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林启昭低眸看着杜岁好,而杜岁好亦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四处除了雨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林启昭的手撑在杜岁好身体两侧,他以完全覆盖的姿态,不错眼的看着她。
他的呼吸渐沉。
杜岁好隐隐预料到他要做什么。
只见他的视线落到她的唇处,呼之欲出的念望正缓缓向她靠近。
杜岁好一怔。
她在他的唇又要贴近时,忙伸手拦住。
不过,林启昭可不会就此罢休。
林启昭抓过杜岁好伸来的手,于其上重重地咬上一口,杜岁好呼痛,连忙抽手,而他也顺势俯下身,与她低吻许久。
杜岁好叫痛的声音全被林启昭堵在嘴里,他放轻了控制他的力道,动作也没之前来暴烈,这让杜岁好有了反抗的机会。
她手脚并用地捶打林启昭,但他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攻城略地般地啃咬着杜岁好的唇。
杜岁好被吻到脱力,她捶打他的力气也逐渐变小,渐渐地,她的举动在林启昭身上仅能带出一点点的痒意。
林启昭握住她坠下的手,捂放至心口,而他嘴上的动作仍是没停。
杜岁好呼吸不畅,人有些发懵,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要晕过去。
好在林启昭及时发现,止吻,让杜岁好好生缓了一会。
待杜岁好意识得到清明时,她就发现林启昭仍垂目瞧着她,这让杜岁好有种他还打算继续吻下去的感觉。
她急忙起身推开林启昭,而这次林启昭也终于没有再为难杜岁好了。
只是,哪怕他被推坐在一边,他的视线也依旧在杜岁好身上流转。
只见她捂着胸口深深喘息,其后用手背抹了抹唇,她的动作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林启昭见状,脸色沉了下来。
杜岁好没注意到林启昭情绪的转变,她只是急声问道:“你在戏耍我,对吧?”
哪怕打死杜岁好,她也不会相信林启昭会待她上心的。
林启昭,此人秉性恶劣,常戏耍刁难于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看的上她呢?
他刚刚吻她,一定是因为他觉得这样逗她很得趣,所以他才会这般做。
一想到林启昭刚刚吻过自己,杜岁好就免不得用袖子又擦了擦唇。
而林启昭见状,他的脸色则变得更沉了。
“你一定是在戏耍我!”杜岁好此言不仅仅是说给林启昭听的,更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她要自己笃定,林启昭绝不可能对自己上心。
不然,不然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相较于杜岁好如此激烈地反应,林启昭就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
除了黑沉下的脸,林启昭的神情还算淡漠,旁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撑着头,静静地听杜岁好在那自说自话。
“你不可能对我上心的!你怎么可能会对我上心呢?对,你不可,不可能会是这样的······”
杜岁好疯了似的一直在重复着一样的说辞,而坐在一边的林启昭,眉眼则越压越低。
“你不可能——唔······”
还未等杜岁好将话说完,林启昭就把她推倒在地。
顶着一副“你很吵,快闭嘴”的神情,林启昭皱着眉堵住她的唇。
杜岁好在瞬时哑声。
可等林启昭的唇一经离开,杜岁好就又失神喃一句:“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任林启昭这般情绪不显,都险被她气笑,足可见杜岁好已经到了一种魔怔的地步。
他报复性地又低下头,对着杜岁好轻咬下去。
杜岁好闷哼一起,模糊地喊叫:“舌——头!”
这回林启昭起身的很快,他有意想一观杜岁好的反应。
而这次,杜岁好学会闭嘴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深怕林启昭又毫无预兆地吻咬下来。
林启昭见状神情一晦。
但他到底没有强行拉开杜岁好的手,他只是将杜岁好从地上拉起,使她的视线不准从他身上移开。
杜岁好就盯着这近在咫尺的俊颜,可她心下却无半点波澜。
她只是觉得又羞耻又恼怒。
这个林启昭还真是以逗弄她为乐了!
她气急想踹他一脚,但他的反应却比她快上许多,她的腿很快被他掐住。
“疼!放手!”杜岁好惊呼。
林启昭倒是没再刁难她,他见她呼痛,就立即放了手,而腿上的束缚褪去,杜岁好就皱着眉,好生朝痛处揉了揉。
二人就在这般有来有回的争执下,氛围竟变的没今日初见时紧张。
至少林启昭周身上的冷意淡了许多。
他俨然又变成了昔日无言的模样。
杜岁好撇撇嘴,暗道他是“衣冠败类”。
而就在她暗骂他的间隙,林启昭忽地移眸看她,这让杜岁好以为他能听到她的心声,她便心虚地不敢再骂了。
“那个,你应该要走了吧?”
杜岁好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时到这次,林启昭终没了再逼迫杜岁好的意思。
只是他再听到她问这样的话,他仍免不住躁烦。
就好似心间住进两只相争的蟋蟀,鸣叫不断,撕咬不断。
他拧眉点点头,最终还是给了杜岁好一个答复。
杜岁好见状心下一喜。
但她深知她这番喜悦,绝不能让林启昭知晓。
她暗戳戳地远离林启昭一些,抬起头,目光清明地对他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
像他这般讨厌的人不多见,她自然会牢记在心。
他将要离去的事情已让杜岁好雀跃的有些忘乎所以,是以,方才的许多“争执”,皆被她抛诸脑后。
毕竟,杜岁好不会认为林启昭刚刚的行举,会额外隐藏着对她的某些深意。
而林启昭则是用那双化不开的深眸,看了她许久。
杜岁好回望过去。
她好似察觉到一丝阴郁的情绪,但很快,林启昭就偏过头不再看她。
视线回避后,杜岁好再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林启昭闻言,回头看她一眼,杜岁好被一吓,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急着赶你走。”
——就是急着赶他走。
心里门清,但仍要违心说着自己不愿的事,杜岁好抿抿唇,倏地沉默下来。
心愿已经达成,杜岁好倏地不知还要与林启昭说什么了。
她怕自己又说错话,这可能不仅惹的林启昭恼怒,更可能惹的他要改变离开的心意。
杜岁好悠悠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好似怕惊动什么,但她的一举一动实际已悉数落进林启昭的眼底。
杜岁好活像一个得了便宜就翻脸进洞的兔子,她巴眨着浑圆地眼睛看着他,脚步却在一步一步向后退。
林启昭见状只是动了动手,并没有阻拦的意思,但杜岁好却已自觉地止住脚。
“我没打算偷偷离开。”
她心虚地对林启昭道了一句。
而过了片刻,杜岁好才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不必与林启昭解释这么多。
林启昭也不再干坐着,他拿起纸笔,不急不缓地写下一行字。
杜岁好凑上前去看。
“那个乌怀生是你什么人?”
见字,杜岁好整个人不由得一顿,她下意识地与林启昭对视一眼,其后就故作平静地与他道:“没什么关系。”
林启昭微垂眼,貌似有些不信。
他黝黑的眸子仿若要将她看透。
杜岁好警觉地意识到林启昭的不对劲,忙解释:“只是认识而已!我爹是个郎中,乌公子身患重疾,时常会唤我爹去给他看病,我也只是偶尔代我爹去给乌家送药。”
纵杜岁好再迟钝,她都已然察觉出林启昭对乌怀生有着某种莫名的敌意。
杜岁好不解林启昭的这份敌意从何而来,因何而起,但她潜意识里明白,她绝不可以说实话。
不然,留给乌怀生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你难道认识他吗?”
杜岁好试探性地问林启昭一句同时,她暗自为乌怀生捏一把汗。
“不认识。”
简明落下的三字,顿时又让杜岁好松了一口气。
她干笑两声。
可算是把关于乌怀生的事给搪塞过去了。
“你之前说过,我要是离开,你会想我。”
林启昭冷不丁地提起。
杜岁好“闻”言点点头。
她是这样说过,但难道不是被他逼的吗?
“你在家中等我,不出三月我便会回来。”
林启昭向杜岁好嘱咐道。
他不是在问杜岁好的意愿,他是在叫杜岁好“务必”等他回来。
不过,就连林启昭自己都不解,他为何要跟杜岁好允诺下这些。
明明此地是一个荒僻到不忍多看的地界,但冥冥中,就是有什么在迫使他回来。
他抬眸看了杜岁好一眼。
她歪着头,看着像是没懂他所“说”的话,但在注意到林启昭落自己身上的视线时,她又乖觉地点了点头。
“嗯,我等你回来。”
三个月?可她下月初就要跟乌怀生成婚了。
待那时,一切尘埃落定,她已不在这村中,他应该也不会来打搅她了。
杜岁好不会料到她现在随意的允诺,会惹下怎样的麻烦。
不过,眼下的麻烦算是解决了。
林启昭站起身,看着像是要走。
杜岁好见状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而将要走到宅门口时,他又忽地转身,低头,掐起杜岁好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
林启昭落下的吻很轻,离开地也很快。
杜岁好甚至还没实确的感觉,这一吻就已然结束。
杜岁好僵怔在原地。
她都不知,她手上是何时被放上一枚玉佩的。
不过,好在林启昭已经走了······
林启昭翻身上马,见夜与见昼则跟在他身后。
见夜见方才自家殿下与杜姑娘那般亲昵,便觉得杜姑娘应该很中意他家殿下。
但这也实属常事。
他家殿下本就是京城贵眷属意的郎君,论样貌论权势,京城中再挑不出其二与其比肩的,杜姑娘喜欢殿下是应该的。
见夜一介武夫,自然不懂什么儿女情长,他只觉,既然殿下也不讨厌杜姑娘,不如将她一齐带到京中算了。
可待他正要开口提议时,却被见昼急忙拦住。
见昼对他摇了摇头。
他只觉事情不似见夜想的那般简单。
自他上次暗杀乌怀生之际,见昼就觉得乌怀生与杜岁好之间应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但既然殿下交代他不用去查乌怀生,他便也没有自发行事。
殿下自然不会将一个病弱商贾放在眼里。
而就以那样孱弱的躯体,卑怜的身世,那厮难不成还想与殿下争不成?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见昼安下心来,同时,他还劝见夜省些力气莫要多言,毕竟,回京后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做。
*
荒宅空置后的一月,杜岁好与乌怀生成了婚。
本以为是强卖的婚事,却结成了两姓之好。
染天的霞光,恰似少女两颊的绯红,杜岁好身着喜袍,面遮着团扇,款款从喜轿上走下,乌怀生伸手牢牢牵住杜岁好的手。
喜拜天地,敬拜父母,喜成之际,杜岁好悬之又悬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那杂草丛生的荒宅再无人问津,逐被风尘侵蚀消迹······
乌家喜事才过一月之余,乌家便举家迁至远京的澶县,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一切在沸热的暑夏蒸蒸过去,而唯剩东宫一处,尸山血海的鲠隔在天明一线。
林启昭提剑,沉目坐着。
诡谲的月光伏进,慢慢盘缩在林启昭脚边一隅,横流的血痕似赤红长缨漫下,直直延直宫扉。
厮杀呵厉不绝,林启昭却不为所动。
暗色下,他的神情不清,但他手中染血的长剑却泛着刺冷的杀意。
见昼披红赶来,低声禀报:“回殿下,长牟村三百七十九口人,无一人幸存。太子自知殿下获难之际,受长牟村村民庇佑,便下令屠村,连······连杜姑娘都未能幸免······”
最后一句,见昼险不敢说出。
他垂下头不敢看向林启昭,但他的耳边却传来了深恶的细响。
他微微抬头朝声处瞧去,只见一个瞠目头颅慢慢滚至他脚侧。
大张的血口,黑洞洞地看不清齿舌是否具在,披散的发黏腻在脸侧,它惊状的神态,无不昭示着他死前遭受的可怖折磨·····
林启昭幽幽站起身,神情淡漠到可怕。
他道。
“尸骨挖出来了吗?”
谁的尸骨,这不言而喻。
见昼闻言低声回道:“还,还没。”
“嗯。”
林启昭淡淡应下。
他没有再多言,仅是从一众尸山血海中走出。
天将明未明之际,雨一瞬而下,苍暗暗地倾覆宫城。
近冬的冷意席卷皇城,寸草不生的荒极复染天地方寸,而后至春风吹生,三载转目即逝。
*
三年后
“楚大人,四殿下喜静,最恶多嘴之人,还望您过会言辞简明扼要些,莫要让殿下觉得吵嚷了。”
见夜好心前来提醒吕无随。
吕无随是为澶县县令。
吕无随是个好官,他处事清明,不贪赊民脂民膏,但却是个多嘴滑舌的。
而唯这一点,最不讨好。
见夜怕吕无随惹得殿下不悦,便再生提点:“无关紧要之事莫要殿下面前多言,你仅需带殿下前去药庄便可。”
“是,是。”
吕无随在远京的澶县为官,他何以能得见京中官员?
而今日,他却要面见四皇子。
自太子薨逝,众皇子中就四皇子——林启昭一人得势。
三年前本已初露头角的六皇子,在秋猎时不慎从马背跌下,时至今日他都仍瘫在榻上不得起身。
转而投靠六皇子的大臣也在一年间,忽而消声灭迹。
他们辞官的辞官,病逝的病逝,无有一个得以善终的。
世人不是没有猜忌此番皆是林启昭所为,但光有猜忌有何用?
眼下就连皇帝都缠绵病榻,无暇管顾林启昭的所作所为,那还有谁能抗了林启昭的意去?
吕无随暗暗压下心惊,开口问见夜:“大人,敢问殿下来此僻地,是特为了给圣上求药的吗?”
皇帝的病久不见好,四殿下为聊表孝心,便请旨特来此地寻医求药。
可哪怕是再名贵罕见的药材,宫中哪里能没有呢?
且吕无随也没听说澶县何时出了个圣医啊?
吕无随自认愚笨。
他不知林启昭来此是为何意?
但很显然,吕无随问错了人。
见夜若是能悟到林启昭的心思,那他就不会被先行派来打点车马和住所了。
“你问这么多干嘛?刚刚不是叫你少言吗?”见夜咳嗽几声,奉劝吕无随不要耍小聪明,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吕无随拍了拍自己的嘴。
他向见夜保证,自己等会见了四殿下绝不会多言。
见夜见状点了点头,折身前去接候林启昭。
而吕无随就跟在见夜身后,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知是不是因他马上要拜见林启昭的缘故害得。
“殿下。”
见夜见林启昭来,行过礼后便欢喜地凑上前去。
“殿下,一切皆已打点好,您且放心。”
“嗯。”
林启昭闻言只回了见夜一句。
而见夜见状还想在林启昭面前邀功讨好,可见昼却眼疾手快地将他拦下了。
“不可。”
见昼对见夜摇头。
见夜闻言便立即闭嘴,老实地跟在林启昭身后,不再多言。
被见夜带来的吕无随还跪趴在地。
他不敢抬头。
直到一道醒目的长影盖至其身,吕无随才缓缓将头抬起。
只见来人身着清白素衣,身姿高挑。
如玉面容于阳下尽显矜贵,长眉入鬓,睥睨间生了气度又使人错不开眼。
林启昭站至吕无随跟前,俯视其人,吕无随见状止不住地张了张嘴。
他不禁叹道:此乃天人之相啊!
“大胆,见殿下还不快行礼!”
见昼见吕无随呆跪在地,不知行礼,便连声斥责一句。
“是——微臣拜见殿下!”
吕无随被呵斥地赶忙回神。
林启昭倒没计较他的失礼,只叫他起身带路。
“是,多谢殿下!”
吕无随年岁不大,但一经久跪就难免站不起身,他险些不稳地摔在林启昭面前,但好在见昼及时将他扶稳了。
“殿下面前不可失仪。”
告诫过这一声后,见昼便退至一侧,而吕无随则抹了抹冷汗,伏低了姿态给林启昭领路。
“殿下,微臣知道您是想买下一处药庄,但那户人家只道那处庄子是其郎君临终托付给她的,她不能拱手毁了,便迟迟不肯卖······”
吕无随是知道那户人家的。
那女子身世凄惨,她与郎君成婚数日,娘家便遭山匪洗劫,全村人三百七十八口人皆惨死,唯独外嫁出去的她免去一劫。
其郎君怕她触景伤情,便带她迁离那处,来到远京的澶县安居。
好在,此夫妇二人恩爱非常。
其夫待其如珍似宝,她也渐从亲人离世的伤怀中脱身。
但好景不长,仅过了三年光景,其夫也离她而去,只留下七十老母和偌大的药宅与其相伴。
说来,也是让人唏嘘不已。
吕无随在知道她之遭遇后,便也没有强行逼她将药庄卖了。
他是实在忍不下心。
可这毕竟是林启昭下的意,他也不好忤逆了。
吕无随只能从中劝说一二,但不知可否奏效。
“殿下,恕微臣多言,那药庄的东家是个可怜之人,她郎君刚过世不久,这药庄是她郎君托付给她的,她实属不能将她转交给别人。”
吕无随自然记得见夜告诫过他,林启昭不喜旁人与他多言无关紧要之事,但为了不违背自己的良心,他只能不顾性命如实向林启昭求情。
“嗯。”
而林启昭闻言,仍是回应一字。
吕无随不知这是何意,想开口询问一番,但被见昼告知:殿下这就是允了。
一处药庄而已,本就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何故要计较这般多。
“那,那殿下现在是想微臣带您去何处呢?”
既然最初定下的药庄,林启昭现已弃之,那他还要往何处去呢?
林启昭没搭理吕无随,顾自向前走着。
他本就是素服出行,此地除了吕无随外,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在京城中无人不晓他的身份,目之所及即是对他俯首称臣之辈。
林启昭已经许久未被视作寻常人相待了。
上次,还是在三年前。
林启昭淡垂下眸,神情未明,但周遭的氛围随即冷下。
而吕无随此人最怕无端的静谧,这让他浑身难受地紧。
他嘴巴下意识地就张开,许多话是片刻都憋不住。
他走到林启昭身侧,讨笑道:“殿下,其实那女子很是不易,早早丧了爹娘不说,尚还年幼的弟妹也离她而去,臣还听说,她的这两个弟妹最是亲她,她本来还想将他们接到身边教养的,但却晚了那么一步······”
吕无随给自己说感伤了,拿起衣袖擦了擦自己的泪眼,“嫁得的夫君虽珍重她,可他却体弱多病,常年不得下榻,终没熬过今年的冬天,这妇人伤心的眼睛都哭瞎了,看遍了郎中也不见好。”
吕无随说着说着,泣泪声便止不住。
一旁地见夜闻言,虽心有所感,但他还是耐不住要将吕无随赶到一边去。
吕无随好说歹说也是个县令,怎么半点规矩都不懂,他今早与他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他在殿下面前几番失仪,殿下竟然还没治罪于他?
见夜揪住吕无随的衣领。
他打算将吕无随丢到一边,可在这时,林启昭却停住脚,背着身问吕无随:“你是说她有一双亲她的弟妹?”
林启昭指的是吕无随刚刚所言的那个寡妇。
“是,正是。”见林启昭问他话,吕无随便继续上前道:“她们感情甚好,只可惜山匪横行,将她的手足都杀害了。”
吕无随抱憾直言。
这回,不仅仅是林启昭意识到不对了,见昼亦觉得此话有些熟悉。
只是作恶之人不是山匪,而是太子的手下。
“吕大人,您是说,她们一家人皆是被山匪所害吗?”
“正是,正是,微臣听说好似足足死了三百七十八口人,那山匪真是十恶不赦,竟连稚童都未放过。”
要是此事发生在他们澶县,那吕无随恐怕就要以死谢罪了。
“不对······”见昼暗暗道一句。
“不对什么?”
见夜在一旁看着,他不解见昼为何会面露难色。
“不就是山匪害人,屠戮了一整个村户吗?”
虽然这是残忍的恶行,可昔年也不是从未发生过,见昼应该不足以为这点事困扰。
“带我去药庄。”
就在见夜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林启昭发话了。
他要吕无随立刻带路,他要见那个人。
吕无随闻言一惊,以为是林启昭忽改了主意,又要强收药庄,他便冒死求情道:“殿下,那妇人年岁尚轻就双亲皆失,郎君离世,眼睛还瞎了,已经够惨了,臣求你莫要再为难她了。”
“殿下叫你带路,你耳朵聋吗?”
见夜见吕无随抗令不遵,一路上忤逆多言,他实在看不下去,便对他动了粗,不过,林启昭及时制止了他。
“退下,让他把说完。”
“是。”
不知是吕无随的哪一句话惹恼了林启昭,只见他的眉眼压下,神色冷的渗人。
“那药庄是她郎君留给她的,她与她郎君那般相爱,她定是不会负他······”
“好了!”
吕无随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林启昭无情打断。
“带路。”
他的神情又恢复如常,方才他那须臾的失态,仿若只是众人瞧错了。
不过,无形压抑着的情绪,只会让林启昭更加失控。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在见昼见夜眼中,林启昭从未如此迫切。
而待四人行至药庄外,他们率先只听见两道清脆的女声。
“夫人,脚下有台阶,当心些。”
浮翠搀扶着杜岁好在院中走着。
自夫人的双眼哭伤后,她每日都要扶着她在院中走一走。
“我省得,这院子我都走过许多遍了,还能摔着不成?”
“夫人你又这般说,你上次不就是不小心摔着了吗?若主子还在,他看着肯定是要心疼的。”浮翠嘴快,一不留神就提及了已逝的乌怀生。
“夫人,我不是故意——”浮翠忙住嘴道歉。
“无妨,我知道他是最心疼我的。”
杜岁好笑了笑,装作无事般地又往前走了走。
“你看,我自己一个人也是能走的,你别太担心我了。”
杜岁好摆脱了浮翠的搀扶,自行下了台阶,当她平稳落地时,她忙跟浮翠道了一声。
“好,夫人自己也能把路走好,是我多心了。”
浮翠也跟着下了台阶,但在她要上前搀扶时,她却不由得愣住。
“你们是什么人?”
看见院中多了四个不请自来的男子,浮翠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怎么了?是谁来了吗?”
杜岁好的眼睛看不见,她闻声,不由得转身问浮翠。
但浮翠却忽然没了声响,迟迟没有回应她。
“到底怎么了?是娘回来了吗?”
杜岁好问完仍是无人回应。
杜岁好见状,心下也开始慌张,她伸手上前去拉浮翠。
而她的手刚伸出,立马就有人搭上手臂。
“你明明就站在这,怎么刚刚却不回我话?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来了?”
杜岁好鼓了小脸,有些气浮翠忽然吓她。
但哪怕她问过多遍,她也未听到浮翠的回应。
杜岁好隐隐感到不对,她的手在身侧之人身上摸了摸,随即她整个人不由僵住。
此人身体健壮,身姿高大,一摸便知是男子,那浮翠去哪了?
杜岁好知自己“认”错了人,惊惧地往后一退。
可她身后即是台阶。
她重心不稳,眼见快要摔倒在地,可来人却一把将她拉住。
落到某人坚硬的怀中,杜岁好不自觉地一愣。
“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男人的声音颇为陌生,杜岁好自觉不认识他。
“烦请公子自重!”
她忙推开来人,还劝告他还是自重为好。
“公子不请自来,已有违君子之礼,后又唐突问我之私事,实在不是正经之人该所为之。”
面对杜岁好的指责,林启昭未置一词。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昔日那时透狡黠光彩的眼眸已被白布盖住,林启昭忍不住上前几步,低声问:“你不记得我了?”
杜岁好闻声皱眉,怒道:“我怎么会认识你这般无礼之人?”
她指着林启昭怒骂。
但林启昭闻言却不恼,他只是垂眸看着她。
二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留见夜,见昼,吕无随和浮翠四人面面相觑。
而其间最属吕无随和浮翠最为纳闷?
殿下,认识这名夫人?
夫人,认识这位公子?
······
“浮翠呢?浮翠被你带哪去了?”杜岁好被“眼前人”惹的颇有些火气。
自他出现后,浮翠就再没声了,一定是他抓走了浮翠!
她上前猛地捶打几下他,唤他把浮翠交出来。
而见夜见昼见状,下意识地忙道:“不许对殿下无礼!”
殿下?
杜岁好闻声捶打林启昭的动作顿了顿,她仰头“看”向他,问:“你是什么殿下?我可没听说澶县会来什么皇子皇孙。”
杜岁好显然就是不信,但林启昭也不解释。
他只道:“我确实不是什么皇子皇孙,免贵姓吕,是澶县的县令。”
“?”
众人皆愣住,其中属吕无随最为错愕。
四皇子说他姓吕,是澶县县令,那他是什么?
“原来是县令大人。”
杜岁好知道来人身份后,收敛了一些气焰,但她仍是有些不满。
“哪怕你是县令,你也不能私闯民宅吧?”杜岁好小声嘀咕着,但在场众人都听了个正着。
吕无随苦笑,这事要是传扬出去,那他的名声也算是毁了。
“您今日来是要跟我说买药庄的事吧?我娘前日已经同我说过您的来意了。不过,望大人您恕罪,这庄子我是不会出手卖掉的,这是我郎君在世时托付给我的,哪怕就是豁出性命去,我也不会将它卖掉。”
杜岁好义正言辞地对林启昭说着。
她丝毫不知眼前人的脸色早已沉下。
“你何时成婚了?”
“这好像不关县令大人的事吧。”
杜岁好回怼回去,她没有半点要给林启昭脸面的意思。
乌怀生留给她的东西本就不多,药庄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个,她怎么能退让?
“好,好得很。”
许久的沉默过后,林启昭终咬牙切齿道。
杜岁好,你好得很。
“这药庄我要定了,你不想给也得给。”
林启昭从未如此失态,而他这般全是因为眼前这名女子。
“你凭什么这般霸道?”
杜岁好听着此人霸道地口吻,她不由得一慌,但她还是嘴硬道:“哪怕你势高压人,你也不能强夺了百姓的宅子吧?”
“强夺?”林启昭上前拽住她的手腕,逼问:“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强夺吗?”
他身上的清冽的气息猛然贴近,杜岁好不适地想要退后,可他却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你当真不记得了?”
林启昭看着杜岁好片刻,又自语般地问了一句。
杜岁好,你当真不记得他了?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你抓疼我了。”杜岁好呼痛。
她不懂这新来的县令怎么会是这幅歹人德行?她惊惧又慌张,只求他快点放手。
而林启昭闻声,自然也松了手,不过他的言语并没有软下来。
“这药庄我要了。”
林启昭冷漠地下令,不容许任何人拒绝。
“你无耻!你凭什么要抢我郎君留给我的东西?!你无耻,你就是个混蛋!”杜岁好听到林启昭武断专行地下令,她声泪俱下地冲上前要打他。
在场众人见状心下皆是一惊。
“夫人,你莫要哭了,郎中说了,你的眼睛哭不得啊!”一直被捂嘴的浮翠见杜岁好被欺负了,急地当场朝见夜的手狠咬一口。
“她的眼睛为何哭不得?”
闻声,林启昭扭头问浮翠。
“郎中说我家夫人本就是伤心过度哭伤了眼睛,若是再哭,这眼睛怕是再也好不了。”说着,浮翠也哭了出来,她挣脱见夜的桎梏,在林启昭面前跪下。
“大人,算我求您了,别收我们家的庄子,这是我家主子最后留给夫人的念想了。”
浮翠哭求道,但林启昭却没有立即答应。
他的心口似被一块重石压着,害得他喘不过气。
摆在身侧的手已然握紧,但在听到杜岁好的哭声后,他又松了拳,前去为她抹泪。
“好了,别哭了。”
“你别碰我,你这个无耻之徒,你连我最后的念想都要夺走······”杜岁好打着他,不让他碰。
“我再说一遍,别哭了!”
杜岁好,你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林启昭揭去杜岁好眼上的布,用衣袖擦去她的眼泪。
“别哭了。”
看着杜岁好红透的眼睛,他不自主地放柔语调,他将她拉到跟前,强硬地擦去她的眼泪。
“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我就可以考虑不要这个药庄。”
这已是林启昭做的最大让步了。
“真的?”杜岁好哽咽地问道。
“你说呢?”
林启昭无奈地说:“一,我要住在这药庄里,给我备间房;二,你不许再哭。”
杜岁好抽泣,懵懵地不知他在说什么?
县令也缺地方住吗?而且,她哭不哭关他什么事?
“你到底答不答应?”
林启昭难得对一个人说这么多话,但这个人若是杜岁好的话,又实属正常。
“我答应,我答应!”
杜岁好着急应下。
她好似深怕林启昭会反悔。
“吕大人,那我们立个字据吧。”
杜岁好对“吕无随”的初印象不好,是以,没有字据在,杜岁好也很难相信他不会反悔。
真正的吕无随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杜岁好更可怜了。
光凭一张字据顶什么用啊?站她面前的可是四皇子啊!
“好。”
而更让吕无随咋舌的却是林启昭竟是答应了。
四皇子竟然答应了!
“浮翠,你去拿纸笔来。”
“好。”
浮翠闻言,立即拿了纸笔递上。
“吕大人,我看不见,就烦请您来拟字据了。”
林启昭没有拒绝,他亲手在纸上写下字据,其后,他还郑重其事地摁了手印。
“浮翠,你帮我看看,他写的对不对。”
杜岁好见没了声,便小声地同浮翠道,但她的低语总是能被林启昭听得一清二楚。
“夫人,我不识字啊!”浮翠小声提醒着。
对哦。
杜岁好随即意识到这一点。
“那你照着字在我手上笔画一遍。”
说着,杜岁好就递出了手。
而很快,她的手就被另一只大手接过,其上的温热惹的杜岁好整个人一颤。
他将她的手抓的很稳。
他用指腹在她掌心轻写下两行字。
就好像这样做过多遍一般,此人比任何人都深刻记得在她掌心何处写字,更便于她理解。
第23章
“浮翠,你写的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嘛。”
杜岁好小声夸了浮翠一句。
浮翠不识字,但“她”在她手上描画出来的字,杜岁好竟都“看”懂了。
“夫人······”
浮翠站在一边。
她想跟杜岁好解释,在她手上写字的不是自己,可还不等她开口,她便见对面三个男子都示意她噤声。
其中,见夜反应最大。
他上前悄悄将浮翠拉到一边,不许她打扰殿下行事。
距上次见夜看到他家殿下在杜姑娘手上写字,已过去三年之久了。
两人中,一个坐在院中石凳上,哪怕眼睛被白色的绸纱覆着,她也仍下意识地低头往手心“看”去,另一个则习惯性地微蹲下身,他有意放缓自己指腹笔画的速度,好似这样就能让她“看清”他写下了些什么。
一切都似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和三年前一样。
林启昭捧着杜岁好的手。
她手上的茧已渐渐消褪,仅残留一点并不明显的痕迹,林启昭的指腹在痕迹上轻轻擦过。
他的眉眼渐渐松,唇角也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痒。”杜岁好地缩回手,嗔怪道:“浮翠,不许戏弄我。”
“浮翠”没反驳什么,他只是悠悠回到原位,由着杜岁好叫嚷。
与“浮翠”说完,杜岁好就转头同“吕无随”道。
“吕大人,我瞧字据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吧。”
见字据已然到手,杜岁好的语气也平缓许多。
“大人,庄子里的空屋不多,仅能僻出个小间给您,您要是不觉得破旧,便在那住下吧。”
大的屋舍都被杜岁好用来存放药材了,哪还能挪给林启昭住?
不过,对此,林启昭并没有什么怨言。
他连漏雨的荒宅都住得,那还有什么简陋的屋舍是他住不得的呢?
“浮翠,你去拿些糕点来。”
既然“吕无随”他们已不再强收她家的庄子,那杜岁好也没那么难说话。
“这是我亲手制的点心,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杜岁好将糕点递给林启昭,其后她似想起什么,朝见夜那处道:“我记得大人是带着随从来的,他们若饿了也可以吃一些。”
见夜见昼没料到杜岁好竟会提及他们,但他们怎么敢跟殿下抢吃的呢?
“不了不了,多谢杜······夫人,美意。”
见夜怕林启昭生气,便连忙拒绝,但当见夜将话说完,林启昭的脸色也并不见得有多好。
夫人?
谁的夫人?
林启昭沉默地咬下糕点。
细腻的糕块在口中化开,酸甜的滋味似曾相识,林启昭看了杜岁好一眼,问:“你这糕点用什么做的?”
“不好吃吗?”
“倒不是。”
“我和我娘采多了果子,吃不完,我便做主将他们混做成了糕点。”
说着,杜岁好也拿了一块尝。
“也不难吃啊。”
就是寻常糕点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
杜岁好撇嘴。
她只觉这个“吕无随”应该本就是难伺候的性子,是以,她也没打算跟他多计较。
而待杜岁好将这一块糕点吃完,乌老夫人便从外头回来了。
一入内,乌老夫人便被院中的几名陌生男子吓的不轻。
除去前几日与她见过一面吕无随,其他三人,她皆不认识。
“娘,这位是吕县令,他刚刚同我说,他不打算收我家的庄子了,但他要在此处借住一段时日,我擅自允了,你不会生我气吧?”
杜岁好听见声便知是老夫人回来了,她迫不及待要将这好事告诉她。
自吕无随上次登门说要买下宅子,乌老夫人便寝食难安了好几日,今日她终于可以安下心了。
“好好好。”
乌老夫人闻言,自也高兴地点了点头,只要不动她儿子留下来的庄子便好。
但高兴完,乌老夫人忽又觉得有些不对。
“岁好,你方才同我说哪个是吕大人?”
她记得,上次前来与他说话的吕大人,不是她眼前的这位啊?
“诶,诶,诶,老夫人,你随我来。”站在一旁的“真”吕无随见事态不好,便忙悄声上前,叫乌老太太同他借一步说话。
“乌老太太,如你所见,我才是吕县令,那位不是,但他是上上头的人,忤逆不得,忤逆不得啊。”
吕无随只能好心提点到这,再多,他也不敢透露了。
“那,那他······”
乌老夫人诧异的看向林启昭那处。
只见此人果真是气度不凡,一看便知不是等闲之辈。
“那位大人何顾来我们这受苦啊?”
她们这旧庄,怕是招待不了这位贵人吧?
“这我就不知了,但你记好,在你家夫人那,那位大人就只能是吕县令,千万别说漏嘴了。”
吕无随嘱咐道。
他算是看出来了,四殿下许是认识这位乌夫人,而且他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没让乌夫人认出来。
吕无随虽不知林启昭是何用意,但他仅需顺着照办便好。
乌老夫人虽还心惊着,但她到底还是明白了吕无随的意思。
站在杜岁好身边的那位男子,地位尊贵,怠慢不得,但此事却不能让杜岁好知晓,在她面前,此人只是一个县令。
乌老夫人不禁朝林启昭与杜岁好那看去。
而这一看,却险些让她站不稳。
那位大人看她家新妇的眼神不算清白。
他的视线紧然描摹着她的眉眼,未错开半分,乌老夫人作为过来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中大骇,但念及此人的身份,她又不敢多说什么。
“岁好,既然大人已走,你便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直到林启昭等人离开,乌老夫人才将杜岁好带到屋中。
她拉着杜岁好的手,忧心问:“你可是与那位‘县令’认识?”
“不认识,我从不认得什么县令。”
杜岁好闻言也纳了闷。
怎么今日都来问她可曾认识那位县令?
自来澶县,她皆在庄中照顾乌怀生,本就不认识什么人,那就更别提什么新来的县令了。
“怪事了。”乌老夫人闻言暗道一句。
但自她扭头看到自家新妇的容貌,乌老夫人又觉得此事没那么难明白了。
她家新妇年岁尚轻,又自富美貌,容易被外人惦记也是常事。
但乌老夫人没想到似林启昭有那般气度的男子,竟也是不免俗吗?
“娘,我总觉得你有心事,你不妨同我说说。”
杜岁好“见”乌老夫人欲言又止多次,便止不住问。
自杜岁好嫁进乌家后,乌老夫人是将她视作亲女儿待的,杜岁好念的她的好,她也将乌老夫人视作生母。
“岁好,娘知道你是个好的,但怀生已经去了,你尚还年轻,不如改嫁了去。”
“娘,你说什么呢?”杜岁好闻言一诧,“我当初就是认定了乌怀生这个人才嫁入乌家的,现在他走了,难道我就该另寻他人吗?”
像乌怀生这般敬她护他的郎君,世上怕是已经没有了。
“娘,我情愿守着你,守着这个庄子,你别厌弃了我。”说着,杜岁好就隐隐哽咽起声。
“好,莫哭,娘也舍不得你。”乌老夫人拍了拍杜岁好的说,道一声罢了便随她去了。
老夫人只念着,希望是她多想了。
不然,她家新妇怕是拗不过那位贵人。
*
“殿下,属下前去打探过了,杜姑娘当年是被其父强卖到乌家的,为的是给乌怀生冲喜。”
强卖?
她是被强卖进乌家的?
原不是她自愿。
不知为何,林启昭的心弦忽地松下。
如释重负竟也可以用在他身上。
“嗯。”
心绪起伏颇大,但林启昭没有丝毫表露,他只是点头,示意见昼他知晓了。
“殿下,这是杜姑娘送来的糕点。”
见夜自外头来。
他在回来的路上瞧见前来给林启昭送糕点的主仆二人,他便自行帮她们将糕点带到了。
见夜本以为自己是能在殿下面前邀功的,但不想弄巧成拙,反被见夜责一句。
“谁叫你自作聪明的?”
见昼恨铁不成钢。
他只觉见夜是石头脑袋,这辈子怕是开不了花了。
“我怎么了嘛?人家杜——杜姑娘,眼睛不好,大半夜走那么多路,一不小心摔着怎么办?我帮她拿糕点,免了她的劳,我这也是好心一片啊!”
见夜为自己打抱不平,但见昼却懒得跟他说。
他摇摇头,偏过眼,再不看他。
“我到底怎么了吗?我难道还做错了不成?”见夜小声嘀咕着,但就在他抱怨的间隙,林启昭却起身大步往外去,见夜见状一慌,急急想要跟上,但却被见昼拦住。
“不想死,你就好好在这待着。”
“哦,哦——”
*
林启昭脚步不停,直到他听见那道熟悉的女声,他才缓下步。
“浮翠,你觉得我做的糕点好吃吗?”
在黑压压的小径上,杜岁好轻声问了浮翠一句。
“好吃,当然好吃啊。”
浮翠回的自然。
她自认她家夫人做的糕点,没一样是不好吃的。
“嗯。”杜岁好笑着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那个新来的县令却不这么觉得。”
“啊?”
浮翠闻言一愣,其后忙问道:“夫人既知道吕县令不喜欢吃,那您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的给他送去呢?”
浮翠想不通,但好在杜岁好很乐意给她解释。
“他越不喜欢吃,我越要给他送。反正今夜没给他备晚膳,他要是饿了,自会吃糕点垫肚子,到时就是他不爱吃也得吃了。”
今日,“吕无随”初来时那般刁难她,这仇,她可没忘。
虽不能撕破脸报复回去,但耍耍阴招还是可以的。
杜岁好笑了两声,声音还不算小,她是丝毫没料到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人。
林启昭就跟在杜岁好身后,将她与浮翠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挑眉,默默跟在后头。
他没打断杜岁好的意思,只听杜岁好又说:“你不觉得那个吕县令很讨厌吗?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他也没必要强抢民宅吧!他简直就是个无赖!他还恬不知耻地住在我们庄子里,难不成等着我们伺候他吗?!”
一想起来那人,杜岁好就觉得恼火,但当时她为了保下乌怀生留下的庄子,她又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
杜岁好气急,但她也只能等四下无人了,她才好骂这个“吕无随”。
不过,究竟是不是“四下无人”,这还有待斟酌。
只听,哗哗几声,似有石子被踢起,声响倒还不小,像有人故意为之。
浮翠警觉地回头。
而待看清来人的刹那,她就僵愣在了原地。
“吕,吕大人。”
闻声,杜岁好的脚步也一顿。
她的小脸苦下。
杜岁好没回头“看”林启昭,她只忽然对浮翠道:“好黑好黑,浮翠,我的眼睛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
杜岁好一边大幅向前摸索着,一边还不忘问浮翠,“刚刚没有人来对吧?既没有人来,我们就快走吧。”
说着,杜岁好便要拉着浮翠要走。
但奈何杜岁好的眼睛看不见,她根本不知她身前就是一颗树。
在将要撞上之际,有人却在她身后伸出手,用手掌轻轻护住她的额头,以免她磕碰到。
额头与他的手掌一贴,杜岁好立即倒吸一口冷气,她只听身后人道——
“糕点很好吃,杜姑娘有心了。”
他的嗓音很好听,但杜岁好却没心情听。
有心无心,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只是林启昭没主动点破。
“吕大人,都这么晚了,你还出来走动啊?”
杜岁好转身干笑道,但林启昭没吭声回应。
他只是静静看了杜岁好片刻,待见她有些安耐不住了,他才徐徐开口:“往后这些时日,都有劳杜姑娘照拂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杜岁好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发苦。
她知道“吕无随”是把她的话听了个清楚,她现在哪怕是想辩白也辩驳白不了。
杜岁好咬唇。
她有点害怕“吕无随”会因为她刚刚骂他的话,而去报复于她。
毕竟药庄是她的命门,他想拿捏她实在太容易了。
“吕大人,你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她就先走了。
“我听说杜姑娘当初不是自愿嫁进乌家的?”
这干他什么事?
杜岁好气急,暗骂,但她面上仍在笑:“这是我的私事,吕大人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林启昭不置可否,他只是接着问道:“若你能选,你一定不会选他吧。”
这个“他,直指乌怀生。
“哈哈,吕大人说笑,不选我郎君,我还能选谁?”
选他不成?
林启昭也不急,接着往下试探。
“杜姑娘之前难道不认识其他男子吗?”
“不认识。”
杜岁好回答的了当。
她是真觉得这个“吕无随”有点碍人,他将她堵在这,说了一堆她不想回答的话。
而待杜岁好这句回完,林启昭的语气却不似之前平静。
“好,好得很。”
林启昭闻言面色倏地发冷。
他只幽幽道了这几字。
杜岁好“见状”,身上忽地发冷。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似曾相识,但她却不知自己曾在哪里经受过。
第24章
自杜岁好对“吕无随”道出“不认识”三字后,他就转身走了。
什么话也没留下。
“吕无随”这人来时就是无声无息的做派,走时也不知打生招呼,直到浮翠告诉杜岁好,“吕大人已经走了”,杜岁好才跟着浮翠转身离去。
杜岁好与浮翠回到房中。
此地是真的除了她与浮翠外,就再无旁人了。
杜岁好落坐。
她本想再开口骂“吕无随”几句,但念及刚刚她被“吕无随”本人逮了个正着,杜岁好又把嘴闭上了。
“夫人,我去给你备水。”
浮翠与杜岁好道。
现下天热,杜岁好又易出汗,她便每日都要沐浴洗乏。
这本没什么,但自乌怀生离世后,每当入夜,庄子就时常会有外男偷进。
他们的来意不言而喻,是以,杜岁好每要沐浴时就免不得提心吊胆。
“浮翠,你快去快回,我眼睛看不见,我怕······”
她怕外男进来,更怕偷进的外男都站她面前了,她竟还一无所知。
“好,夫人我打好水便回来。”
说罢,浮翠就匆匆离开,片刻也不敢耽搁。
而浮翠一走,这屋内就只有杜岁好一人了。
她的双眼不能视物,唯剩黑漆一片笼在她眼前。
她耳畔边也没有任何声响,静悄悄地。
杜岁好就似已被遗忘一般,孤零零地坐在屋中。
她极度不安捏着杯子。
直到她听见一阵风铃脆响,她紧绷的心弦才渐渐松下。
这风铃是乌怀生生前所系,现在,每当杜岁好听到风铃响,她便觉得是乌怀生回来看她了······
林启昭不知杜岁好现在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倚在窗边,伸手拨弄系在窗旁的风铃。
皎洁的月色透窗照拂在林启昭周身,素来冷绝的眉眼柔和了些,他侧头往杜岁好那看去,而她这时,也正朝他这处看来。
杜岁好看不见林启昭,她只是顺着铃声扭头,但林启昭见状,还是微微弯了唇。
待风铃声止时,恰是浮翠回来之际。
此刻,已不见林启昭其人。
“夫人,我伺候你脱衣沐浴吧。”
浮翠一回来就要上前帮杜岁好将衣服褪去。
“好。”杜岁好点头应下。
卷起的珠链坠下,哗响混着细不可闻的水声,杜岁好入水后,幽幽叹了口气。
“夫人何顾叹气?”
浮翠边帮杜岁好擦身,边问杜岁好为何烦忧。
“我只是又想起我爹娘他们了······世人皆说是山匪屠害了他们,但我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不是山匪,他们没那么大能耐。”
其实杜岁好心里一直都清楚。
“那,那夫人觉得是谁?”浮翠停下动作问。
杜岁好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以,她开口同浮翠道:“我之前曾救起一名受伤男子,他的脾性不好,且不会说话,可哪怕这般,我也能看出他的身份绝非普通百姓。我曾看到他被一众歹徒追杀,但我那时并没有料到,这些追杀他的人,竟会转过头来头杀害长牟村的村民。”
官府当时只说是山匪横行,动手杀了无辜百姓,但杜岁好那时却亲眼看到遗落在地上的长剑。
剑柄上的刻字似曾相识,杜岁好在歹徒追杀林启昭那日看到过。
歹徒的剑柄上刻着一样的字。
那皆是一个“赤”字。
杜岁好在那时便明白,是她间接害死了自己的亲人,害死了长牟村的村民。
但作为罪魁祸首的她,却成了唯一幸免的那个。
那时杜岁好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她多梦多思,时常被惊醒。
乌怀生知道杜岁好是在为长牟村的事难过,所以哪怕刚成婚一月,乌怀生也毅然决然地带杜岁好离开了故宅。
对此,杜岁好一直是感激乌怀生的。
当时若不是他在,她估计撑不下来,但眼下他也离她而去了,她难免又忆起往事。
“我其实还记得那人在临走之际同我说的话,他说让我等他,他说他会回来找我,可我这辈子却不想再看见他了。”
其实,杜岁好到现在都不清楚,她是恨自己更多还是恨那人更多。
但实话说,他们两都罪不可赦,只是,杜岁好会觉得自己更罪孽深重些罢了。
因为当初,是她自己决定将那人救起的。
“我只要一想到我和那人曾经相处过,我就厌恶到作呕,他戏弄我,恐吓我,他从不曾在乎我的意愿是什么······”话到最后,杜岁好又觉自己为何又要想起那人来呢?这只是在平白恶心自己,她摇摇头道:“罢了,反正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嗯,夫人以后绝对不会再与他相见了,因为他肯定去阴曹地府赎罪去了!”
浮翠体会着杜岁好的痛苦。
她虽没见过那人,但浮翠已然痛恨上那人。
只听她大骂道:“那些歹徒不得好死,那个将歹徒带来的人也不得好死!”
杜岁好闻言笑了笑,轻道一声:“其实他们也是我引来的,我也······”
知道杜岁好打算说什么,浮翠便连忙打断:“不不不,夫人你不一样。”
听到浮翠如此两面的说辞,杜岁好不禁失笑。
“好了,我身子也洗净了,帮我更衣吧。”
杜岁好已不愿再想了。
毕竟乌怀生在临终前嘱咐过,他希望她不要为以往伤怀,也不要为他的离去伤怀。
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地过去,总不会有再坏的结果了。
想清后,杜岁好上榻和衣睡去。
但在迷迷糊糊中,杜岁好隐约感觉唇上似被什么贴咬上,有些疼但又没那么疼。
她的耳边也同时响起一道声响,只是她并没听清。
“这辈子不见?”
林启昭俯身吻咬上杜岁好的唇。
他钳制住她的双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道:“不可能。”
杜岁好后悔当初救了他?
但她既然救了,便已无回头路。
他不会轻易放手。
哪怕她怨他,恨他,他也要和她抵死纠缠。
*
杜岁好醒时只觉唇角生疼,但她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待用早膳时,乌老太太提及一句,杜岁好才知她的唇角好似被咬破了。
“你下次小心些,别动不动就咬唇,瞧,都破了。”
平日里杜岁好一紧张便会咬自己的唇,所以乌老太太便觉得杜岁好嘴上的伤是她自己咬的。
杜岁好虽狐疑,可她到底没有多言。
她只觉她应该不会对自己这般狠心。
毕竟,这唇角破的也太厉害了,她连吃饭都会觉得生疼。
“对了,岁好,你可有命人给吕大人送早膳去?”乌老太太忽然问及杜岁好。
“不曾。”
“诶呀,那可不好。”
乌老太太闻言,神色一慌,忙招人去给林启昭那处送早膳。
“娘,他只说要住我庄上,但他也没说整日的吃穿用度都要我们顾着吧。”
杜岁好不喜欢那人,她便也不想让他占了乌家的便宜。
“他住在我们庄上,那就是客人,不论他说与不说,我们都不好苛待了他。”乌老太太记着昨日吕无随同她说的话。
林启昭身份不简单,他们不能怠慢了。
乌老太太看了眼杜岁好,斟酌一番道:“岁好,娘看得出来你不喜欢那位‘吕大人’,但人家毕竟是县令,我们不好与他对着干的。”
“娘,你放心,我都知晓的。”
杜岁好心里自然有数。
只要“吕无随”不主动招惹她,她就不会与他有什么接触,那她就更不会与他对着干了。
“好。”
乌老太太本还想与杜岁好多说几句,但念及吕无随的嘱咐,她又没敢与杜岁好多言。她最后只是跟杜岁好说:“记住,莫要惹‘吕大人’不悦了,能顺着他便顺着他吧。”
杜岁好知道乌老太太不愿生事,她便顺着她点头应下。
只是杜岁好没料到,待吃完早膳后,“吕无随”的手下便会找来。
“杜姑娘,我家大人说他昨夜在院中逛时,遗落了一个囊袋,不知你有没有‘看’见?”
见夜上门问话。
但杜岁好眼睛都坏了,她怎么可能看得见“吕无随”丢的囊袋呢?
可一想到乌老太太早膳时的嘱咐,杜岁好又不得不故作忧心道:“囊袋,什么囊袋?浮翠你看见了吗?你若是看见了,可要赶快给‘吕大人’送回去啊。”
“没。我没看见什么囊袋啊。”
浮翠摇摇头。
杜岁好闻言,只能无奈对见夜说:“‘吕大人’的囊袋我们并未瞧见,若是瞧见了我们会亲自给他送回去的。”
“好,那就有劳杜姑娘了。”
见夜见殿下吩咐下的命令已然达成,便匆匆回去。
而杜岁好听见夜走远,她便随即暗骂一声:“随身的东西都能掉,还要人帮他寻,这人还真是麻烦。”
杜岁好对这个“吕无随”是越发不满了,可她却待他无可奈何。
她只让浮翠扶她去院中逛逛,好消解消解烦闷。
*
今日的日光尚好,院中的花草生机一片,杜岁好虽看不见,但她猜得到,院中的光景应该不错。
“夫人,这好似有一个囊袋。”
浮翠扶着杜岁好在院中走了一圈,而后她猛然发觉地上置着一物。
“这许就是‘吕大人’丢的那物。”
说着,浮翠便将囊袋交给杜岁好。
杜岁好接过,其后她用指腹摸了摸囊袋上的纹路。
而经这一摸,她顿觉这个“吕无随”品味不大好。
这囊袋上绣的竹子不是竹子,柳树叶不是柳树,针脚还断断续续,连她都瞧不上的东西,但这个“吕无随”却能留在身边。
真是奇怪。
“不知杜姑娘为何拿着在下的东西?”
而就在杜岁好鄙夷“吕无随”的时候,他出现了。
林启昭看了一眼杜岁好手中的囊袋,他伸手拿过,轻问一句:“杜姑娘喜欢这东西?”
“不。”
杜岁好了当地摇摇头。
这囊袋这般丑,她怎么会喜欢?
“是吗?可在下却喜欢的紧。”他看了一眼囊袋,又看一眼杜岁好,不紧不慢道:“这是在下的故人送的,她当时还不舍得给我。”
“不舍得给?那不也还是到你手里了。”杜岁好嘀咕,“这怕是你抢去的吧?”
“夫人,声音太大了,连我都听见了。”
浮翠闻声,忙凑到杜岁好耳畔说。
可杜岁好嘴快,她早已将话说完。
眼下,“吕无随”应该是把杜岁好刚刚所说的话都听清了。
杜岁好看不见“吕无随”的神情,但她猜,他应该会生气吧。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见”“吕无随”有要与她呛声的意思。
她只幽幽听到他问:“杜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第25章
“······”
杜岁好歪歪头,不解他为何会突然这么问她?
可还不待她听清“吕无随”说的下一句,她就听见一阵不小的吵嚷声。
这声响就似一群癞蛙被装进一只不大麻袋,熙攘,吵闹,听着就让人无端感到烦躁。
杜岁好忙问浮翠:是不是那群闹事的又来了?
“正是。”
自她随乌怀生来到澶县,就时常会有人上庄子里来惹事闹事。
初时,给几些银两便能将他们打发了,可是后来他们知道乌怀生多病,不能起榻与他们相争,他们便大了胆子,越发耍起无赖来。
杜岁好幽幽叹了口气,吩咐浮翠去拿她的棍来。
“夫人,你眼睛现在伤了,已不比从前,还是不要与他们起争执的好,万一受伤了可怎么办呐?”
在杜岁好眼睛未伤前,这些闹事的都是被杜岁好拿棍打走的。
她打的凶狠,极似将以往砍柴时用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棍棍到肉不说,还只往七寸打,疼的那些人龇牙咧嘴地慌乱逃窜。
那时,当卧在榻上的乌怀生知晓此事后,他还难得地与杜岁好置了气。
他说杜岁好太胡闹了,若是她不慎伤了自己该怎么办?
但在乌怀生说完杜岁好后,他又接连着自责了好几日,直到杜岁好问起他,他才亲口道,是他没能力护着她,是才让她不得不以身犯险。
现在乌怀生去世,杜岁好的眼睛也坏了,他们这些地痞流氓就似鹰鹫闻到肉香,争相来夺食残肉。
“乌夫人,乌夫人在吗?”
杜岁好听到那些人中有人在唤她,她便拿了棍子叫浮翠扶她过去。
“呦,夫人这眼睛是怎么了?”来人故作忧心地凑近杜岁好,但被她一棍打开,那人气急,上下打量一眼杜岁好后,便开始大声嘲讽道:“你男人身子那么弱,他能疼你吗?你不会现在还是个完璧之身吧?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人说着折辱乌怀生和杜岁好的话,戏笑声哄作,杜岁好忍无可忍,拿着棍子便要往他们那打去,可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哪还能打到他们身上呢?
“男人死了,你眼睛也瞎了,这么大个庄子,就靠你和那半截入土的老娘,能守的住吗?你还不如把这庄子买了,赶紧再找个男人嫁了,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
杜岁好气的手都在抖,但他们还是不住嘴,一直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我看你不如就嫁给我吧,我倒是不嫌弃你嫁过人,还瞎了眼。”
实际,觊觎杜岁好美色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们还是要做出一副施舍杜岁好的模样,好似这样杜岁好就会感恩戴德地嫁给他们一样。
杜岁好咬牙捏紧长棍,她气急地要往他们那打去,但还不待她出手,她的耳边便响起重物腾空后又重重落下的巨响。
紧接着,哀嚎此起彼伏地传入她的耳中,杜岁好诧异不已,但很快,她就听到有人道——
“大人,这些杂碎交给我们就够了,免得脏了您的手。”
说完,见夜见昼便着手去修理那些混混,而林启昭则是静静走到杜岁好面前,伸手取过她手中的棍子。
杜岁好被林启昭忽来的举动一吓,她以为是那些混混朝她这来了,便拿着棍子狠狠打去。
棍子重重打下,林启昭结结实实地挨了杜岁好一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取过杜岁好手中的棍子,轻声道一句:“人都已经被赶走了,他们日后不会再来了。”
他的声线没什么起伏,但落在杜岁好耳中,却让她觉得有一丝安抚的意味。
她诧异地往林启昭那看去,她没有想到那难伺候的“县令大人”竟会为她解围。
“回去吧。”
他低眸看了杜岁好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但他最后他也只说了这简单三字。
回去吧。
但杜岁好这次却没急着走,她急忙叫住要走的林启昭,道:“‘吕大人’多谢你出手相助,若不是你······反正多谢你。”
剩下的话杜岁好没说出,毕竟她还诧异于“吕无随”竟会出手帮她。
此人前日还是一副讨人嫌的做派,可今日却充当起了仗义之士。
杜岁好暂时还不能接受,但她仍会记得“吕无随”这次的恩情。
“‘吕大人’我刚刚误把你当成了那些混混,是才打了你,你没受伤吧?”杜岁好当然记得她刚刚失手打了林启昭。
做出这样“恩将仇报”的事来,杜岁好还是会觉得不好羞愧的,所以她便跟“吕无随”道:“‘吕大人’,我等会叫浮翠去给你送些伤药,你待沐浴后命人给你抹上,伤处不日就会好了。”
杜岁好着急弥补着,但对此,林启昭只是简单道了声“好。”
*
自林启昭出手为杜岁好解围后,杜岁好直到日沉之时,都还在想,一个人为什么能在仅仅一日就变了性子。
昨日他还是个强收她家庄子的恶霸,可今日他却愿意为她出手整治那些人。
明明其间只过去了一夜。
而这一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夫人,你其实不用多想的,就像‘吕大人’今日所说,你可能真的对他有些误解。”
浮翠见杜岁好一直在想今早的事,便劝说道。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就在今早你就捡到他囊袋时,他便对你说了这话啊,夫人你都忘记了吗?”
杜岁好摇摇头。
估计是那时有歹人突然闯进,害得她没听清他说的话吧。
杜岁好幽幽叹了口气,其后她准备上榻歇息,但在这时,她的门却被人敲响了,只听外头有道:“杜姑娘,多谢你送来的伤药,但我家大人不知该怎么涂,还需麻烦你去指点一二。”
见夜在外头传话。
但当见夜将这话说出口时,他都不禁觉得有些心虚。
哪有人擦药都不知该怎么擦的?
更何况这人还是林启昭。
见夜见屋里头迟迟没有人回应,便觉得杜岁好肯定是不信他这般说辞,他正打算再编说些其他话,可就在此刻,杜岁好将门打开了。
“那你便带我过去吧。”
杜岁好对见夜道。
出乎见夜意料的,杜岁好竟是信了。
“怎么了吗?”
听见夜久久没有动弹,杜岁好便狐疑地开口问。
“没事,没事,杜姑娘请随我来。”
*
见夜不敢怠慢地将杜岁好送进林启昭的屋中,他小心翼翼地阖上门,丝毫没有惊动屋中的二人。
杜岁好没察觉到屋门已经关上,她只还以为见夜还在。
“‘吕大人’,那伤药,在你在沐浴过后,就着伤处擦便好了。”杜岁好与“吕无随”道,但过了许久,她也一直没得到他的回应。
杜岁好紧张地下意识咬唇,但她忘了唇上还有伤,忽一咬到伤处,惹的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而在此声过后,她听见了一阵水声。
好似有人刚刚出浴······
杜岁好的呼吸跟着一滞。
虽她看不见,但光听这水声,她便应该知晓“吕无随”在干什么了。
她低着头僵硬在原地。
她的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好似有人在更衣。
声音很近,好像就在她跟前。
杜岁好咽咽口水,暗道:这人连走路都没声响,怎么光出浴更衣却能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杜岁好到底不会觉得“吕无随”是故意的,她只是问:“‘吕大人’,话我已经说完了,无事的话,我便走了。”
她脸颊渐渐有些发热。
这些年来,除去乌怀生,她还未与其他男子这么接近过。
“能劳烦你的下属送我回去吗?”杜岁好眼睛看不见,那自然需要有人送她回去。
但“吕无随”却对她说:“他已经走了。”
“啊?”
杜岁好有些怔愣。
那这么说,这屋内就仅有他们两个。
思及此,杜岁好就越发觉得紧张。
她颤着音问道:“那能烦大人将他叫回来吗?”
“不能。”
林启昭冷声回绝。
杜岁好闻言一诧,可还不待她问出“为何”二字,林启昭便先开口。
“我的身上有伤,疼的走不了路了。”
说着,林启昭便在杜岁好跟前坐下。
而听完这话,杜岁好哪还会与他计较,她只说:“那大人还是快些擦药吧。”
她是该怎么对林启昭说没错,但林启昭却并不满意。
“我的下属走了,伤处我擦不到。”
言下之意,就是要让杜岁好帮他擦。
可是,她的眼睛也看不见啊。
“大人,我的眼睛看不见。”
杜岁好到是没拒绝,毕竟这他身上的伤是她害的。
“无妨。”
他的话音刚落,杜岁好的手就被牵起。
林启昭没立刻将她的手放在伤痕处,他只是先牵着她的手,慢慢与她指尖相触。
察觉到痒意,杜岁好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但林启昭却将她的手抓的更紧。
“别动,我要先把药抹在你手上。”
说着,他的指腹便贴着她的指腹,缓缓将膏药抹上。
湿腻的感觉传达到指尖,杜岁好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但林启昭见状,只是幽幽道一句。
“别乱动。”
好似他一直是正经的,只有杜岁好一人在多想。
“嗯。”
杜岁好点头应下。
待煎熬地等林启昭将药抹完,杜岁好的手才被放到他的伤处。
他伤在背部。
这处,于他而言,确实不大好涂药。
杜岁好伸手轻轻在林启昭背部摸索,“大人,若碰到你的伤处了,你便唤我停吧。”
“好。”
得到林启昭的准允后,杜岁好的手开始慢慢向上滑。
他的骨骼肌肉清晰可见地“展现”在她“眼”前,杜岁好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