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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婢女咸鱼日常 汀苒 15706 字 23小时前

下人膳房。

“姐姐,你的手还疼吗,这药膏送你,你日后要按时涂抹。”沈蕙搬来小杌子,扶春桃坐下。

“多谢。”春桃掏荷包,自里面拿出些碎银子一分,“来,给你和六儿的,还有帮我挡了一下热汤的七儿。”

“春桃姐姐客气。”六儿七儿乐得忙收下。

“四郎君往后被养在王妃那,应该没机会单独来兽房,但你们也躲着他些,他年纪小脾气大,除却三郎君,和兄长与姐妹们相处得都不太融洽。”春桃提起四郎君,一直晃脑袋,“才六岁就如此,长大了怕是个混世魔王。”

还真叫春桃说对了。

沈蕙想。

她记得大了些后的四郎君和赵国公薛瑞的长子等人臭味相投,一群纨绔为祸长安,直至三郎君登基,将已背上人命的弟弟废为庶人,又判薛瑞长子流放边疆,才还京中个清净。

而薛瑞的长子能留下一条命,还全托赖于沈薇这个继母跪晕在宫门口苦苦哀求。

晦气。

沈蕙暗骂一句。

灶台前,沈薇盛出一碗鸡汤馎饦给春桃,春桃手不方便,她特意选了个浅些的碗,用勺子吃着容易。

手疼不耽误嘴动,春桃大快朵颐,连剩下的汤也不放过,用多出的没送去北园的供品米糕沾汤,来个十一分饱。

“哎,阿薇,你好像长高了。”她挺着浑圆的小腹向后一靠。

“真得吗?”沈薇矮小,最爱听这话,“吴大娘除了教我棍法,又教我怎么爬墙,我还学了侧手翻,也有听姐姐的叮嘱多吃饭。”

“这就对了。”沈蕙一鼓掌。

随后,沈薇微微发愁:“但也不太好,长高后要做新衣裳,姐姐之前才送我一套衫裙,我都没舍得穿,就快穿不下了。”

沈蕙乐于见妹妹变健康些,拍拍她的肩膀:“千万别委屈自己,找谷雨再做便是,姐姐出钱。”

“阿薇,你看你姐姐既然这样说了,你千万别放过她,让她把在膳房里吃得零嘴全吐出来。”春桃跟着凑热闹。

“那可要做好几件衣裳了。”沈薇也打趣沈蕙,“对了姐姐,还有春桃姐姐说到做衣裳,绣房的小丫鬟谷雨求我,想走别的门路偷偷送巾帕去外面卖,请我问问两位姐姐愿不愿意帮忙,她答应赚到的钱会和我们平分。”

她神情紧张,指尖下意识地去抠拇指的边缘。

这话突兀,可谷雨算是她除长姐外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不想袖手旁观。

沈蕙虽对谷雨印象尚可,但未将话说死,问道:“绣房送东西出去卖有绣房的路子,谷雨为何会找上我们?”

春桃闻言,端起姿态,咳嗽两声。

“难道耳听八方、消息灵通的春桃姐姐知道内情,还望姐姐不吝啬,告知我们。”沈蕙会意,伸手去给她捏肩膀,“好姐姐,快说吧。”

春桃狠狠一缩脖子,气笑了,去挠沈蕙的腰:“哎呀停停停,你劲太大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讲讲。长话短说,我曾听闻前几天绣房有个小丫鬟给二娘做得荷包很精巧,得了许多赏赐,二娘戴着荷包去找妹妹三娘玩,三娘一看,也要小丫鬟做。

但三娘房里的婢女直接越过大绣娘去找小丫鬟,大绣娘没捞到好处,最近正变着法子地磋磨人家呢。

那被排挤的小丫鬟的名字里是有个‘雨’字,说不准就是这个谷雨。”

“原来如此,想必谷雨是走投无路了,才向绣房外的人求助。”沈蕙唏嘘道,“有钱赚,又能帮她一把,我是愿意的,可会不会得罪绣房的管事?”

“不会,绣房和其余地方不同,直接由女史看管,府里的三位女史中,田女史现在只负责二郎君的婚事,剩下的顾女史与韩女史上了年纪,爱和稀泥,别闹出人命就行。”春桃不以为然,“我猜谷雨这么着急赚钱,是想攒够银子拜师。”

绣房的规矩重,大绣娘管小绣娘,小绣娘压着小丫鬟,哪个小丫鬟想更进一步,必须先找个正儿八经的绣娘拜师,拜了山头后,再由师傅领着一一去几个大绣娘那记了名字,方能给主子们做衣裳,否则一辈子也就是绣绣巾帕荷包鞋袜这类小物件了,也学不到什么精妙的技法。

“她也不容易。”沈蕙与沈薇越了解越叹气。

春桃讨厌绣房的习气,且性情本就豪爽仗义,遂拍着胸脯道:“你想帮就帮吧,在绣房留个人脉有好处,走我娘亲的门路出去,我亲自说。”

楚王妃身边自然全是有仪仗的丫鬟,春桃祖母去后,其父母俱被调回长安城里,父亲管商铺,母亲管着一部分采买的婆子。

第27章 雁过拔毛 如意与不如意

春桃甫一松口, 沈蕙领上众人到沈薇屋里说话,房门紧闭,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开始商讨章程。

蕙薇姐妹俩同谷雨有交情,春桃仗义相助, 六儿七儿两小丫鬟则多是物伤其类、感同身受。

外面买来的小丫鬟天生是受人欺压的命, 大嬷嬷不拿她们当人看,年长些的婢女借机发泄怨气, 楚王妃治家严明, 可天边的阳光再暖, 也暖不到石头缝里的虫蚁身上。

兽房如今得沈蕙管着,赏罚分明,较别处不同,换作从前, 六儿七儿过得比谷雨还差。

“春桃姐姐既然讲绣房争斗激烈, 那么我们虽有心帮谷雨, 可为了她着想, 这事不便声张, 要做些掩盖。”沈蕙如今办事谨慎多了, 思虑周全,“阿薇,你等后日谷雨来送食盒时再同她商量此事, 之后转交绣品、银两,也都从你这里经过。而小丫鬟乱跑没人注意, 六儿七儿去负责和采买的人联络通信。”

“这话不错, 你们最好想个借口做遮掩。”春桃赞同,又一摆手,“如何分利, 你们不用考虑我,王妃待宁远居的下人们素来大方,我不和一个小丫鬟争那仨瓜俩枣。”

沈薇小心翼翼地看向春桃,提出自己的想法,颇为紧张:“但该给姐姐的还是要给姐姐。或者我替姐姐你将钱记下来,往后来膳房点菜,从记过的钱里出。”

以前均是沈蕙带着她同春桃交往,她胆小瑟缩,鲜少能有单独说些提议的时候。

“你现在的心思长进不少。”春桃愣神,没料到她还能转脑筋,“是个好提议,按你说得办吧。”

“是姐姐教我教得好,是姐姐的功劳。”她依旧是那副羞怯模样,但唇边忍不住漾起开心。

沈蕙纠正她:“你好就是你好,倘若你啥也学不懂,我怎么教都没有,你配得上春桃姐姐的夸赞。”

沈薇抬眸凝望姐姐,不禁动容,低低“嗯”了一声,心下愈发坚定要完成姐姐交代的任务,不可辜负其信任。

北园的灵堂只设三天,急匆匆地布置,乱哄哄地撤下,落叶卷上台矶,一院萧索。

撤掉供品后,由顾女史派婢女念侍奉过郑侧妃的奴仆们的去处,或调进其余院落或送去田庄,随即遣丫鬟锁上正堂的门,北园除郑侧妃外,还住着陆侍妾、陶侍妾,前者是前两年进府的秀女,后者曾是楚王妃的奴婢,都不得宠,看这里愈发没了人气,两人神色戚戚。

如此,北园逐渐沉寂。

可同时下人膳房中忙得热火朝天,不用做供品糕点了,各房又来点菜。

点菜的人中,除开主子身边伺候的,就数绣房的要求最刁钻,想吃肉食,却不肯吃油腻腻的肥鸭子,命厨娘炖一碗清鸡汤来喝,想吃素菜,又嫌拿葱蒜炒的味道重,只许放胡椒。取送食盒的小丫鬟比厨娘更忙,一手拿一个,还不敢走慢,怕饭菜凉了被人骂。

待大绣娘们吃完饭,小丫鬟们才开始吃。

谷雨将食盒送回,不麻烦厨娘,自顾自地找只粗瓷碗盛些粟米饭,去装着肉沫炖萝卜的大锅中努力捞干的,手上姿势别扭。

沈薇刚炸过两只小嫩鸡,忙唤她过去,想片下鸡胸脯和翅膀给她。

“阿薇姐姐好,你找我有事?”谷雨脸上挂起一弯笑,蹦蹦跳跳活泼走来,朝沈薇行礼。

“来,多吃肉。”沈薇升到二等,也成了能照顾人的姐姐。

谷雨垂下眼睑,鼻子发酸,闷闷捧起碗道谢。

而沈蕙眼睛尖,目光倏地定在她手腕间,拉了谷雨到角落里,先抢话问道:“你们那如何,大绣娘们容不容易相处,你没受委屈吧。”

“蕙姐姐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谷雨还是笑,“小丫鬟在哪里又能轻轻松松地活着,左右绣房的活计不重,我倒也乐得清闲。”

不好当着满厨娘的面哭,那便只能笑了。

沈蕙不信,想去撸她衣袖:“是嘛…那你方才提食盒怎么不用右手?提食盒是左手、拿盖子是左手、放盘子也是左手,你突然变成左撇子了?”

“快给我看看。”沈薇再迟钝,也发觉谷雨的遮掩,关切道。

“没事,我没事。”谷雨拼命往后退,“烧热水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而已。”

可沈蕙力气大,死死扯住,眼疾手快一拂袖子,竟见谷雨干瘦的手臂上青青紫紫,甚至大咧咧躺着两三个红肿的针眼:“有人拿针扎你!”

“绣房明面上直接由女史们掌管,但我听说里面有一位袁娘子,是自宫中跟出来的绣娘,乃府里几位大绣娘的师傅,绣房乱成这个样子,姓袁的不管?”知己知彼,她从段姑姑那打听过绣房。

人多眼杂,沈蕙让沈薇拿上炸小鸡回屋,没锁死,给春桃留门。

“二少夫人快入府了,她要穿的衫裙鞋袜都是袁娘子领着人做,分身乏术,没空搭理旁的事情。”谷雨深深低着头,没哭声,膝上的布裙子却一片湿濡。

沈蕙叹气:“你先上药,把手养好了才能往外卖绣品,日进斗金。”

“姐姐们答应帮我送绣品出府了。”谷雨赶紧抹脸,红通通的眼里是强打起的笑,“我知道两位姐姐不常在外走动,想必是搭上了那位春桃姐姐的门路方能行得通,多谢你们替我在她面前美言,谷雨感激不尽。”

门外,春桃闻着炸嫩鸡的香味溜进来:“谁说我呐?”

“这便是你的春桃好姐姐。”沈薇引谷雨上前。

谷雨提裙角便要跪。

“别跪,我最受不了谁眼泪汪汪地跪我,太吓人了。”春桃撕下个鸡大腿,往旁边躲,“我也是纯看不惯你们绣房雁过拔毛的风气。我求我娘仔细查过绣房了,小丫鬟的月钱跟上面二八分,普通绣娘的月钱和上面三七分,接私活是看大绣娘心情收钱。”

沈蕙震惊:“谷雨,我和阿薇之前找你做衣裳后,你自己拿到多少?”

“一百文,外加五十文辛苦钱。”谷雨苦笑着。

“旁人雁过拔毛只是把毛留下,她们雁过拔毛把大雁留下了,欺人太甚。”沈蕙被气到无语凝噎,“你放心,日后你就借着送饭盒悄悄把绣品送到阿薇手里,走我们的门路卖。”

“姐姐们好心照顾我,我一定不让你们失望。我除了会缝荷包绣巾帕,还会做绢花,手艺比不上正经的绣娘们,可放在外面也算能看,卖几十文一朵,不成问题。”谷雨终于露出些真心的喜色,自脑后摘下两朵绢花,“这便是我自己做的。”

春桃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过来,但瞧过这绢花,也是夸道:“挺精巧的,你从谁那学的?”

“是我偷学。”谷雨仰起头,论绣工,她一向自信,“教略为基础的技法时,绣娘们一般不背着人,小丫鬟也能听听,能学多少,各凭本事。”

沈蕙看不出什么绢花好,但谷雨给她做得胡服连段姑姑都夸过,这桩事,无论人情还是生意,均稳赚不赔。

春桃关心谷雨,并非全然替她打抱不平,亦是为楚王妃探查消息。

绣房的事传进宁远居后,楚王妃神情颇冷,却感慨:“田女史野心勃勃,可的确能管住下面人。”

“她是一把好刀。”碧荷点点头。

“让春桃趁着这个机会将绣房等地方仔细查查,将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拎出来,来日入宫,绝不能带她们走。”楚王妃不肯落得个掌家不严、苛待奴仆的恶名,只好借其余事处置,“包括袁娘子,届时统统送去皇庄里便是。”

她近乎偏执地追求一个贤名。

楚王妃自幼要强,尚在闺中时她便名满长安,精通六艺,最善打马球,明德帝未继位时奉先帝之命领过兵,算戎马半生,不止一次夸过她的骑射,叹息这外甥女不是男儿。

那是段事事顺意的日子。

但嫁人后,楚王妃渐渐发觉不如意变多了,青梅竹马的夫君没办法只爱她一个,也曾姐姐妹妹互相叫过的点头之交入府做侧妃、视她为敌,奴仆们会欺她年纪小,连长子都离她而去。

只有维持贤名这事,暂且如她的意。

一道尖利吵闹的哭声划破宁远居的肃然寂静。

“四郎君又哭了?”楚王妃收敛起回忆,面无表情。

“听声音是。”碧荷命人去瞧瞧,“照顾他的婆子们说,管嬷嬷总设计让四郎君亲近她,并指责其余人侍奉郎君不够尽心。”

楚王妃双眸深沉:“管嬷嬷是四郎君生母留下来的心腹,叫她们多担待些。”

小四郎哭得惨,睡在他边上的三郎君不堪其扰。

“许妈妈,几更天了?”三郎君掀开床帐,唤着旁边榻上闭目养神的许娘子。

“应是寅时,郎君再睡会吧。”许娘子半推窗,去看廊下的更漏。

“四弟总哭,谁能睡着。”三郎君想穿衣起身,“他还算亲近我,我哄哄他。”

许娘子拦下他:“郎君,您何必去淌这趟浑水呢。”

“王妃是想用四弟来敲打我吧。”三郎君泄了气,满脸是不符合年纪的苦闷和多疑,“阿父薄情,只在乎名声,后院里是王妃说了算,即便郑侧妃诞下四弟弟,可惹王妃不快,照旧没有好下场。”

第28章 第一桶金 “我在长安很想你”

“郎君只得忍耐。”许娘子紧阖上窗, 扶三郎君躺下,烛光点点映着海波纹的床帐,投射出影影绰绰的浪涛,照得她神情无比柔和, “何况王妃不会主动针对谁, 郑侧妃这事换作是郎君,郎君能轻饶了陷害你的对手吗?”

印象里, 三郎君睡不着时许娘子总陪伴他这样躲在帷幕中低低说着话, 有时候讲些志怪故事, 是幽静清冷的宁远居中唯一的一抹暖色。

楚王如天家皇权的分身,楚王妃是后院里说一不二的主人,赵庶妃似时时刻刻规劝顽童的老师,惟有许娘子像三郎君幼时幻想里的娘亲。

三郎君半靠软枕, 紧贴许娘子手臂:“其实最让我震惊的是阿父的态度。”

太薄情了。

不仅是对郑侧妃母子薄情, 待旁人也同样。

其实, 三郎君并不很乐于听楚王当着他的面训斥二郎君。

二郎君沉默寡言、性情孤冷, 他和其没甚兄弟情分, 但终归是兄弟, 每每此时他总会想,二哥已快成婚,而非总角稚童, 若得知阿父总在外说其缺点,二哥会不会难受?

且他在阿父眼里当真完美无瑕吗, 当着二哥的面, 阿父有没有骂过他?

恐慌和惧怕悄然在三郎君心内蔓延。

“大王不仅是郑侧妃的丈夫、四郎君的父亲,还是整个王府能享受荣华富贵的基石。后宅争斗只是小打小闹,可一旦牵扯到大王, 谁又敢保证,不招惹来朝堂上的灾祸。”许娘子给他掖背角。

换而言之,只要不触及楚王的底线,应当无事。

“还是妈妈会宽慰我。”三郎君愁绪满心,可胜在年纪小,想多了便烦,一烦就困。

许娘子掀开纱帘去焚安神香,再拿犀角梳给他轻轻通头:“郎君再歇息一会吧,您不是说要去陪王妃诵经用膳嘛,现在睡得少,白日准没精神。”

三郎君稍稍又小憩半个时辰,不偷懒,早早晨起,带上昨日的课业去正堂请安。

堂屋里楚王妃已开始抄经,三郎君默默行礼,坐到一旁也抄上几笔。

抄录过两篇纸,母子俩可算等来楚王了,一个命人摆膳,一个手持课业静待楚王点拨。

“我临出宫前,陛下赐了我一筐洛阳华林园里产的王母桃,三郎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分着吃吧,你母亲不爱吃桃,爱吃柑子,半个月后御花园里柑子才能成熟。对了,让你四弟少吃些,他年纪小,经受不住寒凉之物。”这日不是大朝会,楚王简单听过十来位重臣禀报政事后,不敢在宫中多留,随即离了宫,“怎么没把小四郎带过来?”

楚王妃周身萦绕着一股子清凉辛辣的味道,似乎是用于提神去头痛的薄荷膏:“四郎昨夜睡得不安稳,向妾身请过安,妾身便命管嬷嬷抱他回去了。”

“已经六岁了,还需嬷嬷时常抱着?”楚王粗粗翻看三郎君做的文章,漫不经心地批示几笔。

“管嬷嬷是郑侧妃留下的人,比旁的婆子要得四郎亲近,晚上睡觉也离不开。”楚王妃进一步试探。

若在平常,楚王早温声安慰她几句,调离或申斥管嬷嬷,衬出她为人嫡母的不易。

“近来便罢了,日后仍这样绝不行。”可这回,楚王恍若未闻,一心在三郎的课业上勾勾画画,“王妃你多费心。”

他末了,指向宣纸上的最后几句话:“三郎,你末了的论述太急躁,遣词造句该再委婉些,过犹不及。”

三郎君垂头称是,楚王妃闻言,神色不变,没继续提管嬷嬷。

“今日在宫里时,郑公与我说了一个人。”楚王放下课业,望向楚王妃。

这便不是三郎君该听的了,他拱手告退。

被暗地里敲打一番,可楚王妃浅笑依旧:“大王愿意同妾身讲讲吗?”

“那女子讳曰妙柔,性端庄,才情出众,是郑侧妃的妹妹,正值二八年华。”楚王风姿清朗,端得是无可奈何,“郑公说她钦慕我已久,一直不肯相看人家,家中无奈,恳求我允准她入府。”

大齐科举分常选与制举,常选定期的一年一次,制举不定期,逢上明德帝身子不好,今年没办制举,常选也乱糟糟的,郑家要托举的几位郎君全榜上无名,楚王又非随意提携姻亲的人,郑侧妃在时尚不会,何况她不在了。

“好哇,这样的话四郎能多一位亲姨母照顾。”楚王妃仿佛很替四郎君高兴,眼底却鄙夷。

郑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一个侍妾而已,用不着她抚养,四郎依旧留在你这。”楚王拍拍她的手,“你挑个日子吧,十一月初不错,住处就定在北园正堂的偏阁里,偏阁太小,将两间打通了给郑氏。”

她略为难:“那只剩不到十来天了。新人入府,妾身总要提前替她置办几身衣裳,这尺寸之事”

“直接去郑府量,再派个人教教郑氏规矩,别像郑侧妃似的。”楚王草草用过早膳,不多留。

“绣房是韩女史管得多一些吧。”堂屋里重归宁静,楚王妃沉思半晌,问春桃。

“对,韩女史原就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女史,而且奴婢还打听到,大绣娘们的师傅袁娘子认了她做干姐姐。”春桃伶俐,全记得清。

支走韩女史,楚王妃才好动绣房:“如此,正好派韩女史到郑府量尺寸,宫里出来的女史礼仪不会差,教导规矩便由她一并负责吧。”

这日后,众绣娘忙得不可开交,连素来捞不着给主子做衣裳的小丫鬟都开始裁小衫子。

只剩谷雨没活干,偶尔帮人缝罗袜,大绣娘嫌她碍眼,挪了她去抱厦里干活,抱厦是装奴仆成衣的库房,因防止起火,不设薰笼炭盆,冷得很,取暖全靠汤婆子,幸好有沈薇在膳房源源不断地给她烧热水。

谷雨心性坚定,安稳坐着冷板凳,铆足劲缝制要卖的绣品,到送去沈薇那时,装满了两个大食盒。

“这么多,布料也比之前你给我们看的好上不少。”沈蕙捧起多绢花仔细打量,“这绢布真细腻,不会是蜀绢吧。”

“姐姐猜得不错。我们真算走运,听大绣娘说即将有新人入府,王妃命绣房加紧赶制些家常衫裙给新侍妾穿,那新人应当出身不错,挺受重视,王妃遣人开库房拿的布料皆是好料子,还取了几捆金线银线。”绣房也不全是豺狼虎豹,大绣娘欺人太甚,小丫鬟们时常暗中帮忙补贴谷雨,她因祸得福,买碎布头的价钱最便宜,五十文能要来一堆,其中甚至还有巴掌大的两块浣花锦。

沈蕙轻轻将绣品放进小木匣里,塞到布兜中:“六儿七儿,快转交给宋妈妈带出去,记得千万叮嘱她要往长安西边卖。”

为不惹人怀疑,是六儿七儿各送一包给春桃娘亲联系好的采买宋妈妈。

谷雨不解:“为何是长安城西面?”

长安的东南西北四方位中,东边比西边的权贵多,而北向有宫城皇城,又尊贵于南向,譬如楚王府所在的崇仁坊,便位于东北处,一街之隔既是与宫城紧邻的皇城,里面有朝廷的各类衙门跟南衙禁军。

如此相比,西边差些,东西两市又是“东贵西贱”,东市里卖得高档,不少锦绣彩帛行、胡琴行,而西市则显得大杂烩了,卖饮子的卖猴的卖鱼的,通俗些说,前者类似skp,后者则偏向万达广场了。

“你信我,我提前从青儿姐姐那了解过城中情况。”沈蕙开始给谷雨上销售课,“绣房以往卖绣品,走的是韩女史的门路,由管着前院采买的太监带出府卖,太监容易被人认出来,所以不走远,只在附近的里坊售卖,卖给小官家的女郎和平康坊里的胡姬、妓子。”

高门大户和王府内一样,养着不少绣娘,怎会去外面买东西,故而在崇仁坊这一圈售卖绣品,只有这些人是受众,既家中用不起绣娘,手里又不缺闲钱的女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么卖是省时省力,又有固定人群,但劣势是受众少,卖的不如买的多,导致很多人又得打点太监,求他们把自己的绣品最先拿出来展示。”

“是这样。”谷雨若有所思。

“可长安城西边不同,我请宋妈妈主要到颁政坊、布政坊里卖,住在那两个坊中的大半都是富商,外加一些财力雄厚的异国游客。”沈蕙自信一笑,“而我让你不绣花纹,改做绣有胡祆祠、波斯胡寺和大齐寺庙道观的巾帕,是因为很具有特色,适合做纪念品。”

这种巾帕质量一般,建筑绣得也粗糙,只绣了个大概,可在背面,沈蕙还让谷雨绣了三行字。

一行叫“庆寿无疆,寿禄延长”,是长安盛行的吉祥话,意思是夸人长寿,而另有一行小字绣着建筑名称,比如“长安颁政坊龙兴寺”,最后是“长安美,君再来”。

颇有些“我在长安很想你”和“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长安北”的意味。

“但商人重利,你不怕他们效仿姐姐你的方法,和咱们抢生意?”沈薇有些担忧。

“不怕。”沈蕙早考虑这个问题,“谁家能阔绰到用锦布、绢布裁帕子,我们这样做是成本低,绣房的边角料里各种各样的布料都有,比外面丰富且质量好,所以能制造出价格差挣钱。”

观沈蕙胸有成竹,沈薇与谷雨被她的风采所感染,放下心,等宋妈妈回府。

傍晚,快关坊门时,宋妈妈下了马车,直奔后边角门,穿过夹道进下人膳房。

屋里沈蕙领着沈薇谷雨在吃烤鹌鹑,一人一只,陪着自西市里买的腌小蒜。

她忙拿帕子擦手,去迎宋妈妈,奉上茶。

“好阿蕙,你简直料事如神,你在兽房里伺候猫猫狗狗太可惜了。”宋妈妈两眼放光,“有没有兴趣来和我做采买?”

第29章 歪心思 绣房出事

装铜钱的两个食盒沉甸甸的, 即便宋妈妈膀大腰圆、身高体壮,拎了一路也气喘吁吁,沈蕙殷勤,捧过茶盏又递上帕子, 请她擦汗。

“宋妈妈您这话言重了, 没有您帮我们将绣品带到西边去,我们也卖不了这么多。”沈蕙接过食盒, 差点没提动, “看来, 是巾帕销量最好。”

一只食盒上另绑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剩下的几朵素色绢花。

谷雨备下的绢花数量多,巾帕其次,最后是两个绣着团簇牡丹的香囊。

“可不是嘛, 起初是些胡人小娘子来买绢花,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去波斯胡寺参拜的商队, 深眼窝、大鼻子, 说得话我也听不懂, 幸好出手阔绰, 我才把东西卖给他们。”宋妈妈双手往头竖起,比着胡人戴得大帽子,“他们好似刚到大齐, 除了领队跟马奴仆,都只认得‘长安’两个字。”

她对沈蕙笑言道, 目光里尽是夸赞:“真被你说中了, 那些胡商不仅给自己买,还拿了许多要送给家人。”

“怎么还有块宝石?”沈薇自铜钱里拣出一块成色浑浊大圆珠子。

宋妈妈见多识广,解释着:“那是其中一个大鼻子胡商给的定金, 请你们再做二十条绣有布政坊胡祆祠的巾帕,这石头成色差,可贵在打磨得圆。”

“我们赚钱赚得多,不会招惹来住在那边的商人们妒忌吗?”沈薇心思细腻,多问几句,“我听说长安富商极其排外,想将生意做大,倒是难。”

“我们走这一趟便能赚上两千余文,看着多,可和能在长安城里置宅院的富商们比算什么,人家是真正的日进斗金。”宋妈妈微微自得,“何况我坐着马车去坐着马车回,但凡是眼睛好使的,都该明白我并非寻常奴仆。”

商人精明,长安城里的富商尤甚,观宋妈妈鬓发乌黑,又能独领一个马夫上街,便知她定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惹不起。

“既然如此,多赠送给那胡商一个荷包,请他帮忙多宣传。”沈蕙一面数钱,一面乐得快开花了,“不过,妈妈可曾告诉过他制作工期长,需要等上至少半个月。”

“告诉了,会官话的马奴讲商队这次能在大齐待到明年上巳节,时间宽裕着呢。”宋妈妈望向她,“阿蕙,转来做采买之事,你意下如何?”

“谢妈妈您抬爱,可惜我只有点小聪明,真跟您做上采买了,反会惹您厌烦。”她却婉言拒绝。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采买房干活,竞争激烈,沈蕙不想去蹚浑水。

宋妈妈不好强求,说过些场面话,十分可惜地走了。

外人一走,沈蕙本性暴露,乐得大跳三下,欢天喜地地开始分钱。

谷雨是主力,当拿的最多,有足足六百文。

“姐姐,你数错了吧。”谷雨直摇头,“我们应该平分。”

“没数错。”沈蕙将六铜子装进大包袱,塞给她,“你功劳最大,合该拿得最多。”

“可是若没有姐姐出谋划策,想必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谷雨不贪心,记挂沈蕙的功劳,“姐姐拿个整数,五百文,余下再平分,每人三百文。”

沈蕙答应得干脆:“好,我不推辞。”

毕竟,这次她的功劳确实极大,不是她的她绝不肖想半分,是她的她何必扭捏。

大馋鬼沈蕙赚了钱,立即又开始她的歪理版吾日三省吾身,正好立冬将至,届时府中能允奴婢们半天假,空出的时间,当用来满足人生大事。

她请交好的几人在那日吃火锅,庆祝赚得第一桶金。

厢房里,暖意融融,六儿七儿俩端过菜后靠在薰笼边掷骰子玩,沈薇给泥炉填火,谷雨按照沈蕙说的方法丢了浸过糖水的栗子进炭盆里烤。

寒风凛冽,刮进屋子,带着股沁凉的霜雪味,仿佛头上悬着冰溜子。

谷雨想去关窗。

“别关窗,留个小缝,不然容易头晕,烧炭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沈蕙换了近来做的新衣,上身是鹅黄缎面夹棉短襦,下配银红罗裙,脚蹬小靴子,百合髻上簪金钗,衬得人喜庆。

春桃来得最晚,脱下外罩的兔毛皮袄丢到榻边,歪头看着泥炉上的小砂锅,和一圈配菜,面露疑惑:“不是吃锅子吗?”

“对,咱们今日换个新鲜吃法,现吃现涮,但切忌汤不能喝,否则容易得风疾。”沈蕙摆好一个个小罐子,芝麻酱为主,其余有蒜汁、韭花酱、胡椒面、炸葱油、茱萸油,竭尽所能地丰富蘸料品种,“最后再下面条,调料是大家自选,蘸着吃。”

“这么吃真不错,不像早早做好的锅子那般,各种食材全被煮到烂熟,乱七八糟一大锅,看着就没胃口。”春桃在吃方面的接受能力极强,涮了两筷子羊肉沾蒜汁,煮过豆腐浇上香油与醋,冬苋菜易熟,烫一下裹满茱萸油和韭花酱,脆爽辛辣,相比之下,谷雨胃口平平,没精打采的,她推推对方,关心道,“谷雨,你眼底乌青为何还没下去,是又熬夜缝巾帕了吗?”

“巾帕已经做完了。绣房如今忙,给后院的新主子做衣裳做不过来,我也要帮着做。”谷雨打哈欠,“似乎是宫里赐给王妃二十匹蜀锦,王妃分出五匹来给要进府的侍妾裁裙子,活计就变多了。”

“蜀锦?”沈蕙自和宋妈妈相熟后,消息愈发灵通,也认全了后院里的妃妾,“北园的陶侍妾与陆侍妾都没穿过蜀锦吧。”

“这位侍妾出身不一般,乃郑侧妃的亲妹妹。”春桃叹口气,不知是被烫的,还是替郑家的女儿可惜。

“郑侧妃明明才”沈薇不忍听。

“宋妈妈告诉我,去郑府跟着韩女史量尺寸的人讲,是郑侧妃的妹妹自幼钦慕大王已久,不肯出嫁,拖到十六岁也一直没相看人家。”沈蕙“啧”了一声,显然不信。

而谷雨愣着神,思绪游离天外。

挺可怜的。

但再可怜,也有满绣房的人没日没夜地替那位新主子忙活,忙活到眼睛花、手指疼,然而一件件锦绣衣衫,却只能穿到新主子身上。

这顿火锅吃得久,众人散去时天已黑,冷月高悬,冬风拂枯枝,摇摆着张牙舞爪的影,沈蕙眨眨眼,觉得小楼廊下似乎立着个人:“那谁啊?”

“看身形像新来的小丫鬟,叫绯儿,她比旁的小丫鬟大,本来要升三等婢女,结果赶上从前侍奉的郑侧妃病逝,就耽误了。”六儿不确定。

“她不会是在找赵庶妃的鹦鹉吧。”沈蕙警惕,怕谁又动起歪心思,“等明日你无意透露赵庶妃不想看鹦鹉了,要看画眉,试探下她的反应。”

绣房庑舍里,谷雨抱着沈薇多煮给她的一罐羊汤面迈进门,却见平时同她交好的两三个小丫鬟神色遮掩,大通铺上,角落里的位置空荡荡。

“我的被褥呢?”谷雨在绣房中素来麻木的神色终于破碎,怒火与委屈再也无法压抑。

一丫鬟怯生生道:“谷雨姐姐,你来和我睡吧,我们睡一个被子,没关系。”

谷雨不肯继续忍气吞声:“我再问你们一遍,我的被褥呢?”

“吴绣娘命我把你的被褥送到抱厦里去了,她说冬日干燥怕走水,让你看库房。”有人犹豫着回答。

“小寒,我们是共同被买进王府的丫鬟,昨日吴绣娘多分给你活干,你干不过来怕被打骂,是我熬夜帮你绣衣服。”谷雨无力扯扯嘴角,嘲弄一笑。

“对对不起,可我不能违背她的命令。”唤作小寒的丫鬟缩缩脖子。

“她要收你做徒弟了。”如此,谷雨便明白小寒是用欺负她当投名状,“恭喜你,你终于能如愿以偿地离开庑舍。”

“我也没办法。”小寒掏出一个荷包,“谷雨,等我正式拜吴绣娘为师后我会替你求情,让你搬回来。这是我上个月还剩的几十文月钱,你拿着,去下人膳房灌两只汤婆子暖暖身子。”

谷雨没接。

这一晚,她从未觉得冬日这么冷过。

小抱厦白日里少见阳光,入夜后透着蚀骨的阴凉,谷雨盖着两层被依旧缓不过来,渐渐冻透了,神思竟前所未有的清醒。

吴绣娘娇贵,房中烧着三个炭盆,而她又嫌闷热,通常会塞了两卷绸缎在窗户中间,留个缝通风。

今夜风大,那两卷绸缎被刮掉了,是不是很正常,方才吃锅子时蕙姐姐说过……

“快来人,快来人。”又是清晨,霜露浓,打水侍奉吴绣娘洗漱的小寒掀开纱帘,竟看见个青白僵硬的面孔,登时吓得跪坐在地,随后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出去,“吴绣娘她她出事了。”

被吵醒的袁娘子披上件内缝浣花锦的毛斗篷,随手扯一块莲青绣宝相花纹缎布包住头挡风,扶着丫鬟的手款款前来。

她观屋内景象,也是害怕,幸好没失态:“吴绣娘昏过去了!”

“这不是昏过去了,这分明是”小寒仍惊魂未定。

“住口。”袁娘子扇了小寒一巴掌,面色阴沉,瞪向她,“快请人去找顾女史,记住规矩,后院的新主子即将入府,二郎君婚期将近,少讲晦气的话,只说吴绣娘病得不轻。”

第30章 谷雨的改变 没脑子

大齐宫规森严, 可还未到几近泯灭人性的地步,也没定下些烂七八糟的说法,楚王府内的礼数承袭宫中,算是有那么一丁点宽容, 但惟有两件事是禁忌——

子嗣跟不吉利的东西。

本朝不禁宗教, 佛、道、景教、祆教的各类寺庙道观日日香火旺盛,民间亦流传着许多压胜巫蛊之术。

袁娘子曾在宫里当差, 当然明白天家皇族对这类事的忌讳, 吴绣娘不似自尽不似中毒, 莫名其妙地睡一觉便没了气息,往小了讲是她短命,往大了讲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说法。

府里管后院的三个女史,田女史暂且被冷遇, 韩女史去郑府教导新主子, 只剩下最年长的顾女史, 即使袁娘子同这位顾女史不甚亲和, 也只得乖乖请她来, 不敢自作主张。

“我瞧着是突发急病, 说不出话,身子又动不了,人已经烧糊涂了。”顾女史匆匆前来, 一头半白的鬓发凌乱,和蔼的圆脸上面无表情, 观吴绣娘僵硬的四肢, 忙遣人放下帷幕,暗道几声“阿弥陀佛”。

她上了年纪畏寒,拢紧衣袖, 两只手一叉,穿着的湖蓝蜻蜓纹缝皮子蜀缎长袄厚实,即便屋内炭盆凉透了,风霜都砸不进体内。

可恶。

顾女史瞥了眼表面镇定、实则六神无主的袁娘子,心里恶狠狠骂着。

女史们确实面和心不和,但大家共同辅佐楚王妃掌管庶务,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今韩女史主管的绣房出了人命,谁又能逃过被问责?

她知道绣房层层剥削,大小绣娘们之间斗得激烈,斗就斗了,宫里的绣娘为抢功能给陛下做衣裳,手段千奇百怪的,可在外面看过去,仍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本以为袁娘子能照着宫里那么管绣房,谁知其中看不中用,竟闹出人命来。

袁娘子见顾女史眼中的神色愈发冷,亲自抢过小丫鬟的活,战战兢兢奉上一盏茶,茶还是好茶,叫渠江薄片,乃贡品,某年袁娘子给楚王妃做了件双面绣,楚王妃甚是喜爱,赏她贡茶。

“你看看你做得好事!”顾女史端着茶盏,似拿了烫手山芋,王妃赏赐的贡茶由不得她随手一泼,可真喝过袁娘子的茶,又怎能不替其管下这桩烂摊子,“吴绣娘并非小丫鬟,年初时她给崔侧妃绣了几套衫裙,侧妃赐她一小匣子珍珠,她出事了,侧妃必定要问,侧妃问过,王妃能不问吗,如何解释?”

“好姑姑,请您救救我。”袁娘子跪在她脚边,推卸责任,“吴绣娘性情刁钻,得罪许多小丫鬟,我怀疑是谁蓄意报复,下狠手。”

顾女史才饮了半口茶,一听她这么说,怒极反笑,差点呛着:“你难道热闹不够大吗,原只是绣房没了个人,按个得急病的名头糊弄过去便是,现在好,要请王妃出面查案了。真害人的小丫鬟逃不过去,你这纵容徒弟苛待丫鬟的害群之马更逃不过去。”

“行了,快起身来,拿着我的对牌找人抬吴绣娘到杂房,请个大夫装模作样地瞧瞧病,拖一拖,趁晚间人少时就说急病攻心、一命呜呼了,怕传病气给旁人,直接拉去化人场。”她撂下茶盏,不愿多留,嫌晦气,“还有,敲打敲打小丫鬟们,省得走漏风声。”

府里不准奴仆私自抓药,若谁生病,统一送到被称为杂房的小院落里养着,这种小院落在前院和后院各有一个。

袁娘子随顾女史走到廊下,拍拍手,示意叽叽喳喳的小丫鬟们住嘴:“吴绣娘生了急病,现要送去杂房,这边没事了,去干活吧。”

“站住。”忽然,她叫躲在人群后的谷雨上前。

小抱厦里冷,谷雨待过一晚,说话已有些鼻音:“袁娘子。”

她因寒冷而颤抖的身子忍不住摇晃,刚好掩盖住惊慌。

袁娘子担心小寒到处嚷嚷:“早上去给吴绣娘打水的丫鬟是谁,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谷雨沉默了。

或许是冷到彻骨,思绪游离,她听到自己平静答话,好似旁观,也不理解自己为何要这般回答,可她还是如此说了:“那丫鬟叫小寒,的确说过吴绣娘是但袁娘子您都讲了吴绣娘得了急病,那便是得急病,小寒在胡言乱语而已。”

“你倒聪明。”袁娘子对绣工精湛的谷雨有些印象,“日后来我身边吧。”

“奴婢叩谢袁娘子厚爱,但奴婢自知粗苯,不敢跟从您学艺。”但谷雨却摇摇头,仿若胸无大志。

她改变想法了。

原本她只想拜在袁娘子门下,多跟随其学习绣工,待日后楚王登基,分去皇庄上,一面安稳生活,一面继续做绣品卖出去,安稳余生。

而今,她想进宫。

当女官也好,更进一步也罢,总之不愿再受人欺负了。

春桃姐姐说过,王妃已注意到绣房内里的腌臜事,如此,袁娘子在王妃那失去信任,厌屋及乌,说不准日后其徒弟们亦要受牵连。

“不识好歹。”袁娘子一拂袖,又怕谷雨冻死,再出人命,“行,既然你愿意守库房就守着吧,不过我也不像吴绣娘那般心狠,入夜后你可以燃个炭盆取暖,可若真因你走水,小心你性命难保。”

“谢娘子开恩。”谷雨淡淡福身,容貌稚嫩依旧,眼中的青涩却糊成一团,晦暗不明。

后院的杂房临近兽房,小小三间庑舍和矮墙围成院子,过了墙既是角门。

“你们看什么呢?”难得出了晚霞,段姑姑诗意大发,支起红泥小炉,温上一壶清酒,刚有了些灵感,谁知低头就望见院门边鬼鬼祟祟的三个后脑勺,沈蕙领六儿七儿透过门缝,正偷着看杂房抬病人。

沈蕙扭过头,双眼微瞪,嘴巴略凸,轻轻张开,一副傻傻思考模样,显然是陷入了疑惑。

她噔噔噔跑上小楼,指向杂房方向:“不是病人,是死人。”

抬人的时候颠簸一下,露出个青白色的手,半点反应也无,越细想越恐怖。

“是不是死人和你有什么关系,让六儿七儿关好门,今夜不许走外面的夹道,你如果想吃宵夜,从花房的小门过去。”段姑姑不知绣房发生了何时,但谨慎多年,已本能形成趋利避害的本能,“既然都送去杂房了,就是单纯等着请大夫养病。”

“对,在府里生存,就要同流合污。”沈蕙以嬉皮笑脸遮掩彷徨无措。

到底是条性命呢。

“是和光同尘。”段姑姑长叹一口气,拿她这混不吝的模样没办法,“罢了,说说你盯着绯儿,有何成果?”

沈蕙皱皱眉:“我试探过她,她起初去找赵庶妃的鹦鹉,我命六儿放出假消息,说赵庶妃要看画眉,她竟真又去寻画眉了。姑姑,要不要抓了她交给王妃?”

“无凭无据,抓不了。”段姑姑亦在暗中观察绯儿,指点道,“但绯儿的背后之人是谁,却不难猜。三郎君有心重用你,你不要让他失望。”

能得重用既是机会,有机会就不缺往上走的机遇。

沈蕙依旧犹豫。

但她也明白,身处后宅,姨母是三郎君的乳母,老师是曾深受楚王妃信任的段姑姑,好友是楚王妃的婢女,树欲静而风不止,某些时候可由不得她当咸鱼。

待再送鸟雀去赵庶妃那,沈蕙换了只鹩哥。

有活泼的大嗓门鹩哥逗赵庶妃开心,三郎君倒能退出来歇息会。

“今天怎么换了鹩哥过来,但同样有趣,学阿娘说话学得快。”三郎君观沈蕙欲言又止,引她到偏阁内单独说话,“蕙姐姐似乎心事重重啊。”

“事关庶妃,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沈蕙低着头。

“讲吧。”三郎君过了生辰,已十一岁,愈发端正着脸,装大人。

沈蕙长话短说,又道:“我怀疑绯儿背后的人想借鸟雀谋害庶妃,我已让人悄悄搜查绯儿的箱笼,找出不知名的药粉,和两块金饼,显然都并非她能轻易得到的东西。”

“你先将绯儿看住,别打草惊蛇。”三郎君心内冷笑。

后院里惟有一个人没脑子,会这么急功近利,趁着此时来谋害娘亲——

崔侧妃。

郑侧妃一死就空出个侧妃位置,娘亲若能再诞下个男孩,阿父定会给娘亲请封晋位。而崔侧妃自诩名门贵女,最看不起娘亲,绝不能忍受娘亲跟其平起平坐。

娘亲如果真因为鸟雀出了事,一来,罪责在沈蕙,沈蕙又是许妈妈的外甥女,他最亲近的乳母就此废了。二来,沈蕙同春桃交好,春桃得王妃信重,能把王妃牵扯进来。

可崔侧妃素来不留后路,胁迫绯儿办事,定是已控制住其死穴,真禀报给王妃,恐怕绯儿会畏罪自尽。

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来。

“怎么出去一趟再回来就愁眉苦脸的,遇到烦心事了?”赵庶妃见三郎君趴在小方几上沉思,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三郎君实话实说。

赵庶妃浅笑一顿,良久后唤儿子到身边:“娘亲给你支个招,把这事告诉你二姐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