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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彩虹糖

家里有钱有势的在德新高中并不少见, 不过这里面又分为两批,一是家里有势的, 这些家庭的小孩因为严苛的家教, 都被管束得相当谨慎持重, 平日里很是低调, 避免坑爹。

还有一类就是家里有钱的,而且是那种短时间里暴富起来的家庭, 这类家庭的小孩以前受过欺压,现在有了倚仗, 便在校园里作威作福欺负弱小,但是真的遇到牛逼的大佬, 譬如上一类家庭的小孩, 他们也是不敢太过分, 避着走的。

姚武便算第二类, 欺软怕硬他是行家, 平日里他很看不惯谢随, 谢随家里什么都算不上,光凭拳头硬, 怕他个屁啊,自己家里有钱,欺负死他!

然而,这次事情却让姚武看明白了,谢随牛逼,不仅靠拳头, 还因为他身边有一帮讲义气的兄弟,而这些兄弟里,不少人家境都很不错,无论谢随落到何种境地,他们都会无条件地站在他身边。

而姚武自己呢,那些过去跟着他吃喝玩乐的所谓“哥们”,在他出事的时候,没一个站出来帮他出头。

谢随把他叫到天台去的时候,那些“哥们”畏畏缩缩地推说自己有事,不敢跟着他一起去天台壮大声势,还是姚武提出,跟他一起去的每个人都有钱拿,这才勉强叫了几人上天台。

天台,狂风呼啸着,谢随站在阶梯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宛如看着一条丧家之犬。

他身边的丛喻舟几人,坐在栏杆上,神情很不屑。

“谢随,不想道歉也行。”

姚武知道谢随的性格,绝对不会道歉,所以他早就想好了整治他的后招——

“听说你玩赛车挺厉害,咱们赌一局,你赢了,这件事一笔勾销,如果你输了,你以后见着我,都给我绕路走。”

丛喻舟几人笑了起来:“就你这怂货,还想跟我们随哥赛车?”

“敢不敢,一句话。”

谢随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道:“可以,但是修改一下。”

姚武问:“修改什么?”

“如果你输了,转班,学校见我绕道走,少他妈在我面前晃。”

姚武早就已经谋划好了,所以满口答应了下来。

他离开以后,丛喻舟对谢随说:“情况不对劲,就那种家伙敢跟你玩赛车,肯定没安好心,指不定背后会使什么阴招。”

谢随漫不经心道:“背后对老子使阴招的人还少了?”

这些年摸爬滚打,什么招他没领交过,还不是这么过来了,他谢随怕过谁,他什么都不怕。

放学的时间,谢随和几个朋友从教学楼出来。

寂白推着车从自行车棚出来,停在梧桐树下,显然是在等他。

看着她咬着下唇欲言又止的模样,谢随无可奈何地回头问:“赛车的事,谁给她讲了?”

蒋仲宁手肘推了推丛喻舟,丛喻舟瞪了他一眼,解释道:“不是,随哥,主要这个寂小白套话功夫一流,三言两语就让她绕进去了,实在没办法啊,随哥,这丫头不简单,你要跟她周旋得长二十个心眼才行啊。”

谢随翻了个白眼,一小丫头,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几个哥们推推搡搡地离开了,谢随散漫地溜达到梧桐树下,顺手把寂白的车给推走了:“已经决定的事,就不用劝了,我不会听。”

寂白抿抿唇,还没开口,却见他眯起眼睛望着树梢,温柔地说道:“我只听我女朋友的话,当我女朋友,什么都听你的。”

“”

他绕来绕去,就绕不开这个事了是吧!

“谢随,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闹这么大。”

寂白有时候,真的很不能理解谢随,他总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谢随没接话,她继续道:“对不起三个字,有这么难吗?”

“叮!”谢随打了打清脆的车铃:“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会生气。”

他这话说得平静,眼底已经蓄了不满的情绪。

寂白的手握了握拳,又缓缓地松开,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嘀咕道:“你要是觉得拉不下面子,我我去帮你道歉,总行了吧。”

只听“砰”的一声,谢随将自行车狠狠地往路边一掷:“你听不懂我的话,还是觉得老子不舍得骂你,让女人去帮我道歉,我成什么了!”

周围有不少同学,都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惊,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寂白被他突然凶了一下子,眼睛瞬间红了,她一言未发推起自行车。

自行车的椅子都歪了,骑也骑不了,她推着车气呼呼地往前走。

她放心不下他到处去和人赛车,怕他真的出意外,现在反倒成了她不好了

寂白觉得自己真的是瞎操心,家里的问题都自顾不暇,还去到处管闲事,人家根本不买账,还凶她。

爱怎样怎样,就算出事了,也跟她没有关系,她又不给他当老婆,管他那档子玩意儿会不会白瞎了!

谢随原地站了几秒钟,摸着额头,心情烦躁至极。

看着她眼睛泛了红,他瞬间就后悔了,心疼了,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该死!

他纠结了片刻,还是小跑着追了上去,夺过了她手里的自行车,检查坐垫,沉声道:“还没太严重,我给你修好。”

“走开!”

寂白看也不看他,夺车欲走,可是谢随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僵持不下。

“小白,你知道我脾气不好,你原谅我一次,行不。”

寂白急促地呼吸着,垂首不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委屈了。

寂绯绯在家里作天作地,威胁她污蔑她,她都从来不委屈,可是面对谢随,哪怕有一点点的不顺遂,都会让她的心思格外敏感。

谢随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用力地攥着,低声恳求道:“我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他妈再这样,我”

他从包里摸出折叠刀,递到她的手里:“你捅我一刀解气。”

“”

神经病!

寂白将折叠刀和自行车一起往他怀里一推:“修好了还我,然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随低头看着自行车歪斜的座椅,微微蹙起了眉头,跟着骂了声王八蛋。

身后几个看热闹的哥们骑着车走过来:“哟,随哥骂谁呢!”

“骂我自己。”

丛喻舟笑了起来:“随哥你这认错的姿势,还他妈动刀子了,真的牛逼,哥几个服。”

“想死吗。”

“随哥,女孩子不是这么追的,别说还没追到手,就是追到了你都不能凶,你一凶,人家就哭,那最后心疼的还不是你自个儿吗,你得温柔,惹人家生气了,你就得送礼物,赔礼道歉。”

“送礼物?”

“对啊,你看看那些给你送礼物的女孩,可不就是为了讨你喜欢吗。”

谢随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推着车加快步伐离开:“晚点去拳室,不用等我。”

……

次日清晨,寂白提前了半个小时出发,步行来到了学校,权当是锻炼身体。

冬日早晨白雾弥漫,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水雾颗粒,这并非是空气污染的霾,像是加湿器里打出来的轻薄细腻的柔烟,令人神清气爽。

寂白走进校园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东方逸夫楼顶冉冉升起了。

她经过自行车棚,无意间朝里面瞥了眼,第二排她固定停车的位置上,粉白的自行车规规矩矩地停靠在那儿,车身干净如新,就连轮胎的铁丝都被擦拭得锃亮。

她走到自行车边检查了一下,坐垫已经被调整的四平八稳,车链子上也刷了润滑油,车胎加足了气。

整个自行车焕然一新。

她还算满意地拍了拍车坐垫。

车篮子里好像装了什么东西,寂白伸手将篮子里的小瓶子拿起来,居然是一盒彩虹糖。

瓶子上贴着一张便笺纸,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少年的字体便如同他的性格一般,张扬不羁。

原来他会说这三个字,还以为骨头多硬呢。

寂白从瓶子里磕出一颗彩虹糖,彩虹糖顾名思义,七种的颜色的糖粒,像药片一样,不同颜色的糖片的味道也不一样。

寂白知道,谢随不喜欢吃甜点,可是独独喜欢彩虹糖。他上一世说过,彩虹糖在吃进嘴里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是酸的、甜的,菠萝的还是草莓味的

操蛋的人生,偶尔也需要一点惊喜,不是吗。

就像他那天下午无意间拐到民生路24号,从副食店出来,买了包烟,烟叼在嘴里还没点燃,不早一刻也不晚一刻,寂白穿着病号服,浑浑噩噩地扑过来,晕倒在了他的脚边。

那是他这几年平淡如水的人生里吃到的第一颗彩虹糖,草莓口味的。

后来他很喜欢喂她吃彩虹糖,无论是在她拉琴的时候,还是看电视的时候,甚至,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

他喂她吃的最后一颗彩虹糖,也是草莓味的。

寂白看着那盒彩虹糖,眼睛有些红,她知道自己不太适合过多回想上一世的事情,因为对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那些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那些深刻而悲伤的情绪,也只不过她庸人自扰而已。

寂白揉了揉眼睛,将彩虹糖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包里,转身回了教学楼。

楼顶,谢随和丛喻舟他们趴在阳台上,朝楼下观望着。

周遭漫着晨雾,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丛喻舟很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看样子,寂小白是收下了,这下可以放心了吧,随哥。”

谢随嚼着口香糖,眉心微蹙着,漆黑的眸子里蕴着深沉的底色。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女孩转身的时候,好像抹了抹眼泪,雾气太朦胧,他看不真切。

他呼出一口白雾,丝丝缕缕的疼意漫入五脏六腑。

22、不用怕

姚武组的局, 他却不需要亲自上阵,而是请了人帮他比赛。

见面的地点是在回虎山半山腰的断崖边, 萧瑟的山风呼啸着, 回荡在峡谷里宛若百鬼哭嚎。

谢随从车里走出来, 遥遥地望见姚武几人不耐烦地倚靠在车边, 已经等候多时了。

“谢随,迟到了啊。”

谢随漫不经心道:“又他妈不是上课, 还管迟到不迟到?”

姚武吃了一瘪,讪讪地说:“既然是我约的局, 那就由我来定规矩,没意见吧。”

“随便。”

姚武和周围几个男孩交换了眼神, 说道:“玩速度你是专业的, 今天我们换个花样玩玩。”

“你想玩什么?”

“玩命。”

姚武回头招招手, 车边, 一个穿着白色的赛车服, 脖颈边有纹身的男人走了出来。

“看到前面的悬崖了, 就往那儿开,速度不能低于80码, 谁他妈先停,算谁输;相反,到最后谁越靠前,谁赢。”

此言一出,丛喻舟脸色变了变,不过他还是没有露怯, 冲姚武道:“行啊,我们随哥陪你玩命,你他妈也该拿出点诚意来,亲身上阵啊,请人玩算几个意思。”

姚武道:“咱们之前说好了,我约的局,规矩也是我来定,能玩就玩,不能玩就他妈乖乖给老子道歉。”

“你定规矩也不能瞎定吧”丛喻舟还想说什么,谢随回头的眼神止住了他。

“行,就按你的规矩来。”

姚武眼角露出狡诈的笑意,觉得这次他妈总算能把谢随嚣张的气焰按下去了,他花了大数目请人来比这个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很有信心能赢谢随。

谢随二话没说,上了车。

姚武拿出手机准备录视频,同时也没忘叮嘱他雇的纹身男:“给我往死了开,越往后,钱越多,拖死他。”

纹身男点了点头,看样子也是下了决心,要钱不要命。

丛喻舟实在不放心,拉开副驾驶的门准备坐进去。

谢随却提前一步锁了门。

“随哥,我跟你一起。”

“不用。”

“随哥!”

谢随偏头望向他,黑漆漆的眸子里暗流涌动:“你站在边上看就好,下次带你,乖。”

“”

谢随越是认真的时候,就越是喜欢用轻浮这样的口吻说话。

丛喻舟愿意跟他,他心里是感动的,但这是他的局,也是他的命,更是他无可遁逃的人生,他避无可避,只能面对,但毋须拉别人下水。

姚武走到了马路中间,拿着手机对着两辆赛车,拍下特写镜头,嚷嚷道:“开始了!走!”

谢随启动引擎之后,方向盘一歪,朝着姚武撞了过去,姚武吓得魂飞魄散,张牙舞抓地叫着:“你干什么!”

然而谢随只不过和他开个玩笑而已,在他身边绕了个弯,驶了出去,但姚武却差点吓尿了。

蒋仲宁丛喻舟等人笑了起来:“就这点胆子,你他妈还跟我们随哥玩命呢。”

姚武爆了几句粗口,眼角显出戾气,心说待会儿有你好看的。

公路的尽头是一道九十度直角的转弯,且这段路护栏缺损,很多车经过此地都会放慢速度,以确保不会因为巨大惯性而跌落山崖,即便是最优秀的赛车手,也不敢在这条路上无所顾忌地开车。

但今天,玩的就是心跳。

谢随将车速控制在八十码,而纹身男也将车身保持与他并行,甚至要慢上几码。

谢随透过车窗望了望他,他冲谢随咧嘴一笑,看样子是要死拖着他了。

谢随稍稍踩了一脚油门,将距离拉开,而纹身男眼见着便要落后于他了。规则说的是最后谁越靠前,谁赢,因此一味地放慢速度也不行,姚武看着有些急了,拿着对讲机大喊:“跟上去!追上他!”

纹身男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脚油门踩下去,追上了谢随。

谢随的速度已经加到了九十码,极速奔驰在那条笔直险峻的公路之上。

纹身男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心紧簇,只能全力追着他,却又不敢加快速度超过他。

姚武拿着望远镜,远远的看着两辆并行疾驰的跑车,眼见着悬崖近在咫尺,而谢随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最后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纹身男已经有些露怯,他本能地点住了刹车,可是对讲机里姚武刺耳的声音传来:“今天要是输了,你他妈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他停下之前,你不准停!”

纹身男想着姚武给他开的高价,他狠了狠心,终于还是踩下油门,追上了谢随。

眼看着公路弯道的悬崖已经近在咫尺,谢随的目光平视正前方,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他依旧没有减速。

纹身男时而看看他,又看看前面咫尺之距的深渊,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沸腾汹涌。

二十米、十米、五米……

他终于受不了这种刺激的挑战,猛地大叫了一声,一脚踩下了刹车!

轮胎与公路划出一道尖锐的“嗞拉”声,而在他停下来的下一秒,谢随也踩下刹车。

他前面的公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缭绕着白雾,车身已经有三分之一驶出了断崖!

丛喻舟和蒋仲宁悬着的一颗心骤然放松,大骂着谢随他妈的不要命了,冲过去将他从车里拉出来,推搡着他,也拥抱着他,紧张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复。

纹身男的车头与谢随的车尾差了约莫两米的距离,他从车里下来,全身的力气仿佛是被抽空一般,撑着车身,差点他妈的吐了!

姚武跑过来,难以置信看着谢随驶出悬崖三分之一的车身,无话可说。

面前的谢随,那冷峻的眉弓之下,深邃的眸子里凝结着死亡的气息。

亡命之徒。

他回头骂了纹身男几句,便让手底下的人开着车离开了。

他和谢随的赌约很多人都知道,脑门上的伤算是白捱了,不仅如此,他还要申请转班,并且以后在学校里看见谢随,避着走。

经过这次事件,姚武也清楚地认识到,谢随那样不要命的家伙,他是真的惹不起他。

从回虎山公路回来的路上,蒋仲宁开车,丛喻舟坐在副驾驶,而谢随一个人坐在车后座,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丛喻舟透过后视镜望向他。

他的手撑着挺阔的额,脸色沉静,飞速流过的路灯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谁能真的不要命,刚才生死之际走一遭,他心里应该也不平静吧。

丛喻舟没有打扰他。

谢随终于摸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寂白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吃饭。

“喂。”

“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端没人吭声,只有风在呼啸。

“喂?”

“我听不见你说话。”

“咦?”

女孩的声音就像温软的棉花糖,黏黏的,穿过他的耳膜,震颤着他孤独的心灵。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如此渴望听到她的声音。

方才在生死边缘走过这一遭,看着漆黑无边的悬崖深渊,他心头升起一阵无名的恐惧。

生死相隔,此生永不复见。

这阵剧痛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像刀子一样剔刮着他的心,他的眼睛蓦然便红了。

“白白,是谁的电话?”

“不知道,妈妈,可能打错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冰冷的忙音,谢随放下手机,揉了揉眼角,平复着心里翻涌的情绪。

而第二天上午,那段视频在学校里传遍了。

当寂白从班级群里看到那段亡命飙车的视频,看到车头几乎驶出悬崖之后骤停,谢随从车里走出来的画面,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双巨大的手掌扼制住,无法呼吸

没错,上一世发生的车祸事故,谢随的车冲出了悬崖,搜救人员找到他的时候,满身的鲜血,虽然最终还是保住了一条性命,但他已经形同废人。

提前了吗,他避过一劫了吗,还是只是巧合!

无数疑问缠绕着寂白,她心很乱,同时也渐渐明白,谢随所经历的一切,怨不了任何人,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她想到昨天接到的那个无名的电话,听见里面传来瑟瑟的风声,她的心突然揪紧了。

她放下手机,冲出了教室。

殷夏夏不明所以,见她神情不对劲,也连忙追了上去:“白白,快上课了,你去哪里啊?”

寂白没有回头,径直上楼,来到了十九班教室门前,迎面便撞见谢随拎着水杯走出教室。

两个人狭路相逢,面面相觑,寂白一张小脸因为愤怒,胀红不已。

谢随嘴角忽而绽开了一抹微笑,一句“来找我”还没问出口,寂白加快步伐走到他的身边,扬起手便是一巴掌

她现在一切行为都已经不受理智所控制,只想好好发泄心中的郁愤,却在巴掌距离谢随脸颊不过分寸之际,停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打过人,也狠不下这个心。

即便是可恶至极如寂绯绯之流,她都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她的身体,当然,她更多是出于不屑。

周围不少经过的同学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寂白,她居然居然敢对谢随动手!

天知道,她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

谢随的脸色冷了下去,侧眸望了望她的手,白皙柔软的掌腹里缠绕着柔顺的纹路。

所有人都以为寂白死定了,哪怕她这一巴掌没有扇下去,但谢随是什么人,他能轻易放过她吗。

令人未想到的是,下一秒,谢随握住了她的手背,轻轻一按,让中止的那一巴掌,稳稳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想打就打。”

少年低垂着眉眼,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她,声音柔和——

“不用怕,你是我永远不会还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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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轻蔑

自从那件事以后, 寂白有意疏远了与谢随的接触。

回想上一世,她每每翻阅谢随保留下来的关于那场事故的新闻报纸, 看见报纸上那辆弯曲变形的赛车被人从山崖下拖上来, 都觉得心惊胆战。

她无法确定, 那场事故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 甚至不知道经历姚武这次事件之后,他究竟有没有躲过一劫。

上一世的寂白, 中学阶段与谢随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很多信息都是后来从他只言片语的口述中得来。

而现在, 她和谢随的交集慢慢变多,她无法预料未来的结局会导向何方, 她害怕这种不确定性, 因为她现在唯一能够左右的仅仅是她自己的人生。

寂白遇到陈哲阳的那天, 是冬日里少有的艳阳天。

她打开自行车锁链的时候, 听到一个清朗的嗓音从她身后响起来:“寂白?”

寂白回头, 只见陈哲阳单肩背着书包, 推着自行车立在她的面前,他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黑白分明的眼睛,英俊清秀的五官,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带着春暖花开的微笑:“没想到啊,来德新高中的第一天,就遇到你了。”

陈哲阳是寂白的青梅竹马, 也是她在青春岁月里,唯一喜欢过的男孩子,当然,是那种默默放在心底的喜欢。

陈哲阳非常优秀,高二那年转入德新高中,于是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他稳居学校年级第一的宝座,直到高考,成为了本市的理科状元。

他家境优渥,典型的富家公子,翩翩如玉,谨言慎行,拥有良好的教养。和女孩接触的时候,他极有绅士风度,让人如沐春风。

任何女孩都没有办法抵抗这种男孩的诱惑力,包括青春时期情窦初开的寂白,在高考之后的那个晚上,陈哲阳对寂白告白了,两个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理所当然地在一起了。

寂白甚至觉得,陈哲阳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直到后来…

陈哲阳一次又一次地劝说寂白去医院给寂绯绯输血,安慰她,告诉她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我喜欢的寂白,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子,一定不会不管姐姐的死活。

直到寂白奄奄一息之际,陈哲阳才把真相告诉她——

陈哲阳喜欢的人是寂绯绯,因为寂绯绯很柔弱,能够满足他所有王子和英雄的幻想。

他之所以选择和寂白在一起,也是为了用这种方式,默默地陪伴在寂绯绯的身边,他觉得自己非常伟大,甚至勇于为爱情而牺牲自己的幸福。

后来,他无数次地劝说寂白去输血,一开始连哄带骗,到后来道德绑架,甚至是强硬地将她拖到医院。

为了成全他那自以为伟大的爱情使命,他牺牲了寂白。

他和父母、和寂绯绯一样,本质上都是打着感情牌吸血的魔鬼

“咦,小白,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哲阳哥啊。”陈哲阳揉揉后脑勺:“咱们都有好多年没见面了,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吗?”

寂白眼角微冷,淡淡道:“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认得哲阳哥。”

他那张伪善可恶的脸,化成灰她都认得。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你都长这么高了,都快认不住来了。”

陈哲阳走过来想要伸手摸摸寂白的脑袋,不过寂白敏捷地避开了。

感受到寂白对自己的冷淡,陈哲阳有些不解:“怎么,多年不见,跟哲阳哥生疏了吗?”

“人都会改变。”寂白转过了身:“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

上一世的寂白喜欢陈哲阳,明明白白,陈哲阳心里也知道,所以他一直吊着寂白,直到下定决心“为爱牺牲”,他才选择向寂白“告白”,那时候寂白以为自己的爱情降临了。

她沉浸在爱情的惊喜中,却不会想到,这会是一场骗局。

寂白推着车离开,陈哲阳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走出了校园。

“对了,明天我们寂陈两家要一起吃饭,这件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当我提前告诉你吧,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还有你姐姐。”

说到寂绯绯,陈哲阳的神情都温柔了许多:“对了,她的病情好些了吗?也真是可怜,生了那样的病,白白,作为妹妹你可以要照顾她啊。”

寂白心里想着,上一世她怎么就那么蠢呢,看不出来陈哲阳对寂绯绯的一片赤忱之心。

“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寂白实在不想与陈哲阳多费唇舌,骑上自行车,准备离开。

“等一下。”陈哲阳挡在寂白面前,不解地问:“白白,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怎么感觉你对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我要回家写作业了。”寂白态度依旧冷淡:“请你让开,行吗?”

陈哲阳是真的察觉到不对劲了,作为一个在别人眼中几乎完美无暇的男孩,他当然要寻根究底,把事情弄清楚了。

“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才对我这样?”他挡在寂白的面前,并不准备轻易放她离开:“你说清楚,不然我今天晚上都会睡不着。”

“你睡不睡得着,跟我有关系?”

就在这时,谢随和丛喻舟几人也骑着山地自行车从学校里出来。

谢随望见了不远处马路边上争执不下的男女,男孩挡在寂白的身前,看样子是缠上她了。

谢随的眼角冷了冷,漆黑的眸子里蓄了一丝怒意。

丛喻舟说:“看来真有不少人惦记着1班的寂小白啊,随哥,管不管。”

谢随面无表情道:“老子没这么犯贱。”

寂白既然不搭理他,和他保持距离,他也不想死缠烂打,闹得面目难堪。

谢随骑上自行车,径直从两人身边驶过,还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寂白看到谢随一闪而过的身影,心头蓦然一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看样子他是不会多管闲事,这样最好。

谢随将车速放缓了,心里有个声音在不住地说——

“吱个声,老子就回来帮你。”

“哪怕叫声名字也好。”

“我会帮你的,你喊我一声。”

女孩紧咬着下唇,倔强地一言未发。

“该死。”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谢随将自行车掉了头,暴戾地朝着陈哲阳冲了过来,经过他停靠在路边的自行车,顺手一提,用力往正前方的梧桐树扔了过去。

只听一声“哐”的巨响,陈哲阳的自行车撞上了梧桐树,整个车轮都变形了。

陈哲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了吓,不明所以地望向谢随:“你干什么!”

谢随踩下刹车,长腿点地,漆黑的眸子带着一股凌厉之意,冷冷睨着他:“看你不爽,行不行。”

寂白趁此机会,赶紧骑车准备立刻,陈哲阳的手落到寂白肩上:“小白,等一下”

“拿开你的脏手。”

谢随突然怒了,扔下自行车走过来,准备给陈哲阳点教训。

寂白害怕姚武的事件重演,陈哲阳可不是姚武之流,他家有钱有势,轻易得罪不得。

她挡在了谢随身前:“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谢随眼角的怒意渐渐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说的寒凉。

“再说一遍,不用我管?”

“你不要管我的事了,谢随。”

寂白不敢看他的眼睛,推着车匆匆离开。

而此时丛喻舟和蒋仲宁也跑了过来:“行了,没多大的事,你是刚转来的新生吧,我们也不和你过不去,自行车赔你,行吧。”

陈哲阳初来乍到,也不想和这帮人计较,见寂白离开了,他不再耽搁,推着自行车离开,眼底尽是不屑。

他不屑于和他们计较,都是社会底层的败类,拉低他的格调。

谢随很熟悉陈哲阳眼底的轻蔑之意,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很多,那些自诩上流的家伙,可不就是喜欢用这样的眼神审视他吗。

谢随的手攥紧了拳头,手背有青筋隐现。

他所爱慕渴望的女孩,那个美好得宛如初雪般干净纯白的女孩,打心眼里会看不起出身底层的他吗。

谢随骑着车,一言未发离开了。

身后,丛喻舟和蒋仲宁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这又是怎么了。

**

寂白回到家中,寂绯绯正站在全身镜前试裙子,裙子是浅粉色流苏的款式,她拎着裙摆兜了一圈,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

“妈妈,哲阳哥这次从美国回来,还会走吗?”

“听说是不会了。”陶嘉芝说:“以后应该都会留在国内。”

“真好,这样以后就可以经常见到哲阳哥了。”

“是啊,听陈叔叔说,他是特意要求转到德新高中的,就是因为两个妹妹在德新高中。”

“是吗,妈妈,我真开心。”

寂白知道,寂绯绯对陈哲阳的兴趣,远远没有对谢随的兴趣大,一个是阳光开朗的邻家哥哥,另一个是阴冷痞坏的不良少年,像寂绯绯这种从小到大不缺爱的女孩,更乐于奉献自己的爱,去温暖后者。

但是寂绯绯也知道,自己的妹妹寂白自小暗恋陈哲阳,而陈哲阳喜欢的人,却是她,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满足。

寂绯绯经常会用这件事来打趣寂白,令她心碎,这让寂绯绯觉得自己很有魅力,也很有成就感。

寂绯绯见寂白面无表情地经过,有意要刺激她,说道:“白白,哲阳哥回来了,刚刚他来找了我,还给我带了一盒外国的巧克力呢,白白,你别客气,拿着吃。”

巧克力就摆在茶几上,包装精美,还捆着漂亮的绒花系带,看上去价格不菲。

上一世,寂白为了这盒心上人送给姐姐的巧克力,伤心不已,很多夜里还躲在被窝里哭过,为此耿耿于怀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现在,寂白内心毫无波澜,且她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抽出了刚刚去进口商店买的一模一样的巧克力,对寂绯绯道:“谢了,姐姐,刚刚我遇到了哲阳哥,他也送了我一盒,不过我不爱吃巧克力,姐姐喜欢就给姐姐,如果你吃不完,就扔了吧,不用还我。”

说完她放下巧克力,上楼回了房间。

寂绯绯攥着裙摆的手蓦然握紧了,方才陈哲阳来找她,分明说的是只送给了她一个人,没想到转头居然又送了一盒给寂白!

寂白深知,她高贵的自尊心,受不了爱慕自己的男孩对别的女孩一视同仁。

其实,寂白觉得自己做这些事也是挺无聊的,如果寂绯绯不向她炫耀巧克力的事,寂白压根不会把买的那盒巧克力拿出来。

但寂绯绯显然是心怀恶意说出这件事,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心碎,那么寂白也不会坐以待毙。

操刀为生者,必死于刀下,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很谢谢宝宝们之前那么给力地订阅把火火推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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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深巷的吻

次日清晨, 寂白穿着一件纯白色色的羽绒服,走下了楼梯。

那两盒巧克力都已经被寂绯绯扔进了客厅垃圾桶里, 连封带都没有拆开。

寂绯绯并不稀罕陈哲阳送的礼物, 她只享受被他追求的感觉以及享受寂白吃醋伤心所带给她的快感。

除此之外, 陈哲阳其人对她而言, 没有任何价值。

寂白面对那两盒被丢弃的巧克力,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上一世她被陈哲阳伤害的痛苦, 已经让后来的谢随完完全全地治愈了。这一世,寂白面对年少时喜欢的男孩,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带有一丝厌恶。

陈哲阳那自以为伟大的爱情和为爱“牺牲”的决心, 让寂白觉得恶心。

**

寂陈两家的家宴定在海天盛筵大饭店。

两姐妹随父母一道出席。

陈家与寂家是世交, 公司上也有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 因此, 两家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彼此的友谊, 时常会一起聚餐。

这次陈哲阳归国的契机, 也正好促成两个家庭的又一次聚会。

寂绯绯盛装出席,粉红色的小冬裙, 配着兔毛小坎肩,披肩长发的发尾微卷,宛若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公主。

陈哲阳的目光却被她身边的寂白所吸引了。

寂白只穿了件简单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脂粉未施,她细腻白皙的肌肤剔透如雪, 根本不需要任何妆容的修饰,清润的质感胜过了精心修饰打扮的寂绯绯百倍。

不知道为什么,陈哲阳觉得寂白好像变了,不再是过去那个畏畏缩缩、一见到他就脸红的小女孩了。

她变得从容、淡定,而且更加自信,偶尔飘来的一个疏淡的眼神,足以令陈哲阳感觉…动人心魄,他的心跳不可避免地加速了。

和她比起来,刻意修饰打扮之后的寂绯绯,多了几分谄媚的味道。

寂白当然不知道,自己这无所谓的敷衍态度,会在陈哲阳心里造成这样截然不同的观感。

但她发现了陈哲阳一直在看她。

又或许这就是网上经常说的“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上一世寂白那喜欢陈哲阳,却不曾入得了他的眼,现在她爱搭不理的样子,反而激起了陈哲阳的兴趣。

寂白只觉得荒唐可笑。

陈哲阳的父亲就是德新高中的校长,陈振恒。

孩子们都在德新高中念书,因此两家大人聊天的主题还是落在子女的教育问题上,他们天南地北地聊着教育制度改革,聊着家庭的影响和社会责任等问题。

陈哲阳适时地从包里摸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朝着两位妹妹微微一笑。

寂绯绯原本以为,那盒糖果是送给她的,她端了端裙子,正准备站起身,优雅矜持地接过来。

却没想到,陈哲阳转向了寂白:“小白,昨天的事是我不好,太没礼貌了,喏,这盒糖果算是我的赔礼道歉,也是我特意从美国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寂绯绯脸色变了。

他分明已经送了寂白巧克力,为什么现在还要送糖果,这不是故意给自己难堪吗!

姐姐只有一份,而妹妹却有两份…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陈哲阳完全不知道寂绯绯误会成了这个样子,他之前送给寂绯绯的巧克力是私底下送的,送给寂白的糖果是当众送的,更加表面了他对寂绯绯的心意啊。

他肯定想不到这样的做法,却让寂绯绯误会了。

寂白像个局外人般,作壁上观,冷眼看着这一出出连台登场的好戏,淡淡道——

“谢谢你的糖果,但是我不太喜欢吃糖,给我也是浪费了,不如送给姐姐,她很喜欢吃糖。”

陈哲阳很懂分寸,也没有坚持,转向了寂绯绯:“既然如此,那就给绯绯吃吧,我知道她特别喜欢吃糖果。”

寂绯绯气得嘴唇发紫,口不择言道:“凭什么她不要的就给我!打发叫花子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大人脸色顷刻间垮了下来。

“绯绯!怎么说话呢!”

“怎么这样没礼貌!”

陈哲阳显然也是没有料到,一向温柔可人的寂绯绯会说出如此怨毒的话语,他惊呆了:“我我只是觉得你喜欢吃糖果,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别生气。”

“我……”

寂绯绯在家长面前一贯扮演的是善良恭顺的好女儿,现在她突然的发作,令人促手不及,陈家父母相互交换了眼色,不发一言。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试图转圜道:“我只是有点累了,心情不太好。”

寂白告辞去了一趟洗手间。

没多久,陈哲阳也跟了出去。

寂绯绯终于连伪装一下的欲望都没有了,全场冷脸,令两家父母感觉非常尴尬。

明亮的走廊间,寂白扭开水龙头,用冰凉的冷水冲了冲手,抬头望见镜子里陈哲阳那英俊的面容。

陈哲阳五官英挺端正,给人一种浑身充满了正能量的感觉。

“小白,昨天的事,我想向你道歉,是我太没有礼貌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寂白摇了摇头:“没有,不需要道歉。”

她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所以根本不存在为他生气,现在的陈哲阳已经勾不起她任何情绪的波澜了。

寂白这冷淡的模样,让陈哲阳心里感觉涩涩的,特别不是滋味。

她好像真的变了,变得不再像过去那个唯唯诺诺、胆小怯弱的可怜虫。

气质的改变连带着让她的容貌似乎都发生了改变,她变美了,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的美,就像含蓄的花苞在暴风骤雨之后,一夜盛放,那种极致的美丽是根本遮掩不住的…

陈哲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怔住了。

两家人从海天盛筵大酒店出来,泊车的侍者将轿车驶到路边,拉开了车门,恭敬地迎着他们上车。

恰是这时候,对面一家名叫飞越网咖的店门前,走出来几个笑闹抽烟的男孩子。

正是丛喻舟他们。

谢随站在人群中,两根颀长的指尖拎着半截烟头。

丛喻舟手肘戳了戳谢随,谢随抬起头,望向了马路对面,原本噙在嘴角的笑意顿了两三秒,然后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他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寂白。

羽绒服的白绒毛裹着她白皙的脖颈,皮肤润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她跟在大人的身边,温顺而乖巧。

陈哲阳穿着得体的西服,礼貌绅士地为她拉开了车门。

遥遥的马路,仿佛隔开了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而谢随偏偏在最污浊不堪的泥潭里,肖想着如此美好的她。

他单手揣在兜里,紧紧捏着钥匙扣上的小白挂坠,直到手心被尖锐的轮廓割得生疼,他缓缓松了手,感觉心头也空了一块。

按灭了手里的烟头,谢随眸子里的光也在那一瞬寂灭。

他一言未发地转身离开了。

校长陈振恒喊了谢随两声,谢随头也没回,转入了阴暗的巷道里。

寂明志问:“那孩子谁啊?”

陈振恒望着他的背影,淡淡道:“我们学校的学生。”

“你们学校还有这种”寂明志斟酌了话语:“这种层次的学生啊?”

陈振恒笑了笑:“他爸以前是我们学校的保安,也算是我半个朋友,后来犯事判刑,我答应了他要让这孩子念书到高中毕业。”

寂明志还挺好奇:“这一保安,能犯了什么事啊?”

“杀了人。”

寂明志背后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杀人犯的儿子啊!真是哎呀,你们学校怎么能收这种学生呢,我看他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绯绯,白白,以后你们要离这种人远一点!知道吗!”

寂绯绯“嗳”了声,乖巧地答应,而寂白坐进了车里,闷不吭声地望着雾蒙蒙的窗外。

少年那冷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漆黑泥泞的巷子里。

**

喧嚣吵闹的酒吧包间里,丛喻舟叫来了几箱啤酒,安抚刚刚劫后余生的紧张情绪。

“网吧出来居然直接碰到陈校了,这他妈是什么运气!”

蒋仲宁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估计周一回学校,又要写一大堆检查检讨,想想都烦。”

丛喻舟递来话筒:“别想了,唱歌去,我再叫几个兄弟过来玩,把场子热起来,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蒋仲宁接过了话筒,点了一首周杰伦的《退后》,兀自唱了起来。

谢随独自坐在射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细碎的刘海斜下来,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一片阴翳。

他手里拎着啤酒瓶,一口一口就没停下来过,不知道喝了多少。

脑海里回闪着童年时的许多画面,他被人推进脏污的泥坑里,听着他们大喊:“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我们不要和他玩!”

“我不是!”他努力分辩:“我不是杀人犯的儿子。”

“就是!你爸爸杀了人,你就是!”

“没有,我爸爸没有杀人!”

……

后来渐渐长大了,他手里有了力量,可以将那些欺负他的人按进泥泞中,揍得他们哇哇大叫。

可是他也不再为那个男人争辩一个字,他背负着自己的宿命,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

那女孩想必应该也知道了吧,怪不得,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他爸是杀人犯,他是满身污垢的垃圾,怎么配站在她的身边。

谢随又喝了一口酒,精神开始发散,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状态,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到她时,胸口那一阵又一阵细密的刺疼感。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男孩进了包间,其中有人带了两个妹子来。

丛喻舟说:“萧秦,这两位是?”

“咱们学校的同学,方悦白和贝欣怡,都是好学生,第一次出来玩的,你们对人家客气点。”

蒋仲宁戳了戳丛喻舟,低声道:“这个方悦白,是咱们学校高三年级的,成绩很好,每次都考年级前十。”

丛喻舟倒是不关心对方成绩好不好,只是注意到她唇红齿白的乖巧模样,眉眼间的神情,跟寂白倒有几分相似的味道。

甚至连名字,都有一个“白”。

丛喻舟索性道:“小白同学,你坐到随哥身边去吧,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你让他少喝点。”

方悦白显得有些羞涩,抬头看了对面沙发的阴冷少年一眼,脸颊蓦然变红了。

扭扭捏捏,不太好意思。

丛喻舟这话也不算冒犯,本来就是兄弟找乐子的局,也没人强迫这些女孩过来玩,既然她们自愿来了,说明她们是有想法的。

方悦白偷偷摸摸瞥了谢随好几眼,终于下定决心,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整张脸都红透了。

“随哥,你喝多了。”她柔声劝道:“别喝了,好不好?”

谢随这才注意到身边的女孩,他抬起醉意惺忪的眼睛,睨了她一眼。

她的眉眼虽与寂白有几分相似,但是谢随还没有醉到分不清人的地步。

“你谁?”

方悦白细声道:“我叫方悦白,朋友都叫我小白。”

“小白”

谢随舌尖抵着下齿,厮磨着捻出了这两个字,寡冷的眸底竟泛起几许温柔。

方悦白心头一喜,以为谢随对她有好感,于是伸手撤去了他手里的啤酒瓶:“你喝醉了。”

而谢随腾出来的手,忽然捏住了方悦白的下颌,他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看了许久。

方悦白感受着他指尖的粗砺质感,心跳加速,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我是杀人犯的儿子,你不怕我?”

方悦白以为谢随喝醉了说胡话,她战战兢兢道:“我不怕。”

“你不怕有什么用。”谢随突然话锋一转,重重甩开了她的脸,冷笑着说:“你又不是她。”

**

夜深了,寂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索性起床,在毛茸茸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长款羽绒服,准备去小区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点关东煮。

夜空里飘着雨星子,落在脸上带了丝丝凉意。

寂白买了热乎乎的关东煮,从便利店里走出来,呵暖着冰凉的小手,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喂了一只热乎的牛肉丸。

好烫好烫!

她站在马路边,傻了吧唧地呵着气……

马路对面的巷子里,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少年逆着光隐没在黑暗中,轮廓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绿灯亮了,少年指尖的烟头杵灭,他转身离开。

寂白捧着关东煮,加快了步伐过马路,追上了少年。

“谢随,你在这里干什么?”

谢随脚步顿住了,他的手死死攥着拳头,却没有说话。

他怎么会知道,莫名其妙便走到了这里,发了疯似的想见到她。

即便明知见不到,哪怕离她更近一些,他那颗躁动的心都会获得安宁与平静。

天知道,他真的见到她从便利店出来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这是生平唯一的一次,谢随觉得老天待自己不薄。

寂白低头看了看热乎乎的关东煮,询问道:“你吃饭没,饿不饿?”

谢随没有作声。

僵持了几分钟,寂白无可奈何道:“谢随,那我就先回去了哦。”

她说完转身要离开了,却不想谢随突然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将她按在了墙边。

寂白猝不及防,被他抵在了粗糙的墙面,他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脑袋抵在她耳侧的墙边,沉声说:“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行吗。”

她嗅到了少年身上那股微醺的醉意,夹杂着香烟的薄荷味,那是属于他的独特气息。

寂白有些慌了:“谢随,你喝醉了,放开我。”

谢随没有放开她,反而压得更紧了,他衣料单薄,寂白能够感受到从他身体传来的热感。

他全身烫得就像烧红的烙铁。

寂白根本挣脱不开他的桎梏,甚至感觉呼吸都有些艰难了。

谢随凝望着她的眼睛,那黑漆漆的眸子带着恐惧,宛如一头受惊的小兽。

“谢随。”她声音里带了些哀求的意味。

谢随又心疼又着急,思绪紊乱,低声对她说——

“小白,别怕我我舍不得欺负你。”

“那你放开我。”

谢随没有放开她,他的指尖轻轻地抚到了她的唇畔,点住了她柔软的下唇瓣,漆黑的眸子里,渴望与克制的情绪纠缠着

他的手捂住了她的唇,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吻住了自己的手背。

寂白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深情的眉宇。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这个少年偏执而浓烈的爱。

他长而细密的眼睫毛微微地颤栗着

寂白嗅到了他手上的烟草气息。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谢随,你喝醉了,早点回去吧。”

谢随狼狈地望着她,热切的眼神也渐渐凉了下来。

她捡起了地上洒落一地的关东煮,扔进垃圾桶,回头对他说道:“我不喜欢酗酒的人,谢随。”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知道!”

寂白赌着气说完这句话,重新走进便利店,关东煮已经卖完了。

她叹了一声,幽幽地埋怨起谢随来了,真是个神经病。

谢随并没有离开,他看着她一无所获地从便利店出来,沉着嗓子说:“给我十分钟。”

不等寂白回答,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寂白不明白他想干什么,此刻已然夜深,她好几次转身便想走,但都没有挪动步子,不知为何,她很不想看到少年眼神里那种失望的神情。

那种神情会让她觉得心疼。

谢随真的没有食言,说好的十分钟,他只花了十分钟,便从一公里外的另外一家便利店里,买回了一盒热腾腾的关东煮,送到寂白的手边。

寂白看着满满胀胀的盒子,怀疑谢随把人家店里的关东煮都捞光了。

他的胸脯轻微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身上衣服的颜色因为雨星子的湿润,加深了许多。

寂白饿得不行了,一盒关东煮的确可以治愈她烦躁的心情,她抿抿嘴,对他说:“谢了。”

在寂白准备过马路的时候,谢随扬着调子唤了声:“小白。”

她防备地回头:“干嘛?”

“不干嘛,叫一下。”

他眼角微弯,眼底闪了光。

寂白耸耸肩,恰逢绿灯亮了,她小跑着过了马路,回了自家的小区。

坐在书桌边,她用小勺子舀起牛肉丸,一口咬了下去,牛肉丸柔韧的内部汁液四溅,差点烫了她的唇,寂白连忙吹了几下。

这时候,谢随的消息进来:“好不好吃?”

关东煮不都是一个味道,难不成他买的就会更特别一点吗。

寂白没搭理他。

**

圣诞节那天下午,德新高中没有行课,但是也没有放假,同学们可以在学校里自由玩闹过节,只是不能离开学校。

虽然不算放假,但是没有课程的下午对于高中生而言,都是值得兴奋的消息。

大礼堂会组织播放电影《圣诞惊魂夜》,几乎大半的同学都会去看电影。

午间下课,陈哲阳将寂白叫了出去,对她说:“我刚刚从朋友那里拿到两张票,下午一起去看电影吧。”

寂白看着他真诚的微笑,淡定地问道:“怎么,我姐姐不去吗?”

陈哲阳嘴角微笑僵了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寂白:“你怎么会这样以为啊!”

“不然呢?”

上一世,陈哲阳开始是邀请寂绯绯去看电影,可是被寂绯绯拒绝了,他转头便邀请了寂白,寂白受宠若惊,开心地答应了,却没想到电影开始五分钟以后,寂绯绯突然改变主意,给陈哲阳发信息,说要来看电影。

当寂白收拾打扮妥当,期待地来到大礼堂,便看到寂绯绯和陈哲阳坐在一起。

寂白当场便抹眼泪了。

寂绯绯装模作样对陈哲阳说,要不你还是和我妹妹看电影吧,我是姐姐,应该让着她。

她的话反而激起了陈哲阳的保护欲,他对寂白好言相劝道:“白白,姐姐生病了,你都应该让着她。”

寂白掉眼泪的样子引来了不少同学的围观,后来她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了很久。

……

想到上一世的事情,寂白脸色越加冷淡了。

她对陈哲阳说:“放心吧,寂绯绯会跟你去的。”

“可我、我没有邀请你姐姐啊。”

寂白微感诧异,他居然没有邀请寂绯绯。

陈哲阳有些心慌,脸颊泛了红:“我只邀请了你,你要是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

寂白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怎么跟预想的剧本不一样。

她斟酌了片刻,还是决定接过了票。

陈哲阳以为她同意了,心满意足地离开。

寂白给殷夏夏发了短信,让她回教室的时候,给她捎带一张好看的信封纸,写情书那种。

五分钟后,殷夏夏将粉红的信封递到寂白桌上。

信封果然是充满少女心的粉红色,四周印着清新的暗纹花边,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殷夏夏坐到寂白身边,八卦地问她:“小白白要给谁写情书呀!”

寂白将电影票塞进了信封里,小心翼翼地封好,淡淡一笑:“寂绯绯。”

“卧槽,你口味有点重。”

寂白丛笔袋里抽出中性笔,模仿着陈哲阳的字迹,在信封上写下了“寂绯绯收”四个字,同时还在右下角落款了陈哲阳的名字。

她将信封递给殷夏夏:“帮个忙,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寂绯绯班级,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她,越多人看见,越好。”

“为什么要越多人看见越好?”

“听我的就是了,一定要当着人送,不然就没作用了。”

寂白太了解寂绯绯了,如果陈哲阳私底下约她,她多半不会感兴趣。但是如果是以情书的浪漫形式,当着班级同学送出去,会大大满足她那酷爱出风头的虚荣心,她会欣然接受这张电影票。

殷夏夏不解:“白白,你这是想干什么呀,干嘛要把陈哲阳那么好的男孩拱手相让?”

“陈哲阳,好男孩?”寂白笑起来:“他算哪门子好男孩。”

渣得明明白白的渣男了好吧。

“不是吧。”殷夏夏难以置信地说:“白白你什么眼光啊,陈哲阳真的是很好很好的男孩子了,陈校长的儿子,家里又有钱,学习又好,人也长得帅,你不是一直很欣赏他吗?”

“凡事都不要只看表面,坏人不一定真的坏,好人也不一定真的会对你好。”

殷夏夏突然八卦地笑了起来:“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总不会觉得,一直欺负你的谢随,会比陈哲阳好吧?”

寂白微微一怔,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陈哲阳不配和谢随比。”

25、不脏

丛喻舟拎着篮球从教室后门走进来, 放下篮球,趴到呼呼大睡的谢随桌边, 伸手扯了扯他的小刘海。

蒋仲宁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比嘴型道:“你要完。”

谢随的起床气发作起来, 一般人受不住。

丛喻舟狡黠一笑, 附在谢随的耳畔,轻声说:“小白约你下午去礼堂看电影。”

两秒以后, 谢随的身体突然机械地动了动,他抬起头, 惺忪朦胧的浅咖色眸子带了些小性感。

“什么。”

丛喻舟笑道:“没什么,我瞎说呢, 你继续睡。”

谢随起身, 踱着懒散的步子去了阳台水槽, 扭开水龙头对着脸就是一阵猛拍, 然后还沾水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丛喻舟倚在窗边, 看着侍弄发型的谢随, 忐忑地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他,约他看电影的‘小白’, 可能不是他想的那个‘小白’,他会不会卸我一条腿?”

蒋仲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拍了拍丛喻舟的肩膀:“哥,逃命吧。”

所以谢随“精心打扮”之后,准时地等在了约定的教学楼下。

不多时,方悦白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她着可爱的小冬裙, 头发扎成了马尾,鬓间垂着几缕微卷的发丝,分外娇俏。

她冲谢随扬了扬手,谢随脸色变了变。

他抬起头,五楼阳台上丛喻舟和蒋仲宁连忙将脑袋缩了回去,逃之夭夭。

方悦白手里捏着两张票根,忐忑又兴奋地对谢随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她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丝丝颤栗。

谢随正要开口,恰在这时,寂白手里端着一碗土豆泥,和朋友们从教学楼侧面的小路走过来。

阳光下,她那深褐色的瞳子显得剔透漂亮极了,即使是站在人群中,总是让他一眼望见她。

寂白正和女孩们谈笑聊着天,偏头看见谢随和另一个陌生女孩在一起,她说话的语速明显慢了半拍。

稍稍停顿了一下,她继续和朋友们讲着什么事情,脸上挂了笑。

谢随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便抽不回来了。

寂白从他身边经过,望了他一眼,却没有打扰他。

谢随突然有些上火了,他抬腿朝着礼堂走了过去,方悦白在他身后,不解地喊了声:“哎,谢随。”

别说,这方悦白不仅长得像寂白,名字像,就连嗓音都挺像。

这一声“谢随”,叫得他脊梁骨窜起一阵激灵。

他微微侧过头,沉声说:“不是看电影?”

方悦白大喜过望,连忙追了上去:“你等等我。”

进教室前,寂白忍不住朝着操场上望了一眼,少年背影挺拔,方悦白跟在他的身后,乖巧得宛如小媳妇似的。

寂白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教室。

寂白认得方悦白,光荣榜上还贴着她的照片呢,年级前十的常驻人选,非常优秀,平日里温文尔雅,连说话也是轻轻柔柔。

谢随或许会喜欢她吧。

殷夏夏在寂白身边絮絮叨叨:“哎呀哎呀,刚刚还说谁谁不配跟谁谁比呢,这还没过半小时呢吧,谁谁就勾搭上别的妹子了,啧,变心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寂白推开她的脸蛋,漫不经心道:“看你的电影去吧,就快开始了。”

“你真不去啊。”

“不去了,我写作业。”

她现在过去瞎凑热闹,刚刚的谋划便付诸东流了。

殷夏夏和朋友们一块去了大礼堂,没多久,给寂白去了一条短信:“谢随跟方悦白坐了还没两分钟,走了,方悦白现在一个人抹眼泪呢!”

寂白知道,谢随一贯如此,他的脾气是真的坏透了。

但即便如此,寂白还是讨厌他不起来,所有人都对她好的时候,只有谢随对她不好,欺负她。

可是在全世界都抛弃她的时候,也只有谢随,张开双臂紧紧地护着她

果然如寂白所料的那样,寂绯绯收到这封充满少女心的电影票,脸上浮现了满意的微笑。

纵使她对电影和陈哲阳都不太感兴趣,但虚荣心作祟,她也一定会答应下来。

从殷夏夏发回来的现场“直播”里,事情的走向和寂白所预想的一样。

寂绯绯来到大礼堂,按照票根上的位置坐下来,陈哲阳看到来的人是她,相当惊讶,甚至回头望了好几眼,寻找寂白的身影。

“绯绯,是你啊?”

“对啊,怎么了?”

“这张票是寂白给你的?”

寂绯绯一下子怒了,站起来冲他道:“你什么意思?”

陈哲阳想到在饭桌上寂绯绯的骄纵盛气,以为是她拿走了寂白的电影票,所以脸色冷了下来——

“这票是我送给寂白的,怎么会到了你这里?”

寂绯绯看到周围同学交头接耳的样子,感觉脸都丢尽了,气得浑身发抖:“陈哲阳,这明明就是你给我的,你还是不是男人了!喜欢我都不敢承认!”

“我…”

陈哲阳也是非常要面子的男孩,当众被戳破心事,他羞愤地胀红了脸,压低声音质问道:“寂绯绯,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喜欢我的事人人都知道,寂白也知道!你还装什么啊。”

“寂绯绯,你是不是疯了!”陈哲阳死不承认,恼羞成怒道:“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你,这张票是我给寂白的,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这样盛气凌人的女孩!”

陈哲阳说完这话,气冲冲地离开了大礼堂。

大礼堂的同学难以置信地看着寂绯绯,很难想象,平日里阳光又励志的寂绯绯女神会这般失态,可是仔细想来,自从那日微博炮轰寂白,结果自己崩人设上热搜以来,寂绯绯就真的完完全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又或许,过去的一切都是伪装,现在的她才露出了其本质的冰山一角。

寂绯绯见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她拍照了,她冲那人吼了一句;“拍什么拍!”

而这样的厉声质问换来的是更多人摸出手机,拍下了她的丑态,开始发微博了。

寂绯绯只能捂着脸,气急败坏离开了大礼堂。

透过模糊纷乱的视频,寂白冷眼看着这一切。

上一世她所遭受的一切,她会让寂绯绯一一体验一遍。

**

谢随缓步溜达到篮球场,丛喻舟扔下篮球,笑着对谢随道:“随哥,不是和‘小白’去看电影了吗,怎么,‘小白’把你甩了啊?”

说起这个谢随就是一肚子气,抬腿对着丛喻舟屁股就是一脚,幸而这家伙闪得快,不然还真得结结实实捱他一记“夺命腿”。

“随哥,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她名字跟1班的小白这么像呢。”丛喻舟嬉皮笑脸地说。

“以后少给我提这两个字。”谢随在篮板边坐了下来,黑漆漆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暴躁的戾气。

“又怎么了。”

“看明白了。”

就在刚刚,谢随从寂白那漫不经心的神情里,看明白了,她好像是真的不喜欢他,无论他和什么女孩一起看电影,她都不在乎。

因为不喜欢,所以不在乎,他做任何事,都无法在她心底掀起半寸波澜。

“妈的。”

谢随躺在了操场上,双手打开,任由刺目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有些颓丧。

是他魅力不够吗?不会啊,他给自己的外表还是能打98分,剩下2分是谦虚。

因为他穷吗?这倒有可能,但是他绝对不会穷一辈子,谢随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他甚至都下定决心了,只要小白愿意接受他,他挣100绝对给她花90,剩下十块钱给自己买包烟。

蒋仲宁拎着一口袋苹果走过来,对谢随道:“我女朋友的爱慕者送给她的,她让我分给哥几个吃。”

丛喻舟咧咧嘴,翻了翻口袋里那几个包装精美的红苹果:“情敌的苹果你都吃,还有没有骨气了?”

蒋仲宁毫无心理压力,抓起苹果洗也不洗,一口咬了下去,囫囵道:“现在知道你仲宁哥魅力无边了?”

“你女朋友都名花有主了,还有人给她送东西呢,别是背着你在外面拈花惹草吧。”

“那不能,撬我墙角的家伙多了去,你嫂子搭理过谁。”

“你还挺狂,墙头一片绿的时候别来跟哥几个哭诉。”

“呸,乌鸦嘴。”

谢随心情烦闷,懒得听两人打嘴巴仗,他起身离开。

不过走了几步,某人又暗搓搓地折了回来,闷不吭声地从蒋仲宁的口袋了顺走了一颗又大又圆的红苹果。

1班是整个德新中学最牛逼的火箭班,即便是全校同学都放假了,1班教室里还剩了不少同学,正埋头苦干,奋笔疾书地写习题。

寂白也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靠走廊这一面的窗边,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数学公式,看起来相当专注,长长的睫毛浓密卷翘,辫子耷在肩头,小耳朵略有些泛红。

谢随敲了敲窗户,女孩恍然间抬起头,看到是他,眼底略有诧异之色。

他似乎有话要说,于是寂白站身从里面将窗户推开。

“谢随。”

她嗓音带着一点晨间初醒的迷蒙感,似还没从复杂的数学题中回过味来,黑漆漆的鹿眼带着些茫然——

“你有事吗?”

谢随晃了晃手里包装精美的红苹果:“吃不?”

寂白眨巴眨巴眼睛,看见花花的透明袋里塞着一张便笺纸,写的是——

“亲爱的微微,圣诞快乐,我永远爱你。”

寂白:

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苹果。

“不吃了,谢谢。”寂白坐下来,准备继续做习题。

谢随知道她会这么说,他也懒得废话,从包里摸出了一把折叠刀,站在窗户边就开始削苹果了。

刀锋尖锐,发出沙沙的清脆质感,薄薄的苹果皮一层一层地挂了下来。

寂白忍不住朝他望了一眼,发现他的手是真的漂亮,手背皮肤很白,因此皮肤下的淡青色脉络很明显地凸起,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指骨轻微地起伏着。

很难想象,这一双漂亮的手,曾在拳击台上击败了无数挑战者,沾满鲜血。

“吃吧。”谢随将削好的苹果从窗边递了进去。

寂白没有接。

他见寂白怔怔地盯着他的手,顿了顿,耐着性子补充了一句:“我洗手了,不脏。”

洗手了,不脏。

上一世,每次他工作回来,给她剥水果的时候都会说这样的话,他好像总是觉得自己脏,上床前会洗一个小时的澡,才敢抱着她睡觉。

这种自卑的执念似乎根植在了他的骨髓中,哪怕寂白无数次说过,没有关系,我不觉得你脏,也从不嫌你。

可是在谢随眼中,她太过美好,仿佛只要自己碰一碰她,都会玷污她。

寂白摇摇头,将脑海里的杂念驱逐了,她不应该再过多地去回想过去的事情,因为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那些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看着谢随真挚的目光,寂白接过了他手中那白皙剔透的苹果瓤,轻轻地咬下了一口,甘甜的汁液迅速漫过舌尖味蕾。

“甜吗?”谢随期待地问。

寂白咬着苹果,轻轻地点了点头,抬起水润的眸子看着他:“谢随,你削的苹果特别甜。”

她嘴角有清浅的梨涡,仿佛盛了陈年的甜酒。

在那一刻,谢随感觉自己的心都被甜炸了。

26、咬耳朵

不管苹果甜不甜, 反正这句话,是甜到谢随心里去了。

谢随靠在窗边, 很享受地看着寂白吃苹果。

她那张樱桃小嘴像是张不开似的, 斯斯文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果肉。这要换了他, 两三口就能解决掉一整个。

他思索着, 觉得女孩子总归还是不一样,吃东西慢慢的, 走路也是慢吞吞,也正是因为慢, 所以才会长得这般精细——

杏圆的眼睛,乖巧的鼻子, 樱桃粉唇真的好乖好乖的。

谢随那双浅咖色的眸子就这样定定地凝望着她, 看得她有些不自在了。

“你别站在这里啊, 快回去吧。”

谢随偏头望了望班上的同学, 他们装模作样地看书学习, 其实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到窗边, 八卦地注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谢随趴在窗边,凑近她, 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我在这儿丢你脸了?”

他嗓音很清很柔,带着微沙的质感。

寂白偏头撞见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仿佛是会勾人,微微一挑,挑起一段风流又多情。

她别开目光, 小声说:“能不能别这样敏感,我不是这样想的。”

看着女孩的委屈模样,谢随的心都要化了,他嘴角有笑意染开:“好,我不说这种话了。”

你不喜欢的,我都改。

苹果很大一只,寂白吃不了整个,勉强咽下最后一口,还剩了小半边,谢随顺手给她接了过来:“帮你扔。”

寂白将苹果递给他,他拎了果核,转个面一口咬了下去。

清脆多汁,甜是真的甜。

寂白见他毫无顾忌地吃被她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脸涨红了:“哎!你干嘛!”

“浪费。”

谢随嘴角扬了扬,朝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走去。

而当他重新溜达回来的时候,却看到了怒气冲冲走过来的陈哲阳。

陈哲阳显然是带了情绪,脸色非常不好看,走到寂白的窗边质问道:“白白,电影票是怎么回事,怎么来的人是寂绯绯?是不是她抢了你的电影票?”

寂白顾及身后的同学,于是出了教室门,准备跟陈哲阳说清楚:“是我给她的。”

“你不是答应我会来吗,怎么出尔反尔呢!”

陈哲阳有些受不了寂白对自己的态度,过去明明很温顺听话的女孩,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哲阳,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寂白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喜欢寂绯绯,所以把票送给她,成全你们,也希望你以后不要来纠缠我了。”

陈哲阳慌忙解释:“白白,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姐,其实这次回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对你”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都被掀翻了过去。

回头,看到谢随冷峻的脸色。

谢随把住了他的肩膀,反手将他按在了三楼的阳台边上,眼神透着狠戾之气:“我说了,让你离她远点,以为老子是跟你开玩笑?”

陈哲阳半个身子都快要掉出窗台了,他死死握住谢随的手,眼神惊惧,瑟瑟发抖,生怕他一个不留神,把他推下去。

寂白也吓坏了,颤声道:“谢随,这样太危险了!”

谢随面无表情地按着陈哲阳,眸子里透出凛冽的锋芒能让他午夜梦回哆嗦一辈子。

寂白已经攥住了他的手,好言恳求道:“松开,好不?”

谢随能感受到女孩恐惧的情绪,他不想吓到她,于是勉强将陈哲阳拉了回来。

陈哲阳正要松口气,谢随却攥着他的衣领,颇具威胁地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一字一顿地威胁道:“你小心一点。”

他说完放开了陈哲阳,离开。

陈哲阳缓了好久,惨白的脸颊才渐渐恢复了血色,回头忿懑地说:“什么东西啊,小白,你怎么会和这种垃圾纠缠在一起。”

寂白本来觉得他被欺负了也挺可怜,不过听到他说这样的话,蓦然回头,脱口而出道——

“他不是垃圾。”

她不顾陈哲阳惊愕的目光,带了怒意转身回了教室,将窗户紧紧地关上。

**

今年的圣诞节居然下雪了,雪花飘得很碎,纷纷扬扬似鹅毛一般,非常密集,落在湿漉漉的街道边,顷刻化开了。

江城下雪的时候不多,放学,全校同学都兴奋起来,背着书包叫喊着冲进了大雪中。

殷夏夏拉着寂白几个女孩跑出校门,来到花圃边,这里的雪花能够堆积起来,薄薄地在灌木上铺了一层。

周围人很多都摸出了手机,对着天空拍照。

远远的,谢随的山地车停了下来,望着花圃边的少女。

她发梢间缀着几片纯白的菱形雪花,摘下了毛茸茸的手套,展平了白嫩的手接着雪花片,眼底充满了惊喜。

“要是能堆雪人就好了啊。”寂白感慨说:“上一次堆雪人,还是在”

她想了很久,恍然想起来,已经是上一世了。那晚,她和谢随一起堆了个四不像的雪人,用树枝给它做了手。

飘雪的天空下,寂白双手合十许愿,希望以后的生活平安顺遂,甜甜美美。

三天以后,她便意外身亡。

雪人都还没有化尽

就在寂白沉思之际,殷夏夏用摸了雪的手冰她的脸:“想什么呢,想这么入迷。

寂白蹲下身,捧起了一堆雪:“我在想,这能堆雪人吧?”

殷夏夏说:“肯定堆不起来啊,这雪不够大。”

“要是今天整夜落雪,明天肯定能。”

“谁知道呢,说不定过会儿雪就停了。”

寂白粲然一笑:“如果明天还下雪,我要堆个大的雪人。”

身边有人用低醇的嗓音轻喃了声:“幼稚。”

寂白回头,看到谢随的山地车“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雪夜里。

寂白撇撇嘴,心说他自己才是个小破孩吧,装什么冷酷。

第二天清早,寂白起床望向窗外,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街道上的雪被铲到了道路的两旁堆积了起来。

看来真的是落了一整夜的雪啊!

寂白推开了窗户,嗖嗖的凉风吹散了房间里的暖意,她精神一阵,收拾之后便出了门。

教学楼前聚集了不少同学,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每一层楼也站了很多同学,好奇地朝着楼下探头,还拿出手机拍照。

寂白停好了自行车回来,挤进人群里,赫然发现教学楼前方的小花台里,居然蹲了一个可爱的雪人,足有半米高了。

雪人做成了大白狗的形状,圆滚滚的身姿搭上扁平的脑袋,两个黑乎乎的眼睛用石头替代,嘴巴是一根笔直的小树枝,大白狗的颈上还搭着一根黑色的围巾。

“谁干的,居然在这里堆了个雪人?”

“不管是谁,人才啊!”

“哈哈哈,这么大的雪人,不知道堆了多久,得天还没亮就来学校了吧。”

就在寂白对着雪人发呆的时候,殷夏夏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嘿,昨天你说想堆雪人,今天就有人堆好了雪人在这里等着你哦。”

寂白淡淡道:“雪人谁都能堆,别自作多情了好吧。”

“是啊,你看这雪人,堆得太丑了吧,这是个什么啊。”

寂白走上了教学楼的阶梯,最后又回头望了眼那只白色的雪人,说道:“像条狗。”

还和寂白送给谢随的大白狗吊坠有几分神似。

早读课铃声响起来,丛喻舟走进教室,拍了拍黑色围巾上面的雪花片,挂到了谢随的脖子上,冻得他一个激灵——

“想死?”

“好心帮你把围巾捡回来,就是这么感谢我啊。”

谢随淡淡道:“不是我的。”

丛喻舟笑嘻嘻地说:“你就这一条围巾,我还能认错?”

谢随摘下快被冻硬的围巾,拍了拍丛喻舟的脑袋:“他妈就你多管闲事。”

**

下午,班主任将寂白叫进了办公室,正巧教务主任也在,桌上茶烟袅袅,似是等候多时了。

寂白不解地望了望班主任:“梁老师,找我有事吗?”

班主任老梁轻轻咳嗽了一下,说道:“其实,是秦主任找你,他有事要对你说。”

秦主任站身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寂白。

“谢谢秦老师。”

秦主任跟老梁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说道:“是这样的,寂白,上次参加市里的演出,你和寂绯绯同学共同参加的节目,拿了一等奖,学校准备要给你发奖金,五千块。”

寂白惊喜地说:“谢谢老师。”

接下来的话,或许难以启齿,秦主任不住地向班主任老梁使眼色。

不过老梁眼观鼻鼻观心,站在桌边一言不发。

寂白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问道:“秦老师还有话说吗?”

“啊,是这样”

秦主任心里暗骂了老梁几句,顿了顿,终于还是直言相告:“虽然是你和寂绯绯共同表演的节目,但是教育部对加分项目考察很严格,所以这次演出的成绩如果要计入高考分数,就只能加一个人的分。”

寂白秒懂了秦主任找她来谈话的意思,敢情是想用这五千块的所谓“奖金”,买她的高考加分。

她放下水杯,脸色沉了下去:“秦老师,如果您看过这场演出,就应该知道,拿下第一名究竟是寂绯绯的舞蹈还是我的大提琴。”

“这个”秦主任心虚地说:“寂白,虽然你大提琴确实拉得不错,但是也不能骄傲嘛,两个人配合表演,大家都有功劳,你说是不是?”

寂白顺着他的话说:“您说得对,既然两个人都有功劳,为什么只给寂绯绯加分?而且她还答应过我,加分是我的。”

“你们口头的约定,不算数。寂绯绯是你的亲姐姐,你也知道,她身患疾病,这些年一直在顽强地和病魔作斗争,你怎么好意思和她争高考加分呢?”

“因为她有病,我就应该让着她吗?”

“当然啊。”

寂白看着教务主任那理所应当的神情,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和那些人一样,觉得寂绯绯可怜,因为可怜,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抢夺属于别人的东西。

“梁老师,你怎么说?”

寂白寄希望于自己的班主任,班主任老梁却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我当然希望你能考上好大学,不过寂白,我相信你的能力,就算不加那几分,你也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

“梁老师!”

秦主任打断道:“好了,寂白,你不要再说了,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梁老师,就因为她生了病,所以学校就能放纵她所有的行为吗?之前安可柔人肉搜索事件,还有我大提琴丢失事件,包括这次加分事件,都是这样”

寂白也是被逼急了,口不择言,沉声质问道:“学校还要包庇她到什么时候?”

秦主任脸色一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学校对每一个学生都是公平的!”

“真的公平吗。”

寂白愤愤道:“你们这样做,只会让寂绯绯越陷越深,你们是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地步的罪魁祸首。”

“你胡说什么!没大没小,连基本的尊重老师都不会了,出去!”

寂白都快被办公室沉闷的空气憋得喘不过气来了,她愤怒地夺门而出。

她头重脚轻走了没几步,班主任也追了出来,想安慰安慰她。

“寂白,前两天学校开会研究这个事情,我内心当然是不愿意的,因为我知道,那场比赛是你赢回来的。”

寂白心里很难受:“梁老师,你不用说了。”

作为寂白的班主任,梁老师对学校领导的决定没有质疑的权利。

“申报文件已经提交到教育部了,过两天就会有一场关于寂绯绯的访谈节目,届时教育部也有领导下来考察,主要是…寂绯绯是咱们学校的励志形象代言人,选她的话,社会影响更大,能够增加咱们学校的宣传力度。”

班主任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寂白全都明白了。

寂绯绯的血友症病患身份,是她人生赢家畅通无阻的绿色通行证。

而学校,也在利用这张通行证为自己营利。

班主任轻轻地拍了拍寂白的肩膀,无奈叹息道:“寂白,这件事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现在还小,不懂,人生有很多无法改变的事情,我们只能妥协。”

寂白的手揣在兜里,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肉中。

身体禁不住一阵阵地颤栗着,后背冒着冷汗

所以重来一次,有些事真的永远都没有办法改变吗,她学着比过去更聪明,也更努力,可是她依旧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的一生都要活在寂绯绯的阴影之下?

不,她不甘心,也不想妥协!

寂白愤然离开,经过操场,深红色的篮球慢悠悠地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听到一声清脆的口哨声,抬头,只见几个男孩冲她招了招手,谢随站在他们中间,倚着篮球杆。

阳光下,他微微抬起了下颌。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篮球衫,挑着眉懒洋洋地笑着,断眉的冷戾被柔和的笑意所融化了,透着几分风流。

“小白,踢过来。”

寂白心情极其糟糕,不想搭理这帮男孩,沉着脸走向教学楼。

见她冷漠地离开,丛喻舟同情地望了望谢随:“苹果也送了,雪人也堆了,看来都是白搭啊。”

谢随原本还不错的心情,烟消云散。

蒋仲宁将篮球扔给他,也被他抬手挡开了。他捡起自己的外套,一言不发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上课时间,楼道间没有人,寂白听到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谢随追了上来——

“站住。”

寂白偏偏没停,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

他三两步跨上楼,一把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沉声道:“知不知道,刚刚你让我很没面子。”

男孩都要面子,寂白当着那么多人直接不理睬谢随,显得清高又骄傲,也很不礼貌。

但是她自顾不暇,烦心事多得都快溢出来了,分不出心思招架他。

“谢随,你先放手。”

寂白用力扯了扯手,不过他攥她很用力,根本挣脱不开,她又焦急地喊了声:“谢随”

谢随看着少女细密睫毛之下,那冷淡的褐色瞳子,感觉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了一爪,渗出了血。

“苹果很甜对不对。”谢随将她按在墙边,嗓音带着低醇的哑感:“雪人你也很喜欢,还对它笑了,为什么不能试试喜欢我,对我笑笑?”

寂白眉头蹙成了小山丘:“谢随,我现在笑不出来,我很忙,短时间内不考虑任何感情的事情,你要是不这样,我们能当朋友。”

谢随冷笑:“你一中学生,除了学习,你还能忙什么事。”

“我说了你也不懂。”

“你可以试试。”

寂白也是被他逼得不行了,她抬眼望向他。

天窗折射着一缕光影洒在他高挺的眉间,通透的的浅咖色眸子里满是困惑。

寂白咬了咬粉白的唇,带着点赌气的情绪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谢随。”

她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却让谢随的心尖末梢都颤栗了起来。

“谢随,我不想死,我想好好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这就是我现在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