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没有。”

袁野说“我能打听出这些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我半夜到的西宁,这才一大清早呢。”

话落,他又补充“我这两天会一直盯着莫家街的,你放心。”

挂断电话后,曲一弦揿下车窗,看向已经追赶上来的傅寻,勾勾手“来车里,有话跟你说。”

傅寻觉得有些新鲜。

他养尊处优惯了,向来都是别人赶着上门求他接见,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那么嚣张地坐在车里,朝他勾勾手指,让他去车里说话。

他失笑。

动作却不含糊,下车绕过车尾,坐上巡洋舰的副驾。

曲一弦把袁野告知她的内容做了信息处理,直接简化后转述给傅寻“我怀疑袁野说的那个小老头,就是原来敦煌西城鉴定所的老板。”

否则哪那么巧?

人生经历雷同到细节都撞在了一处。

傅寻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向伏泰求证一下西城鉴定所的老板和这位小老头是否是同一人。

至于目的,很清晰了然——如果证实了是同一人,走到绝路的线索将又有新进展。

伏泰接到电话时有些意外“好好的怎么打听起西城鉴定所的老板了?”

他虽问了一句,但也仅仅是顺口一问,很快就抛之脑后,回忆道“西城鉴定所的老板个子不高,人有点干瘦。的确是外地来的,敦煌本地的古玩市场竞争就很激烈,他一个外人进来受了不少排挤。怎么发家的我不清楚,但西城经常替盗墓的销赃这事,我听说过。后来被沈芝芝和权啸策划了一出仙人跳,西城就退出了敦煌市场,后来我就没再听说过这个人了。”

从伏泰那得到证实,曲一弦摸了摸下巴,和傅寻对视几秒后,说“我觉得我可能猜测出事情的全部真相了。”

傅寻颔首,他眼里有笑意,似乎从今早开始他的心情就一直保持不错。

曲一弦努力忽略掉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清了清嗓子,说“我猜权啸是记吃不记打,又想糊弄沈芝芝去仙人跳裴于亮。沈芝芝可能不聪明,但她知道吃一堑长一智,没全信权啸,自己留了一手。”

“她从裴于亮那偷走了玉佩,找了小老头脱手。可没想到裴于亮是穷凶极恶之徒,他当年既然能狠心把他女朋友一家破坏得支离破碎,如今只是一个沈芝芝而已。他发现是沈芝芝偷走玉佩后,抓走了她试图逼问玉佩去向。按袁野说的,三天前裴于亮回到西宁,对小老头大打出手,那说明沈芝芝遇害前,已经将玉佩去向告诉了裴于亮……”

她话没说完,脖颈处却开始嘶嘶往外冒着凉意。

脑中忽然越过的那个可能性让她不寒而栗,甚至深深恐惧。

曲一弦感觉心被一只手狠狠扯了一下,揪得生疼。

她没作声,目光透过挡风玻璃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唯有额头和鼻尖,冷汗津津。

照她这么推理,裴于亮一定得知了玉佩在她手里,那他会做什么?

时间线发生在三天前,很有可能,从三天前裴于亮就一直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那群盗墓贼就是他唆使的。

只有那天,江允不在她的眼皮底下,而是和袁野一并留在了大柴旦。

可是中间到底有哪些她不知道的环节,竟然会让江允心甘情愿地跟着裴于亮离开,消失在鸣沙山里。

如果裴于亮是想以带走江允作为威胁,逼她交出勾云玉佩。那江允呢?

她单纯出于要替江沅报复她的心态,就这么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跟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男人离开?

江允讨厌归讨厌。

可曲一弦不信,她能做出这么没脑子的事。

但当务之急,也不是她信不信江允有没有脑子的问题,而是落在裴于亮手里的江允,她的生命安全。

这一点,至关重要。

傅寻和她想的一样,但他比曲一弦淡定许多“江允是有计划的失踪,你回想整段旅程。要不是她露出了破绽,甚至在鸣沙山直接失踪导致身份提前被揭开,是不是直到她离开西北环线,你也猜不透她的身份和目的。”

“你在得知她的身份后,先入为主,把她这趟旅程定位成复仇,我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傅寻握住曲一弦的下巴,转过她的脸来,和她对视“但你仔细想想,除了鸣沙山失踪以外,她做过哪些危及你的事情?”

没有。

江允除了撒谎,隐瞒,在失踪之前从没做出任何损害她实际利益的事情。

傅寻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曲一弦胶着拧巴的思绪瞬间被解开了,她有些茫然,不敢确信“你说江允未必抱着为了江沅报复我的心态跟裴于亮离开的?”

“你不是也这么以为吗?”傅寻松手,说出口的话不疾不徐“江沅是你的心结,谁一碰它你就方寸大乱。”

他看得清晰,也揭穿得毫不留情“有些话,我原本想等这些事有了了断后再说的。”

他俯身,从后座他的冲锋衣内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看看,眼熟吗?”

照片上,是一辆沾满了泥灰的巡洋舰。镜头聚焦在车尾部,那里有一个已经脱落了大半的图标——星辉。

曲一弦记得很清楚。

那是进可可西里的前一晚,在格尔木整休当晚,她从彭深那拿的车队团徽。

贴团徽的地方是江沅挑好,两人一起沾上去的。

而这辆随着江沅的失踪一起消失不见的巡洋舰,此刻就出现在照片里,被傅寻递到了她眼前。

☆、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

那一瞬间, 她像是感受到了在太空暴露时才能体验到的血液沸腾。关在心底的野兽握着栅栏拼命嘶吼, 试图冲出牢笼。

她的眼神微定, 凝神数秒后, 翳了翳唇角,想要说些什么。

启唇时, 声音像是被风沙吞没了,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抿唇,心口像是彻底撕开了一个洞,那些被粉饰太平的窟窿一下被巨石砸开, 疯狂地往外灌风。

她稳了稳手, 伸手接过傅寻手里的这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昏暗, 唯有巡洋舰的车尾打了灯光, 那块已经脱落得近乎没有本来面貌的团徽在灯光下折射出莹莹彩光。

就是那抹光,像潮涌般,一光一缕闯进她的回忆里把她刺痛得面无全非。

曲一弦深呼吸了一口气, 强自压下狂澜不止的内心。

这种强自镇定的事她做过无数次,早已熟能生巧。

她抬眼,目光镇定,语气平静“照片哪来的?”

“我是户外越野爱好者。”傅寻垂眸看她,目光里带了几分观察, 探究着她的情绪“无氧攀登喜马拉雅时, 结识了一位驴友。这张照片是他今年徒步可可西里时, 无意拍到的。”

曲一弦不语。

她的目光似复刻般,在照片背景和那辆废弃的巡洋舰上徘徊许久。

“这是在室内?”曲一弦问。

她的声音犹有些沙哑, 眼神却清亮,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废弃的军事要塞。”傅寻抬手,指向巡洋舰车头不远处黑色的油罐“这是两千吨的油罐闸门,红色数字是油罐编号。”

可可西里深处有废弃的军事要塞?

曲一弦下意识拧眉“这个军事要塞是什么时候被废弃的?”

“1979年。”傅寻说“燃油最后一次入库的时间在1979年的一月,此后再没有更新任何入库记录。军事要塞目前还未开放,隐蔽在山体里。”

话落,他不等曲一弦发问,自觉回答“我不告诉你,是有些手续还在走流程。况且,我也无法确定这辆巡洋舰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的军事要塞里。”

傅寻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照片重新封回冲锋衣的内衬里“提前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江沅的失踪另有隐情,你用不着回避江沅失踪这件事。”

“而且我猜测,裴于亮可能知道点什么,否则江允不会跟他走。”

日益陈旧的痂被血淋淋地揭开,曲一弦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倚靠着椅背,望着车窗外仿佛无边无际的沙山,良久,才问“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傅寻“比起裴于亮,江允更信任你。所以我们按计划好的路线继续往前走,先找到水源。裴于亮在敦煌潜伏了这么久,未必不会知道这处水源地,有可能就在那里等着。就算没有,最迟今晚,裴于亮或者江允,就会自己联系你了。”

曲一弦的脸上露出丝疲态,眉眼倦倦的,像是没休息好,看上去精疲力尽。

傅寻的这段话,她连想都没想,点点头,一副不愿再多说的表情为这趟行程拍板定论“好,听你的。”

巡洋舰继续上路,这趟起步,车速比之前明显慢了许多。

傅寻看了眼时间,计算着路程和到达时间。

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在通话键上停留数秒后,他随手把对讲机扔到副驾上——算了,多给她点时间。

曲一弦一路走走停停,不断地修正着方向。

前半截路边开车边想事,车速掉到四十码也没察觉,等沙漠里太阳越升越高,车内气温即使把空调风叶拨到最大也无济于事时,她终于发觉自己的速度太慢了。

后半截路提速后,在下午一点,沙漠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曲一弦抵达沙漠的腹地。

漫天风沙的荒漠中,坐标点上那座风蚀出的小土丘开了一扇形状不规则的小口,远远看去就跟阎王爷给你开了一条地狱之缝,缝里黑漆漆的,藏着所有的牛鬼神蛇。

曲一弦却在看见那个小土丘时,长舒一口气。

鸣沙山的腹地,她从未来过。刚才还在路上时,眼看着离坐标点越来越近,土地却渐渐变得贫瘠时,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水源坐标点。

土丘前方,环绕着一圈流沙。

沙砾酥细,像一条流沙淌成的河流,正随风游走。

曲一弦止步在流沙带前,她下车,从后备箱里取了柄铁锹,握着锹柄,用腕劲使力将铁锹斜掷入流沙中。

整柄铁锹恍如被吞没了一般,顷刻间没入了流沙带中,只露出一个圆弧小柄。

曲一弦的表情瞬间有些凝重。

她回头看了眼待在车上没下来的傅寻,说“流沙的深度和直径面积不太友好,巡洋舰强行过流沙带,可能会陷车。”

这一片的地形有些像察尔汗盐湖的盐壳地,唯一的区别是,察尔汗是盐壳地,地表覆盖一层鱼鳞状被晒干的盐壳,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溶洞。而鸣沙山,则是地表覆有流沙,流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沙坑。

两者皆有陷车危险。

傅寻闻言,下车查看。

流沙带环绕着水源地,面积覆盖极大,走完一圈大概要半个多小时。

这地形是越野爱好者默认要避开的危险地带,谁也不知道在没有专业测量工具的情况下,流沙带的流沙量以及沙坑深度是多少。

“车不进了。”

傅寻蹲下身,手腕用力,握住铁锹的圆弧把手,一用力,将铁锹从黄沙里□□。

他指了指看似像结实地面的土丘“这么明显的分界线,毫无过渡。”

水源地必定有一条充沛的地下水,这个土丘和沙漠腹地的干燥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为了保护水源地,人为塑造的围墙。

只不过日积月累下,风沙侵蚀,这块保护地早已没了早期的模样,变成了一块不加修饰的土丘,就像——

汉长城遗址上被风沙渐渐馋食而损缺的烽火台。

“靠近水源地,这里的土壤和彻底沙化的沙漠不同,有黏土能塑造成型。”他微俯身,轻捏住曲一弦的后颈,转了个方向示意她去看土丘环面的沙蒿和骆驼刺“地下水的充沛让这片土地的植被也格外多些,表层看似结实的地面很有可能是被晒干后的黏土,承受不了多少重量。”

曲一弦抬眼看他“你是把我当小朋友在科普?”

“小朋友不至于。”傅寻瞥了她一眼,站直身体“不觉得像在对待女朋友?耐心又认真。”

曲一弦嗤了声,转身上车“这里进不去,那就再找找能下脚歇息的地方。这里既然有地下水,附近一定还能再找到一块水源地。”

她坐上主驾,边系安全带边朝傅寻吹了声口哨“快上车。”

傅寻握着铁锹,笑了声,说“不想开车了。”

曲一弦揿下车窗,身子半探出车窗外,问“怎么了?累着了,还是中暑了?”

傅寻这身娇体贵的,她是不是太高估他的耐操程度了?

没等曲一弦琢磨出沙漠拖车的可行性,傅寻已经攀着越野车的顶架坐进了车内,他车窗半降,隔着一车的距离,对曲一弦说“带路。”

曲一弦“……”你们男人都这么善变的?

腹诽归腹诽,曲一弦手上动作麻利,巡洋舰倒车退了半个车身,方向一拐,沿着沙漠植被的分布疏密继续往前寻找水源。

走走停停半小时后,曲一弦的车停在巨大沙山的山脚下,不动了。

几秒后,傅寻的对讲机里“咔”的一声轻响后,传来曲一弦略显低沉的声音“我又看到那条车辙印了。”

他抬眼。

巡洋舰的主驾车门被推开,曲一弦攀着车顶架,蹬着轮胎借力,三两下翻上车顶,远望沙山。

她手里拿着望远镜调焦距,双腿修长笔直,腰身的比例更是恰到好处。

刺眼的阳光下,她恍如全身在发光,有阳光透过她的手肘脸庞,落进他的眼里。

傅寻咬着烟,忽然就笑了。

开车也挺好的,坐她的副驾可就看不见这等风情了。

想着曲一弦还在戒烟,傅寻顺手讲叼在唇边的香烟夹到耳后。他俯身,从车兜里取了瓶矿泉水,下车去找她。

曲一弦从车顶下来时,傅寻倚着车门,给她递了瓶开好盖的水“有发现?”

“没有。”曲一弦摇头,她口干舌燥,举望远镜远望的这几分钟内被阳光晒得脑子发晕。喝了几口水,缓了一阵才甩掉眼前的青黑。

她眯了眯眼,说“车辙印到前面那座沙山脚下就不见了。”

“跟上去看看。”傅寻接过矿泉水瓶拧上盖“太阳已经西落,今天能不能找到水源地已经不重要了,车上的水足够支撑过今晚。”

他的想法和曲一弦不谋而合。

找水源地一是为了补给水;二是为了避热。

沙漠行车最要命的就是高温,不止车受不了,人也受不了,就像随时随刻待在一个大蒸笼里,做着高温桑拿,中暑脱水几乎是分分钟的事情。

她的视线落在黄沙的尽头,临上车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犹豫了几秒,叫住了走到车边的傅寻“谢谢你啊。”

她这道谢没头没尾的,傅寻握着车门把手,一时不解。

曲一弦解释“江沅的事,谢谢你告诉我。”也谢谢你一路照顾我。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傅寻半晌才淡淡点头“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听你谢谢我。”

他拉开车门,呼啸而过的风沙里,他一字一顿,咬字清晰道“你也不用有负担,是合作,也是我心甘情愿为你鞍前马后。”

他的感情极淡,除了那晚情不自禁,也就偶尔在口头上占占她的便宜。

那漫不经心的撩,和细微之处的体贴就像是一剂注入曲一弦心脏的猛药,于无声无形之中一点一点侵占她的心房。

曲一弦弯了弯唇角,上车后,悄悄瞥了眼后视镜。

确认他发现不了,才猛得深吸了一口气。

这男人,真要命。

有了车辙印带路,曲一弦一路没停。

车轮碾着黄沙的沙沙声,沙粒敲击车底盘护板的窸窣声尤显得沙漠格外安静。

曲一弦留意了眼紧随其后的那辆越野,微微勾了勾唇角。

巡洋舰绕过沙山时,车速放缓。

视野里,沙山山脊的曲线下,一个洞开的沙山山门跃入眼帘。

沙门上窄下宽,高约三米,背着光,山洞黑黝黝的,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森森往外冒着凉意。

而此时,山门口有半截车头外挂。

墨黑色的探索者沾染着风沙,车身灰扑扑的,唯有车窗降下,露出了主驾上坐着的人脸。

裴于亮的目光深沉,一动不动地坐在座驾上,看着巡洋舰从沙山上俯冲而下。

曲一弦在反应过来这张熟悉的面孔是裴于亮的同时,他露出牙齿,白森森地冲她一笑。随即,他往后一退,露出了被绑缚在副驾上失去行动自由的江允。

曲一弦的脑子一炸,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侧沙山上守山门的位置,引擎声大作。两辆越野,从沙山上俯冲而下,以包夹之势飞快地往巡洋舰扑来。

对讲机不甚清晰的电流声里,傅寻的声音冷静且夹杂风雷之势“快走,先离开这里。”

“不走。”曲一弦咬牙,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裴于亮引诱我到山门,是想两车包夹。两辆车而已,首尾都是空隙,他是做好了一击不中立刻离开的准备。”

“我偏不让他如意。”

☆、第 67 章(大修)

第六十七章

这座沙山的位置刁钻, 沙脊像倾斜的水平线, 一马平川。山门更是几座沙丘合围之下, 唯一的平地。

巡洋舰所处的方位, 不上不下,就像笼中之鸟, 注定被困。

此刻调转车头,不切实际。先不说巡洋舰车尾缀着一辆越野,光是沙山的这个坡面就很难顷刻间发力,原路返回。

往下, 则门户大开。

一左一右意欲合围巡洋舰的两辆越野, 角度刁钻, 无论曲一弦是加速还是减速, 都阻止不了两车相夹的局面。

这算计,当真是滴水不漏。

越是危局,曲一弦越是战意昂扬。

她骨子里的逆反和狠厉被彻底激发, 脚下发狠,油门轰踩到底,引擎声骤起的咆哮声里,她踩下离合,切换档位, 从沙山上俯冲而下。

巡洋舰的车速本就随着下坡的惯性增快, 更遑论曲一弦这脚油门下去, 改装过动力的巡洋舰车头猛得一送,以离弦之姿, 飞快滑下沙山。

陡峭起伏的沙山晃得车身铃铃锒锒直响,她手握档把,时不时减速换挡来保持车速。

刹车片被她踩得发烫,隔着敦厚的车身,她仿佛能感受到从车底席卷而来的热浪,像一簇燃爆后升腾的烟火,所到之处,烘烤焦炙。

傅寻所驱的越野原先和巡洋舰保持着一个车身的安全距离,巡洋舰加速后,他被远远甩在山腰上。居高临下所见的角度,让他冷不丁惊出一身冷汗。

合围的越野车已近缓坡,傅寻推测,若按原计划,两车是想出其不意在巡洋舰无法逆转逃离时,一左一右互相包夹,直接控制曲一弦。

但此刻,随着巡洋舰的加速,三车不再呈汇合之势,而是以同归于尽之态即将相撞。

这样强势的俯冲,难以控制的车速,急刹之下必会翻车。

再严重些,三车相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傅寻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此刻坐在巡洋舰的副驾上,他按下喇叭,响彻云霄的鸣笛声里,巡洋舰又一次提速,恍若对他的警告充耳未闻。

眼看着三车即将相撞,两辆合围的越野见势不对,纷纷调转车头,险险地避开了已经顺着下坡坡势无法停下的巡洋舰。

白色的车身碾着沙粒,如骏马奔腾,划出一道黄沙,弥漫起腾腾烟雾。

曲一弦死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开,她轻舒了口气,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随她下冲的那辆黑色越野,刹车减速。

极快的车速下,急刹等于翻车。

加上下坡,刹车片烫得厉害,她凭借着手稳,连续数下点刹才堪堪稳着巡洋舰冲下沙丘,停在山门前的平地上。

几乎是她停下的同时,身后,两辆合围的越野,又一次追上来,渐渐逼近。

他们的目标清晰准确,就是冲着曲一弦来的。

裴于亮费尽心机说服江允配合失踪,引她入沙漠。又在沙山里埋伏了追兵,意图控制她,显然不单纯是为了勾云玉佩。

若只为了勾云玉佩,他大可直接和她做交易即可。她既然能为江允孤军深入,摆明了江允对她的重要性,区区一枚玉佩,换一个江允,她有什么不同意的?用得着他这么迂回地想逮住她。

但无论裴于亮是何动机,想在沙漠里把她困住,简直痴人说梦。

她一手挂挡,一手持对讲机,联络傅寻“裴于亮的目标是我。”

傅寻脸色阴沉,连带着语气也透出浓浓不悦“你是不是说过让你先离开这里?”

曲一弦一怔,没吭声。

裴于亮既然能蛰伏多年不露踪影,足见他的隐忍和耐心。她窝囊了一路,从西宁到敦煌,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好不容易追到他的行踪,他想在沙山里设套控制她,她怎么可能会答应?

离开的方案对她而言是下下策。

她既不愿意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也不愿意临阵脱逃。

傅寻了解她,她心中有成算,不会因为他三言两语就改变主意。

他语气一缓,说“他的目标是你,我会去做中间人替你谈判。裴于亮对沙漠地形的熟悉你比不上,也不知道他有多少底牌。该服软时,你服个软,记得见机行事。”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沙沙的,融进隆隆大作的引擎轰鸣声里,有些听不真切。

“谈判得面对面谈,不谈不知道裴于亮求什么。你想光靠自己把三辆车扣在这山门里,还换下一个江允,不实际。逼得凶了,对方走投无路难免会反扑,等吃了亏再想转圜,退路也没了。”傅寻打火,点了根烟,眯眼看远处沙山下的巡洋舰,低声道“我不想再看你涉险。”

“能避免的冲突和危险,你先交给我试试。”

曲一弦心里的某根弦被他拨得乱响,像弹奏了一曲行军曲,弦声凛冽。

她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合适,思忖再三后,傅寻当她默认,开车下坡,一路行至探索者车前。

早在巡洋舰原地不动,和两辆越野车保持对峙状态时,裴于亮就发现了傅寻的意图。

两人的意见会达成一致,裴于亮并不意外。

他咬着烟,手肘撑着车窗,一言不发地看着傅寻下车,信步朝他走来。

裴于亮跟着铁晔见过傅寻几次,知道他鉴宝的本事,此种境遇下,他对傅寻还算恭敬“傅先生,别来无恙。”

傅寻抽了口烟,给他递去打火机。

等裴于亮接过,他似不经意般,目光落入车内。

副驾坐着双手被反绑在座椅后的江允,她神色镇定,见到傅寻时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惊喜,似有话要说,又碍于裴于亮在身侧,踌躇着不知是否开口。

傅寻大略扫了她几眼,确认她没受伤,猜测裴于亮对她还算客气。

他轻掸了掸烟灰,似笑非笑道“谁说无恙?你请走我的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他既开门见山,裴于亮笑了笑,把打火机递回去“我要是先跟傅先生打声招呼,恐怕连面都见不上?”

傅寻不愿与他多周旋,垂眸,目光落向后座紧闭的车窗,微微一定,旋即情绪不明地调转视线,看向远处的巡洋舰“南江那笔账你我至今没算清,如今你又背上了沈芝芝的人命官司,区区一枚勾云玉佩,应该不值当?”

裴于亮轻笑一声,隔着烟雾,他鬓角的疤痕淡化,脸上的凶相隐约隔上了一层面具,显得温和不少“我借你的名头生事,你让我在南江混不下去;我顺走了你的玉佩,你让我过了那么多年见不得光的日子;傅先生,如今玉佩在你那,于你还有什么损失?”

他咬着烟,敲了敲方向盘,说“勾云玉佩价值千万,我都被逼上绝路了,眼下放弃了更不值当。”

“我看在傅先生的面子上,也不为难小曲爷。只要她把玉佩拱手相让,替我寻条生路……”裴于亮一顿,手拎着姜允的后领一提,毫无怜香惜玉地将她从副驾拖过来狠狠地压在方向盘上。

江允吃痛,剧烈挣扎。

裴于亮手劲一收,摁着江允的后脑勺往方向盘上一撞,直撞得车鸣声断续响了两声,他才松了手,笑眯眯道“人,你领走。我到时,还有重谢。”

傅寻冷笑,开口时声音低沉,似有不屑“玉佩可以,她不行。”

裴于亮讽笑了两声,眼睛微眯,淡声道“傅先生不用急着拒绝我,我说的重谢,是真的重谢,你怕是做不了她的主。”

☆、第 68 章

第六十八章

江允生怕傅寻会错意错过良机, 也顾不上疼了, 张嘴就是“裴于亮知道我姐失踪的内幕, 你告诉曲一弦……啊!”

她话未说完, 被裴于亮掐住脖颈掼至座椅“哪有你说话的份?再多句嘴,老子立马崩了你。”

江允不敢说话了, 她憋着泪,可怜巴巴地看向傅寻,无声求助。

傅寻只当没看见她求助的眼神,闷头抽了口烟, 问“怎么交易?”

裴于亮怪笑一声, 似有些得意“我犯了事, 国内混不下去。想请小嫂子帮个忙, 领我走沙漠,从西藏出,离开这。”

“等我安全离开, 人立刻放了,半点不耽误。”

傅寻没立刻回答。

火星已卷至指尖,他松手,鞋底一踏,碾熄了烟头。

半晌, 他抬眼, 眸色深深道“我是做不了这个主, 得回去跟她商量下。”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和巡洋舰维持对峙局面的那两辆越野“该撤的撤了, 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玉佩在我手里,我不答应就没财产损失;至于江允,她是自己失踪在鸣沙山,救与不救于我也没名誉损失……”傅寻一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含了几分冷厉肃杀,沉沉如霜“江沅失踪更是陈年旧案,你把人扣死了,我知情不报,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消失在沙漠里,于我,更没有威胁了。”

江允惊愕地睁大眼,不敢置信傅寻就此见死不救。

裴于亮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片刻才恢复如常。

他用手台,召回那两辆紧围着巡洋舰不放的越野“傅先生的面子,我给,但你也不用拿话压我。江允对小曲爷有多重要你我心里都清楚,做表面文章就真的没意思了……”

他撂下手台,语气阴沉“我在这等了两天,有些没耐心了。傅先生得尽快做好小曲爷的思想工作,半小时,迟一分我都不会让她好过。”

曲一弦一直留意着傅寻这边的动静。

两辆越野车撤回时,她就知谈判进展顺利,傅寻应是抓住了裴于亮的痛点,令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但这个判断,在傅寻上车后,又变得不那么确定起来。

见他脸色不好,曲一弦识趣地等他先开口。

巡洋舰的车身微震,引擎声在风沙的掩盖下恍若无声。

她拨了拨空调的风叶,调□□向,徐徐的微风声混着底盘沙粒轻咂的声响,车厢内弥漫着旧时光的陈旧色调,像一个寻常的午后,沙漠起了风沙。

曲一弦忽然领会了傅寻的沉默。

她没话找话,先开了场“我给顾厌发了坐标,等他支援。但他离得太远,立刻拔营到抵达坐标点,起码要两小时。”

傅寻捏着眉心,低声道“裴于亮手里有江沅失踪的线索,江允就是因为这个才自愿跟他离开的。”

“我下车后,只看到裴于亮和副驾的江允。至于后座,车窗紧闭,看不清。但我怀疑后座应该有人,人数不清。”

“裴于亮除了想拿到勾云玉佩,还指定你给他带路,他想走西藏偷渡出国。离开国界线,他会立马放人。”

他的语气平静,目光和她对视着,一眼不错“这要求不合理,你答应等于裴于亮的手里多加了一个人质的筹码,局面太被动。”

曲一弦消化了几秒,问“除了答应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车内一静。

风急沙走,漫天的黄沙里,巡洋舰和探索者像两方阵营,互画了楚河汉界互相僵持。

“江允应该只知道裴于亮有江沅失踪的内幕消息,但不知道具体?”曲一弦突然问道。

傅寻回想着江允的反应,微微颔首“这是裴于亮最大的筹码,没达到目的前,他不会轻易开口。”

“未必。”曲一弦压了压眉心,说“江允不傻,裴于亮不让她知道点真材实料,她不会跟他走。要是以前,为了点不知真假的消息,我可能什么都愿意做。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了眼傅寻,曲指,握了握他的指尖“别说这消息我不打算要,就连玉佩我也没打算给。我答应了替你保管,哪有别人伸手要我就给出去交换的道理。”

她不要面子的啊!

后援需要两小时,两小时内的变数太多,拖延时间是下下策,裴于亮不会看不穿这点把戏,把他当傻子耍,效果肯定适得其反。

所以,她需要在今天天黑之前瓦解两辆越野车的动力,生擒裴于亮。

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假意顺从,等顾厌的后援力量。

“这样。”傅寻曲指,指关节在仪表台上轻轻一叩“我做饵,你收线。”

“二十分钟后,我可以代替你和裴于亮进一步谈判,提出你的要求。这段时间内,我会换出江允……”

“等等。”

曲一弦打断他“饵不该是我吗?”

裴于亮的目标是她,她才适合当鱼饵引他上钩啊。

“不能是你。”傅寻抬眼,眸色深深“你做饵,上钩的只会是我。”

☆、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

说话的原因, 傅寻侧身微倾, 和曲一弦靠得极近。近到她抬眼, 就能看到他微垂的眼睛里那一片无言又沉默的深色。像昆仑山上凝聚的乌云, 沉蕴又连绵。

曲一弦下意识摸了一下嘴唇。

她思考时,习惯性会带点手头动作, 不固定,看当下的心情和场合。

明显,傅寻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

她一时接不上下半句。

“那就不做饵。”曲一弦的耳根有点热,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但傅寻的眼神就像是有吸引力一般, 让她难以移开目光“我们, 都不做饵。”

她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 见他弯唇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眼,轻咳了一声, 继续说“顾厌的支援需要时间,现在的局势对我们不利,我想了想,觉得还是顺从裴于亮的要求比较好。”

曲一弦从储物格里翻出张纸质地图,摊开给傅寻做解释“我们现在在鸣沙山的沙漠腹地, 边界在这。”

她用gs估算距离和路程用时, 推算“如果直接让顾厌带人去沙漠边缘埋伏, 不说活捉裴于亮,救下江允不是问题。”

傅寻摇头“裴于亮不会考虑不到这个情况。”

他抬眼, 示意曲一弦观察周围的地势“这片沙漠除了鸣沙山这个旅游景点以外,没有任何开采价值,鲜有人烟。连你也只知道腹地有处水源,水源周围的地势和情况一慨不知,可见裴于亮选择这里是有十足的把握。”

“裴于亮是高智商罪犯,和权啸这种耍点小聪明损人不利己的人不同。他有耐心,也有足智。从选中你开始,他就在设局了。”傅寻见她不明白,分析道“他能带走江允靠的是他手里有江沅失踪内幕的消息,可见,没有江允,他也会拿一样的手段来带走你。”

“一弦。”傅寻抬眼,声线低沉道“他从一开始,就选中了你。”

曲一弦脸色微变。

手中的地图被她无意识的揪紧,从边缘处泛起褶皱。

她盯着不远处那辆探索者,情绪几变后,哑声道“也就是说,他当年可能参与了江沅的失踪事件?”

“不排除这个可能。”傅寻低声说“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放弃他手里的那个消息。”

曲一弦心思急转。

她太自大,也太低估裴于亮。傅寻的这番话,恰到好处地点醒了她。

裴于亮对这片沙漠地形的熟悉程度是她比不上的,他既然想离开,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他既然能在短短几天内知道江允来西北的所求,自然能花很多时间把她研究透彻。

所以他知道她的软肋是江沅,也知道有江允在手,她必然会妥协服从他的任何要求。

毕竟,她也是那么迫切地想要揭开江沅失踪的真正原因。

短暂的失神后,曲一弦曲指敲了敲方向盘,说“那就别浪费时间,谈谈哪种方案更有利于我们。”

傅寻微窒,见她想明白了前后关节,弯了弯唇,问“是不是就没有能够打击到你的坏消息?”

“不是。”曲一弦侧目看他,接得很快“只不过我还没遇到。”

傅寻莞尔,没再继续这个无关的话题。

他握住地图,手腕一翻,轻抖铺平后,找出只水笔,先在地图上标注他们此刻的坐标点“我们现在在这,外援在这,假设报警后设路障,敦煌进出口的检疫站包括可可西里的保护站都能设岗拦截。但这种情况,属于江允被撕票,毫无转圜余地的局面。”

傅寻抬眼看了曲一弦一眼,见她眉心紧锁,听得认真,低声道“并且耗费的人力警力太大,敦煌最近大会,出命案对敦煌的局势和社会影响都不好,所以这个方案排除。”

他又另起了个坐标点,说“想两者兼得,目前唯一的方案是顺从裴于亮,再伺机寻找外援。”

傅寻下笔圈了圈顾厌的坐标点“外援在这。”

“外援一直跟在车后追不切实际,也太危险,裴于亮很快就会察觉后面有追兵,他要是有良心点顶多让你甩掉顾厌,狠心一点能威逼你来个全军覆灭。”

“你不可能妥协,做假戏也容易被看穿,等和裴于亮达成合作后,他会终止你的一切联络设备,接下来的每一步艰险至极,和顾厌的配合只能靠双方的智商和默契。太危险,也太容易出破绽。”

“所以,还是得按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设立个坐标点,提前让顾厌埋伏。”

曲一弦忍不住插话“那你刚才摇什么头?”

傅寻“你说埋伏在沙漠边界处,这是对警方营救最有利的位置,裴于亮能考虑不到?”

她的这次行动报备了星辉救援队和警方,一旦失去联络,自然会动员大批量的人力警力展开营救。那沙漠边界的位置,一定是警方设伏的第一要塞,裴于亮能考虑不到?

且,裴于亮大方地给了两人三十分钟的考虑时间,自然也能想到曲一弦会趁机向警方求援。曲一弦要给他带路,他未必会真的按照她的路线走。

傅寻沉吟数秒,说“他找你带路,并非是不清楚路线,而是对地形不太有把握。西北的地形复杂,隔座山就是不同的地形……”后面的话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垂眸,静静的和她对视了一眼。

曲一弦颔首,表示会意。

她的猜测和傅寻相差不多。

按裴于亮今天这架势,显然这个局早已设下。

他暗暗准备了这么久,考虑得肯定比他们三十分钟内仓促想出的应对方案要周全。包括路线,他可能都有了万全的计划。

找她带路,一是为了勾云玉佩,二是她有弱点可以拿捏,第三点才是因为需要向导。

所以,她如果想要绝地反击,只有一次机会。

曲一弦拧眉,头一次觉得有事能这么棘手。

她答应和裴于亮合作后,会立刻失去人身自由。唯一可以和顾厌联络的机会就在这十分钟内。

就跟拆即将引爆的□□一样,数万根引线内,她需要准确无误地剪断唯一那根会引爆□□的引线,才能保证大团圆结局,否则就是引火**,粉身碎骨。

傅寻见她皱眉,语气一缓,淡声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设计好了撤离路线,但从沙漠到国界线那么长那么远,途中不出点变故是不可能的。”

他手里的笔尖落在可可西里的坐标上“十月,雪山成冰,道路封阻,天气情况逐渐恶劣。正好,我们去那座军事要塞转转。”

曲一弦的眉心一松,紧迫感瞬间消了大半。

是这个理。

与其去猜裴于亮设定的路线,去猜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行,没人会比我更熟悉可可西里的地形。”曲一弦收起地图,放进储物格时,顿了顿,问“裴于亮不至于要搜我的车?”

“应该会。”傅寻调整了下坐姿,问“你是不是忘记了整个计划里还有一个我?”

曲一弦“……”还真的忘了。

她借着收地图的动作,移开目光“你刚才说的你做饵是什么意思?”

傅寻眼神慵懒,看向挡风玻璃外的黄沙“硬来的意思。”

硬来?

曲一弦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停在沙山下的探索者,不敢置信道“刚才谁说硬留三辆车不可能的?”

这男人,怎么能说一套做一套,如此违心的?

傅寻淡笑“要不试试?”

他把玩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打火机,一下一下揿着“最坏的结果不过江允被撕票。”

曲一弦“……还是稳着点来。”

傅寻提前下车。

他一走,曲一弦立刻联络顾厌简述整个计划。

顾厌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傅寻养尊处优惯了,怕是没接触过那些真正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我不赞同。”

曲一弦沉默几秒后,说“如果我拒绝,江允立刻就会受到伤害。你承担得起吗?”

顾厌的呼吸声一沉,随即又急促起来“可你答应了裴于亮,谁保证你的安全?”

“傅寻。”曲一弦舒了一口气,心底深处隐约有个角落传出尘埃落定的声音,她笑起来,说“他有办法留下来。”

哪怕他没把自己列在这段计划里,曲一弦也知道,他不会走。

顾厌额角狠跳了两下,短暂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隐约有几分哽涩“那你注意安全,找机会和我联系。”

“好。”曲一弦挂断电话,犹豫良久,给彭深发了条短信。

“我安好,失联几日,事有转机后联络你。另,江沅有线索了,等我好消息。”

傅寻很快回来。

他利落地上了副驾,示意她去和裴于亮汇合“谈妥了。你带路,开巡洋舰。我垫后,做保障。”

“巡洋舰要接受搜捡,裴于亮、江允包括探索者后座上的人会和你同车,以防你和外界联络。”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曲一弦并不觉意外。

她好奇的是探索者后座上的人“后座到底是谁?”

傅寻起先没说话,转眸看了她半晌,似若有所思“我不太确定。”

“既然要换车,后座上的人肯定会下车,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曲一弦觑了他一眼,边挂挡起步边嘟囔“我怎么觉得你心里好像有数呢?”

不等傅寻回答,她自顾自又接了一句“我忘记通知袁野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聪明劲知道去联系下顾厌。”

她提速,再挂挡。

油门刚踩下,手背一暖,傅寻盖住她手背的手心用力地握了握。安静到只有引擎声的车厢里,他嗓音低沉,轻声道“不用担心,我能保护你。”

☆、第 70 章

第七十章

两车相距不远, 翻过沙窝, 就犹如过了楚河汉界, 得坦诚相见。

巡洋舰在距探索者一米远时, 刹车熄火。

隔着挡风玻璃,曲一弦观望了眼局势。

之前负责围堵的两辆越野分居探索者两侧, 颇有以多欺少的架势。

她从车顶的储物盒里翻出墨镜,架上鼻梁“我这样看着凶一点没有?”

傅寻闻声侧目,不答反问“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曲一弦墨镜后的那双眼睛瞧了他半晌,微笑“真话。”

傅寻顿了一秒, 说“在我眼里, 没差别。”

曲一弦唇角一抿, 笑容瞬间收起“哦。”

傅寻先下车, 曲一弦紧随其后。

她的办事风格向来爽利,从不扭捏。谈好什么条件就什么条件,连半句讨价还价也没有。

裴于亮拎着江允上巡洋舰搜检时, 她没事人一样站在车门旁,边照镜子边整理发型。

脚下的沙土炙热,像火山喷发后的熔岩。

她屈膝站着,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瞥一眼车里的两人。

三分钟后,裴于亮搜完车, 没收了曲一弦车里所有的通讯设备, 连gs都没留下。

曲一弦沉得住气, 见巡洋舰跟遭劫了似的也不动怒,打趣道“裴老板, 做生意讲究得可是有来有往。你拿走我的卫星手机,让我给你带路,跟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有什么区别?你要是讲究诚意,是不是该给我点甜头?”

裴于亮知道她是狠角色,没敢掉以轻心“小曲爷要什么甜头?”

曲一弦下巴微抬,指了指gs“吃饭的玩意都给我没收了,我怎么带路?”

裴于亮笑起来“你说这个呀,我车里有,等会就拿来给你。”

曲一弦没立刻作声,她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裴于亮“我没说这个。”

她的眼神落向他身侧的江允上“你对我的客人,好歹客气点。”

见裴于亮无动于衷,曲一弦拎了拎后颈衣领,示意“人家好歹是个女孩,你别动手动脚。手,先给我松开了。”

裴于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却松开,客客气气地对曲一弦笑了笑“你看成不?”

过犹不及。

曲一弦见好就收。

她含笑颔首,目光落向傅寻,和他对视一眼后,似不经意般提醒“可以出发了?”

“稍等。”裴于亮转头,吩咐人去开探索者的后备箱“我还给傅先生准备了份薄礼,这礼收下了,我们再动身。”

曲一弦挑眉,侧目看向探索者的后备箱。

没多久,只见从越野车上下来的两人倾身,一前一后拽住麻袋,手腕用劲,从后备箱里拖出个人形麻袋来。

麻袋太沉,拖出车厢后结结实实地摔入细沙里,发出沉闷的轻响。

曲一弦一下就站直了。

她下意识,转眸去看傅寻。

傅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脸色微微有些难看,目不转睛地盯着麻袋,一言不发。

曲一弦认识傅寻久了,多少能知道他什么表情代表什么意思,见他似心中有数,猜测他应该猜到了麻袋里装得是什么,心一下回落,踏踏实实地待回原处。

但等了几秒,见麻袋落地后依旧一动不动,她面上的淡定渐渐有些维持不住,正欲开口,傅寻似察觉了她的意图,先一步开口道“既然是为我备得薄礼,抬回车上。”

裴于亮最乐于看人失态,目的达到后,咧嘴一笑,森森然道“那可不行,人是活的,那就得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

话落,他吩咐两人把麻袋扛进巡洋舰的后备箱,这才拍拍衣袖,云淡风轻道“事办好了,小曲爷,带路。”

曲一弦没作声。

她站在原地,倚着车门半晌,眯眼道“从鸣沙去西藏,路程不算近,少则十多天,多则大半月。人闷袋里闷死了,算你的?”

她声线慵懒,语气却冷厉,颇有几分锋芒相针,半步不让的意味。

裴于亮无所谓地笑了笑,说“晚上会让他透气的,小曲爷放心。”

许是怕她不服,路上容易闹出事来,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跟傅先生约定好了,这一趟只管赶路,不闹人命。”

“多是非,对我不利,我有数的。”

启程上路前,曲一弦寻了个机会和傅寻碰头。

她还没开口,傅寻已经猜到了她找过来的动机“麻袋里是权啸。”

曲一弦怔了数秒,问“你看到了?”

“不用看到。”傅寻检测完胎压,抬眼,和她对视“能跟我和裴于亮都结下梁子的,也只有他。”

也是。

曲一弦转头,看了眼整装待发的另两辆越野“我们两个对他们四个,还要救一个人质,这胜算怎么越看越小呢?”

“四个?”

傅寻收紧螺丝,扳手抵住车身,淡声问“何止四个人?”

除了裴于亮,另两辆越野车上,一车一人,一车两人,可不是四个?

曲一弦一默,琢磨出他是把权啸算上了,有些不解“权啸见过裴于亮的手段,也被收拾过了,还能跟裴于亮站一路?”

傅寻轻嘲一声,没说话。

他不屑背后说人坏话,给人定性,曲一弦却不忌讳,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赞同道“也是,都是小人,反水合作都属正常。”

傅寻勾唇“我说他们都是小人了?”

“没说。”曲一弦摇头“但不妨碍我听见了。”

启程后,曲一弦按裴于亮给的路线,沿鸣沙山的沙山往南直行。

天黑时,车队抵达塔克拉玛干沙漠。

裴于亮的路线规划里,全是远离人烟的无人区。

形势未明前,曲一弦也不愿多生事,露营选址时挑的水源地附近,一个背风的沙山脚下。

裴于亮对曲一弦的识时务挺满意,知道曲一弦紧缺物资,客客气气地让人送了顶帐篷供她和傅寻落脚。

特殊时期,曲一弦也懒得假客套,裴于亮给什么拿什么,不给的,她腆着脸也去要。

江允被绑在三车中间最大的帐篷立柱上,见曲一弦一趟趟来,又是要吃的又是要喝的,打秋风打得极其自然,顿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曲一弦你知不知道人活一口气,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曲一弦刚要到两桶泡面,闻言,脚步一顿,怼她“你要脸你今晚别吃。”

江允气急“你!”

曲一弦这会也不急着走了。

她眼神上下一扫,把江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说“人活一口气,你看你现在,多不体面。”

江允冷笑两声,斥道“你之前害死了我姐姐,现在还想害死我吗?”

曲一弦觉得挺冤枉的“我现在难道不是在救你?”

“你要是老老实实逛完景点回酒店,我至于在这打秋风?自己胡来,还有脸怪别人。”

江允看向曲一弦的眼睛险些要喷出火来“你要是没带我姐姐来什么可可西里,她现在早结婚生孩子,家庭美满了,至于闹得我姨家家破人亡吗?”

曲一弦本是单纯看不惯江允,找她晦气。这一激,差点把自己血压激高了。

她面色一寒,眼神不善“你敢对你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江允被她质问得一窒,一时没反应过来。

曲一弦没打算放过她,手中的泡面被她随手放在探索者的车引擎盖上,她曲指,活动了下指关节。

“回话啊,你敢对你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骨节发响的脆声配上她宛若修罗的嗓音,吓得江允再没敢接话。

她嗫嚅了下嘴唇,没什么底气道“你凶什么?野蛮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野蛮?”曲一弦像是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了几声“我还没动手呢……让我看看,是先卸了你的手好还是割了你舌头比较好。反正都替裴老板省事了,你说是不是?”

话落,见江允唇色发白,曲一弦上前一步,逼近她,扣住她的下颚微微用力,低声警告“路是你自己选的,别一步踏错步步踏错。真到了危及自身时,你看我是先保自己还是先救你。”

江允嘴硬“你不会不管我的。”

“可不就是我给你的这个错觉,让你觉得我不会不管你,所以由着性子来嘛。”曲一弦松开手,一字一句道“你听着,你自己找死,我拦不住。我对你姐姐是有愧,但对你,没有。”

“你是重要人质,裴于亮不会放你跟我有交集。你要是聪明,就顺着他来,我在这一天,这里没人敢对你怎么样。你要是犯蠢,自己作死,我救得了你一回,救不了第二回。无人区杀个人埋个尸被发现的可能性太小了,你不信可以试试看。”

说完,曲一弦抱起泡面转身要走。

江允急忙叫住她“曲姐。”

曲一弦回头,连话都懒得说,只眉梢一挑,示意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江允对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懊恼不已,脸色发青地瞪了她一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了。”

曲一弦扭头就走。

刚抬步,就听江允骂道“我来这就是觉得我姐失踪的蹊跷,我现在可确定了,光是你们这个车队就有猫腻……”

曲一弦这次头也没回,迈着大步,回了帐篷。

傅寻正在帐篷里挂灯,外面的争吵那么大声,他就是没听全也听到了七八分。

见她脸色不好,他提点道“江允是在试探你,也是在提醒你。”

曲一弦撒气似得把泡面扔到防潮垫上,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知道,不然我早下手打她了。”

她的脾气上来,别人不太好纾解,几乎全靠自愈。

傅寻摸清她这点,也没做无谓的开解,只转移了话题,道“不好奇裴于亮为什么同意我跟着车队?”

果然。

曲一弦被转移了注意力“为什么?”

“我跟他说……”傅寻一顿,略微沉吟“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