系?”

二郎君不理,自顾自道:“总之,玉兰很好,许久前就来松竹堂侍奉了,儿喜欢她。”

“好?”自查出玉兰时,楚王妃便看透了二郎君的手段,为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戳破他,将这桩戏唱下去,“二郎,你恐怕被蒙蔽了。”

二郎君想换掉松竹堂里崔侧妃的人,拿玉兰做棋子。

局设得精妙,奈何手段过于小家子气。

楚王妃遣碧荷将记录的玉兰罪行交给二郎君:“你自己看看吧。”

“这这不可能。”二郎君不可置信。

“在你身边温柔如水,可出了松竹堂,指使干娘洪妈妈刁难兽房、动辄打骂奴婢,什么都做得出来,又私自到府外买□□粉,其心可诛。”楚王妃只觉他演技拙劣。

玉兰哪里有胆子买催情的药,可田女史出手,就由不得她了。

“阿父,其中应是有误会。”二郎君自知或许瞒不过父亲与嫡母,但照旧扮作深情,“当年侧妃将玉兰指到我身旁,极力夸赞玉兰,说她与我身旁的几个嬷嬷和丫鬟一样,是值得信赖的人。”

“我让你信你便信?”崔侧妃毫不惶恐,“那你的夫人还是我侄女呢,怎么不见好好对待?”

“崔侧妃,你少说两句吧。”楚王妃被她扰得头痛,兀自揉着额角,再不插言。

“继续去抄经静心,何时感悟了经书中的道理,何时再出南园吧。”楚王与她不经意相视,当即明了对方的心思,“挪了薛庶妃去北园,将南园封上,不许人随意出入。”

总该有人来抗下罪过,二郎君的父亲与嫡母都无罪,便是养母有罪。

她假意关切:“那二娘呢,二娘就住在南园里。”

“搬去元娘院子里住,每五日拜见生母一次。王妃,二娘就麻烦你了。”楚王复又深深望了一下这善于伪装的发妻。

“大王放心,妾身定好生照顾她。”此事上,她倒是坚持己见,宁愿令楚王不喜,也不肯背上忽视庶子的名声,楚王当然亦觉责任不应在他。

于是夫妻俩心有灵犀,选崔侧妃背黑锅。

末了,楚王到底念在二郎君是自己儿子,对楚王妃说道:“你把二郎君身边不合适的人清清,新安排哪些人,由他自己操办。”

但楚王终究是失望的。

堂堂皇孙,和后宅女眷、下人们斗得不亦乐乎,眼界太浅。

他心系政务,又与楚王妃心生分歧,罕见地冷着脸来,冷着脸匆匆走,二郎君随其告退。

楚王妃并未将楚王的不快放在心上。

比起夫妻,两人更像盟友,盟友之间无须爱或不爱,共同的利益才是纽带。

“王妃故意让赵侧妃暂且管家,不就是想引我针对她吗?”崔侧妃留到最后,讥讽道,“如你所愿,我做了。”

楚王妃气定神闲,情绪平稳到虚伪:“你有位份有亲女、养子,何苦纠结荣宠。”

纵观后院,第一聪明的是赵侧妃,第二既是薛庶妃。

任凭大王厌恶,可背靠皇后,这位置便永远坚固,有宠锦上添花,失宠无伤大雅,故而薛庶妃成功诞下一女,躲在自己院中活得悠哉自在。

至于最蠢的,自然是崔侧妃。

她根本不懂崔侧妃想干什么,毫无道理地争宠、作恶、动气,仿佛只恨无法将后院闹个天翻地覆,似入秋前分外扰人却濒死的蚊虫。

“那王妃又何必纠结贤名?”崔侧妃咄咄逼人,拂袖而去,“但再贤德也没银子好用,你待大库房的奴仆宽厚,然而我几万钱砸下去,谁不拜到我门下?”

碧荷撇撇嘴:“崔侧妃的性情愈发古怪了。”

“她在闺中时就是个娇蛮性子,盛宠后骤然失宠,怎能受得了。”楚王妃再不提往事,“元娘还在挑新衣服与首饰吗?”

后日上元,已回府的元娘兴致勃勃,光是选戴哪样簪子就选了小半天。

“对,元娘说终于能在宫外过上元节了,定要换套喜欢的衫裙,领上妹妹们出去玩一夜在回府。”碧荷扶楚王妃进里间榻上歇息。

“即使宵禁解除,但东、西两市是照样不会在晚上开的,无非是去旁的里坊中看看花灯、买些吃食。”楚王妃思虑得多些,“外面的东西自然比不过宫里,什么煎羊肠、鸡杂馎饦,她恐怕要吃不惯。备一壶甜桂酿、一壶酪浆、几碟小点心给她,她估计要骑马出游,就让嬷嬷们坐在马车中偷偷跟在后面,车上放小炉子,温着吃食。”

变化在悄然间。

洪妈妈等人是夜里被发卖走的,小丫鬟们被杖责后或调离或抬进杂房等死,不耽误大库房照常开门,新顶上去的管事们重新理账。

六儿一打听到消息就藏不住,痛快地和沈蕙讲洪妈妈的下场。

应是没熬过被发卖走后的雪夜,一家全冻死在人牙子关奴婢的破茅草屋里了。

沈蕙咂咂嘴,不知该说什么,心下复杂:“那玉兰呢?”

“不知道。”六儿小声说,“毕竟是侍奉过郎君的女子,应该不会卖到什么低贱的地方去,但以田女史处置人的手段,估计是性命难保。”

冻死、高热不退、失足落水……田女史偏爱不留痕迹却果断的方式。

“她的风光比烟花还短暂。”怔愣半晌后,沈蕙唏嘘道。

“烟花?”不知烟花是何物的六儿十分好奇。

沈蕙面上闪过落寞,很快转移话题:“明日是上元节,没有宵禁,要出去玩吗?”

“当然,计划我都想好了。”六儿想说与沈蕙听,但对方总兴致缺缺。

此时,一个石子自墙外被丢来,骨碌碌滚到沈蕙脚下:“沈姑娘可在?”

沈蕙借此逃离。

她不怪六儿凉薄,毕竟六儿自小所处的环境如此,她也不怪自己心太软,若不心软,便要觉得自己可怕了。

门外是除夕那夜见过萧家郎君。

他递出一块金饼。

“郎君您这是”面对金子,沈蕙身体比脑袋动得快,飞快接过沉甸甸的金饼。

“听闻那狸奴已平安生产。”萧家郎君不因两人身份有别就失了礼数,衣袖一动,浅青袖口上绣着的苍翠竹叶映入沈蕙眼中,他诚恳拱手道,“多谢。”

第45章 上元节看打架 萧郎君身世

连着两个金饼砸下来, 沈蕙对这萧家郎君的好印象直线上升:“那晚您已经送过我金饼了,今日还送,这谢礼未免过于贵重了些。”

“姑娘收下吧,算作我的一点心意。”萧郎君又一拱手, “日后便将它放在兽房养, 我不带回前院了。”

“那狸奴很健□□产后也不见消瘦,如今被我起名叫糖糕。”沈蕙观他确实诚恳, 放心收了金饼到荷包中, “它诞下五只小猫崽, 各个生龙活虎的,郎君放心。”

他温声颔首:“若它们生病或有事,希望姑娘尽力救治,若需要银钱去买药材, 尽管到前院藏书阁寻我。”

“不用郎君出钱, 兽房如果想给小兽们看病, 可从大库房那支银子。不多但够用, 一只狸奴又能得什么大病。”沈蕙心内忍不住腹诽, 若真不幸生了大病, 以古代这医疗条件,也没法医治啊。

“大库房那规矩重重,恐怕不容易支银子吧。”萧郎君尚且不知大库房被清理。

沈蕙察觉到他的消息迟钝, 便没多言:“往后应能容易些。”

他眼眸微沉,但面上神情依旧是木讷温吞:“你自己心中有考量, 我不多言, 只记得遇上急事,去寻我的书童静言。”

楚王待这个外甥不差,所侍奉的奴仆与自家儿子们规格相同, 四个大嬷嬷两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外加十个扫洒的杂役。

可萧家郎君嫌人多乱哄哄的,从客院搬进藏书阁住后,身边只余一个书童静言。

“郎君不看看糖糕吗?”到底是收了人家的钱,沈蕙又问一句。

“我不该在后院久留。”萧郎君却推辞。

沈蕙无意和他有太多瓜葛,只是假意挽留几句,带上金饼回了兽房。

歇息时间已到,她又该练字。

小楼之上,批阅沈蕙课业的段姑姑瞥见那令她不释手的金饼,了然道:“是萧家郎君来了?”

“不是说他父亲被削爵了嘛,为何出手仍这般阔绰?”沈蕙纳罕道。

“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是一门两侯、公主出降的萧家。”段姑姑思及萧家郎君,半是警告半是叹息,“他的事你少打听,别给自己惹麻烦,也是别给那孩子添麻烦。”

萧家有两房,大房封镇安侯、二房封武安侯,兄弟俩均立下赫赫战功。镇安侯既是萧郎君之父,被削爵后却未抄家,但没了那等品级,坐拥侯爵府规格的宅子自然无法再住下去,其妻宜真公主领着儿子搬回公主府。

原还好好的,但谁知宜真公主自丈夫削爵病逝后郁郁寡欢,时常梦魇,又性情大变,躲进京郊道观中清修,撇下孩子,不问俗事。

萧郎君的叔叔武安侯则惧怕身受牵连,闭门谢客,不允许家中接济侄子。

最后,只能由楚王这个舅舅出面,接外甥入府抚养。

薛皇后倒是曾有意照拂外孙,奈何其母宜真公主天真烂漫、不分敌我,从前与庶兄先豫王甚为要好,每每想到此处,薛皇后只觉厌恶,如此也疏远了外孙。

沈蕙连声答应:“是,若非他一出手就是一个金饼,我绝不轻易跟前院的主子说上半句话。”

“明日上元我放你一日假,后日你生辰再放一日。”段姑姑往纸上圈出几个略潦草的字,让她重写,“即便是休息也不可荒废练字,至少该写上半张大字。”

“生辰?”她眨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

“你生辰你不记得?”段姑姑卷上一张大字,轻拍她发顶,“还要你妹妹来与我求情,许你休上一天,仿佛我多严苛一般。”

正月十六,乃原主生辰。

沈蕙这才发觉要露馅,贫嘴道:“这不是我过于沉迷练字学习,勤奋刻苦,不仅废寝忘食,连生辰都忘了。”

“少和我油嘴滑舌。”段姑姑哪里能猜到沈蕙是后世孤魂,压根不知原身的生辰在哪日。

“姑姑,上元节您不出去吗?”沈蕙问道。

段姑姑兴致寥寥:“乱哄哄全是人,只有未及笄的小姑娘才喜欢去逛街看花灯。”

逢年过节一出街总是人挤人,不知是看景色还是去数人头,无论何地无论何时空,皆如此。

“还真全是人啊”上元节当晚,凝望平康坊里行人的摩肩擦踵,沈蕙方知段姑姑讲的是真理,她大声喊六儿,“你最熟悉外面,现在去哪?”

平康坊是距离崇仁坊最近的几个里坊中最热闹的里坊,北曲里多名妓,几个小丫头不方便到那边,只往其余三曲里逛,到酒肆里买胡商现做的胡饼,去小贩支的摊子上吃炸粔籹。

人声鼎沸,六儿亦是听不清,扯嗓子喊回去:“去徐家酒楼附近,那的花灯比别处好看。”

“滚开,让开!”

马鞭声破空飞来,不知是谁家奴仆驱车行来,余下几点馨香馥郁的脂粉味。

“好气派的马车,谁府里的?”沈蕙随路过看热闹的百姓的一同张望。

“赵国公府薛家。”春桃跟在楚王妃身边,自然熟悉常与王府来往的高门大户,“后族。”

沈蕙一惊,拉上沈薇便走:“我们去酒楼里瞧瞧吧,我请客。”

“真的?”沈薇瞪大双眼。

春桃闻言,一下子挽住沈蕙的手臂,也惊讶问着“去徐家酒楼吃一次少说要花你三两银子,若是点他们那招牌的玫瑰酿,又需二两,你舍得?”

“过节嘛,舍得。”沈蕙想想萧家郎君给的两块金饼,自觉底气十足,大手一挥。

徐家酒楼虽名为酒楼,却是处布置清雅的小院子,因院中建了夏日避暑用的凉阁,外形似小楼,方叫酒楼。

无大堂无散座,只请客人进了厢房用餐,一行人来得早,仍剩两间房。

“几位女郎,菜齐了。”一红裙侍女推开厢房的门,引人上菜,“丁子香拌鱼脍、炙鹿舌、片羊腿、银鱼鸡丝羹、野蕈炒荠菜、天花饆饠、青凉臛和鸳鸯炸肚,主食是菰米饭。我们主人看您几位全是小女郎,怕你们喝不惯酒酿,命我在玫瑰酿外,送来一壶炖梨汤。”

“这时节哪来的荠菜?”入冬后,沈蕙还未吃过这般新鲜碧绿的青菜。

“徐家酒楼背后的主人可不一般,命奴仆在京郊处建有多处农庄,每到冬日里在大屋中生炭火种青菜,供给酒楼食材。”春桃比出个手势,“你没听他们算价钱嘛,一盘炒荠菜要一千八百文。”

沈薇听得认真,微微疑惑地一抬眉。

楚王府的田庄上似乎便有这般种菜的堂屋。

谷雨眼神敏锐,不禁咂舌:“方才那婢女所穿的是益州锦,普通商人只舍得用益州产的锦布做半臂,她却拿来裁裙子。”

“今天半滴菜汤也不许剩。”沈蕙连嚼东西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又推沈薇,“你快吃,试试偷学,若能学个几分像,也算赚回些饭钱。”

春桃举杯豪饮玫瑰酿,笑得瞧不见眼睛:“我若有阿蕙这般省钱的计谋,早就家财万贯了。”

“姐姐,我学不来。”沈薇细细品尝,惊叹中夹杂些向往,“徐家酒楼的厨子说不定每个都有张嬷嬷那样的手艺。”

“这么厉害?”沈蕙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碰那盘鱼脍。

丁子香拌鱼脍便是丁香油凉拌生鱼片,吃法类似后世的鱼生,以辛辣味重的时蔬做配菜,将芥子油混合丁香油、酸橙皮制成的酱去腥,鱼自然是淡水鱼,多为鲤鱼,虽说鲤字音同国姓,不能吃,可民不举官不究,莫论酒楼里,再往下到民间,也是照吃不误。

不碰的话心痛,毕竟一盘要八百文,可真要她吃,她又害怕,只恐染上寄生虫。

一阵嘈杂兼怒喝声打断沈蕙的纠结。

“谁敢在这闹事?”春桃不胜酒力,双颊酡红,嘴没以往紧,不经意便说漏了,“不出一刻钟,立马有人上报巡街使。”

每个里坊中均设有武侯铺,负责监管坊中治安,上头是巡街的金吾卫,若遇事,可直接将人押送进县衙。

平康坊隶属长安城里的万年县,自赵侧妃诞下五郎君晋位后,她那弟弟也升任万年县尉了。

可怜的沈蕙还被蒙在鼓里,给楚王府打工小半年,最后间接倒贴三两半。

然而不知为何,莫论什么金吾卫,连武侯都没来。

小姑娘们齐齐听壁角,一个挤着一个得趴在窗边,自缝隙中望向院外。

没有人能拒绝看热闹。

酒后多闹剧。

一纨绔携名妓云都知同游,碰巧遇上请狐朋狗友吃饭听曲的赵国公薛瑞,薛瑞不忿云都知跟了旁人,醉酒之下,拿酒壶打伤了那纨绔,又嫌没解气,上去几痛乱拳,揍得对方左眼血流不止。

喝得醉醺醺的春桃眼神迷离,挨个点名,与沈蕙附耳道:“你看那穿紫袍的是赵国公,旁边抱琵琶的乐女应是名妓云都知,方才被他打伤的纨绔是武安侯世子,拉架的像郑家人、郑侍妾的二哥,而对面那头戴金冠、手持马鞭的贵女是是”

是元娘!

春桃登时没了声。

她吓得一下子酒醒,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二妹妹你不必拦我,我今天定要给他些教训。”院中,红衣如火的元娘一把推开劝阻的二娘,毫不留情地挥起鞭子,直往薛瑞脸上抽去,“你也配让本县主叫你表叔,恶心,滚!”

亲王诸女当封县主,元娘虽未出阁,却已受封寿阳县主之号。

第46章 一致对外 时机未到

元娘虽跋扈, 却并非蛮不讲理的蠢货,倘若只是见薛瑞同旁人吵嘴打架,何至于出手。

但谁让薛瑞是蠢货。

楚王想儿女们彼此之间多亲近些,便允了孩子们结伴出游, 众郎君女郎绕着平康坊游玩两圈后, 进徐家酒楼登上只备给贵客的小楼二层赏景用膳,居高临下, 自然瞧见薛瑞是怎样先调戏云都知、一言不合后又打伤武安侯世子。

天家血脉, 出身尊贵, 大家便不在意什么纨绔什么妓子,只当看杂戏观耍猴,除却随行的萧家郎君外,无谁可怜动容。

众人伴嘈杂对骂声行酒令嬉闹玩乐, 原都不想管, 直到薛瑞瞥见凭栏处拄着下巴瞧热闹的三娘。

薛瑞是薛皇后的侄子、楚王表弟, 是算众人表叔, 但三娘的生母薛庶妃却是薛瑞的姐姐。

即便不认表叔, 三娘也要认他做舅舅。

他自知三娘岁数小, 府中不可能单放她独自游玩,身边必跟着兄姐,只道靠山来了, 嚷嚷着要见表侄子表侄女们。

“宫里的皇后殿下是我姑母,你们阿父乃我表兄, 我怎不是你们的表叔?几位郎君女郎们忘了, 上次我入宫,皇后殿下便让你们如此唤我呢。”薛瑞脚蹬在武安侯世子身上,一担衣襟上的鲜血, 望向小楼上立在三郎君旁边的萧家郎君,“还有你,萧元麟,我是你表舅对不对?如今你堂弟冒犯了我,你作为他的兄长,自该代他赔礼道歉。”

“不过,我似乎记错了,武安侯府不认你这一门亲戚吧。”他哈哈大笑两声,语气中内含嘲弄。

武安侯世子比萧元麟小一岁,今年十三,岁数小,可见过的“世面”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三郎君一拦萧元麟,打圆场:“赵国公,武安侯世子是您的晚辈,长辈教训晚辈虽不算过错,但应适可而止,他既然已得了您的教训,您便放过他吧。”

萧元麟与王府中的孩童们一同长大,又得舅舅楚王庇护,虽痴迷读书、足不出户,却与兄弟姐妹们都颇为亲近。

而赵侧妃性情温和,三郎君表面上将生母的和顺学了个十成十,同他最要好。

“是啊,何必因为旁人坏了您游玩的兴致。”二娘也担心薛瑞再生事端,最后恐怕还要自家阿父来给他擦屁股,不得不好言相劝,“而且您家中的两位郎君还在这呢,您身为父亲,当做表率。”

薛瑞顽劣,哪里懂得教子,以狎妓当风流,上梁不正下梁歪,携妓同游,也带着儿子。

“好,有三郎和二娘求情,我住手。”薛瑞掏出金镶玉酒壶,又饮上一口酒,踹踹武安侯世子的头,“来向乃公叩头认错。”

他慢悠悠地绕着武安侯世子走,逗弄对方如遛狗。

“够了。”元娘的面色愈发阴翳。

长安都道赵国公荒唐,她久居宫中,没亲眼见过,只以为是风言风语,然而当亲眼所见,才觉得心寒。

疼爱她的祖母竟然想将她嫁给这种人的儿子。

劝她一次不成,又要劝第二次。

元娘是中宫皇后千娇百宠养大的县主孙女,奢靡成性,琉璃做的簪子、水晶打的梳篦、羊脂玉雕的宝钿……任是什么稀世珍品,也难再入她的眼。

直到某日薛皇后送她一件鸟羽裙,锦缎为底,金线串鸟羽缝制团花图案,边上是两圈细碎的玉珠、珍珠,花叶则用琢磨成薄薄几片的砗磲仿照,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薛皇后观她极喜爱,问她愿不愿意见见送裙子的人,元娘被鸟羽裙迷了眼,满口答应。

谁知竟见到了薛瑞那金玉其外、沐猴而冠的长子。

真若醉酒,哪里还有力气胡闹,薛瑞不过是借机发疯:“小侄女,你不会是这武安侯世子确实和你年龄相仿。”

他言罢,嗤嗤地猥琐浅笑。

混账!

惊怒交加,元娘哪里肯继续忍耐,噔噔噔冲下楼,推开跟来拦着她的二娘,马鞭挥得虎虎生风,劈头盖脸抽向薛瑞,打出三道狰狞的血痕。

“姐姐算了,你别冲动。”二娘吓了一跳。

薛瑞想去捂脸,但一碰那血痕又嫌疼,龇牙咧嘴哇哇大叫:“我不仅是你长辈,我还是朝廷亲封的国公。”

“是可忍,孰不可忍。”薛瑞嚣张,可元娘自比他更嚣张,“不过是个下贱妓子生的东西,也配跑到天家皇孙面前攀亲,打你又如何,我连你们全家一起打。”

她作势,又想去抽薛瑞的两个儿子,眼中尽是愤恨。

就这种人怎配当她的驸马,祖母为扶持薛家,难道连亲孙女也能算计吗?

二娘娴静,不如元娘活泼英气,哪里敢去夺她的马鞭,无奈之下,推推四娘。

“长姐别打人,我怕。”小四娘被二娘一推,会意后,扯住长姐的衣袖。

元娘怕吓到妹妹,立即软了嗓音:“不哭不哭,长姐是在教训坏人呢。”

这边是姐妹亲爱,那边是疯狗四处乱伤人。

武安侯世子左眼疼得厉害,几欲昏迷,随他来的名妓云都知想去扶人,却被薛瑞的长子一脚踩住裙角,栽倒在地。

“都知”非云都知的名,只是世人称名妓爱尊称为“都知”而已,可再尊称,妓子也终是贱籍,她惹不起薛瑞,难道就惹得起武安侯府吗?

薛瑞宠她,但从未给过她名分,她仍是妓子,武安侯世子砸重金邀她同行,她不得不背着薛瑞应约。

可盛怒中,薛瑞只觉她背叛自己,又因被元娘打伤失了颜面,抓起她发髻撞向桌边,下手狠辣。

“真是条疯狗。”元娘不屑去看云都知头破血流的模样,嫌恶一瞥无端发疯的薛瑞,“妓子的儿子打了妓子,自伤残杀。”

“去把伤药送给她。”二娘面露不忍,吩咐婢女鹅黄扶云都知进厢房。

三郎君对随侍的奴仆们使眼色,一堆人拥上前隔绝开薛瑞,他则顺势抢走元娘的马鞭:“长姐,我们回府吧。”

“站住!”薛瑞硬挤开人群,不依不饶,“我也要去,去见大王,让他评评理。”

“你还有脸提我阿父?”元娘怒指他,抄起酒壶便想掷过去。

这时,浇了把凉水强制自己清醒的春桃急匆匆自人群外围跑来,挡在她身前:“元娘,您快停手吧。”

“你怎么在这?”元娘一惊,“我娘亲知道了?”

随行的几位嬷嬷见事情闹大,不得已道:“是老奴去请春桃姑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