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曲一弦微怔过后, 呵地一声轻笑“你别告诉我裴于亮这么精的一个人, 被你用这句话就蒙混了过去。”
她咬住手电, 架起桌板边拆泡面边觑了眼帐篷外搭锅炉的裴于亮, 咬字含糊道“权啸还在后备箱里,裴于亮这是不打算管他了?”
话落, 见傅寻没作声,她抬眼,正对上他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
曲一弦取下手电,用右手指腹擦了下唇角“不雅观?”
她的唇形弧线被手指一搓, 唇角透出几分鲜红, 她犹不自知, 咬了咬下唇, 眼也不眨地和他对视着“说话啊。”
傅寻似笑了下,嘴唇一弯“我刚才那句话,你就这个反应?”
“刚才哪句……”话没问完, 曲一弦先反应了过来,她抬手,拧开灯,随手把一碗泡面抛给他“不然你希望看到我什么反应?”
她掂了掂手里那碗泡面“今晚先将就下,明天我去那边给你搭伙做饭。”
“有点失落。”傅寻提了保温壶给她倒水“虽然我的出发点是为了后期行事方便。”
曲一弦早想到了。
傅寻这人不做无用功, 他既然提了, 必有他的用意。
男女朋友的身份比普通朋友要亲近得多, 别说能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地住一个帐篷了,就是她有事要和傅寻咬耳朵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人啊, 就得糊涂点。
像她这样想得太明白的,哪还有什么少女心啊!
曲一弦轻咬住叉子,往帐篷外瞥了一眼,确认裴于亮还在扎营,压低了声音,鬼祟道“所以你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你也带着。”
“钱和直升机。”
曲一弦沉默数秒后,忍了忍,没忍住“你怎么谁都送直升机?”
灌汤的热水声里,他那双眼藏在袅袅升腾起的烟雾后,定定地凝视了她几秒“不批准?”
等等!
什么批不批准……
曲一弦正欲接话,余光瞥见有人过来,住了口,转头看去。
来的人是裴于亮手下专跑腿传话的,叫尚峰。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布帘,弯腰探进来“小曲爷。”
“裴哥让我劳累您走一趟,给开趟巡洋舰的后备箱。”
曲一弦眉梢轻挑,笑得很是客气“这有什么劳累的,我跟你走一趟。”
她把叉子压回盒盖上,起身步出帐篷。
她正好奇裴于亮会怎么安排权啸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尚峰撩起布帘,候着曲一弦走出帐篷。随即又扭头,对傅寻点头哈腰地打过招呼,小步紧跟了几步,落后曲一弦两步远的距离,跟她去巡洋舰提人。
到车旁,曲一弦侧身让开一步,给尚峰让出位置来。
只来了尚峰一个人,想来裴于亮这伙人对权啸不会太客气,她干脆连搭把手的面子工程都免了。
麻袋落地时,她更是趁着夜色的掩护,赶紧踢上两脚泄愤。
尚峰没留意到曲一弦的小动作,解开麻袋的封口绳结,一把拽下麻袋。
巡洋舰猩红的尾灯里,权啸面如土色的脸瞬间暴露在了曲一弦的视野里。
他紧抿着唇,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站着的两人。认出曲一弦时,他下唇微微抖动,表情一下有了波动。
曲一弦眼也没抬,问尚峰“他今晚睡哪啊?”
“大帐篷里。”尚峰啐了口唾沫,拎着反手系住权啸的那根麻绳,用力提起他,将他从麻袋里拖出来“这小子溜得快,得亲自看着。”
曲一弦心中冷笑。
裴于亮哪是觉得权啸会溜啊,这一天腾挪了两个沙漠,权啸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专靠投机取巧的生意人敢在毫无户外穿越经验且没有任何生存装备的情况下逃命?
这不叫逃命,叫自杀。
权啸既然是小人,自然知道什么叫好死不如赖活着,自寻死路这事,他不会做。
裴于亮担心的是她和傅寻会有想法,谨慎起见,把人提溜到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才最稳妥。
不过场面话嘛,该说还是得说。
“那你今晚得守夜看着啊,需不需要我这边安排个人跟你换班?”曲一弦笑眯眯的,一副“我一心为你着想”的表情。
“我带队露营时,都有值夜的习惯,你要是需要,随时叫我。”
尚峰干笑两声,婉拒道“裴爷请您来是带路当向导的,哪能大材小用帮我守夜啊。再说了,您带路需要养好精神,我白天有的是时间休息,平日里又是黑瞎子当惯了的,多谢小曲爷为我着想,当不起,当不起……”
曲一弦本就是客气客气,关上后备箱,示意他先走“那行,有事叫我。”
尚峰忙不迭地应了,生怕她再说什么,提着权啸快步回了大帐篷。
曲一弦目送着两人进了帐篷,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吹着口哨回了自己的营地。
耽搁的这一会功夫,面已经泡透了。
她用叉子勾了勾,盘膝坐在防潮垫上,对傅寻说“我见着权啸了,被尚峰拎大帐篷里去了。”
“不着急。”傅寻吹散热气,低声说“第一天还眼生,过几日就好了。”
曲一弦听着觉得有趣“你又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你不就想撬开尚峰的嘴巴,打听点消息?”傅寻反问。
“差不多……”曲一弦唆了口面,有些小得意“明打听打听不出东西,我也没想着听那些他故意透给我的消息,我等着他放松警惕,说漏嘴。”
哪怕是边角缝的消息,对她而言,也弥足珍贵。
“今晚不会有什么情况。”傅寻声线一淡,目光从帐篷布帘的缝隙里看出去,低声道“今天才第一晚,裴于亮不会睡着,他会把营地防得和水桶一样,连滴水都漏不出去。”
这情况,曲一弦料到了。
她也不是心急,就是渐渐有些沉不住气,总想钻出一道缝隙来。透风的,漏水的都行,只要有缝。
解决了晚饭,曲一弦绕远去大帐篷串了串门。
裴于亮对她还挺客气,见她过来,嘘寒问暖后又让尚峰给她端条马扎。
曲一弦也识趣,当即婉拒,眼神扫了扫大帐篷里侧的江允,尴尬笑道“我来看看她,毕竟女孩,不方便的时候多。现在看到了也放心了,回去休息了。”
江允没吭声,只一双眼,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曲一弦也不以为意,正要走,听裴于亮叫住她“小曲爷,来了也不急着走。这沙漠里没网没解闷的乐子,就算是去休息也不急于一时。”
曲一弦身形一定,猜裴于亮是想从她这套套话,探探她和傅寻男女朋友这层关系的虚实。
做戏要做全套,画半面琵琶又画半面琴骨,反而容易惹人怀疑。
一时半会的,她也不急着走了,见裴于亮桌前放着一副牌,笑了笑,问“那我陪你玩会牌解闷?”
裴于亮眼神晶亮,看了她一会,才笑起来,招手叫尚峰“去,把傅先生也请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尚峰一怔,随机哎了声,转身出了帐篷。
曲一弦径直在桌前坐下,握了牌,纤长的指尖弹牌过了遍目,问“裴老板想玩点什么?”
“斗地主。”他垂眸,看着曲一弦洗牌炒牌,笑意加深“我记得傅先生也会玩这个,正好你们一对情侣,斗我这个地主,如何?”
曲一弦没立刻作声,她洗完牌,把牌压在桌面上,这才抬眼,似笑非笑道“裴老板不必为了成全我和傅寻,委屈自己。我洗的牌……对家向来得不到好处。”
她话音刚落,帐篷口的布帘被掀开。
傅寻走进来。
他观了眼帐篷内的局势,见曲一弦好好在裴于亮面前坐着,面不改色地拖了把椅子在唯一的空座上坐下。
裴于亮见他赏脸,脸上堆着的假笑都快蹙成一束花了“今晚小曲爷兴致好,说要玩牌解闷……”
傅寻打断他“什么牌面?赌注呢?”
傅寻是明白人,裴于亮若是真想玩牌解闷逗乐子,用不着叫他过来。他一来,这牌局就不单是简单的牌局了,不添点彩头,今晚怕是要没完没了。
“傅先生这话是否有点太生分了?”裴于亮的笑意微敛,面色渐渐僵硬。
曲一弦见状,缓和道“赢面还是要的,否则哪叫解闷。”
她曲指,把手中的纸牌全部立起,重新炒牌“这样……”
“别人的真心话大冒险是抽签,我们社会人玩点复杂的,论牌局输赢决定。发牌前,双方各指定对方的真心话。例如,我想知道裴老板和权啸结了什么仇怨……”曲一弦一顿,见裴于亮眼神如电地看过来,笑了笑,漫不经心道“裴老板又想知道我和傅寻是不是真的男女朋友……”
她眼波微转,手里的纸牌被炒得划拉作响“问题定下后不得更改,作废还是翻牌回答全看地主是输是赢,也好瞧瞧裴老板是闯过了我这道鬼门关,还是我被困死在十八层地狱里。”
☆、第 72 章
第七十二章
曲一弦的后半句话激起了裴于亮的战意, 他凝视曲一弦半晌, 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鬼门关、十八层地狱……小曲爷的这比喻, 挺有意思的。”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确。
鬼门关, 暗指裴于亮遇上她是遇上了阎王,过关如生死。
摁倒她, 前方就是生门。反之,被她撂倒了,就是死门。
十八层地狱的比喻就更直接了。
曲一弦在内涵这趟带线如身处十八层地狱,既是她不甘愿做的, 又是她觉得饱受煎熬的事。
曲一弦只当裴于亮是在夸她。
她抽出三张牌另压在桌前, 炒好的纸牌端正压在桌的正中心, 示意地主先出题。
裴于亮摸着久未打理, 冒出胡茬的下巴,摩挲半晌后,沉吟“勾云玉佩在你那?”
曲一弦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她转眼,看傅寻“你出题。”
傅寻垂眼,面无表情道“你和权啸结得什么仇怨?”
曲一弦不动声色,开始发牌。
地主优先。
她从裴于亮开始发起,第一轮两张纸牌, 到第二轮每次发牌三张, 直到三方手中的牌数一样。等地主亮出最先抽走的那三张牌。
原本有个环节——“叫地主”, 意在增加每轮的筹码,但这个游戏规则显然不适用在他们这里。
曲一弦理好牌, 重新顺了一遍纸牌的顺序,以防裴于亮猜测出她的夹牌规律。
随即,她垂眼,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傅寻。
后者好整以暇,似真的只是在参与一场寻常的牌局,不显山不露水,除了读心术,怕是没人能从他的表情眼神和动作里读出他此刻的想法。
所以,裴于亮这道真心话,到底是送分题还是送命题?
她心里没底,只等着看傅寻等会的出牌再分析他的意思。
裴于亮先出牌。
第一轮还算保守,战术也有迹可循,纸牌从小到大,打得是循规蹈矩。
傅寻放了他几轮牌,眼见着裴于亮手里的纸牌越来越少,最后仅剩下六张时,他似突然想起什么,问“斗地主的游戏规则里,有炸弹翻一倍的说法。”
他抬眼,眼神直望向裴于亮,问“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一开始的游戏规则由曲一弦制定,他不便插话,所以只做配合。眼看着地主要冲出守线,他恰到好处地把问题抛给裴于亮,毫无疑问,是场心理战。
裴于亮下意识看了眼他手里的牌数,这才发现傅寻不知何时收了牌,好整以暇地捏着一把牌和他对视了几秒。
随即,似羞辱般,在他面前一一展开牌数,道“还很多。”
裴于亮对傅寻不算太了解,见尚峰几人在旁津津有味看着,面子有些挂不住,脸色微微羞恼“当然算数,一炸翻一倍,几炸翻几倍。”
傅寻淡淡颔首,做了个“你请”的动作,示意裴于亮继续出牌。
曲一弦立刻领悟了傅寻的盘算。
他算着呢。
裴于亮二话不说把他拉来堵枪子,傅寻记仇,故意给他使点绊子。
要是她猜得没错,傅寻手里肯定捏着把炸弹,就等着放裴于亮跑了后亮出来气他。
也就是说……
勾云玉佩在她身上这事,告诉裴于亮没关系?
不等她琢磨出傅寻的意思。
裴于亮一张大王扣死了傅寻的纸牌。
傅寻的眼神落在他手里的牌面上,微微一定后,问“还剩三张?”
许是傅寻刚才问游戏规则时提到了炸弹,裴于亮心下不定,表情也显得有些不自然“是,三张。不炸可就把我放跑了。”
傅寻摩挲着牌面,瞥了眼曲一弦。
她这把就跟打酱油一样,放放小牌,估计是指望不上。
他弯了弯唇,手中的纸牌压在桌上,曲指轻叩了两下桌面“过。”
裴于亮最后三张纸牌一口气放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目光如炬,毫不避让地看向傅寻手里的纸牌“傅先生,可以亮亮牌面吧?”
“自然。”傅寻松手,把整副牌扔在桌上“有一副炸弹,架不住散牌太多……”
曲一弦的视线落到他最后一把出的小二上,忍不住抽了抽唇角。
她还是把傅寻想得太善良了……
裴于亮没有炸弹,只胜在牌顺。傅寻若是真的不想放跑他,不拆小二,就有两幅炸弹,一副小炸怡情,一副顶了天去。
他偏偏要拆了小二故意恶心裴于亮……
她默不作声撒了牌,正要洗牌,裴于亮觑了眼杵在一旁的尚峰。
后者会意,立刻上前接手“小曲爷,我来我来,您可别受累。”
曲一弦笑而不语,自然地松开手,问裴于亮“地主想听谁说真心话?”
裴于亮皱了皱眉头,犹豫了几秒后,笑道“小曲爷吧。”
曲一弦挑眉,干脆道“勾云玉佩就在我身上。”
她边留意着尚峰洗牌,边攒下一局“裴老板,可以再出题了。”
裴于亮一如上一局那样,摩挲着下巴,沉吟半晌后,道“这题我替那个姑娘问问,江沅失踪那晚,小曲爷在做什么?”
☆、第 73 章
第七十三章
大帐篷外的风声忽起, 风沙撞得帐篷内挂灯的小金属叮当作响。
呼哧一下, 灯光似暗了一瞬。
帐篷内唯一的洗牌声一止, 尚峰抬眼看了看悬在头顶的照明灯, 小声嘀咕“今晚风沙很大啊。”
话落低头时,余光瞥了眼曲一弦。
曲一弦的位置正对着帐篷风口, 有风从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眉目阴沉,眼底似有幽光,又深又沉。
尚峰打了个哆嗦, 低下头, 一声不吭地专心洗牌。
过了片刻, 曲一弦似终于消化了裴于亮的那句挑衅之语。她十指交叉, 长腿微伸,原先还端着的客套表情一下全撤了。
她眉梢微挑,三分笑里夹上几分轻嘲, 说“裴老板心善周到,我该学习学习。我替权啸问问吧,沈芝芝是怎么死在裴老板手里的?”
哗啦一声。
尚峰手里的纸牌一下全洒了出去。
裴于亮不动声色地觑了他一眼,表情似有嫌恶,倒也没把气撒在撞上枪口的尚峰身上, 只脸上那点玩味, 越发浓郁。
片刻后, 尚峰发牌。
裴于亮是胜利者,第二轮的发牌顺序延续了第一轮的, 优先给地主发牌。
这一局,颇有正式厮杀的战意凛冽。
所有人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全神贯注地看着三人摸牌,理牌,排兵布阵。
曲一弦有意拿下这把牌局的胜利,从开牌后就气场全开,紧追着裴于亮压牌。
五分钟后。
曲一弦扔下最后一张牌,曲指轻叩桌面,示意自己守线成功。
裴于亮捏着最后一张单牌,脸色几变后,松手扔了牌,抬眼看向曲一弦“沈芝芝被权啸藏在老家,我趁夜绑了她,带到了都兰古墓群一间被盗空的墓室里,活葬了。”
他的语气冷静,目光森然,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般云淡风轻,没有任何罪恶感和负疚感。
曲一弦仅仅和他对视了数秒,小臂跟起了小疹子似的,微微发凉,汗毛直竖。
她抿唇,借着低头拢牌避开和裴于亮的对视,转头对尚峰说“洗牌,开下一局。”
傅寻似无意般抬头看了眼裴于亮,只一眼,目光错开,转而去牵曲一弦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把玩她的手指时,从指根一寸寸抚至指尖,碰到指关节时还略微停留一瞬,或轻或重地轻捏一下。
曲一弦起初以为他是要打暗号,凝神留意了半天,从他毫无章法的揉捏指法推测出——是她想多了。
她微蜷起手指,指尖略显不满地在他手心轻挠了一下。
傅寻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怎么了?”
他这么自然的语气和眼神,看得曲一弦心尖一麻,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你说怎么了?”
傅寻弯了弯唇角“不是被吓着了?”
顶多就是恶寒而已,哪有被吓到这么不经人事。
不过,当着裴于亮的面,曲一弦自然不会去拆傅寻的台。
她抽回手,拨了拨鬓发,把那缕碎发勾至耳后。她装不来女生似娇还嗔的语气和神态,索性懒得做戏,桌下的长腿划过去轻踢了他一脚,嗔怒“闭嘴。”
傅寻果然,不说话了。
他抬手,指腹摩挲了下嘴唇,唇角微勾出几分弧度,略带薄笑地看着她。
傅寻的皮相好,五官棱角分明。抿唇不语时,自然会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加上他常年和考古文物界的学究大佬打交道,天生有种让人难以高攀的气场。
但此刻,他眉眼泛笑,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愉悦感,柔化了他的五官,竟透出几分很少能在他身上看到的儒雅、温和。
裴于亮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咬进嘴里。
打火机擦出火花时,他拢着火,似不经意般问道“我认识傅先生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到傅先生谈恋爱。也不知道傅先生和小曲爷是怎么结的缘?”
曲一弦不碰烟许久,一嗅到烟味,喉咙就有些发痒。
她转头看了眼傅寻,手肘支在桌上,似笑非笑道“裴老板估计早把我查了个底朝天,现在装不知道是不是太装模作样了?”
她曲指,轻叩桌面“烟能借一根吗?不抽。”
后半句话曲一弦是说给傅寻听的。
傅寻还没什么表示,裴于亮先笑了起来“小曲爷不是非烟不抽?”
“你听谁说的?”曲一弦接住他从桌面上滑过来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齿间,轻瞥了裴于亮一眼,说“我要是像裴老板一样买得起中华,南京,还抽烟?”
话落,她咬着烟,偏头暗示了眼傅寻“现在连都不让抽了。”
裴于亮呵笑了声,他抬手压住尚峰刚洗好的纸牌,随手掼到一边“烟这事,我听说过一个版本。”
曲一弦眯眼,感兴趣地问道“什么版本?”
“彭深刚在西北闯出点名堂时,抽的也是。曲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连烟也抽得同一种。”裴于亮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道“今天小曲爷本人坐在这,我倒是想问问,这版本是不是真的?”
“彭队早年是抽,但他抽得低调,只自己抽,从不递烟。”这事她拿来取笑彭深取笑了很多年,“他第一次给我递,我抽了一根就上瘾了。”
裴于亮显然知道这点猫腻,一点也不惊讶“彭深当年正式成立车队,是四年前你朋友刚失踪那会吧?”
他的声线忽然压低“我比你认识他要早很多,还是傅先生给介绍的。”后半句的语气神神秘秘的,带了几分不怀好意和挑拨离间,裴于亮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曲一弦有点意外。
她转头,看向傅寻,隐约有丝不悦“你没跟我说过啊。”
傅寻没接话,他十指轻扣,直接问裴于亮“什么时候的事?”
裴于亮回忆了片刻,说“我还跟着铁爷混的时候,铁爷和你家老爷子有点生意往来,与傅家的交情一直不错。我跟着铁爷,也帮你办过事,都是些小事,傅先生不记得也是正常。”
“登山那次?”傅寻隐约有了丝印象。
“傅先生还能想起来?”裴于亮吐出最后一口烟,碾熄烟头“当年铁爷手里收了个仿货,想借傅先生的手处理掉,所以百般奉承讨好。我年龄和傅先生相仿,铁爷见我会来事,又能和傅先生说上几句话,让我常来往傅家。”
“傅先生登顶珠峰回南江,是我去接的机。彭深中转南江去首都,飞机机械故障延误,是我接待的。”
裴于亮精于盘算,乐于结交。
若有这番因由,和彭深结识,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但傅寻有一疑问“所以勾云玉佩事后,你来西北,是有彭深的缘故在?”
裴于亮就等着傅寻问这句话,闻言,怪笑一声,默认了。
这含义,无异于是告诉傅寻——你被彭深背叛了。
然而意想中的难堪,愤怒情绪都没有出现在傅寻的脸上,他散漫地往后一倚,语气平和道“我和彭深仅救援队的投资关系,勾云玉佩的事,他不知情。”
裴于亮凝视他半晌,摇头失笑,但也未再继续说下去。
傅寻是聪明人,他当时如丧家之犬般匆忙投奔彭深,彭深就算当时不知情,事后总该知道。
他能考虑到的时候,傅寻又怎么会不知?
只是他觉得无所谓,彭深是知情不报也好,是故意隐瞒也罢,他都不在意。
救援队没出纰漏,他和彭深的合作关系就不会终止。
曲一弦夹着烟在指尖把玩半晌,低声问“你在暗指什么?”
她抬眼,轻嗅着烟卷的烟草味,忽淡笑道“裴老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总不会是就为了攀亲戚吧?”
傅寻是一手成立星辉救援队的投资方,彭深与他除了合作关系,还有当年登山时的同行情谊,远比通过傅寻认识的裴于亮深厚多了。
彭深没道理要替当时一无所有还被傅寻在整个古玩界“通缉”的裴于亮隐瞒,甚至还帮助他在西北隐藏了这么多年。
除非,还另有隐情。
裴于亮又点了根烟,顺着布帘卷进来的风沙把打火机打出的火焰吹得飘忽如烟云。
他低头,手指虚拢,打着火后,说“小曲爷愿意给我带路,我万分感激。这个消息,就当定金,来安小曲爷的心。”
曲一弦没立刻接话。
指尖的香烟不知何时被她拧成了两段,她指尖搓着掉落在桌面上的烟草,一点点轻碾着,半晌才道“你认识彭队在我之前,知道他早年抽烟,那应该也知道他的烟跟谁买的。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件事?”
裴于亮眯了眯眼,不掩惊讶“小曲爷对彭深是早有怀疑?”
“我一直对彭队深信不疑,即使现在也一样。”曲一弦不愿多说,曲指轻叩桌面,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彭深爱喝酒,人也直爽仗义,早年结交了不少朋友。酒肉朋友一多,隔三差五就有饭局。一帮闲着没事干的有钱公子哥,每天的正事就是开着越野翻山越岭游历山河。彭深胆大,渐渐就把路线摸熟了。但当年能在西北分到第一块蛋糕,还多亏了扶持政策。”
“旅游业开发后,他是第一批包车向导服务的人。我刚认识他那会,他租了辆旅游大巴车,和手底下那个叫王坤的,接替换开。一趟行程七天,西宁起,西宁回。那条路线是当时,最早的西北环线。”
“王坤家境不好,彭深交朋友重利,要不是王坤手里有条销货渠道,可以帮彭深那帮酒肉朋友销货带货,他们的关系也不会铁到穿一条裤子。”裴于亮看向曲一弦,隔着袅袅烟雾,讽刺地笑了笑“后来严打,王坤那条渠道没用了。当时,正逢袁野那小子年轻气盛,手头大方,彭深很喜欢他,直接带在身边当小弟培养。”
曲一弦插话问“袁野认识你?”
“不认识。”裴于亮掐灭了烟,烟雾缭绕的刺鼻烟味里,他懒洋洋地笑了笑,说“我知道傅先生在找我,哪敢出面,全靠之前那点老本夹着尾巴做人。”
他说的老本是什么,曲一弦心里有数。
她虽然不耻,但此时也未开口打断,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也是那会,藏羚羊偷猎严重,不止严打偷猎,也带着严打灰色的供货渠道。王坤的渠道没了,于彭深也就没了用处,这颗棋子渐渐就被弃用了。”
“我听说,他出过一次车祸后,就回敦煌开了间小超市糊口,这些年,过得挺凄惨的吧?”裴于亮洞悉的目光看向曲一弦,似笑非笑道“我猜小曲爷烟抽上瘾了是假,照顾王坤生意才是真的。我说的是不是?”
彭深早年抽英国进口的烟,是因为王坤有供货渠道,他图个新鲜有面。后来戒了也是因为王坤的这条供货渠道没了,这才改抽了别的。
后来进口贸易合法化常规化,烟不再是什么新鲜东西,于车队里的领队而言也不是性价比高的香烟,自然没人买。也只有曲一弦,每回回敦煌,无论上次买的烟有没有抽完,都会去照顾王坤的生意。
“是不是跟裴老板都没什么关系吧。”曲一弦冷笑一声“王坤那点破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你的‘重谢’如果就是车队内的一些八卦……”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裴于亮打断。
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王坤的车祸不是意外。”
曲一弦一静,怔了几秒。
裴于亮歪着唇角,笑得不怀好意“我找人干的。”
帐篷内彻底得安静了下来。
风沙扑打蜡披的声音渐大,像涌动的沙海,沙浪一层叠着一层。
突然,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灯光一晃。
曲一弦一脚踢开小马扎,摘下头顶的照明灯,结结实实地往裴于亮身上掷去。
裴于亮压根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猝不及防下,硬生生挨了这么一下,半张脸被灯罩破开的尖锐划出道约三厘米长的伤口。
帐篷内的灯光一暗,只剩下边角处,光芒暗如油灯,明灭不定的光源。
所有人还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没缓过神来,曲一弦已经掀了桌子,拎住裴于亮的衣领将他牢牢扣死在地上,挥拳就揍。
曲一弦看着高高瘦瘦,身材高挑,手腕却很有劲。
她沉着拳,专用坚硬的骨节往裴于亮的脸上招呼,拳拳入肉。
裴于亮硬吃了几下,痛到大叫“拉开她啊,你们是死人吗?”
不等尚峰反应过来去拉架,傅寻已先一步,按住了曲一弦的手腕,将她从裴于亮的身上抱开。
曲一弦怒不可遏“你放开我!”
和她歇斯底里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裴于亮冷静到近乎可怕的声音“彭深指使的。”
“他让我想个办法,既让王坤离开车队,又留着他的一条命,让王坤能对他感恩戴德。”他凉笑了一声,声音暗哑“怎么样,我的这个‘礼’,重不重?”
曲一弦瞬间哑声。
即使刚才有那么一瞬猜到了,可当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裴于亮嘴里吐出来,她顿时浑身颤栗“你再给我说一遍?”
裴于亮自然不会蠢到再自讨苦吃,他揉着阵阵发麻的唇角,阴沉沉地盯住曲一弦。
半晌,他轻笑一声,语气轻佻“有劲。我还没遇到过这么狠的女人。”
傅寻忽然松手,他俯身,居高临下地拎住裴于亮的衣领,摁着他的脖颈将他扣在倒翻的桌角上,一字一句道“你说话最好注意点,不然下一次对你不客气的,就是我了。”
☆、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尚峰送两人出帐篷。
他打着手电, 默不作声地走在前头, 等到了帐篷前, 他矮身挑起布帘, 转头看向就跟在他身后的曲一弦“小曲爷你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赶路, 挺辛苦的。”
“一大早?”曲一弦问“要多早?”
她踢掉山地鞋,赤脚钻进帐篷里。
尚峰的目光从那双褐色的山地鞋移到曲一弦的脚上,嘴里那句“天亮就出发”刚说了一半,脖颈一痛, 紧接着嘴巴被堵住, 不受控制地被掼倒在防潮垫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 他背上一沉, 一条腿压上来,死死地把他反扣在了地上。
曲一弦手里那把瑞士军刀的刀尖弹出,不轻不重地压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她压低声音,警告他“我问几句话,就放你走。”
尚峰眼底有悲愤一闪而过,奈何局势不利,他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唯有束手就擒。
他目光下移, 暗示了眼抵着他脖颈的那把瑞士军刀, 怕自己妥协得不够明显,他边眨眼表示同意, 边唔唔了两声。
刚唔完,傅寻掀帘而入。
他拎着曲一弦脱在帐篷外的山地鞋进帐篷,似无意般就坐在了门口,挡住了尚峰唯一的去路。
“鞋我给你拿进来了。”
“风沙大,放外头一会,里面就全是沙子了。”
尚峰刚亮起希翼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破灭。
这两人,就是一丘之貉!
狼狈为奸的阴险小人!
“我问你,”曲一弦拧过他的下巴,恶声恶气地问“你什么时候给裴于亮做事的?”
尚峰的脖颈被她拧得生疼,他哭丧着脸,比曲一弦还怕让裴于亮发现“大帐篷里坐在权啸旁边大马扎上那个人小曲爷有印象吗?那才是我的头。”
曲一弦还在回想,傅寻提醒道“就大柴旦那晚开探索者追我们的头车司机。”
这人曲一弦有印象。
她新仇旧恨攒的怒气一股脑全撒在了尚峰身上,她腿腕一翻,压得他膝盖骨咯吱作响。
尚峰痛得结眉愁脸的,倒抽了一口凉气,道“小曲爷,你讲点江湖道义……”
“你那老大为什么反水给裴于亮卖命?不知道他背了人命,已经穷途末路了?”
“这我哪清楚啊,上头要交易合作,又不会告诉我们原因。”
曲一弦又问“那权啸是怎么被裴于亮逮住的?”
“在都兰。”尚峰咽了下口水,说“裴于亮活葬了沈芝芝后,让我们头约权啸到古墓。”
“权啸又不傻,你们头约他他就去了?”
“老大跟权啸是多年合作的关系了,墓里倒腾出来的东西全是靠权啸找渠道销出去的。关系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自然是相信的。具体细节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连跟着老大下墓倒斗都是先探路的,他能告诉我什么啊?”
曲一弦耐心渐失“这也不清楚,那也不清楚的,你都知道些什么?”
尚峰干笑两声,无奈道“这不是混得不好嘛,哪能怪我?”
他小心地觑了眼堵在门口的傅寻,直觉他更危险一些“我知道小曲爷你讲规矩,讲道理,不会真把我怎么样。我能说这些,也很够给你面子了。”
他干咳了两声,试探道“你先松开我,这样说话怪没面子的。”
话落,他等了几秒,见曲一弦不为所动,颓丧道“行行行,我说。”
“今年形式不好,古墓被人看的紧,我们头找了不少机会,都没能得手,手头紧张了。下半年好不容易开了一个穴,不知道怎么的,开到一半,巡查的来了。我们被困在墓里好几天,险些交代了。好不容易打了洞出去,一打听,是权啸背后捣得鬼。他为了他交易行里的东西好卖,打着都兰古墓出土的旗号私下交易,抬高行价,险些害死了我们头。也是那会开始,我们头和权啸渐渐生分了。”
权啸这小人做派,写实度还挺高。
曲一弦又问“大柴旦那晚追车,是权啸还是裴于亮的主意?”
“权啸。”尚峰瞥了眼曲一弦的脸色,支吾道“他和我们老大交易,说帮他追回勾云玉佩,就跟他对半分成,还能在敦煌替他安排个身份,彻底消了案底。”
“我们老大平时也帮权啸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想着能一次了结清楚,也就答应了。本来是想把你们拦在敦煌外,拿了玉佩就散伙的,没想到追了几百公里没追到……这事黄了以后,我们老大就跟裴于亮合作了。”
曲一弦“你们老大和裴于亮又是怎么认识的?”
尚峰回忆了片刻,说“挺早的,几年前就认识了。几年前都兰古墓文物出土大热,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十辆有九辆是来打秋风捡便宜的。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他苦着一张脸,说“我们这趟跟着裴哥走,也是这里走投无路了,想出国谋生活。小曲爷您也别为难我了,知道的我都跟你说了,不管是我老大还是裴哥知道,我都不能活着出沙漠了。”
曲一弦终于松了手。
她压回瑞士军刀,坐在帐篷里,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半晌,问“你的手沾过血了?”
尚峰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涨红了脸,连忙摇头“我不敢的,我连杀只鸡都不忍心,哪敢杀人。但我跟着人混的,不是好聚好散,都不算善了。走到哪,麻烦都不会少。谁愿意胆战心惊地过日子,我就想着借此契机,出去待段时间也好。”
他小心地爬起来,整了整衣领“我能走了吧?出来太久,我怕找不到借口圆回来。”
曲一弦挥手。
尚峰连忙捡起摔落在防潮垫上的手电筒,连滚带爬地绕过傅寻跑了出去。
等人走了一会,曲一弦才问“他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应该都是真的。”傅寻盘膝而坐,人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权啸得知勾云玉佩在裴于亮的手里后,要求合作无果,就把主意打到了沈芝芝身上,要求沈芝芝配合他,偷走勾云玉佩。沈芝芝应该是答应了,但介于之前权啸骗过她一次,出于报复,她选择偷了玉佩后自己销货卖给了莫家街的古玩行。”
“勾云玉佩脱手的消息是九月底从权啸那开始传出来的,但玉佩丢失的时间是在九月内这段时间。”
“我猜应该是敦煌大会召开在即,城内安检和人员筛选日渐严格,裴于亮怕自己藏不住,准备先避开一段时间。沈芝芝挑的动手时机应该就在他离开敦煌的前一天,只有这个时间,哪怕裴于亮发现玉佩丢失了,也没法立刻回敦煌找她麻烦。”
“莫家街那家古玩行和沈芝芝有旧日恩客的情分在,按时间推算,当时勾云玉佩的大消息还没彻底在古玩界里传扬开来。沈芝芝不敢告诉对方勾云玉佩的真正价值,做了短当,准备等风声过了就多花点钱赎回来。你入手勾云玉佩的时间正好是勾云玉佩满城风雨的时间,按古玩店老板卖给你的价格来看,可能性有两种,一是他不识货,二是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个烫手山芋,他没那么大本事盘下这枚玉佩,急着销赃,所以低价卖给你,破财消灾。”
傅寻一顿,看了她一眼,说“至于你带走这枚玉佩以后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
“裴于亮这么重视这枚玉佩,很快就会发现玉佩不见了,怎么丢得他自然有数。他联系沈芝芝后,沈芝芝极度恐惧之下只能求助权啸,权啸为了玉佩的下落势必会保住沈芝芝。”
说到这,傅寻不免又要回到开头。
“权啸在沈芝芝身上下功夫之前,一开始是直接绕过东家行和裴于亮寻求合作。但他不知道,裴于亮和尚峰那伙人早就认识,对他的行事作风早有耳闻,自然不会拱手让权啸这个二道贩子白白占他的便宜。玉佩被沈芝芝脱手后,沈芝芝为了保命,绝对不会在安全前告诉权啸玉佩的下落。权啸做事不喜欢做绝,一边藏着沈芝芝,一边自己琢磨办法。他的办法就是把勾云玉佩已经出市场的消息传遍古玩圈,有心人自然会打听玉佩落入了谁的手里,他坐享渔翁之利即可。根据线索查下来,和裴于亮有最直接接触的就是你。”
“一石二鸟。”
“他既能靠这个拖住裴于亮,保沈芝芝平安,又能祸水东引,把锅扣给你背。只是没料到,你是块硬骨头,不止没奈何得了你,竟然让你开始着手调查勾云玉佩之事。权啸以防暴露自己,只能阻止你进敦煌,这才有了大柴旦追车的事情。”
“进敦煌后,尚峰他们没再追上来,说明裴于亮发现了权啸是幕后推手,自然也推算出了沈芝芝在哪。裴于亮和尚峰合作后,逼问出沈芝芝勾云玉佩的下落,沈芝芝被活葬,权啸紧跟着栽了跟头。裴于亮则开始监视布局,设计江允,诱你深入鸣沙山,替他开路。”
傅寻拧了瓶水,润嗓。
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似含风雨“勾云玉佩追查至今,所有的线索都已经串联上了。如今唯一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更冷静地去面对接下来的问题。”
曲一弦微正了表情,抿唇问“你指彭队?”
“不止。”傅寻垂手把水瓶放置一旁,“我现在说,你可能未必会相信。江允是裴于亮计划之外的小配角,他一开始设计的是你,所以他对你了如指掌。而裴于亮每一步的计划里,你都是那枚机动的棋子,举足轻重,足以一招定胜负。”
☆、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
曲一弦觉得傅寻说话还挺谦虚的……
她对人看事, 理性到近乎刻薄。
单凭裴于亮片面的说辞和尚峰的佐证, 想动摇她对彭深的信任, 的确不可能。
她不止不信, 甚至还觉得裴于亮是为了能让她心甘情愿地送他离开这里,掺了个半真半假, 编造的。
彭深是她低谷时,一路搀扶她走出来的人。
这么多年的合作和相处,彭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有数。
而裴于亮, 他是手负鲜血的亡命之徒, 不**律, 不讲道义。
傅寻说的这段话, 她的确嗤之以鼻,不愿深究,也不愿相信。
但和气不能伤。
曲一弦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沉吟半晌,问“王坤你其实见过,七月初救援荀海超失败回敦煌那晚,你从摘星楼追我到酒店对面的巷子里。就那家小卖铺,你还跟我问过他, 有印象吗?”
傅寻“记得。”
“他当时是被我开除的, 原因是违反车队规定, 导致客人致残。他自己也赔进去了一条腿,至今开不了车。事发后, 彭深抛下一切工作赶回来替他周旋,善后。为避嫌,王坤在车队的处决全是我定下的,他根本没插过手。”曲一弦把布帘掀开一条缝,往大帐篷那看了眼。
大帐篷里重新挂了灯,人影投映在帐篷上,影影绰绰,人数正好。
她放下布帘,收回视线,语气斩钉截铁“就是个偶然事件,王坤倒霉遇上了而已。裴于亮前有诈骗罪入狱,后有杀人的死罪,相比之下,我更相信我共事了多年的兄弟朋友。”
傅寻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定,略有几分深思“我不是和你争辩,的确有个疑点。”
他一顿,斟酌了数秒后,说“裴于亮的计划显然是从很早就开始了,从谋划到实施,每个环节都是深思熟虑。他现在的处境,假设他今晚透露的信息是事实,说明很早之前他和彭深之间就已经产生了不可逆的裂缝。”
“那一定有一件事,引起了双方隔阂,导致裴于亮不得不未雨绸缪。”
曲一弦脸上那点轻松彻底没了,她拧眉,就着他后半句话问“你的意思是,裴于亮、彭深和王坤都与江沅失踪一事有关?”
傅寻淡道“裴于亮应该和这事无关,按当时的时间线推算,他刚投奔彭深,正是躲着我的时候,不会轻易露面。”
他抬眸,目光灼灼,连语气都带了几分神秘“我猜有件事,你一定忽略了。”
曲一弦看向他的眼睛。
傅寻的眼睛一向好看,对视时,他眼底似有漩涡,那漩涡的风头从他瞳孔深处凝结,一点点扩散而出,像深海的悬崖,一眼惊心动魄。
她凝视良久,忽然问“你喜欢我这事,有几分认真?”
她话题跳得太快也太出人意料,傅寻花了几秒时间去消化“现在谈这个问题?”
曲一弦不躲不避,和他对视“对,现在。”
傅寻没立刻回答,他沉着眼,沉默数秒后,语气低沉道“我和你对喜欢的衡量不同,说几分都显得偏颇了,不能全然概括。我这一生,遇见你以前,从没为谁动过心。如果你愿意,此时你点了头,我能立刻带你回南江结婚。”
曲一弦笑起来,表情略显揶揄“立刻?你娶谁不用你父母同意?”
“父母不干涉我的婚姻自由。”想了想,傅寻补充一句“可能我说的话对你有些冒犯,但我本意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认真程度。结婚,是我能想到的最有诚意的答案。”
“还……”曲一弦挑眉,努力找了个折中的形容词“挺特别。”
这差不多算求婚了吧?
她挠了挠下巴,有些后悔提了这个话题。
“我这人挺拗。”
“江沅失踪,我爸觉得我给他惹事,丢人了。下飞机后见到我的第一面,就给了我一巴掌,毫不留情。”曲一弦指了指脚下的地“我恼他,怨他,至今没原谅他。在西北四年,我一趟家都没回去过,说决裂就决裂,狠心到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我爸后不后悔那一巴掌我不知道,南江就像是我的前尘往事,丢了就再没回去过。我只想留在西北,这里天高海阔,没什么能约束我困缚我。你就不一样,你跟我的生活天差地远,不会习惯的。”
傅寻没立刻接话。
帐篷里一安静,外头的风沙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沙粒低旋的声音和拍打车身的声音,像不同节奏的交响乐,忽高忽低地打着拍子。
良久,才听傅寻压着声,哑声问“你是不喜欢南江,还是不喜欢我?”
曲一弦有时候觉得傅寻这人看人,不单单是看表面。他那双眼,跟能穿透似的,一眼能望进人心里去。
他知道她最不能抵抗的软肋,也知道她的色心在哪。几乎不废一兵一卒,就能击溃她的全部自制力,令她的防线节节败退。
她嘴硬“有差别吗?”
“有。”他似笑非笑,语气一别刚才的正经严肃,带了几分玩笑“不喜欢南江好办,搬个家的事。不喜欢我就比较麻烦了……”
他俯身,半点没距离感地靠近她“我生平,最不会讨女孩子欢心了,尤其你这样的。”
曲一弦狠狠挑眉。
就他现在哄姑娘的功夫,也真好意思说自己最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我觉得挺不合适的。”曲一弦试图举例“你看,我两性格就不合。我跟你都是喜欢拿主意的人,说白了都是强势惯了的人。就比如说,观点不同的时候,你我各执一见互不相让,结局无非是两败俱伤,磋磨感情。再者,贫富差距太大,我容易有自卑感……”
“曲一弦。”傅寻忽然打断她“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抬手,拧熄了帐篷内唯一的灯。
曲一弦眼前一黑,下颚被他的手指轻捏住,下一秒,他的鼻息落在她的鼻尖,温热的,触手可及的,像滚烫的蒸汽,忽得席卷而来。
“没道理你一个人说了算。”他低头,鼻尖轻抵住她“我觉得我们很合适,脾气互补,做事默契。你身边多一个人替你分担问题,替你解决麻烦,有什么不好?至于让你跟抢了肉的小老虎一样,扑上来就咬我?”
他靠得太近,曲一弦浑身紧绷。
她下意识否认“谁咬你了?”
帐篷里一静。
随即,是他的低笑声,低低沉沉的,像沙尖上的风。
“好,是我咬你。”
下一秒,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唇上,像寻觅了许久,触碰时隐约还轻叹了声。
曲一弦一怔。
唇上的触感温润,酥酥麻麻的。
她闭了闭眼,良心挣扎了片刻。
傅寻的唇已经吮上来了,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舔,吮吸。
原本捏着她下颚的手已沿着她的颈线覆到了她脑后。
干燥的指腹就覆在她的耳后,轻轻摩挲着。
她的耳朵极为敏感,一点撩拨都能引得她千里溃堤。
曲一弦睁开眼,眼里的光在没有任何亮光的帐篷里像幽冥的一道线。
她忽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傅寻清晰,迟缓的微顿里,她极擅把握机会地反客为主。
曲一弦唇微张,含住他的嘴唇,齿关打开,撩拨他的舌尖和上颚。似还嫌这样不够,她倾身,顺着傅寻提抱的力道,顺势被他抱坐进怀里。
不过片刻,她呼吸微乱,耳根烫红。
她跨坐在傅寻怀中,鼻尖和他相抵,滚烫相融的呼吸里,她不怕死地问了一个问题“我们这样的,谁上谁下啊?”
傅寻搂在她腰间的手一紧,翻身将她压在防潮垫上“你说呢?”
曲一弦半点不紧张,她听着帐篷外风沙走势的轻鸣声,撩起一缕发丝轻撩他的唇角“延安壶口那次还记得吧?”
“上下铺的大通铺,我问你,我上你下没意见吧,你当时可点头了。”
她修长的双腿盘上他的腰,极缠人的一勾,突发奇想道“虽然我们不适合谈恋爱吧,但我觉得做炮友好像不错啊?”
她话音刚落,就听傅寻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找死?”
☆、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曲一弦听了直笑。
她抬眼, 适应黑暗后的双眼又深又亮, 像悬挂在银河星幕里的北斗:“明显让你占便宜的事, 你还不乐意?”
她用脚踝轻蹭了下他的腰侧, 仰头时,唇擦着他的下巴轻轻磨蹭:“这话我不收回, 你想要了记得自己来取。”
傅寻似笑了声,呼吸声渐沉。
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像烙铁一般, 让曲一弦莫名生出飞蛾扑火的悲壮感。
她的指尖从他的耳廓一路游移, 沿着下颔线摸到他的唇角。
傅寻的唇线弧度是恰到好处的锋利, 衬着他刀削斧刻般的下颚线条, 不说话时总给人一种凌厉感。
曲一弦喜欢的,不是他的唇形弧线,也不是他下颔到耳根的精致, 而是他唇角的这个漩涡,温软,柔和。微微抿起时的形状,总让她手指尖痒痒。
她反复抚摸、摩挲,爱不释手。
傅寻就这么垂眸盯了她一会。
良久, 似妥协般, 他松开握在她腰上的手, 掌心下滑,顺着她的臀线落在她的臀上, 轻揍了一下。
曲一弦被打得一愣,手僵在他脸上,眼睛眨也不眨地和他对视着。
傅寻低头,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今晚这些话,换个地方换个时间,你非得给我个交代不可。”
“你当所有男人都轻贱自己的清白,不要名分的?”
他翻身,搂着曲一弦在防潮垫上躺下:“不问问我喜欢你什么?”
曲一弦说:“我怕你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傅寻顿时气乐了,他说:“曲一弦,你就不能对自己有点清醒的认识?”
“哪里不清醒?”
“你要是看我浑身都是缺点,或者缺点还没优点多,我告诉你,你绝对不够喜欢我。这种喜欢长久不了的,我劝你趁早放弃吧,省得以后说我耽误你。”
她翻身想遛。
还没来得及动作,傅寻先一步发觉她的意图,揽着她腰身的手一困,彻底把曲一弦圈进怀里:“老实点。”
曲一弦挣了下没挣开,索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我听彭队说起过登珠峰的事。”
傅寻勾过睡袋,拢住她,“他怎么说的?”
“彭队说他人生里有两次登珠峰的经历,一次追名,一次逐利。”
“他在我们面前总爱称自己是跑江湖的,每回喝醉,都要从他成年后说起,一直说到成立救援队为止。他成年后,考了a本驾照,干运输。开挂车的工资高,但人辛苦,他吃不了苦,开了几年车后琢磨着自己做点小本生意。”
“从餐馆到酒店,没他没做过的。可惜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有本的买卖他做一番亏一番,娶我嫂子前,干运输赚的钱赔了个精光。成家后,开支大了,彭队一把年纪也不好意思再带着我嫂子啃老本,干脆回了运输公司。这次改开客车,专走川藏线。”
“登珠峰在当年是大热的商业项目,当时全国人民都忙着发家致富,旅游还是件奢侈的事。彭队心一热,组了个登山队就去登山了。”
曲一弦瞌上眼,声音嗡沉:“珠峰登顶就算放现在也是能吹一辈子牛逼的事,要不是当时还没微信朋友圈,彭队铁定能一步一脚印的直播登山过程。他是从珠峰北侧登的山,探路的先人前辈太多,他还琢磨着给自己增加点登山难度,好一战成名。结果登到一半,他那个临时组的登山队就倒了一批人。他和剩下的组员继续攻顶,但离开营地没多远,他就折回来了,止步在六千多米的海拔高度。”
“几步一具尸体,珠峰就跟个露天坟场一样,他看得心里瘆得慌。加上缺氧,低压,极寒,当时的登山设备扛不住登顶的风险,又有队员身体不适,急需吸氧。如果把队员留在原地,继续登顶,往上两千多米的高度,来回七八个小时,这人肯定活不下去。他没考虑太久,很干脆地带着队员下山了。”
他不出声,曲一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抬手揪了下他的衣领,强调:“我在救援队,见过太多临时组队登山探险的队伍。经常出问题的也是这些队伍,不是领队专业性不够,决策错误。就是组员磨合时间太长,矛盾太多,导致全队遇险。我服彭深,不止因为他照顾过我,光他的团队意识,就很难得。”
“早期救援队成立起初,彭队亲自领过几回队。他的专业性没人能比,我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的预判能力,分析能力,搜救能力以及指挥能力,全队找不出第二个。”
傅寻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那第二次登山呢?”
“你不清楚?”曲一弦反问:“第二次登珠峰,你两不就认识了?”
傅寻说:“记不太清了。”
曲一弦回忆了片刻,说:“第二次登珠峰隔了好几年,他自己也记不清。有时说三年,有时说五年,全看他心情。”
“理由倒是挺统一的,听说是吹牛吹大了,有登珠峰遇难的家属找上门来求他收尸的。他不好意思拒绝,就组了个登山探险队,又登了一次珠峰。好在遇难者遇难的海拔不算很高,和他当时止步的珠峰高度相差不大,就是路险,尸体不好搬运。他在海拔六千米的地方扎了营,废了几天的功夫,把尸体运下了山。”
“追名,逐利,两样他全占了。”
“他没提起我?”傅寻的声音在黑暗里又低又沉,显得格外事不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