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做戏 要食谱
“女史, 您小心。”婢女阿九拾起田女史怔愣间撇开的毛笔,拂去溅落在她腕间的墨汁。
“无碍。”田女史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拢拢衣袖,稳住心绪, “自从郑侧妃被名为养病实为禁足后, 我便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我是王妃手中的弓,飞鸟沉寂了, 当然要鸟尽弓藏。即使我不借机党同伐异, 她八成也不肯继续放权与我。”
阿九重新端来茶盏:“您正好趁着这次多多休息。”
“休息?”田女史望向她稚嫩却诚恳的面孔, 自嘲一笑,“我虽暂且被王妃冷遇,却绝不能就此沉寂,否则莫说是其余派别的奴仆, 连那些素来奉承讨好我的人都将虎视眈眈、跃跃欲试, 准备把我拉下去, 好腾出位置。”
不知不觉间, 她身边心腹也就剩下个阿九了。
王妃稳坐高台维持着那贤惠名声, 终日温婉, 可该狠辣时绝不心软,王妃需要一把锋利的剪刀来修剪花枝,但也永远防备着, 怕被剪刀伤了手。
“您替王妃打理府中事宜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妃爱惜名声, 不至于袖手旁观他人欺辱您。”阿九温声安慰田女史。
田女史摇摇头:“错了,王妃只在乎谁有用谁没用。段珺费心劳力的时候不比我少,然而一旦露出破绽, 王妃立即作壁上观,随我针对处置她,毕竟王妃还是最看重她的那些陪嫁,早知今日,当初便该做得再狠一些。”
刚开府时楚王妃岁数小,依赖陪嫁们,渐渐疏远看轻她的一众姑姑嬷嬷。
为了使自己有用,表面平静的后院彻底起了风浪。
崔、郑两侧妃受过不少罚,王妃也吃了亏,无奈送走两个陪嫁婢女去配人家,又遣奶娘离府养老,只留下碧荷在身边,多年后奶娘求王妃庇佑自家小孙女春桃,春桃得以侍奉王妃,恨不得替王妃狠狠咬下田女史的一块肉。
“去告诉小梨、孙婆子两人,先把原本的计划放一放,改为尽快谋取沈蕙等人的信任,伺机而动。”语罢,她长叹口气,隐去不甘与憋闷,当即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是,奴婢立即遣丫鬟传话。”阿九自知田女史不肯回头,无奈答应道。
半个时辰后,该传得话进了兽房,而田女史被夺权的消息也一并来了。
只要有心,府中素来无秘密。
“田女史还能东山再起吗?”孙婆子拿手肘怼怼小梨。
“肯定能。”可小梨并无其余选择,只得略略自欺欺人着,“况且田女史又不算彻底没落,王妃还将二郎君的婚事交由她筹办,显然是仍在重用她。”
小梨是家生子,可兄弟姐妹众多,又不同母,当奴仆嫁奴仆生小奴仆的日子一眼能望到头,她自要另寻出路。
“你倒忠心。”孙婆子斜眼一瞥她,难掩不屑,“可我瞧着难,再过个几年三郎君也该成亲了,王妃放着自家儿媳不培养,要偏心个奴婢吗?”
四下无人,她一改在沈蕙面前的怯懦,冷声呛回去:“干娘,您采买时手脚不干净犯下的错可大可小,是田女史保下您,否则您早被发卖了。”
“她有我的把柄,我受制于她,你又为何对她忠心耿耿?”孙婆子不以为意。
因利投奔田女史,利散了,忠诚便该消了。
孙婆子是个见利忘义的,才不管得不得罪人,只觉拜高踩低天经地义,眼珠子骨碌转着,闪烁精光,甚想转而拜在段姑姑门下。
“我总要替自己攒嫁妆嘛。”小梨张口扯谎。
小梨的老子娘为攀附孙婆子,给她跟其小儿子定了娃娃亲。
孙婆子最是贪财吝啬,闻言立马笑开了花:“也是,好孩子,你放心你攒的那些东西来日我老婆子一点也不碰,全归你们小夫妻的。”
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自隔壁厢房传来,小梨猜是沈蕙同六儿在玩闹,给孙婆子使个眼色,哽咽落泪,捂脸嘤嘤跑出去。
孙婆子追着怒骂。
“你们又怎么了?”沈蕙被吸引来,入戏入得比小梨还快,走进孙婆子屋里,杏眼中写满好骗,“大娘,你适可而止吧。”
“沈姑娘,你别被那两面三刀的小贱人给欺瞒住了。”瞧着鲁莽的孙婆子做起戏来倒是精彩,声泪俱下,控诉小梨的表里不一。
先是控诉小梨替家中人骗她钱,又是怀疑小梨同人污蔑她,好不凄惨。
沈蕙不动声色,维持她直爽仗义的人设,一扶孙婆子。
“小梨性情绵软,不似这般人,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沈蕙迟疑道。
“姐姐,明明是你把小梨想得太好了。”六儿义愤填膺,好似被孙婆子迷惑,借机发泄对小梨的不满,“您何必总帮她,给她糖吃给她赏钱,白费善心。”
沈蕙一蹙眉,呵斥道:“够了六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多次悄悄针对小梨吗?今日我将话放这,十五是大家的前车之鉴,我不希望咱们兽房再出现一个吃里扒外、欺软怕硬的人。既然都同在兽房当差了,那么无论从前生了什么龃龉,往后也该握手言和。”
“当然,孙大娘您若是有难处,只管与我说,力所能及的,我尽量相助。”她骂走六儿,转身扬起唇角朝孙婆子笑。
孙婆子一副老实人被欺负的模样,默默抹泪:“不敢,哪里能麻烦姑娘您呢。不是我总打骂小梨,是我嘴笨,她激我生气,我辩不过她,只会动手。”
“大娘,哪日小梨再刺激您,您便叫我来,当着我的面她肯定不会耍花招,正巧我也看看她究竟本性如何。”沈蕙主动开口道。
“多谢沈蕙姑娘,我往日多有得罪,望你别当真。”孙婆子顺势向她示好。
她仿佛毫无警惕,软着神色:“怎会。”
—
松竹堂。
在四郎君搬进来前,这处专门给郎君们住的院子里只有二郎君一人,宽敞却也冷清。
但因赐婚圣旨已下,今日倒喜气洋洋。
“恭喜二哥。听闻那位崔家女郎喜好诗书,想必和二哥您志趣相投。”三郎君拱手贺喜,又推推小四郎,做足兄长姿态,“记不记得三哥教你什么了,快恭喜你二哥哥。”
郑侧妃体弱多病,却将儿子养得活泼,四郎童声清澈,一字一句慢吞吞背着喜庆话:“祝二哥与未来嫂嫂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瓜瓞绵绵、五世其昌。”
“嗯,多谢两位弟弟。”二郎君不冷不热地应一声,随手送给弟弟们两只小金饼,而后只说要继续温习功课,匆匆阖上门。
三郎君着几个奶娘好生送四弟弟回屋,陪他用过饭,写上一篇大字,做足好兄长姿态,这才与许娘子告辞往外走。
行进内门后,他观小路上空荡荡,低声私语:“虽说二哥平素总是沉默寡言,但他今日似乎格外…难道他心中不快?”
“二郎君骤然得知被赐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许娘子不好多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郎君对这桩婚事心存不满。
三郎君一摆手:“是,我们不提他了。许妈妈,你陪我去看看阿娘吧,听祥云姐姐讲她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倘若四妹妹在她身边就好了,她想念女儿想得很。”
许娘子忙劝他住口:“郎君,此话慎言。”
“我只是替阿娘鸣不平。”府上都说二郎君沉默寡言、四郎君尚且小,惟有聪敏明朗的三郎君将将有些少年气息,然而此时的三郎君眉目淡漠,略显青稚的双眸中满含嘲讽,神色冷得吓人。
“那郎君亦不可宣之于口,王妃所诞育的元娘一出生便被抱进宫中抚养,即使是年节也难以见面。王妃尚且不敢心存怨怼,何况庶妃?您是庶妃的儿子,方才那些话传出去,会让旁人以为是您的生母教坏了您。”许娘子自是苦口婆心。
“之前我听青儿姐姐同你说,你的两个外甥女精通厨艺,在吃食方面比较有心意,会弄不少花样。”三郎君不置可否,岔开话,“命她们做些小菜给阿娘吧,换换口味。”
许娘子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面色,斟酌答话:“说笑罢了,那俩孩子哪里吃过好东西,尽弄些粗鄙的吃食,上不得台面。而且庶妃院里有王妃特赐的小膳房,其中的厨娘各个厨艺精湛,奴婢家的小丫头如何与那些人比?”
她哪里希望蕙薇姐妹俩被牵扯进三郎君与嫡母、生母的之间中。
“再厨艺精湛却不听阿娘的话,有什么用。”可三郎君年纪小,性子却犟,“你向她们要食谱,届时我亲自命人做,只说是我在外面寻来的。”
赵庶妃院中小膳房的厨娘俱是王妃寻的,极清楚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厨娘们的诸多不敬,三郎君默默看在眼里,一来二去,愈发厌恶嫡母的掌控欲。
“郎君”许娘子还想劝。
三郎君心意已决:“许妈妈,你不必劝我,我再过一两年也要相看定亲,而后成家立业,是大人了。我不护着阿娘,还盼望谁来护她?”
“奴婢遵命。”如此,许娘子也再说不得什么——
作者有话说:捞捞预收的宅斗甜宠文《高门庶女》
做庶女难,做高门庶女更难,做靖安侯府二房的庶女难上加难
所以裴容蕴选择躺平,避开“困难模式”
她任由旁人明争暗斗,自己则躲在小院子里吃吃喝喝,安稳当咸鱼
姨娘劝她抢姐姐亲事,她连连拒绝,只道男人哪里有姐妹重要
异母妹妹死皮赖脸要走她头花,她不仅不生气,还顺便送去其他东西,权当扔破烂,断舍离后屋子都干净了许多
不知谁报了她的名字选秀,她不哭不闹,淡定接受,反正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选不上
然而,嫡妹忽然哭闹着也要选秀
再然而,嫡妹选上了,她亦是选上了
嫡妹荣封太子嫔,裴容蕴却被指给恶名远扬的齐王赵澈当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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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后,有人传言说裴容蕴过得极惨
先要忍耐赵澈夜夜不回王府,又要忍耐赵澈在田庄养女人、还要忍耐赵澈脸上有指甲红印……
但是,和赵澈偷偷去夜市吃宵夜、长住田庄沉迷跑马斗鸡钓鱼、某次后不小心划伤某人的裴容蕴只觉得——
她嫡妹的想象力真丰富
观前提示:
1.双C
2.男主最多只口嗨,他因不务正业喜欢赛马斗鸡钓鱼酿酒喝酒游山玩水被说是纨绔,因拳打大太监脚踢言官被说是恶霸,和女色没关系,不会当皇帝
3.架空,有宅斗宫斗、一点点养崽情节,但大致走向是先婚后爱小甜饼
第23章 福祸相依 放心
“娘子怎么满目愁绪, 可是有烦心事?”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府中给奴仆们发的秋衣总宽大些,每每要自己改, 青儿畏寒, 靠着薰笼缝袖子,偏阁内暖香融融, “难道三郎君又给您出难题了, 去年是不肯穿厚衣裳, 上次是嫌皮靴太硬,这回是什么?”
许娘子多点上一盏灯,昏黄的光映照花窗:“这回比前几次更使我为难。”
“不会同赵庶妃有关吧。”青儿微微正色,放下手中活计。
“正是呢。”许娘子只觉头疼, “三郎心细, 被他知道了庶妃自有孕以来食欲不振、日益消瘦, 他不满小膳房的人只听王妃的话, 连个合胃口的饭菜也不肯做给庶妃吃, 有意拿那边撒气, 让我从阿蕙手中要食谱,献给庶妃。”
青儿塞过去个红绸软枕,扶她斜躺下:“三郎如何得知阿蕙爱琢磨吃食?”
“我亦奇怪。”她不信是祥云告密, “他对我说,是祥云告诉的他庶妃胃口不好, 可祥云哪里敢明着打王妃的人的脸面, 必定是郎君自己有所洞察。三郎心机深沉、少年老成,比我所想得还要厉害。”
“祥云最守口如瓶,一贯小心。”青儿喟叹, “郎君这么聪慧,真令人心里害怕,现在如此,日后定愈发智多近妖了。”
许娘子无可奈何:“只盼他能念些旧情。”
“一定会的。”青儿安慰她道,“三郎君多亲近阿谨那小子啊,连带着对苗管事也上心,年节时从不曾忘赏些银两布帛过去。”
阿谨乃许娘子的独子苗谨,给三郎君做伴读,三郎君还未到进宫读书的年纪,尚未选些同龄的世家子弟做伴读,身边只这一个奶兄,自然亲近。
“阿谨是男孩,我自然只盼着三郎重用他。”她不禁蹙眉,“可阿蕙是女子,王妃看管三郎又看得严。何况即便我不担心这一点,我也不希望她卷进三郎同嫡母生母之间。”
阿蕙年近十三,说小不小,当年王妃成婚,也不过十三岁而已,必须避嫌。
绝非她看不起给主子当妾的路子,女子不得为官做宰,想享个荣华富贵,多数只得在婚嫁上费心思。
不当奴婢是福,可惜福祸相依。这条路太苦了,身份压死人,赵庶妃乃前车之鉴,因是宫女出身,无权无势,接连诞下两个孩子都身不由己,她不希望阿蕙受此苦楚。
“不如,您先遵照三郎君的吩咐去办事,待寻来食谱、献上新鲜的吃食后,赵庶妃八成能猜到来龙去脉,劝诫郎君一二。”青儿摇摇头,“也不知小膳房那帮厨娘欺上瞒下,到底是受了王妃的指使,还是仅仅单纯的看人下菜碟。”
许娘子默默一笑,看透道:“自持背后有靠山而已,即使庶妃察觉她们狐假虎威,借王妃的命令不敬主子,本着多一事不如一事,也不会真去发落那帮人。这便是王妃的高明之处了,先让厨娘敲打敲打庶妃,等其平安产下子嗣,再秋后算账,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恩威并施。”
“明日你遣人唤阿蕙阿薇,说她们姨夫新得了几匹好料子,特意派丫鬟送回家给两个外甥女做冬衣,叫她们来量尺寸。”她寻个不起眼的由头。
翌日清晨。
“姨母?”沈蕙出府后直奔许娘子家,被丫鬟引进堂屋,见其端坐榻边,猜测道,“今日来不只是做冬衣吧。”
“你倒聪明。”许娘子摆好笔墨纸砚,招手让她到书案边,“你可还记得哪些新奇的食谱,写给我,至于这食谱的去处你不必多问,旁人若提起,你更不许说我到底命你做了何事。”
沈蕙不多问,乖乖听话:“时间仓促,我暂且只能写下这三样东西。”
是生煎包、甜豆花与咸豆腐脑。
前者前不久做过,后两者是她近来馋的。
“你到底自哪里学来的,厨艺不精,新鲜想法却多。”许娘子本怀疑沈蕙从张嬷嬷那偷师,然而见食材多简朴后,只觉是市井小吃,不免好奇。
“尚且在田庄里时,蒋氏常命我做素斋卖给借宿在旁边寺庙里的行商,天南海北的商人汇聚一处,甚至还有长相不同的胡商,剃发纹身的、卷毛大胡子的、直笔深目的我全见过。”沈蕙垂这头,早想清楚说辞。
楚王崇信佛、道,出资修建过不少寺庙道观,王府的庄子边上便建着一座寺,庙里允许来往商旅借宿,费用低廉。
“直笔深目的那叫天竺人,哪里是胡人。”许娘子笑过后,话锋一转,“阿蕙,假如有条险路能让你谋得富贵,你当如何?”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可我没那种大志向,否则也不会安心留在兽房了。”沈蕙佯装不知事,伸个懒腰,“姨母,我懒得很,莫说走险路,吃饱后翻个身我都觉得累。”
此乃真心话。
沈蕙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能耍得几个小丫鬟们团团转是靠年龄取胜,假如遇上动了真格的宅斗,她自是束手无策。
不如努力发展咸鱼大业。
“好,好孩子,当真大智若愚,快去量尺寸吧。”许娘子见她不是作假,遂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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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前身是太.祖皇妹衡阳长公主的府宅,长公主得兄长爱重,宅院独占坊中两曲,一幢幢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一处处水木清华的雅致园林,楚王开府后,后院最大的正堂做了楚王妃的住处宁远居,逾制的园子被拆掉,只分南园与北园给妾室们住。
赵庶妃原也住在南园里,但自她又有孕后,得楚王妃照拂,重修院墙隔出个小院子给她,单独开门,自在清静。
“阿娘,您尝尝,这叫生煎包,内陷是羊肉,和笼饼差不多。而这四碗分甜咸,甜的叫豆花,咸的叫豆腐脑。”三郎君亲自给赵庶妃布菜,“您怀着孩子嘴里没味道,正好吃些咸津津的。”
他捧上一只小白玉碗:“儿亲自替您试过毒,也已经命人验过了,您能吃。”
沈蕙写得细致,每种口味有两样。
甜豆花,一种放红糖与蔗浆,另一种浇上桂花蜜、撒炒过的碎果干;咸豆腐脑,一种是最平常的木耳与胡萝卜丝的汤卤子,另一种则加了茱萸油,添些香醋,酸辣过瘾。
“三郎,这不是小膳房做的吧。”赵庶妃和颜悦色的神情一顿,附耳问道。
“是,您吃吧。”三郎君想瞒住她。
赵庶妃表面性情温软,内里却通透,怎会不知他的隐瞒,一挥手,命贴身侍婢祥云清了不相干的奴仆们出去。
“还愣着什么,庶妃叫你们下去。”三郎君观珠帘外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仆妇默默不动,扬声呵斥。
“郎君,恕奴婢直言,庶妃如今身子重,恐怕离不开人。”为首的仆妇年约四十上下,冗长脸,着深青素缎短襦配同色罗裙,元宝髻上插两只银梳篦,油盐不进,“忠言逆耳利于行,您且听劝。”
“刁奴……”三郎君再老成也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哪里能沉住气。
许娘子怕他失态,当即自三郎君背后缓缓走上前,抬手便是两巴掌,打得仆妇晕头转向,险些栽倒:“郎君是主子,你们难道想违抗命令?”
“我原先是宫里侍奉妃嫔的,乃王妃专门找来给庶妃保胎,你敢打我?”这仆妇气得面色涨红。
“混账东西,少装腔作势,你当我没见过宫中出来的人,谁不是谨小慎微、明义知礼的,你再敢随意攀咬天家妃嫔们,就不仅是一个违抗命令的罪名了。”许娘子挺直背脊,柳眉倒竖。
“娘子这话着实折煞老奴等人了。曲嬷嬷,我们该退下了。”其余仆妇见许娘子是个硬茬,连忙搀扶上曲嬷嬷离开,“郎君,奴婢们告退。”
“三狼,你和阿娘说实话,这些个小菜究竟是谁做的?”赵庶妃命祥云去守住屋门,三郎君不吱声,她又望向许娘子,“许娘子,他不说,你说。”
许娘子如实回答:“回庶妃,确实是由小膳房所做,但食谱并非来源于那里的厨娘。”
“我这孩子调皮,叫你费心了。”赵庶妃弯眉一敛,不好意思。
“郎君也是心疼您。”许娘子尽力替三郎君周全,“这豆腐脑里放些虾皮好吃,可厨娘非要说‘虾’字同瞎眼的‘瞎’,不吉利,愣是不听命,郎君罚了她月钱,她才肯放。”
三郎君着实愤懑:“以小见大,这帮刁奴必定没少借此欺负您。”
“在乎这些做什么,既然是我儿的一片心意,我且略尝几口。”赵庶妃稳住气息,摸摸他发顶,“三郎不气,我吃。”
生煎包太油太腻,她只尝了半个,倒是酸辣的豆腐脑得她喜欢,用了一整碗。
她难得吃了个十分饱:“食谱是谁进献的,应该奖赏。”
“是许娘子的外甥女阿蕙,您帮过的那对姐妹里的姐姐,算她报恩了。”三郎君心下一松,强忍怒意和不平的神色渐渐舒缓,“阿娘若喜欢,儿还叫她写食谱。”
第24章 召见 青睐
“原来是那孩子呀。”赵庶妃柔柔一笑, 深沉且夹杂着悲哀的目光里却叹着气,眸中复杂,“三郎,你也真顽皮, 何必平白无故地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让你许妈妈好生为难。”
她亦是奴婢出身,怎能不懂奴婢的难处?
许娘子当着乳母, 全家荣辱皆系与三郎一人, 哪有违背主子命令的胆量, 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都要夸他做得对。
“怎么会算为难,我和她商量了。”三郎君最不缺说辞,“妈妈一向疼我, 我得知您食欲不振后整日愁眉苦脸的, 给她急得团团转, 我提出法子后, 许妈妈当即便答应。况且若没您的帮忙, 那两个小丫鬟哪里能进王府, 早被父亲继母给苛待死了,您是她们的恩人,此乃她们知恩图报。”
知子莫若母, 赵庶妃不好当着许娘子的面说教他,只是委婉道:“满嘴歪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这留了眼线, 果真能耐渐长, 手都伸进自家娘亲院子里来了。许娘子,你且再紧些管着他,否则我这皮猴日后说不定要做出什么捅破天的荒唐事。”
“阿娘”他坐在脚踏边, 扯着赵庶妃裙角晃晃,扮无知孩童,“干嘛揭我的底。”
“许娘子并非外人,你胡乱瞒着她,往后谁还敢替你做事?”赵庶妃略语重心长,“而且你当你寻的人真心忠诚你吗,不过是见钱眼开,谁若比你还阔绰,立马倒戈。三郎,我理解你想长大,快快保护我跟妹妹,然而急于求成,反是过犹不及。”
掖庭中会开课,由女学士教宫人们琴棋书画,赵庶妃彼时虽不过是个扫地的小丫头,但靠着常跑去偷听,也学得不少。
她不太喜读书,可极其爱作画,本想待过几年考女官,一辈子留在宫里给后妃们画画,谁料到偶遇入宫拜见薛皇后的楚王,当年楚王不满母亲硬要把族家中侄女赐给他当妾,一气之下,亲自求了个扫地宫女回去当庶妃,百般宠爱。
至于扫地宫女赵粉的意愿,不重要。
三郎君愈发狡辩:“我只是一时关心则乱罢了。何况,许妈妈又不是丝毫不知情。”
“是,三郎同奴婢讲过,但奴婢只会照顾孩子,哪里记得住谁是谁身旁的眼线,听着听着就乱了,分不清。”许娘子不动声色地接话。
“阿娘,你性子太软,我担心被那些老刁奴欺负。”三郎君虽满口说辞,但对生母的心疼却不假,“譬如方才的曲嬷嬷,装腔作势,拿着鸡毛当令箭,口口声声扯着王妃,不如我早向王妃状告这刁奴目无尊上,省得她污了我的贤惠嫡母的名声。”
赵庶妃动作温柔,理顺儿子的衣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耐许多年了,不差一时。而且,从前宫里的确有曲嬷嬷这么个人物,她侍奉过陛下的一位婕妤,婕妤上个月病逝了,又逢皇后殿下遣散年长宫人给陛下积福,她便被放出宫。”
曲嬷嬷原不在后宫当差,曾任过她的教习姑姑,教导新入宫的宫女宫规礼仪,因善于逢迎,拜了后妃做靠山,行事放肆,训诫磋磨人的法子也严厉。
“还在宫里时,我见过她几面,性子倒是没变。”她语气平静,神情淡淡,好似在回忆不属于自己的过去,宛若旁观。
“今时不同往日,您现在是主子,她是奴婢,她凭什么敢在您面前耍威风?”三郎君握住她的手,眼眸微眯,闪过一丝稚嫩的狠厉,“许妈妈打她真是打轻了,换作我出手,定要她半身不遂。”
“住口,这话太狂妄。”赵庶妃轻声喝住他,“俗话讲,打狗还需看主人,曲嬷嬷背后是王妃,只有王妃能处置她。”
三郎君不服气地拱手:“儿明白了。也罢,阿娘,咱们只提这些吃食,您喜欢吗?”
“的确合我胃口。”赵庶妃颔首道。
“能在庶妃这里有用,是我家阿蕙的福气,奴婢会命她多写些食谱给您。”事到如今,躲避不如主动开口,许娘子笑着说,“阿蕙她自幼长于田庄,所得知的吃食均来自于借住的商旅,市井小吃,做起来不费事。”
“市井小吃?”赵庶妃不经意问,“那些小吃中可有素食?”
“自然有的。”许娘子会意,挑拣几样容易买到的讲,“莫说是阿蕙所知的食谱,连奴婢都能说出几样,酱瓜、腌蘘荷还有拿蒜汁拌的落苏。”
“三郎,孝顺不止是孝顺生母,也该孝顺你阿父与嫡母。”赵庶妃点到为止,语罢,又一抬手,“祥云,遣人去兽房要只鹦鹉,命那个叫阿蕙的小丫鬟送来。”
小丫鬟生存不易,三郎随心所欲,牵扯人家进来,她若不庇护,那孩子怕是要过得艰难了。
直到进了赵庶妃的院子,沈蕙仍在呆愣中,猜不透她为何要召见自己,行礼的动作僵硬:“奴婢拜见庶妃、三郎君。”
“食谱可是你进献的?”赵庶妃招手唤沈蕙到榻边,一团和气。
“回庶妃,奴婢确实从各地借宿的商旅那学了些市井小吃,可只不过匆匆听了几回而已,远远不到能写成精细的食谱的地步,能完整献上来,源于下人膳房的张嬷嬷的教导补充,功劳并非全在奴婢一人身上。”她努力回忆许娘子教过的回答。
“心性淳朴,又不急于抢功,是个好孩子。”赵庶妃命祥云打开妆匣,取出一对银戒指、一对银梳篦,两对玩意小巧,正好能塞进沈蕙的荷包,“你别怕,我知晓你的顾虑。我有孕在身,莫说猫猫狗狗,便连小小的鹦鹉都亲近不得,只能远远瞧着解闷,聊胜于无。往后,假如我心烦了,就命你提着鸟笼来再提着鸟笼回去。”
她本非美人,胜在肤白,伏低做小惯了,举手投足间总泛着一抹甜,生育过两回,身形也不见长,脸却圆了些,稍显迟钝,像块冷掉的白糖糕,外面浮起层硬壳子,担惊受怕地保护温软的芯——孩子。
饶是三郎君年少聪颖,都有不周全的时候,生是天家皇孙,高高在上惯了,御下的手段差些,赵庶妃替儿子善后。
“是,奴婢遵命。”沈蕙规矩接下赏赐,一福身。
赏赐的物件小巧,可终归是银子打的,沉甸甸,她拿在手里,满足感从掌心突地窜进心中。
财迷沈蕙没出息,脑袋里尽是“发了”二字。
生母和善,三郎君就反着来:“阿谨是我的奶兄,你又是阿谨的表姐,算我半个姐姐,我与娘亲待你不薄,你自当忠心耿耿。”
“自然。”沈蕙垂下头,“没有郎君和庶妃求情,奴婢还在庄子里呢。”
三郎君人小心性大,先冷着脸装不怒自威,再软了声音:“许妈妈和阿谨在我面前,不是总奴来奴去的,你也随意吧。听闻如今你的老师是段姑姑,跟着她好好学,日后有你得重用的时候。”
他使用了上位者的天生技能——画大饼。
不过,赵庶妃母子确实有意笼络沈蕙。
赵庶妃希望儿子牢牢把控住乳母一家,得到誓死效忠的心腹们。
三郎君则考虑得长远些,他猜测许娘子估计会给外甥女们安排个平稳的出路,如此,哪条路会比做女官还好?今日收服了沈氏姐妹,来日便可在六尚中安插进人手,多一分抗衡的嫡母的可能。
沈蕙有心抱大腿,且她自诩两世为人,不和小屁孩一般见识,只当依旧做家教、配合难伺候的有钱孩子过家家,乖乖应答:“郎君说得是,我明白了。”
毕竟同上辈子当家教时遇见的问题学生们相比,她只觉三郎君算明理懂事的了。
—
宁远居。
临近酉时,三郎君提着个雕漆食盒,无视碧荷、春桃两婢女的欲言又止,趁楚王还在与王妃用膳,走进堂屋:“儿给阿父、母亲请安。”
“三郎难得这时候来了,快坐。”楚王免过他的礼,“听人讲你午间去见了你生母,她如何呀,可还食不下咽的,是否好转?”
什么也逃不过楚王的眼睛。
“儿在外面寻来些市井小吃的做法,命厨娘们做给庶妃试试,她一看那些吃食新奇,竟然真比平时多用了些。”三郎没入座,立在矮桌边,“庶妃心系阿父,特意叮嘱我新买些、新做些,送给您,还望您不嫌弃这东西粗鄙,别怪罪我的不守规矩。”
“怎会。”妻儿在场,楚王便是再不喜欢,也不会对平民小菜面露嫌恶,“我虽贵为皇子,但在陛下面前,与黎民百姓的并无不同,均是天子的臣子,既然如此,百姓们能吃的,我如何吃不得呢?”
晚膳是粟米粥,酱瓜送粥正好,他赞不绝口:“很好,这样吃想必更为简省。”
“大王所言甚是。”夫唱妇随,楚王妃亦是夸赞,“三郎,你和你生母实在贴心。”
“都是母亲教导得好,母亲常讲百善孝为先,儿谨记于心。”三郎君温声自谦,跟着嫡母演其乐融融。
第25章 两次赏赐 郑侧妃病逝
楚王亲自给楚王妃夹一筷子酱瓜:“你把三郎教得不错。二郎就比他弟弟差一些, 上次我召他同我用膳,吃的是清炒菘菜和苜蓿羹,他勉强碰了半口,又嫌弃粟米饭太粗糙, 难以下咽。崔侧妃养孩子过于溺宠, 太骄纵二郎了,不如你。”
“大王过誉了。”楚王妃端得是温婉贤惠, 反替二郎君开脱, “妾身茹素, 三郎有时总跟着妾身吃素菜吃习惯了,而崔侧妃追求食不厌精,二郎自然和她差不多。”
“过度注重口腹之欲,并非好事, 且日日鲍参翅肚的, 实在奢靡。”楚王皱眉, 又看向静静侍立一旁的三郎君, 略和颜悦色些, “不过你生母与崔侧妃不同, 怀孕艰辛,此时口味怪些倒是正常,她既然喜欢这种市井小菜, 只要不危及腹中胎儿,便随她去吧。”
三郎君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儿替庶妃谢过阿父。”
待三郎君告退后, 楚王妃放下银筷, 福身朝楚王请罪:“赵庶妃饮食之事是妾身没能面面俱到,妾身有错。”
“听说你寻的那些厨娘多半曾在宫里当过差?”楚王摆摆手,扶起她。
她顺势坐到楚王身旁:“是, 皇后殿下近年来三次遣散宫女,府里趁机收进来不少人。”
“那也不奇怪了。”楚王拍了拍她的手,言语体贴,理解道,“宫中的御厨和厨娘们手艺精湛,光是一道汤羹,都要叫外面的人学好久,可精湛归精湛,翻来覆去只有些难以出错的菜式,平常就罢了,但赵庶妃偏偏是在孕期,自然觉得腻。”
宫中御膳多是些温热清淡的蒸菜炖菜,怕给主子吃上火了,除却些糕点甜食,少肥甘厚腻的吃食,菜谱万年不变,稍改一样都需重新做了再经人尝好几遍,方能上桌。
楚王吃罢饭,捧起茶盏漱口:“王妃,错不在你,切莫自责。”
某些地方,王妃的确做得不够尽善尽美,可王妃毕竟是王妃,对外能出谋划策替他排忧解难,对内能贤惠端方安定后宅,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大王信重我。”楚王妃猜这事算过去了。
“你先歇息吧,我去看看赵庶妃。”楚王自监国后常居宫中,偶尔回府,也是来宁远居睡下,头一次这么晚了还要往后院走。
立在门外的碧荷吓得一愣,忙走进堂屋问道:“大王没生气吧。”
“应是不会。”楚王妃心事重重,没胃口,粥才吃了半碗,炸的荠菜夹子也只吃过一个,谴人撤下食案,“最近忙着和崔侧妃周旋,一时疏忽了赵庶妃那边,你明日寻个由头好好敲打下曲嬷嬷等人,否则也不用等秋后算账了。”
“王妃不如直接告诉大王,某些奴婢是皇后殿下命您安排进府的。”碧荷心疼她的隐忍。
“算了,大王最烦我私自和皇后联络传信。”事关薛皇后,她只觉无力。
碧荷怕楚王妃夜半时会饿,挥手命春桃让小丫鬟们烧个炉子,预备些甜汤:“您夹在中间,当真是两边为难。”
楚王妃默默不语。
薛皇后疼爱孩子是真,早些年陛下偏宠容贵妃和其所生的长子豫王,待大王一般,某年大王染上痘疫,陛下竟直接下令挪了儿子出宫,不管不问,是皇后冒着染病的危险亲自照看大王,自鬼门关前抢回条命。
可薛皇后以此要挟大王也是真。
她不止一次听薛皇后对大王提起这件事,逼迫大王照拂薛家以及两位同母姐妹的夫婿。
这对母子均是外热内冷的性情,多年相处尴尬,如今已到各自不愿退步的境界。
“碧荷,你去赵庶妃那问问她近来爱吃些什么,照着她的口味,去外面寻个新厨娘进府,只要她喜欢,也不非拘着是长安人士,哪怕是胡人都行。”楚王妃越梳理这些事越乱,额角隐隐阵痛,遂作罢。
“那曲嬷嬷呢?”碧荷也不喜欢时常拿薛皇后压楚王妃的曲嬷嬷。
“不管,待赵庶妃生产后赏送她和那些人出府荣养。”楚王妃轻轻冷笑,“我不敢同皇后撕破脸,但一味忍让,恐怕真会让那位以为我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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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君得了信,身心舒畅,一温习功课,立即来了生母这。
“王妃终于肯待您宽容些了。”他心情好,让婢女多添双筷子,陪赵庶妃用膳。
今日午膳也是沈蕙写的食谱,葱爆羊肉、糖醋里脊、清炒玉兰片、鸡刨豆腐和酸辣汤,家常到像是食堂大锅饭。
本来沈蕙还心里忐忑,怕赵庶妃吃不惯这些平常的菜。谁知她反而极为喜欢,吃到鸡刨豆腐时神色怔怔的,想起幼时家中穷,大姐嫁人后难产死了,两个哥哥一个病死一个饿死,就剩下个弟弟,父母不得已送她进宫当宫女,临走前的晚上,母亲特意买豆腐用最后一点猪油煎了给她吃,沾点荤腥。
赵庶妃面上不显什么,却多给沈蕙一对金钗做赏赐,允许她不必再侍奉在屋里,让祥云领她到偏阁中用饭,别饿着。
“这事以后你莫要再管,其中原因,应该比我们一开始想得更复杂。”赵庶妃言语小心,就算屋里没外人,也讲得隐晦。
“曲嬷嬷那些老刁奴背后的主子不是王妃?”三郎君闻言稍愣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是皇后,对不对?”
赵庶妃不置可否:“瞎猜。”
“就是皇后,王妃心机深沉,但也曾庇护过您,而她却一向对您没有好脸色。”三郎君年幼,斗志昂扬,遇事从不考虑忍耐,“您为什么不跟王妃联手对付她?”
“对付?”赵庶妃摇摇头,“孝字当先,即便是你阿父又能耐皇后如何。”
“皇后无非倚仗薛家,薛家若倒了,她的气焰自然会被削减。”三郎君岁数小,可眼睛毒辣。
“异想天开。”赵庶妃凝望少年老成的儿子,仔细叮嘱,“你的这种心思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吃饱了便走吧,多温书多练骑射,娘亲一切都好,哪里用你日日来。”
三郎君且听话。
但他的听话是为了不听话。
用过饭后,三郎君去寻沈蕙,随手丢出去个钱袋:“蕙姐姐,给。金云养得如何了,趁还未入冬,能去城郊林子里再骑马跑几圈,我带它玩玩。”
“那金云怕是跟不上郎君了。”被打扰吃饭,沈蕙心里厌烦,面上却只是笑,“它又胖了,多走路都费劲。”
“又胖了?”三郎君咂咂嘴。
满长安也寻不出比金云还肥还懒的豹子了,晋康姑母家也养了豹子,野性难驯到要三个健壮的胡人奴仆用铁链拉住它,才能听话,和其对比,金云简直像只会讨好人的家猫。
他感慨后,又一抬手,是块晃眼睛的金饼。
金子具有治愈人心情的神奇功效,沈蕙立马不厌烦了,眉开眼笑:“郎君客气,您这是”
“你写下食谱,使娘亲食欲大增,此乃功劳一件,前面给的银子是赏你这桩功劳。”三郎君沉下声音,“而这块金饼,是奖赏你以后的。兽房临近王府角门,府中又不禁下人们随意出入,若遇上事,你的消息比我灵通。”
“是,我一定会做好郎君的眼睛、耳朵。”沈蕙不觉奇怪。
原书中,不止一次描写过三郎君的强硬,有别于父亲楚王在登基后对皇亲国戚们的优容,三郎君手腕刚硬,第一个拿薛家开刀。
三岁看到老,大了什么样,小时候八成也这性子。
那时已临近结局,女主沈薇嫁给赵国公薛瑞做继室,用自己的善良贤惠感化纨绔子弟,改邪归正,带头帮三郎君打击世族,奉上巨额私产填补国库,否则早就被夺爵下狱了。
而那些私产里,亦包括沈薇开的酒楼店铺,是她辛辛苦苦,自小馄饨摊一点点做大的心血。
想到这,沈蕙不免觉得恶寒。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这回薛瑞可没那么好运了。
希望人有事。
下人膳房。
“姐姐你来得正好,我刚炸好落苏夹子,按照你说得依旧是猪肉做的肉馅,和馅时放了调料水,大约没什么腥味了。”沈薇和吴厨娘学了棍法后,气色愈发好,面庞红润,健康了许多。
沈蕙想吃茄盒了,左右最近收赏银收到手软,不差钱,便又请沈薇下厨。
在膳房点菜的规矩是上下打点,除付食材的费用,上是给管事张嬷嬷,下是给厨娘,沈蕙从没让妹妹打白工。
可沈薇满心替她想着,收到的银钱全帮她攒起来,没动过一个铜子。
“好好吃,如果能买到藕就好了,藕夹也一样好吃。”茄盒酥脆,外面是热腾腾的一层油壳,沈蕙吃着茄盒心里愈发坚定,断不能叫她这么好的妹妹落得个被老男人吸血的下场。
“你说其他食材能不能这样做?”沈薇人不精,但在烹饪方面极会举一反三,“把瓠瓜掏空了后放进肉馅上锅蒸着吃。”
“完全可以,换成丝瓜也行,这叫酿肉。”沈蕙一口气吃了三个大茄盒。满嘴油光。
忽听帘栊外乱糟糟的。
沈蕙好奇,正欲探出头,却见张嬷嬷急匆匆而来,径直寻沈薇:“阿薇,叫午睡的厨娘们起身,没空休息了,北园的郑侧妃殁了,王妃命下人膳房快准备要摆供祭奠用的瓜果和糕点。”
第26章 谷雨求助 薄情
郑侧妃的丧仪一切从简。
灵堂设在北园的偏厅中, 不挂白幡,一众奴仆换上素色衣裳,供案上摆着个小小的香炉,灰烟袅袅, 随风飘两三下便无踪影, 管嬷嬷死死捂住四郎君的嘴,哄他低声地哭。
宫里的明德帝病重, 外面谁家又敢大办红白喜事, 若非看在郑侧妃祖父拜了相的份上, 棺椁连停也不停,直接就葬了。
楚王怕楚王妃被过了煞气,没准她去,无奈之下, 楚王妃只好遣碧荷上柱香, 方不显得两人薄情。
“郎君节哀。”她瞧四郎君哭得不成样子, 浅浅弯下眉眼, 一抿唇角, 命侍立在旁的丫鬟们快抱他进里间榻上歇息, “郎君岁数小,怎可纵容他伤心,你们带郎君去那边。春桃, 着人热些汤羹,先伺候郎君用饭。”
碧荷语罢, 转而冷冷看向管嬷嬷:“嬷嬷, 我知道您对侧妃忠心,但再忠心,您也不该忘了郎君。”
“母亲病亡, 做儿子的为母亲哭一哭,多正常。”管嬷嬷呛回去。
四郎君养在前院松竹堂后,楚王妃寻了新的姑姑婆子们照看他,将其看得紧紧的,管嬷嬷有心插手,也毫无办法。而小孩子哪里记得住太多事太多人,久不见她,渐渐生分了。
“嬷嬷,您最好明理些,否则王妃如何放心把您放在四郎君身边?”碧荷忽软了态度。
“王妃不怕我把四郎君教坏了?”管嬷嬷往铜盆里丢纸钱,王府怕走水,禁明火,烧钱也不过意思意思,见火光窜得快,两个婢女忙一把土撒上去,灭火撤走。
碧荷皮笑肉不笑:“允您到四郎君身边,是大王的意思。”
“好,奴婢一定不辜负大王期望。”管嬷嬷来了精神,心道大王还是疼爱儿子的,此番命他去照顾四郎君,也是敲打王妃吧。
一旁,碧荷见其重燃斗志,便知真误导了她,默默离开,到里间寻春桃。
府中又多了个没生母的孩子,楚王为避免人心浮动,着楚王妃抱走四郎君养,楚王妃思来想去,决定调来管嬷嬷。往后养好了,功劳在她,养不好,罪责在管嬷嬷。
围屏内的里间乱糟糟,碧荷拐进去时,一众奶娘正劝四郎君吃饭,四郎君不肯,嚷嚷着要娘亲,拿筷子戳人,而春桃衫裙湿漉漉的,手背烫得通红,沈蕙小口吹气,给她抹药膏。
碧荷瞧沈蕙面生,春桃见她疑惑,强忍疼痛道:“碧荷姐姐,这就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兽房的二等婢女阿蕙。”
“碧荷姐姐好。”沈蕙收起药膏,福身问好道。
“原来是你。”春桃是宁远居年纪最小的婢女,几个大丫鬟都疼她,尤其是碧荷,碧荷神情关切,也不管沈蕙为何在这,先执起春桃的手,叹气道,“怎么弄得,幸好没烫破皮,否则留疤事小,染病事大。”
“阿蕙叫人不断往我手上倒冷水,一开始疼,后来好多了,有个叫六儿的丫鬟跑着去给我取药膏,涂上药就算没事。”春桃稍稍努嘴,“小四郎发脾气呢,不知谁说了句饭菜是下人膳房送来的,他立刻变了脸色。”
府里虽叫什么主子膳房、下人膳房,但若忙不开了,也有互相帮忙做一做菜的时候,后院里某些不得宠的妃妾还总来下人膳房点菜,因为价钱便宜。
四郎君一直说饿,北园又离主子膳房远,要跨过南园、小园子、锦鲤池,再经过宁远居去紧邻前院的地方,可下人膳房那一趟院子就在北园后面,侍女图省事,遂去找张嬷嬷。
彼时沈蕙正帮沈薇数盘子放糕点,人手不够,她又去送食盒。
四郎君年幼,吃得精细,张嬷嬷挑着做些蛋羹、鸡汤银丝面、嫩羊肉夹饼之类的小份吃食,四郎君本吃着不错,谁知听过这些菜来自何处,猛然变了脸。
“我已经罚过那不懂事的侍女了。”春桃不服气,“但四郎君也太莫说二郎三郎,连大王跟王妃都吃过下人膳房做的东西呢。”
每逢年节时做吃食,均是全府的膳房一起做,譬如之前重阳节的那些糕饼,某次楚王尝过了张嬷嬷带人蒸的菊花糕,还夸她手艺好。
楚王妃送自己奶娘去田庄上荣养后,把其二儿子也安排去田庄,春桃和沈蕙一样,也在庄子上出生,有时跑出去到周边村里去玩,见过许多食不果腹的贫民,最厌恶谁浪费粮食。
她一撇嘴,实在心疼:“自己不吃就给别人吃,何必全扔了。”
“没事,春桃姐姐,等会我陪你去膳房,你跟阿薇点菜,我请你吃。”沈蕙满手药香,还有些冰冰凉凉的。
碧荷颔首道:“对,春桃,换过新衣服后你就走吧。”
几人身后,管嬷嬷已闻声寻来,和侍女婆子们吵嘴,闹得像菜市场。
是非之地,碧荷亦不准备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