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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名花 八月薇妮 20238 字 1天前

除了这些,若说是贵重的……玉筠心中闪过一个想法,不由看向皇后。

四目相对,她便明白皇后心中担忧之事:“母后莫非是说……”

玉筠抬手在自己的头上竖起手指,做出生角的样子。

皇后笑道:“果然你最懂我的心。可不是么?别的猎物再贵重,到底有个价,也是个玩儿罢了,唯有这种……”

玉筠颔首道:“如果是这个,自然是太子哥哥得了最好……”

皇后冷笑道:“皇上提出之后,我便觉着怪异,这必定是贵妃想出的法子,她想趁着这个机会,为三皇子再搏一搏。”

玉筠欲言又止。

皇后目露忧色:“玉儿,我不是不相信你太子哥哥,只是……如果万一,真的让这个彩头给魏王得了去,你说该怎么办好?”

戌时过半,玉筠才从建章宫出来,缓步往太液池方向而行。

夜风微冷,如翠挑着宫灯在前领路,还未出建章宫,路过一处院落之时,竟有一道黑影从院中急急掠了出来,把如翠吓得一惊,手中宫灯乱晃,竟熄灭了。

玉筠瞧见那似乎是一只鹊鸟,只是好端端地怎会夜间飞起来,正想莫非是被他们惊到?却听到院子里低低的声响传来。

如翠嘴快,喝道:“谁在哪里?五殿下在此,快取一盏灯来!”

玉筠要拦都来不及,又过了会儿,却见有个人缓缓走出来,借着廊下的灯光,竟是玉芳公主。

她竟没有带随行的宫婢,只一个人孤零零的,神情略显尴尬。

如翠奇道:“是四公主殿下,您怎么在此?”

玉芳公主勉强一笑,道:“我便住在前方的偏殿中,用了晚膳,随意出来走走。怎么……五妹妹在这里?”

如翠没看出什么来,玉筠却瞅见那院子门口处,仿佛有道人影一闪,她暗暗惊心,却只做没看见,道:“才自皇后娘娘那里出来,如翠不小心脚滑了,摔了灯,什么都看不到,正有些慌了呢。”

四公主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再拿一盏灯便是了。”

玉筠却笑说:“时候不早,我也乏了,就不打扰四姐姐,改日再说话。”

如翠还要开口,玉筠攥住她的胳膊,又对玉芳道:“四姐姐也快回去吧,夜晚风大,别吹的头疼。”

玉芳欲言又止,只笑道:“那五妹妹慢走。留神脚下。”

当即,玉筠看似是扶着如翠,两人往前去了。身后玉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院子里那人才走了出来,道:“五公主没发现吧?”

玉芳公主道:“应该没有。何况……这五妹妹是个极聪明的人,就算察觉了,她也不至于四处传扬。”

且说玉筠同如翠两人,眼见太液池在望。如翠才说道:“公主就算不去坐……为何不叫四公主送一盏灯给我们?”

玉筠道:“我们慢些走也是一样的,有廊灯,不至于就看不清,怕什么。”

如翠只道:“早知道带了小顺子出来了……这陌生地方,又时不时地有水鸟叫声,怪渗人的。”

两人正说着,见前方路上隐隐一道人影站着。

如翠毛骨悚然:“公主你看,那是什么?不会是假山、是树吧?怎么瞧着像是个人……又直直地……”

玉筠定睛看向那人,借着路边灯影,望见那张清冷似雪的脸,便故意道:“嗯,是个鬼呢,你还不跑?”

如翠刚要叫,那人脚步一动,开口唤道:“皇姐……”

“是五殿下?!”如翠立刻转忧为喜。

周制也住在建章宫内一处殿阁中,他不是个爱交际的,怎奈周镶喜欢,特意邀他出去闲逛。又说要去太液池找玉筠。他这才从了。

谁知玉筠被皇后留下,周镶耐不住,就先行回去了。周制心中有事,便特意多了留了会儿,见她总不回来,便慢慢走出来相迎。

两下遇上。周制看见如翠手中提着的熄灭的灯笼,道:“怎么不点灯?”

如翠就把先前不小心受惊,熄了灯,又见到玉芳公主的事说了。

周制看向玉筠,望见她的神色有些不虞,便避开如翠,低声问道:“皇姐是看见了?”

玉筠微怔:“嗯?”

周制道:“没什么,我见皇姐脸色不对,还以为你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玉筠不禁问道。

周制道:“这么晚了,四公主怎会一个人外出……自然是有事。”

玉筠听出他的语气,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你……”可又一想,此事关乎玉芳的名声,到底不好出口。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周制却垂首,靠近她耳畔道:“同玉芳公主相好的,是宋国公府的小公爷。”

玉筠没想到他直接就说了出来:“你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她都不晓得,还以为玉芳钟情的是席风帘。

周制说道:“我一位相识是禁军当值的,他早有所察觉。便告诉了我。”

当初玉芳确实更钟意席风帘,怎奈席学士君心似海,玉芳怎样也吃不透她,而且她也不蠢,依稀看出玉芝公主也很在意席风帘。

但这么多年了,席学士年纪渐大,却还无意于婚姻,玉芳公主瞧出些许端倪,知道以自己的段位,怕不是席学士的对手,不如退而求其次。

当初在御书房读书的时候,她就瞧着宋小公爷是个不错的……加上小公爷被调入了禁卫之中,见面的机会自然更多了,一来二去,两个人便有了首尾。

玉筠倒吸了口冷气:“连禁军的人都知道了?”

周制笑笑:“不是人尽皆知,只是我那相识,是禁军小统领,为人最精细谨慎,他最会留心,小公爷又不是个最缜密的人,自然给他察觉了。放心,他也不曾跟别人说过。只是因为涉及了公主……所以才跟我说了一声。”

玉筠点头,忽地想起上回在御花园里,看到玉芝跟席风帘的一幕,喃喃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叫人省心。”

不料周制问道:“是么?还有谁?”

玉筠瞪了他一眼,这会竟忘了先前在马车中的情形,只是四目相对,望着周制含笑的眼神,才心头震动,忙又回过头去。

周制道:“其实也怪不得,正如皇姐先前所说的,男大当婚……那自然是女大当嫁……”

玉筠忍不住停下,扭头道:“我说的话,你倒是句句都记得。却都用来堵我?”

这句“男大当婚”,却是在知道皇后给周制挑了人家的时候,她跟周制说的,这小子的记性却是很好,什么“心上人”也记得,这个也记得,都用来埋伏她了。

周制笑道:“我不敢堵皇姐,只是皇姐的话对我而言确实都是金玉之言,不知不觉地就引用起来了,没别的意思,可不要总冤枉我。”

如翠在前头听了个大概,暗暗点头,觉着五殿下真是善解人意的小可怜儿。

玉筠啧了声,思来想去,终于想起来,她看了眼如翠,小声对周制道:“上回乾元殿里,皇上要给你选人,你抗旨不尊,难道……”

她简直不敢说下去。

玉筠不敢的,周制却偏坦然道:“正是为了皇姐。”

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周制继续道:“我心里的人一直都是皇姐……从我认识你开始……自然再也存不进别人去了。只是我担心,贸然说出口的话,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连累你,因而才没说。”

玉筠心头更是滋味难明了,说他莽撞,他竟然想到了这一层,说他谨慎,他却敢公然冲撞皇上,殴打大臣。

“你……”玉筠深深吸气,冰冷的气息入了肺腑,让她有些清醒:“早知道你是这个心思,我……”

周制道:“早知道我是这个心思,你那个‘已经有了心上人’的托辞,恐怕也会用在我身上,是不是?”

玉筠睁圆了眼睛,怀疑他是不是潜入了自己的心里,怎么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原来方才一瞬间她确实在懊悔,那夜周锦去瑶华宫,提起赵丞言,她因对周制毫不设防,事后竟公然承认了只是骗周锦的话。

周制望着她眼中的惊异之色,道:“皇姐,你骗不过我的。我不是三殿下那样好骗,我比他更了解你。”

玉筠不愿意再说,心又乱了。

周制却又道:“我听说,明日游猎,皇上许了一个彩头……”

玉筠一惊,脚下差点崴倒,周制抄手一抱将她扶住,见前头如翠回头,便道:“无事,我有几句话跟皇姐说,如翠姐姐先回吧,待会儿我亲自送皇姐回去。”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太液池的别院外,如翠正等两人,闻言便看向玉筠。

周制轻声道:“皇姐……”

玉筠抿了抿唇:“你先去吧。”

如翠这才屈膝,退后转身先回去了。

玉筠站直,离他一步之遥,道:“你说什么彩头?”

周制道:“听说猎到最贵重的猎物,就可以请皇上答应一个条件,所以我想……”

玉筠方才没走,就是存着这样一点忧虑,闻言道:“不行!不许乱想!”

“我都还没说完呢……”

玉筠问:“你知道什么猎物最贵重?”

周制垂眸:“对于皇上而言,多半是……鹿吧。”

他果然聪明。玉筠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若说贵重的猎物,或许有很多比鹿更难得的,但对于皇室而言,鹿的寓意,却非同一般。

比如《史记》中记载: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鹿代表的是帝位,权柄。

故而在这层寓意上,更无其他猎物可比。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皇后会为此担忧,倘若明日是三皇子猎了鹿,那会不会影响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毕竟,这么多年了,三皇子一直都是皇帝所偏爱的那个。

玉筠只是没料到,周制也存着这个主意。

她暗中深深呼吸,凝视着周制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不可隐瞒。”

周制应允:“好,你问。”

玉筠道:“你想猎鹿?”

“是。”

“为何?”玉筠顿了顿,又道:“是因为对于那个位子……存着念想吗?”

周制蹙眉,轻轻地摇头。

玉筠问道:“不是?”

周制淡淡道:“也许在别人看来,那个位子比天大……但对我而言,我所欲得者,只有一个人而已。”

一瞬间,玉筠觉着有什么东西嗖地从自己的背上掠过,甚至连头皮都麻了一刹。

“你……”她原本还疑心周制是不是也想争上一争,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

“皇姐还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制的反应却极平静。

“那……”玉筠咬了咬下唇,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如果我说,明日不许你……去争,你会不会听我的?”

周制忽地笑了。

玉筠如鲠在喉,此时她竟不知,周制这突如其来的轻笑代表着什么,难道是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么?

他笑容微敛,忽然上前一步,在玉筠未反应过来之前,探臂将人搂入怀中:“只要皇姐开口,莫说是’鹿’……就算是我的性命……你也可以拿走。”

男女之间情//热之时,不免山盟海誓甜言蜜语,说出诸如此类的话不足为奇。

但只有周制最清楚,这不是随口的哄女子的轻狂言语,他真的曾经……为她丢过命。

玉筠靠在周制肩头,心如鹿撞,几乎不能呼吸。

却察觉他垂首,窸窸窣窣,于耳畔悄悄唤道:“皇姐……”一点微凉温热,小心翼翼地落在鬓上,脸颊,逐渐探向唇边——

作者有话说:小制:嘿呀!今晚可以做个好梦了~[抱抱]

第44章 春水漾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唇齿短暂相接的瞬间, 玉筠只觉着如吞下了一口火。

她急忙推向周制,却反被他抓住双手。

玉筠双眼圆睁,仰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才发觉他竟果然是……长大了。

从前仿佛柔柔弱弱、乖巧温顺的,被她捏着脸都只会腼腆带笑的小少年,不复存在,如今她连挣脱他的钳制都不能。

“放开!”玉筠低声喝道,夜色中,两颊极热。

周制道:“我放开可以,皇姐答应我不许恼我。”

“你真是出息了,敢要挟我了?”

“我只是怕皇姐转头就跑走, 然后不理我, ”周制的声音透着一丝委屈,但手上却坚硬如铁,“何况皇姐若只顾跑了, 我都不知明儿该不该上场去争一争……”

玉筠方才确实想挣开他,然后快些回太液池的别院去。没想到他果然处处料得先机。

“你要是不胡作非为,我怎么会不理你?”玉筠好不容易寻回一丝理智。恼羞成怒地说道。

“我怎么胡作非为了?”周制厚着脸皮道, “我方才只是……只是见皇姐不言语,以为你默认了……才……”

“胡说, 什么默认!”玉筠像是被踩中尾巴一样:“你你、你别恶人先告状!”

周制道:“好好好,是我恶人先告状,都是我坏,是我不该总想着皇姐, 才想到那些有的没的……皇姐骂我打我都成,只别恼我不理我。”

玉筠呆呆地听着他的话,这是在致歉么?如何听着怪怪的。

“你想什么有的没的?”她竟有些不懂。

甬道旁边的石座内, 火光随风闪动。路边松柏上的积雪在月光下微微有光。

眼前的是他朝思暮想,惦记了一世还不够,这一世又惦记了这多少年了心上人。

周制能克制住,那就怪了。

他觉着口干舌燥,道:“就是刚才那样……想抱住皇姐,想亲你……”

话未说完,玉筠猛地挣动起来,低低地怒喝道:“住嘴!还不住嘴!”她羞恼交加,比先前在马车内听了他的告白越发的无地自容,“你说的是些什么混话,你哪里学来的!”

周制见她反应激烈,怕伤着她,手劲减了几分:“皇姐小声些,这儿有巡逻的内卫,你答应我不跑,我就松开。”

玉筠噤声,果真转头四看,却见周围静悄悄地,只有灯火闪烁。

周制则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身边拢了拢,道:“皇姐不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整天说些荤话,三句话不离女人的,不知不觉我也听会了一些。”

玉筠觉着自己这一趟上林苑之行,应该是哪里出了错,也许是出门前没仔细看看黄历、冲撞了什么……不然为什么周制这个小子跟中邪了一样,先是在马车里发疯,如今又在这里变本加厉。

先前那个乖巧腼腆的纯良少年哪里去了。

莫非……真的是几年的军中历练,改变了他的性子?总不成一开始就是这样生性吧。

玉筠闭了闭双眼,深呼吸:“你你……你是去戍边的,如何净学了这些……你莫不是还做了什么?!”

周制摇头道:“我能做什么?我才看不上呢……我满心里只有皇姐,这天底下哪里有人及得上皇姐半分。”

“你……”玉筠窒息:“你听听,你也说叫我皇姐了,我也从来只把你当做五弟而已,怎么能存这些念想?这是不可能的,知道么?”

“都知道皇姐不是皇上亲生的,而且,我不是正要找个机会求皇上开口么?”

“不行!不许!”

周制沉默。

玉筠转身背对着他,其实不想让他再说,她需要时间静一静。

而且这会儿她感觉……单独地跟周制相处,有点儿危险。

“总之你这样是不对的……”本能地说了这句,玉筠摇头道:“太晚了,我该回去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她只能暂时安抚,或许想上一夜,就能想出个头绪来。

周制仿佛早就看破她的心意,靠近她身后道:“明儿我想去争,无非是想让父皇许下承诺,答应我提任何要求……到时候我就会提起我想娶的人是……”

“我不听这些胡话!”玉筠不敢听下去,慌的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大有掩耳盗铃之意。

“这样……”周制含笑垂首,靠近她道:“皇姐不肯的话,那到底也该公平些,你不许我去,那我便得不到这个机会了……皇姐不该补偿我么?”

“你又在说些什么?”玉筠放下手,转头看他,她觉着自己也不傻,为什么竟有点儿听不懂他的话。

雪色跟灯影交织中,周制的眼睛亮的很,他期期艾艾道:“皇姐,可以让我亲一亲么?”

玉筠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明明听清了这句话,偏偏几乎不晓得这话是何意了。

大概是知道接下来得到的必定是拒绝,周制又道:“像是方才一样,只亲一下……皇姐应允我,我保证不做别的……”

“你还想做什么别的?”玉筠气急,这混账小子……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

“我想做的还有……”周制喉结吞动,却老实地回话道:“很多,很多,只是不能告诉皇姐……我怕说出来你会越发生气不理我了。”

玉筠本是气话,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你……”她无奈地叹气,揉着眉心:“你果然是学坏了。”

“那皇姐是答应了我么?”周制的掌心在那纤细的后腰上一揽:“只一下……”

他截断她的后路,玉筠要后退已经晚了,磨牙道:“谁答应了!你、你趁着我还没恼,别叫我真的翻脸……”

周制望着她惊慌失措、眼神躲闪的样子,叹道:“我在边关的时候,每每经历生死,或者孤凄无地之时,就会想到皇姐,想到跟你相处的种种,想起那时候皇姐许我上你的榻……盖着一床被子……跟我说你的心事,何等的要好……”

“别说了,”玉筠脸上火烧起来:“那是小时候。你如今长大了!”

“我长大了,所以才想娶皇姐……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玉筠心头一动,皱眉道:“小五子,也许……你是因为没见过别的好女子,没跟别的女子相处过,所以误会了……错把姐弟之情当做了……”

周制眼神一暗,忽地倾身。

玉筠话音未落,唇便已经被封住。

她猝不及防,眼睛睁的大大的,却见他的脸庞就在面前,凤眸微微垂落,长睫抖动。

唇上传来的温热沁入心底,玉筠整个魂魄出窍。

周制确实学坏了。

他说“只一下”,奈何这种事情,是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的。

就如同他打仗,唇齿相接之后,便是叩关,而后……短兵相接,攻城略地。

这简直是出自骨子里的本能。

何况面对的是他惦念爱慕了两世的人。

如火星闪烁,然后便是燎原。

玉筠却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这种方式。

感觉唇上传来的微微刺痛,玉筠本能仰头,后颈却被轻轻地摁住。

竟让她身不由己地越发贴近,唇边慢慢地有水渍蔓延,如同春日的春水漾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魂不守舍中,玉筠完全没留意到身后传来的响动。

有脚步声响,依稀且有人声传来,似乎是宝华跟如翠的声音。

原来是宝华见她许久没回去,故而担心,挑着灯来寻了。

周制却听的清楚,但他没打算就此中断。

面对玉筠,他竟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当看见甬道上人影闪烁,为首的宝华一瞥之下,身形猛然止住。

周制抬眸,跟灯影之中宝华的目光相碰,他并没有退缩半分。

宝华窒息地望着这一幕,看着少年那双阴影中仿佛是寒星烧//灼般的双眼。

就在一瞬间,她当机立断拦住了身后的如翠:“回、回去……”

“姑姑,不是说……”如翠尚未说完,便给宝华打断。

直到现场重又恢复宁静,终于反应过来的玉筠才如梦初醒般,睁开双眸,发现自己正抓着周制的衣襟。

玉筠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耳畔,是周制的声音,稍微有些暗哑,道:“我知道我笨,只是还没有愚笨到不知何为男女之情的地步。按照皇姐所说,假如我日思夜想地想跟你睡在一起,想抱着你,想这样的亲你……也是姐弟之情的话,那这天底下的夫妻都是手足了。”

玉筠几乎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太液池别苑的。

周制扶抱着她,送到门口,却见宝华跟如翠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宝华过来接住玉筠,抬眸看向周制,眼神奇异。

周制却又恢复了昔日那样的温和纯良:“劳烦姑姑了。”

宝华张了张嘴,似笑非笑道:“五殿下何必又说这话。”

如翠却道:“早知道要跟公主说这样长的话,就到殿内说,这在外头多冷。”可是扶着玉筠的时候,却感觉她的手很烫,分明没有拿暖手炉,这是为何?

周制又看向玉筠道:“是我唐突,一时忘情……皇姐莫要责怪。”

玉筠垂首,置若罔闻地向殿内去了。

宝华瞥了他一眼,想想……竟没有什么可说的,有些话似乎也轮不到她开口。

目送玉筠进了内殿。周制又略站了片刻。

转身,周制抬手在唇上抚过,方才的滋味,让他意犹未尽。

他知道自己还是情难自禁、逾过了,到底还是惊吓到了她,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

抬头看看天际,寒星点点。

周制想到明日的游猎,本来他确实是想去争一争的,当然,不是为了“鹿”代表的那些东西,正如他对玉筠所说,他只为了她。

乾元殿内跟周康的拒婚,是第一重,本来周制想在明日,如法炮制再来一次。

至少让皇帝答应让他自主择婚。

他有自己的打算,这样破天荒的两次下来,帝后应该有点儿习惯了,如此等他最终提出自己想娶玉筠的时候,帝后或许不至于太过惊愕。

总之,他们最好不要逼他到无可选的地步。

玉筠以为他想争那个位子。

对于周制来说,前世,他是被逼到无处,以为只有得到那个位置,才会得到她,才会护住她。

但前一世的惨痛结局,让周制觉着那样做未必是最好的路。

太子也好,周锦也罢,周制的心意从来跟他们不一样,就如他先前表明的,他心里只有玉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如果能够顺利地同她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他何必去管其他呢。

在今日的事情发生之前,周制曾设想过无数次……该怎么跟她开口,戳破这层窗棂纸。

虽然以后不能再借姐弟之名赖在她身旁,但那也的确不是长久之计,万一继续下去,玉筠坚定了当他皇姐的心意,岂非得不偿失。

所以迟早晚地要揭穿这件事。

只是今夜,是个意外。

但周制不后悔。

他只希望玉筠不会因而受惊过甚……而按照他对玉筠的了解,最容易心软的是她,毕竟两个人先前的感情,不是说弃就弃的,她也许会生气他的无礼唐突,但绝不会真的跟他“恩断义绝”之类。

何况,周制能察觉到……方才在亲她的时候,虽然无措,可她的手从最初的推搡到最后紧紧抓住……也许玉筠自己都没发觉,这微妙的变化。

次日,玉筠起的有些迟了。

唇似乎有些肿,仿佛还不太舒服。

刚醒的时候忘记了为何,玉筠无意中伸手胡乱地揉搓了一番。

直到宝华将她的手摁下,笑道:“殿下可别再揉搓了,破了皮就不好了。”

玉筠恍惚想到昨夜在太液池外的荒唐,脸颊上不觉涌出淡淡地胭脂色。

宝华伺候她洗漱上妆,打量她的神色,道:“今日我陪着殿下出外吧。”

因宝华是瑶华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只管理宫中上下事宜,其他的陪同玉筠出入之类,都是身边的大宫女们在做,只偶尔跟着。

玉筠也没在意,只应了声。

来至建章宫中的时候,却见宫中的妃嫔公主们竟都到了,而在现场竟还有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是二公主周芸,另一个,则是她的驸马,翰林院侍读陈学士。

两人正向着皇后行礼,见到玉筠来到,齐齐回头,周芸眼神复杂,陈驸马眼中却又闪过一道光。

昨日玉筠他们随皇后前来之时,周芸夫妻可并不曾来。都知道周芸不被帝后所喜,若是在宫中,倒是可能传他们夫妻进宫一起团圆,这种场合却没有特意去惊动。没想到他们竟主动前来。

玉筠屈膝道:“二姐姐……”

周芸微笑:“五妹妹……”似乎还要说话,上面皇后已经道:“玉儿过来。”

玉筠当即一点头,向上而去。周芸眉头微蹙,却仍是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并未做声。

皇后叫了玉筠上前,握着手道:“今日怎么迟了?必定是连日帮着本宫料理杂事,累的睡过头了?”

玉筠道:“协助母后做点小事罢了,哪里就累着了,不过是新换了地方,处处新奇,高兴的半宿没睡着,这才迟了。”

皇后含笑点头,又道:“二公主跟驸马却是有心了,竟巴巴地跑来请安。”将目光重新投向周芸跟驸马,道:“你已经是成了家的人了,团圆的日子,自然不好让你们夫妻劳顿,请了安,便早早地回去才好。免得叫人觉着皇族不近人情,硬要你们抛家舍业的过来。”

这竟是要尽快打发他们走的意思。在场的几位公主跟妃嫔都听了出来。

周芸忙道:“母后,儿臣们是自愿来的,儿臣先前身体有恙,许久不见母后,心中着实挂念,近来好了许多,很想多跟母后相处些时候……”

皇后笑道:“你虽是有孝心,只是不必急在这一时,且今日皇上还要跟众皇子去游猎……”

周芸道:“方才儿臣们也去拜见了父皇,父皇也说了此事,儿臣们也很想见识见识。”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周芸装傻充愣,总不愿意离开。

皇后也不愿意再跟她多费口舌,继续说下去,只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且失了体面,因此没有再多言,只对玉芝玉芳两位公主道:“既然二公主要留下来,你们两个多照看着。”

两人齐齐起身应承。周芸稍微松了口气,目光瞟向玉筠,却见皇后又对她道:“这嘴是怎么了,像是破了皮?”

玉筠忙编了个借口应付了过去。

眼见时辰将到了,大家起身,随着皇后往外而行,出了建章宫往北,到了林圃之外,却见对面已经赫赫扬扬地站了一堆人。

为首的自然是皇帝周康,换了一身金线刺绣的弁服,头戴嵌着金蝉珍珠的长冠。

身旁便是太子周锡,以及宋王周销,魏王周锦,齐王周镶……个个都是鹿皮做的狩猎衫,头戴镶嵌黄金宝石的武冠,腰间佩着短剑,拿着长弓。

其中另有一行人——方才小朝会上不见的贵妃娘娘卢宜,竟在三皇子周锦的身旁,正殷殷地不知叮嘱什么。

皇帝就在身旁,略带宠溺地笑看着她道:“放心罢,不过是游猎,只管叮嘱什么?”

皇后眼神微沉。

玉筠遥遥地看去,并不见周制的身影,却瞧见周锦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玉筠唇动了动,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此时那边儿众人瞧见皇后带人来了,其中四皇子周镶便快步走来,先是对皇后行了礼,才又对玉筠道:“五姐姐,待会儿我射一只锦鸡给你可好?那羽毛光华灿烂,可好看了。”

玉筠笑道:“别的都不打紧,你只要注意些,别往人少的地方去,也不要在意什么猎物,只留心着弓箭,不是好玩儿的。”

“我知道呢,”周镶答应着,又道:“昨儿跟五弟说的好好地,我要跟着他的,不知怎地他竟没有来……”

玉筠悬着心,道:“也许是他的伤还没好,不来也是应当的。”

周镶点头道:“可不是么?就是他不来的话……”说话间还不死心地张望起来,突然眼神一亮:“那不是他么?”

玉筠忙回头,却见从左侧的宫墙之下,有几道身影走了出来。

中间一人,容颜伟丽,年纪最少,他并不是穿着华贵的鹿皮狩猎衫,只是一袭寻常黑色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头戴乌黑长冠,红色缎带系在下颌,一身玄色衣袍,越发显得气质清寒冷肃。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弓,不疾不徐地走来,明明不曾着甲胄,但通身却自带杀气,令人不敢小觑分毫。

玉筠头一次看周制穿胡服,锋利的像是一把绝世宝剑,也就在此时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个她记忆中温柔纯良的小孩子确实是长大了,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出色。

她察觉周制的目光扫过来,竟不敢跟她对视,胡乱转开眼神看向别处。

齐王周镶已经迫不及待迎了过去,显然他还是期待周制出现,同他一块儿狩猎的。

周制来到近前,先拜见了皇后。

皇后娘娘有些诧异,毕竟皇帝就在旁边,不知为何周制竟先冲自己而来。

她也瞧见了周康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此刻皇后心里竟有几分好笑,外加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因微笑道:“方才齐王还说,五皇子你有伤在身,必不会来了呢。”

周制道:“这种热闹,儿臣头一次参与,自然不能缺席。何况……”他看向玉筠,道:“儿臣早先应允了皇姐……自然不能失约。”

玉筠正装作很忙的样子,没有理他。猛地听他提自己,脸色一变。

皇后问道:“哦?你应允了玉儿什么?”

玉筠回头瞪向周制,心砰砰乱跳,很想说点什么打断他,但太过紧张,脑中一片空白。

四目相对,周制顿了顿,笑道:“儿臣允了皇姐,要给她猎一只好看的锦鸡。”

方才他一停的刹那,玉筠呼吸都也跟着停滞了,生恐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谁知竟是如此。

齐王周镶闻言,也笑说道:“好巧,我方才也说了,要给五姐姐猎一只锦鸡呢,皇弟你又跟我抢?”

周制扬眉,眼睛望着玉筠道:“原来已经有四皇兄送了,那……不知皇姐想要什么?”

别人看来,都觉着五皇子真是“贴心”,当着皇后的面儿尚且如此关心玉筠。

只有玉筠看出他眼底闪烁的那一点“不怀好意”,玉筠的牙痒痒,简直想狠狠掐死他,又不能发作,便板着脸道:“我什么都有,没什么想要的。你也不要多事。”——

作者有话说:发出土拨鼠的叫声,小制的戏份好难哇……不过又好甜……

感谢宝子们的鼓励[爆哭][红心]

第45章 博欢颜 她颤着手抱紧周制,察觉怀中之……

旁边玉芳看到此刻, 笑道:“齐王跟楚王都惦记着五妹妹,真是叫我们这些人看着眼热。”

玉筠被周制晃的心里一团乱,没顾上理会, 倒是周制笑道:“五姐姐到底年纪最小,我们才敢说送这些,四公主哪里看得上这些微末野物,何况倘若四公主想要,自然有更好的会送到。”

玉芳是个有心机的,顿时听出他的言外之音,不由看了眼玉筠,心中猜疑, 莫非是玉筠昨夜看见了什么……跟周制说了?

不料周制又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恕罪, 还有人等着儿臣,先行退下了。”

皇后抬头看向跟他一块儿出来的那些人,多半都是眼生的, 却也有几个认得,便道:“楚王且去吧,猎物之类的不过游戏, 你伤势未愈,且记以自身为要。”

又嘱咐周镶道:“齐王是哥哥, 好生照看着楚王些。”

两人都答应着,退后而去。

先前周制说话的时候,玉芳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却见宋小公爷也在跟着周制的那堆人之中, 正看向此处。

玉芳原本以为自己的事是玉筠泄露,如今见宋小公爷混在周制队伍中,便明白跟玉筠不相干。

毕竟玉芳原本也知道玉筠的性子, 绝不是个爱嚼舌的人,年纪虽小,但素来知道轻重,岂会轻易把那些事告知他人。

太子周锡,宋王周销跟魏王周锦也过来跟皇后请安,皇后趁机赶忙叮嘱了太子几句,无非是叫他留心之类的话。

等众人都告退而去,皇后缓步走到皇帝身旁。

周康正安抚贵妃道:“打个猎而已,何苦如此担心。”

皇后听着便道:“正是呢。眼下不过是游猎而已,倘若过了年,魏王去了封地,不知贵妃还要如何的牵挂呢。”

这正戳中了贵妃的心,顿时变了脸色,回头冷笑道:“可不是么,儿行千里母担忧,谁能像是皇后娘娘这么好福气,能叫太子守在身边儿呢。皇后娘娘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醒臣妾等,戳人的心窝子吧。”

皇后淡淡道:“本宫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再说王爷去往封地,乃是朝廷礼法,从来不得更改,贵妃若心里不痛快,也自忍着就是了。”

贵妃气的脸色都变了,拉着皇帝的手道:“皇上你听……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臣妾……”

周康瞥了她一眼,对皇后说道:“行了,何必得理不饶人呢,大节下的,你是一国之母,好歹拿出点儿气度来。”

皇后嗤了声:“臣妾既然是一国之母,又何必忍气吞声呢。皇上怎么不叫贵妃谨言慎行,只来对我……真是柿子捡软的捏不成。”

“越说越不像话了,哪里来的软柿子,朕倒是想吃一个了,”周康笑着说道,皇帝本就是个能屈能伸的,见皇后身后还跟着许多人,不便同她争执,又看见玉筠跟在身旁,当即便转开话锋,道:“玉儿,刚才周制那个混账小子,跟你说什么了?”

玉筠见皇帝哪壶不开提哪壶,硬着头皮道:“是五皇子跟母后行礼,并没跟儿臣说什么。”

周康笑道:“胡说,朕明明看见你跟他说话了,脸色还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他得罪你了?你不用怕他,照实说,朕教训他。”

玉筠没吱声,皇后却道:“人家明明好好的。楚王也是特意来跟玉儿说,要给她猎一只锦鸡的,皇上怎么偏把人往坏处想,且还要怎么教训楚王?他身上的旧伤可还没好齐全呢。”

周康道:“俗话说: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谁叫那个小子之前劣迹斑斑呢,就算打过了他,你看他可是个心服口服的?朕看他反而更加逆反了。”

皇后摇头说道:“上次几乎把楚王给打死,就算是老子教儿子,也没有这样的教法。臣妾看楚王很不错,又能打仗又知道礼数,今日他明明不必要来,却还是撑着来了,不也是为了家宴的团圆?分明是个极好的孩子,皇上就少苛责他吧。”

皇帝听她一直说周制的好话,不由笑道:“说来说去,当事人且没开口呢,玉儿,你觉得他怎么样?”

玉筠没想到皇帝又问自己,勉强说道:“儿臣觉着母后说的极是。”

周康觉着玉筠今日有些古怪,忽然玉芳公主插嘴道:“父皇容禀,五皇弟确实很好,他虽然不善言辞,但跟兄弟姐妹之间相处的都很融洽,齐王也格外喜欢他,今儿还跟他一起呢。想必今日各位皇兄皇弟们,都能够满载而归。”

皇帝这才笑了:“嗯,这才是,罢了,都不要在这里吹风了。”当即就先同贵妃一起走了。

剩下皇后带着众人,也回到了建章宫。大家略坐了片刻,各自告退,眼见快要晌午了,玉筠陪着皇后用了午膳,回到太液池别院歇息。

一直到了日影偏斜,林圃那边陆陆续续才传回消息。

先是二皇子周销射中了一只兔子,只不过不小心摔了马,扭伤了脚,就先退了出来。

其他几位分头行动,太子这边儿也有所得,兔几只,獐子一头,还打了一只野鸡。

又寻觅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发现了一头鹿。毕竟之前皇后曾有过交代,别的猎物都罢了,唯独要格外留意鹿的踪迹。而且务必要比三皇子早一步猎到鹿。

退一万步讲,就算太子猎不到鹿,那也万万不能让三皇子得了去。

跟随太子的,除了近臣外,都是射猎的好手,耳聪目明,发现梅花鹿的踪迹后便紧紧跟随。

谁知三皇子周锦的人也不遑多让,两波人马几乎是一前一后,逐渐竟把那头梅花鹿围在了中间。

太子的人见机不可失,急忙催促:“殿下,快快动手!”

周锡盯着那头鹿,略微迟疑。

可对面周锦身边的人也着急道:“王爷!”

周锦的目光跟太子一碰,两个人各自下了决心,双双搭起了弓箭。

两支利箭齐刷刷的向那头可怜的梅花鹿射了过去,鹿受惊,却无处可逃,只猛然窜起,竟躲开了太子周锡的那支箭。

刹那间,周锡身边的人又惊又怕,周锦那边的人却面露喜色,自以为赢定了。

毕竟三皇子的箭术也不是浪得虚名,不能算百发百中,但这个距离,一定不会失手。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周锦的箭将射中之时,斜刺里又飞出一支箭,直接撞到周锦的箭身上,生生地将那支箭给击飞了。

那只梅花鹿死里逃生,蹦蹦跳跳,很快消失了踪影。

这一下变生不测,彻底反转,太子的人都喜出望外,周锦的人却怒发冲冠。

周锦将弓箭放下,皱眉看向前方。

太子的眼底却流露一抹笑意。

周锦尚未开口,他身旁一人已经忍不住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了王爷的好事!”

其他人更是蠢蠢欲动,恨不得上前痛打那不速之客。

太子不理众人,扬声道:“老五!孤就知道是你!”

说话间,果然见中间有一队人现身,为首的正是周制,身旁一左一右,是四皇子周镶跟宋小公爷。

周制上前,对太子行礼,又向着周锦道:“方才是我唐突,三殿下莫怪。”

魏王周锦冷笑:“老五,你是故意的?”

他的意思,是质问周制,是不是故意的帮助太子。

齐王周镶不想他怪罪周制,刚要替周制解释。周制竟道:“我确实是故意的。”

周锦身边之人先前贸然喝骂,本来以为是其他人,不料竟然是两位皇子,起初还有些心虚。

可听见周制如此回答,不由说道:“楚王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唾手可得的鹿,却被你惊走了,这是哪里的道理?你竟还是故意为之?!”

周制不想理会这说话的人,望着周锦正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

太子周锡见他不作声,还以为他是被训斥住了,便给他解围。

谁知太子还没出声,周制倒吸一口冷气道:“不对……这气味……”

大家莫名其妙,尤其是跟随魏王的人,他们明明能够得到贵妃的赏赐,偏偏给他搅局,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有人阴阳怪气道:“楚王殿下身上有伤,还是别到处乱走了,搅乱了游猎是小事,万一弓箭无眼,伤及殿下可就不得了了。”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太子呵斥道:“放肆!”

周制浑然不觉,脸色越来越凝重,周镶见势不对,不明所以:“老五,怎么了?”

“走!快离开这里!”周制忽然高声。

太子周锡疑惑:“老五,怎么回事?”

“这风里的气息不对,好似有猛兽……太子殿下,还请速速回去!”周制沉声。

太子微怔,他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各自狐疑。

对面跟着周锦的那些人闻言,却纷纷面露喜色,互相使眼色。

他们巴不得太子退出,那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去追踪那头鹿了。

但太子周锡身边的人自然也是这么想法,关键时刻岂能轻易退缩,回头如何向皇后交差?只怕在皇帝面前也过不去。

现场一时陷入僵持。

周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面上微微的透出一丝冷笑,这帮人简直不知死活。横竖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若他们不听劝,那也是命该如此。

周镶悄悄问道:“老五,真的要走吗?”

“你若相信我,就听我的。”周制回答。

周镶连连点头:“我当然信你。何况我们已经打到锦鸡了……”

太子望着周制凝重的脸色,深呼吸:“听楚王的!立刻原路返回!”

一言出,太子身旁的人都震惊,纷纷劝说,奈何太子打定了主意。

周锦也很诧异,不仅仅是因为周制的话,更是太子竟如此果断的决定。

又细看周制的神色,周锦竟有种冲动,也想跟太子一样返回。偏他身边的人说:“殿下,千万不要被他们迷惑,一定是他们联手作戏,骗我们离开,他们自己好去追那头鹿。”

周锦迟疑起来。

太子已经调转马头,回头看周锦:“老三!你该听老五的话!”

周锦一咬牙,望着周制三分冷峭的脸色,不知为何就想起来玉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异乎寻常甚是亲近的态度。

心中竟生出一股气,周锦冷哼道:“我偏不信。”

他带着人往密林深处去了。

这边太子跟周制众人一起返回,除了周锡之外,跟着他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高兴的,一个个如丧考妣,偷偷地打量周制,眼神中尽是不悦。

都以为周制在危言耸听,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甚至有人也跟周锦的谋士一样想法,以为周制是故意的调虎离山,让周锦便于行事。甚至有人已偷偷地打定主意,回头一定要到帝后面前告他一状。

毕竟这里是皇家园林,又不是头一回过来游猎,从不曾见什么猛兽。

太子忍不住问周制:“老五,你觉着是什么东西?”

周制的脸色却很复杂,侧耳倾听,终于止步道:“太子殿下,我要回去一趟。”

“这是为何?”周锡错愕。

周制苦笑道:“若是给五姐姐知道了我见死不救,一定会怪我的。”

他说完之后,叮嘱周镶快些离开,不由分说转身往密林中去了。

可周制这一走,在太子的近臣眼中,显然更像是跟魏王串联好的。

顿时又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周镶分辩道:“你们少胡说,老五不是那样的人。”

太子也皱眉道:“是孤做的决定,你们都不必担心,若是皇上皇后责怪起来,孤会一力担着。”

周镶回头,眼中却带着忧虑。太子看着眼里,犹豫说:“若是老五说的是真,老三必定会遇到危险,老五且能回去相救,我们又岂能置身事外……”

周镶闻言忙道:“太子哥哥,老五说过,不能让您涉险。”

太子喝命手下立刻去调拨禁卫,便要带人重新返回。跟随太子的近臣们巴不得如此,他们去救人是假,想要戳破魏王跟周制的“勾连”、顺便抢鹿是真。

只有周镶觉得不妥,但他人微言轻,竟无人听他的。

就在太子周锡带人返回途中,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

刹那间,周锡骑着的那匹马吓得发了狂,转身就跑。旁边的人也都乱了,瞬间竟是人仰马翻无法控制。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有点儿众说纷纭了。

当时在场的,是跟随周锦的人,据他们说来,那会儿三皇子带人追着梅花鹿,渐渐入深林中,却见那头鹿不知为何躺在地上,正急促喘气。

周锦踌躇满志,正要射死,谁知密林中忽然走出一道色彩斑斓的影子,赫然竟是一头硕大的猛虎。

魏王周锦并未看见,弓还未瞄准,坐骑先躁动起来,他的手不稳,那支箭猛地射出,却早偏离了目标,竟是冲着那道影子而去。

那猛虎本来正懒懒散散,一支箭射到跟前,顿时暴怒起来,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原本想随着周锦夺得梅花鹿去邀功的众人都慌了,除了少数几个忠心的还想着保护周锦外,其他的跑的跑散的散,还有当场晕厥的。

那只猛虎冲上来,一巴掌将一名禁卫拍飞,旁边一名禁卫趁机出手,只是刀砍在猛虎身上,纹丝不动!

周锦从马背上被掀落,腰间本还有佩剑的,可看到如此场景,早吓得手脚发僵,居然连动都不能动了。

眼见那猛虎逼近,周锦呼吸都似停了,瞬间心中掠过无数场景,而最后悔的是……方才没听周制的话。

但为什么周制竟冷冷地直接去了?也许是知道劝也无用,也许他巴不得……

就在周锦闭目等死的瞬间,一道身影扑了过来,一把勒住了老虎的脖颈。

那猛虎受惊,猛地一扭头,那人手肘用力,在猛虎的颈间连续捶了十几下,期间,整个人也被猛虎带的东倒西歪,但他竟一直不曾撒手。

这突然出现的人自然就是周制了。

后来……据跟随魏王的那些人说,楚王扑出来后,跟那猛虎大战了三百回合,又加上魏王的人也都围了上来,这才将那猛虎逼退。

至于真相如何,只能问当事人了。

玉筠午睡才醒,便听说了这个消息。惊得头皮发麻。

本来以为这场游猎最担心的,便是那鹿的归属,没想到……竟会有生死危机。

她急忙赶到未央宫,却见帝后都在此处,而太子周锡也已经退了回来。

周锡因为马儿受惊,差点坠马,幸亏福大,只被树枝划伤了手臂。就算如此,皇后仍是吓得脸色发白,心跳的发慌。

皇后紧紧地攥着太子周锡的手,此时此刻,什么逐鹿天下,都已经不重要了,最要紧的是太子无碍。

贵妃在听闻林中有虎啸、三皇子不听劝告入内后,已经晕死过去,太医正自急救。

周康正喝问管理林圃之人,问那猛虎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原来这院子里是有虎豹熊狼等的,只不过都关押在笼子里。而这林中的猛虎,就是囚笼中的一头,先前去查看之时,发现锁钥被毁坏,那猛虎不知所踪。

周康大怒,立刻叫把那管理之人推出去斩了,将他的家人都收押天牢。

又叫严查林圃上下,涉及玩忽职守的,一概关押。等审讯后再行论罪严惩。

太子周锡起身,请皇帝息怒,又道:“本来儿臣想带人入内相助,怎奈虎啸惊了马儿,只能先叫禁卫们进内搜寻……只是楚王先前说要相救魏王,看他倒像是胸有成竹,父皇且不必着急,只怕事情未必会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周康深呼吸,又看向太子道:“既然老五叫你退出,你又何必再返回?既然知道危险,就该退避,你不是别的,你是储君!难道不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

皇后难得地附和道:“你父皇说的很对!既然楚王已经意识到凶险,提醒了你,你很不该再把自己置身于险地!”

太子垂首道:“儿臣知错了。只不过……看着五弟尚且如此,所以儿臣也一时……”

周康欲言又止,只叹道:“想不到那个混账东西,倒还有几分手足之谊……”

此时玉筠赶到,太子便同她说了事发经过。玉筠脑中更是如千头万绪一般凌乱,几乎也一口气上不来。

宝华忙扶着她,说道:“公主别急……太子殿下都说了未必有事……且三殿下跟五殿下都是大富大贵的人,必定遇难成祥的。”

皇后急忙叫她快坐下,也安抚道:“别怕,方才已经派了人去,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半个时辰后,魏王以及跟随他的人相继被救出。

那头逃出的猛虎,在围堵之下,终于又被擒住,重新关入了牢笼。

魏王被抬着回到了未央宫,周康先吓得小跑上前查看,幸亏只是受惊过度,并无大碍。

他的随从之中,一名护卫不慎殒命,另一个重伤,其他谋士之流,多是摔伤擦伤,不足以致命。

周康见他无碍,先放了一大半儿心。玉筠被宝华扶着,细看周锦,见他通身没有外伤,不由地念了一声佛。

又问道:“三哥哥,小五子呢?”

周锦先前对于周制,还怀有一份难言的、类似嫉妒之意,今儿这执意而为,也跟那份心思脱不了干系,谁知差点儿葬送了自己,还连累了周制。

只是想不到周制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这还说什么呢。

周锦的脸色复杂,叹道:“在后面……”

玉筠被他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叹息吓到,还以为周制有什么不测,忙迈步往外跑去,连身后帝后的呼唤都没听见。

宝华搀扶着她,出了大殿,就见底下有一行人,略显狼狈地向这里慢慢走来,细看却不见周制。

宝华也不禁色变:“殿下……”

原来两人都看见,这队伍中间抬着一人……别的没看清,只瞧见下颌处系着的赤色丝带。

玉筠顾不得,匆匆忙忙下台阶向着那边儿奔去,吓得宝华死死地抱住她的胳膊,唯恐她一不留神滚落台阶,那就不必说了。

那队人显然也瞧见了玉筠,一个个脸色古怪,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看向抬在担架上的人。

玉筠完全没留意别人,只顾盯着那上面躺着的人,是周制无疑,脸上还染着血,他本就生得白,边关混了几年,本略晒黑了些,可回来后,很快又养了回去。此刻,鲜红的血渍衬着雪白的脸,越发惊心。

“小五子……”玉筠战战兢兢地叫了声,扑上前,不由分说先握住他的手。

掌心中他那只手冰冷,如同寒玉一般,玉筠看着他闭着双眼,嘴角颈间的血……眼前发黑,双膝一屈,竟倒在地上。

宝华扶都来不及!

可就在这时,原本躺着不动的周制睁开双眼,他忙翻身下地,将玉筠扶住:“皇姐!”

玉筠迷迷糊糊,看见他的脸,兀自如在梦中。

周制抱住她道:“皇姐,我无事,你别怕……我好好的呢。”

玉筠定睛,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出声,周制心有灵犀,摸摸脸上的血,道:“不是我的,是那头老虎的……”

宝华到底还有三分理智,看看周制,又看向他身旁那些武官的脸色,皱眉道:“五殿下,既然无事为什么要躺在这上头……难道要吓死人么?”

周制确实并无大碍,只是先前跟猛虎相斗,小伤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因为先前的“胡作非为”,让玉筠不喜,所以灵机一动,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玉筠看在他“受伤”的份上,重新对他展露欢颜。

可却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

周制自知理亏,小心翼翼看向玉筠:“皇姐……都怪他们,非要让我如此……不过是些小伤罢了,若知道会吓到皇姐,我死也不会躺……”

玉筠听见一个“死”字,悲从中来,这才仿佛又活了,她颤着手抱紧周制,察觉怀中之人的体温,眼泪如同泉涌——

作者有话说:小制:哥几个,事到如今少不得用你们来背锅~

宝华姑姑:真像是评论区的宝子说的一样,这小子果然欠打=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