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1 / 2)

第131章 129 等燕国城破那日,我西夷联军还……

都已经是眼前这么个架势了, 再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未免太蠢了点,于是那传令兵见状,着急忙慌的就问:“将军,我们赶紧收缩阵营吧, 再晚一会恐怕厉州就趁着眼下这个机会把我们给合围起来了。”

“不用, ”镇国大将军这下才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在边陲守城了,厉州牧此番可不仅仅是为了请君入瓮, 还是因为, “西夷的大军都在怀安城外头围着呢, 没工夫千里迢迢的再回来收拾我们。”

厉州牧也是只快要成精的老狐狸了,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这小老头根本就没怎么细想,就已经把账给算明白了——就算是他们手里火器一大堆, 但是自己这把老骨头在这位智多近妖的戚总兵面前不过也就是能多挣扎一会罢了, 改变不了结局。

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硬碰硬。

至于这三座城池?那就算是老朽我白送给你了。

但是相应的, 你也别想在这山火彻底停下之前出这厉州, 那怀安城里里外外的布防, 你更是别想再出一点力了。

等燕国城破那日, 我西夷联军还拿不下你这区区几万人吗?

该说不说的,厉州牧这回也是正经下了血本了,也不知道他到底跟林州牧商量了没有, 就直接大手一挥,把整片山头全给点了, 等这大火真蔓延到了隔壁靠山吃山的林州去, 还不知道今年又要饿死多少人。

西夷这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燕国那也没好到哪去。

起初外面的西夷联军刚刚摆起来合围的阵仗那会,梅既明也顾不得自己身上那还没好透的旧伤了, 直接就披甲上阵,点了兵就打算往前线冲。

可还没等梅都护赶到最前头呢,也不知道是因为国穷兵弱,还是因为呼延灼日给他们下了什么迷魂汤,潞州和铎州刚刚跟西夷的联军打了个照面,就直接土崩瓦解了,居然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能做出来。

碰了一鼻子灰的梅都护没办法,只能是带着大军又撤回到了怀安城里。

依照庄引鹤腿脚如今的那副样子,他想站自然是站不起来的,但是燕文公还是让人把他推到城楼上看了一眼。

西夷联军的反应很快,在拿下了铎州和潞州后,马不停蹄的就围到了怀安城的外头。如今正旌旗招展,整装待发。

看到这一切后,燕文公没有任何犹豫,他趁着如今还能跟朝廷取得联系,回去就给乾元帝写了一封求救的折子。

先别管如今的周王朝还有没有同时应对犬戎和西夷的本事,庄引鹤都得赌上这么一把。

铎州和潞州虽说是举手投降了,但是庄引鹤早就玩完釜底抽薪的那一套了,在这两州归顺之初就已经废了他们的军队。此番纵使又变回了一打十二的局面,那俩窝囊玩意倒是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是外面围着的剩下十州的联军,可当真不是个小数目。

更难办的是,船迟又遇打头风,几天前温慈墨为了打探敌情,还又额外带走了四万人。

燕国仅靠剩下来的这点人去跟西夷硬碰硬,日子短还行,要是时候拖得长了,剩下的这点大燕铁骑还真就未必能扛得住这几遭。

与此同时,庄引鹤也很清楚,他不能把所有的宝全都押在朝廷给他派过来的援军上,毕竟南边那群诸侯国不当人惯了,早些年乾元帝又没实权,想动他们也是有心无力,以至于如今成了这么个养痈成患的局面。南边自己的流民起义眼瞅着都快要压不住了,够呛还能分出来多少兵力往北边去。

更何况,就算是真能调来救兵,从南到北这路上也得走好多时日,所以燕文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庄引鹤把夫子和梅都护全都请了过来,三个人点灯熬油的商量到了后半夜,大燕的城防这才算是有了点眉目。

等庄引鹤把这上上下下都打点妥当了,外面的西夷联军也已经把大燕围成了铁桶一个了。

西夷这帮蕞尔小国,彼此之间已经当了一百多年的邻居了,可至今为止,别说语言和文字了,就连地上的路都还没完全统一,就凭外面这帮乌合之众,其实也难说能有什么战斗力。

所以庄引鹤非常清楚,这种散装的军队只要战损比超过一个临界值,就一定会变得军心涣散,到那时候甚至根本就不用打,单单是看见大燕的战旗都能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

但是现在最难的,恰恰是怎么样才能先把他们给屠到这个人数线上。

燕文公和梅既明都在等一个时机。

外面守着的那群西夷人也在等。

这铁桶一般的阵仗已经摆开好几天了,但是西夷那边却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直到那天,正在核对物资巩固城防的燕文公,接到了一封来自齐国的战报——犬戎已大举进犯。

外面守着的那群西夷人应该也已经收到信了。

他们像是一群饿了几百年难得见到一个活物的水蛭一般,在欲望的驱使下,在旷野里有目的地蠕动着。

随着那五颜六色的旗帜在怀安城的前面挥了起来,这密布的战云也是终于从齐国的边关烧到了这辽远的北境。

守城这种事情,虽说几乎用不着大开大合的排兵布阵了,但说穿了也还是消耗战,必要的准备还是得做。

梅既明有心,前一段西夷那群宵小还没完成对燕国的合围的时候,他坚壁清野的功夫就已经做完了,平日里在城外住着的那些散户全都让他给归置到了怀安城里,一粒米都没给西夷留下。

燕文公虽说腿脚还是不怎么利索,但是物资筹备和肃清内奸这两件事却一直都是他在牵头做,前前后后也确实给梅都护减轻了不小的压力。

只是外面的那些贼子们蠢蠢欲动,所以要做的事情肯定不只是这么一点,梅都护还得提前把守城的士兵们给编排出来,看看弓箭手什么时候上,火炮手几人一组多长时间一换。

诸如此类的细节都很仰赖主帅的经验,马虎不得。

等梅既明把这一切都打点妥当,千头万绪全都骤然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点什么了。

他漫无目的地寻索着书架,终于又一次把那本他私底下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册子给抽了出来。

这本书在历任燕国公的手里都转过几遭,里面骨肉匀停的每一个字上,都是具象化的历史。

泛黄打卷的书页里面,林林总总记载着的全是大燕铁骑的功勋。

梅既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平静的翻着那已经有些变脆的页角,跟往常一样,带着那个困扰了他很久问题,妄图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去找到一个自己。

梅二公子确实把那个小时候抓着个破风筝跟在他屁股后面,泥猴一样的身影塞到了心间,他可以保证自己的朴刀永远向前,但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但是很显然,这本册子里没有梅既明想要的答案。

他就这么慢慢的翻到了最后一页,上头记着的还是上次戚总兵带人夜闯敌军大营的光辉事迹。

梅既明看着下面的空白,想提笔写点什么,可又觉得,自己这不得不藏拙的一生实在是乏善可陈。

许久之后,一个传令兵过来喊他去前线,梅既明应了一声,穿好甲走了出去。

书案上,那本册子还是在最后一页翻开着,那上面就仅仅只多了一个日期。

是非功过,且留给他人评说吧……

梅景初上了城楼上一看,发现西夷那帮人已经在开始排兵布阵了,也难怪那个小兵卒会着急。

不过都是些提前预备好的东西,调令发得也快。

可这调兵遣将的也不是个小事,就算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在上面压着,各部想即刻就位,也没有那么快。

于是通常来说,需要跟着一起上战场的士兵们,大都会趁着这个时间,去找他们相熟却又不需要去打这场仗的袍泽,互相交代几句话。

往往跟这几句质朴的话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他们的军饷。

那几吊钱就这么用绳子穿好了,放心的交到袍泽手里去,此番若是能活着凯旋,就从里面捏几个出来,去买点下酒菜,哥几个围一桌,好好热闹热闹。

当然,一直等到最后周围没人的时候,才敢扭扭捏捏的拿出来的,一般也还有其他东西。

几根料子不太好但是造型却很别致的珠钗,或者是几匹老家买不到的布面,更有甚者,还有些大小伙子憋红了一张脸,这才从衣襟里掏出来了一绺用红绳缠好的头发,着急忙慌的想递到袍泽手里去,却被那人恶意的亮了出来,到了这时候,往往都能惹来一阵带着点酸意的揶揄。

这些属于小人物的微末情感,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也鲜活又生动。

每个老百姓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放不下的人,譬如家里的爹娘老子啊,呱呱坠地不久的儿女啊,更有甚者,还会挂念着尚且没过门却已经私定了终身的青梅。

这些丘八们多不识字,于是交代出来的这寥寥几句话,就算是他们的遗书了。

梅既明以前一直都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毕竟就算是梅二再不想承认,原先只要是镇国大将军点了兵,拿着那杆银枪带头往前冲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心里也确实一直都是踏实的。

舒坦日子实在是过的太久了,以至于梅都护经常会忘了,他这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一身军功的上司,在年纪上比自己都还要小上不少。

所以梅既明是直到现在,才恍如隔世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可能也有回不来的那天。

在齐国那会,梅景初头上有他爹,后来到了燕国,他头上有温慈墨,以至于都带了这么多年兵了,这居然是梅既明第一次在大军开拔前需要给自己留下点什么。

他先是把梅溪月送回了燕文公府,随后略想了想,又给庄引鹤单独去了一封信。

梅既明很清楚,自己这边万一出了什么事,燕国里能顶到前线去的就只剩下他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小妹了。

这姑娘整日混在军营里,梅既明倒不怕她认不清人,只是这丫头到底没什么带兵打仗的经验,梅二怕她上了战场一时糊涂,又跟上次一样把自己送到火坑里面去,所以在信里事无巨细的写好了下一步的战略部署,又不厌其烦的讲明了守城战要怎么打,最后甚至连应该用哪个猛将都已经提前给他妹妹选好了。

只是这封署名“烬霜”的信,却被他送到了燕文公的书案上。

凡此种种直把庄引鹤看得叹为观止,觉得就算是自己这个拿不动刀的残废,按照信上的步骤去前线也能把那群狄子给杀个对穿。

庄引鹤没有声张,只是把信交给了苏柳,又让祁顺随时注意着前线的动静。而他自己,则亲自披挂上阵,开始着手处理起怀安城里里外外的日常巡防了。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这个每日窝在轮椅里的病秧子,正正经经是个家学渊源的将门之后。

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哥哥愿意让自己的妹妹去以身犯险,同样,也没有有哪个丈夫想让自己的妻子去冲锋陷阵。

他们两个都知道此行的凶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都不想让梅溪月提前知道太多。

但凡还能拼,他俩是怎么都要挣一挣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这一章有部分内容是我101~104的旧章,因为当时那四章的节奏非常不对劲,所以我大改了一下,并把一些情节放后面了,如果宝宝们觉得这章有些内容看过,可以回看一下101~104这几章,我有改过的。

第132章 130 两方此番把自己的家底全都掏了……

林州刚被镇国大将军收拾了一顿狠的, 所以很有自觉,这次没跟着西夷一起瞎掺和,但是金州和厉州后续又各自来了差不多四万人左右。

十几万人就这么乌泱泱的挤在戈壁滩上,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反观大燕这边, 就只有这么区区六万多人, 实在是不够看。

两方此番把自己的家底全都掏了出来,不约而同的赌上了彼此的国运, 势必要在这方寸之地里拼个你死我活出来。

这联军里既然有厉州, 那火器什么的自然是不缺, 所以跟别的攻城战先拿投石车开道不同,怀安城这一战,最先被压到前线去的就是重炮。

老祖宗之前就说过,大炮一响, 黄金万两。

这玩意可是贵的很, 搁在别的地方, 通常来说, 那都是得等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位了, 才敢照着一处城墙使劲轰, 争取早日把这一小块地方给炸塌了。

可厉州牧财大气粗,根本就不在意这点洒洒水的小损失,索性直接把这炮弹当成石头子了, 一股脑的全扔到了怀安城的城楼上,直接炸了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梅既明原本带着人都已经出去了, 一看见对面用的是这种无耻到极致的战术, 那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是掉头就往地道里钻。

等外头终于消停了,梅都护再露头上来看的时候, 却发现,西夷那帮贼子们已经开始派人出来填他们燕国提前挖好的绊马坑和战壕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梅二公子索性直接把燕国的投石机和床弩也拉了出来,劈头盖脸的就开始回击。

然后,他趁着对面忙着装填弹药没空管他的时候,带了一队轻骑就蹿出去了,摁住了那几个跑得慢的西夷兵,没有一点犹豫就直接宰了。

就一会的功夫,他的梅花枪上就已经挂上了一串人头。

西夷那边看到梅都护这嚣张的情状,也是当场就气炸了,于是城楼也不继续轰了,那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就对准了那一队过来奇袭的轻骑。

梅既明此番没带多少人,虽说正面遭遇战肯定是打不过,但是胜在灵活,还不等那边瞄准,他就已经带着人藏到那四通八达的战壕里了。

西夷联军只能照着千疮百孔的地面一通好炸,可结果却在烟尘散尽后,眼睁睁的看着梅既明全须全尾的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去了。

梅都护这遭把对面气了个够呛,以至于就连阴沉了许多日的大燕铁骑,脸上都难得兴高采烈了一点。

旗开得胜,很难说这不是个好的开端。

但是当梅都护再次站在瞭望台上看着下面的战局时,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奇袭也好,偷袭也罢,这种法子全都只有在刚开始打的时候才管用。如今的大燕敢这么蹦哒,说穿了还是因为有所倚仗,那星罗棋布的陷马坑和四通八达的地道,西夷想在短期内彻底摸清还是有点难度的。

但是难,并不意味着做不了,只要慢慢清障,那些堑壕和地道总有被填完的那天,而一旦拖到了那一步,大燕就真的要彻底陷入到一个十分被动的局面里了。

所以,在对面彻底把地上的钉子拔出来完之前,这种袭扰就必须持续性的做下去,梅既明必须尽他最大可能把战事拖得久一点,从而帮大燕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是对面也不傻,他们也知道,像是这种几百个人的小队伍,一旦没了地面上的那些狡兔三窟的战壕作为辅助,就这么赤条条的暴露在荒原上,那就跟活靶子也没什么区别了,在对峙时轻而易举的就会被截杀。

也就是说,随着西夷那边日复一日的填平地上的窟窿,大燕突袭的难度也会被逐渐加大。

所以眼下,这局势算是彻底僵在这了,大燕这边得挖,西夷那边得填,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梅既明看了眼这逐渐昏沉的夜色,问身边的一个亲卫:“城墙根下面的大瓮都埋好了吗?”

“回都护,都埋好了。”那亲卫一脸严肃的回,“我们的人都守在那几个大瓮旁边呢,但凡这帮西夷贼子想在晚上动任何一铲子土,我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听到动静。”

今天不是满月,所以视线并不算好,离了灯几乎就是个两眼一抹黑的情况,所以半夜里西夷那边倒是安生得很,没敢真趁大晚上的过来填战壕或者是挖墙脚。

可对面不过来找事,大燕这边也不会就这么本本分分的在城里休整。

西夷那些人狼子野心,梅既明今晚上当然不可能让这群贼子就这么舒舒服服的睡个好觉。

所以半夜三更的,都护大人等对面都睡熟了,又带了一大堆的人,每人还都在马鞍上提溜了一大罐子油,就这么风也似的杀到了西夷的驻地旁边。

因为有温慈墨的前车之鉴在,西夷确实怕梅都护有样学样,也给他们来个火烧连营,所以很有先见之明的在军帐那边安排了不少人巡逻。

可谁知道二公子人家连看不都带多看一眼的,直接带着大燕铁骑就冲到了西夷放火器和投石机的地方,把各自的油罐子往那辎重上一掷,就开始弯弓射箭了。

有这么一串带着火源的箭雨轰轰烈烈的烧下去,木头的东西那指定是俱已变成灰了。至于那些铁疙瘩,虽说是烧不坏吧,但旁边搁着的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填进炮筒里面的炸药,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它们被这么一烧,也是不负众望的变成了敌我不分的叛徒,连个招呼都不带打得,就在冲天的火光中,声势浩大的把西夷驻地给炸成了一只糊家雀。

打远看着,居然要比天上挂着的那弯残月都还要更亮上几分。

这下好了,西夷这帮联军再也不用怕晚上偷袭怀安城的时候会看不清了。

梅既明一击得手后扭头就跑,根本就不带恋战的,一直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之后才扭头瞧了一眼。

等梅都护不出所料的看见了那热热闹闹的西夷大本营后,二公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了。

西夷跟梅既明交了这么几次手,也是有点头疼。

不是说戚总兵没在前线吗?怎么自己这遭面对的又是这么一个难缠的家伙啊?

在发现形式不对之后,西夷在审时度势下,也是终于决定放弃那套速战速决的打法了。

于是第二天,那帮贼子格外安生,不仅没有跟个不差钱的土财主一样在外面哐哐放炮仗,也没有让那群临时凑起来的兵卒上去冲锋陷阵。

梅既明在城楼上看了半天,发现这群贼子居然开始贴着大燕火力范围的界限,在一个他能看得见但是却打不着的地方,开始稳扎稳打的挖起甬道来了。

燕国城墙下一直都守着几个兵卒,他们别的活没有,最要紧的就是仔细听着那几口大缸里的动静,于是这会也赶忙报了上去。

梅景初眯着眼对着前线看了半天,对西夷这种突然长了脑子的情况还是有点不适应。

甬道上面有盖,虽说挖起来费时费力,但是只要大框架落成,西夷的兵卒就可以源源不断的通过地下被送到前线去,一本万利。

最恶心的是,这甬道里箭射不进去,刀也戳不烂,只有上了大型火器才能轰开这王八盖。

可大燕毕竟不像厉州牧那么财大气粗,此番他们打的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自然不敢用那本就不算多的火药库存这么玩。

所以对于西夷来说,只要他们肯稳扎稳打,这仗就没有会输的道理。

等到了甬道彻底落成的时候,大燕的局势只怕会比现在更糟糕。

于是梅既明知道,自己还是得再带人出去一趟,把这些正兢兢业业干活的人给宰一部分,让对面长长记性才行。

这几乎就是目前唯一还能称得上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只是大燕明白这法子有用,西夷自然也有数,所以肯定也都提前防着呢。

不知道为什么,梅既明有预感,此番估计是不会太过顺利。

梅都护什么都没说。

他思忖了很久,看着面前这片苍凉土地上被挖出来的百孔千疮,又回过头,似乎是想望一眼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只是怀安城鳞次栉比的建筑仿佛没有尽头,终究还是遮住了他的眼,他到最后也没能看见燕国公府那青灰色的瓦当。

梅既明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身,毅然决然的抓起了那杆坚韧冷冽的银枪。

青天白日的,就算是梅既明再小心,也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漏出来。

梅都护自问,要是自己去当这个敌方主帅,那眼下这么些个从城里偷偷溜出来人,怕不是早就被他一声令下给射成筛子了。

只是此番西夷也实在是有点粗心大意了,梅既明带着人都已经出来了,那些个兵卒居然还在不远处勤勤恳恳的挖土,一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样子。

梅既明看着这十分反常的一幕,心里也是打起了鼓,他怕对面有诈。

只是大燕现在从上到下都被围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跑都没地方跑,就算是面上不说,那底下惶然的情绪也跟瘟疫一样蔓延的飞快。

所以梅既明知道,他们确实需要几场鼓舞士气的大胜。

二公子看了看对面那正在挖洞的零星几个人,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城墙上给他压阵的弓弩手,两相比较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的赌上一把。

但是这次梅既明可就没打算直接带着人冲过去了。

怂有怂的打法。

他此番准备隔得远远的就动手,尽量保持在一个对面打不着自己的距离下,能杀几个算几个。

于是二公子反手把背着的那把大弓给摘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他瞄准呢,远处那些原本正躲在齐腰高的战壕里挖甬道的兵卒们却突然变换了一个阵型。

两人一队,就这么原地蹲下,猫到战壕里去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梅既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其中一个西夷兵卒一把将他面前藏着的一块木板给掀开了——而那下面,赫然是一个黑漆漆的炮孔。

原来他们此番根本不是为了挖甬道,只是暗度陈仓的把火器全都半埋到了堑壕里面,只等着梅都护带着人自动自发的送上门来。

后方地道被填,肉体凡胎的人又对上了这么一件大杀器,那他会是个怎样的结局,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

那一役,梅都护重伤。

第133章 131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

庄引鹤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 压根就没顾上去通知梅溪月。

他把信函囫囵个往怀里一塞,就直接让人把他推到前线上去了。最后还是苏管家在他家主子的吩咐下,想了个尽量和婉的说辞去知会了君夫人一声。

可出人预料的是,梅烬霜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居然分外的平静。

这姑娘一点既透, 大约也已经猜到为什么他哥会在大军压境的时候把她撵回国公府去了, 听罢也只是古井无波的点了点头:“还说别的了吗?”

苏柳想了想:“别的怕是得等到主子回来后再吩咐了。”

梅溪月听完,不置可否, 就这么步履如风的出去, 一把掂起了她立在院子里的那杆长枪:“我的那副银甲收到哪了?”

苏公子听到这, 也是明白过来了,忙点了个下人随他一起去取。

苏柳步履匆忙的离开前,只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

院子里那人把一杆银枪舞地风生水起,脸上不辨悲喜。

庄引鹤虽说现在也能勉强走上个七八步了, 但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 自然还是轮椅方便点, 只是这东西搬上搬下都费功夫, 所以等他紧赶慢赶的到了前线的时候, 梅既明都已经被妥帖的安置在大后方了。

二公子的情状虽然惨得很, 但是比起上一次来说还是要好上不少的,毕竟这次庄引鹤过来的时候,他人还有意识。

在见着燕文公之后, 梅都护撑着床就要坐起来,却被庄引鹤不由分说的给压回去了。

前线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梅既明被迫躺下后, 前脚刚费劲的吐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敌军”俩字,就被窜到大帐里来的传令兵给打断了:“回都护!我们埋下的空瓮有动静了,敌军趁着眼下大军修整的空档, 派了一个小队,已经开始在西北角那边挖城墙了!”

西夷这次的时机抓的非常好,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居然趁着燕国大军受重创的时候,见缝插针的送了几个人过来挖起怀安城的墙角了。

不仅如此,这伙‘土行孙’们为了防止挖到一半中途塌方,还在城墙和地面之间斜着架设了几根木头,这么一来,等底下的土被挖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他们只需要把这几根撑着砖石的木桩子给点了,就能让西北角的城墙摇摇欲坠。

厉州牧只要在那时候随便照着这地方来上几发炮仗,怀安城的城墙就得直接塌出来一个口子。

梅既明听着这话,脑瓜子直嗡嗡,可还不等他用自己那尚且是一桶浆糊的脑子合计个子丑寅卯出来,燕文公就先发话了:“那地方弓弩手射不到,传令下去,让守备军趁这功夫烧点热油,直接兜头泼下去,先把那帮贼子给炸一遍,然后再放火。别给西夷挖坑的机会,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得先把那几根顶着墙的木头给烧了,虽说治标不治本,但是能拖一会是一会。”

燕文公说完,想都不带想的,就又冷静周密的补充道:“趁这功夫,点几百个手脚利索的,在那个将要破溃的口子后面再修一圈高墙。主城墙要是塌了,咱们就跟那帮狄子在这瓮城里打。”

庄引鹤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残废,在确认完没有什么疏漏了之后,他只是很平静的补充道:“孤还在怀安城呢,天塌不下来。”

梅都护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安排,算是彻底对这位将门之后放心了,遂两眼一翻,痛痛快快的昏死了过去。

等哑巴抱着个小药箱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的时候,他那个便宜哥哥早就不在了。

庄引鹤让身后随行过来的小厮推着他去那个马上就要塌了的城墙后面看了看。

大燕铁骑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因为镇国大将军的功劳,还是得益于历代的燕国公们的耳提面命,令行禁止这四个字似乎早就已经被刻到了大燕铁骑的骨子里,仅仅就只是这一会的功夫,那高高的瓮城就已经快垒起来了。

只不过可惜的是,那热油泼下去之后,对面的贼子也就安生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埋在地底下的空水缸就又响了起来。

于是眼下的情况,就变成了下面在想方设法的挖,上面在想法设法的骚扰。两边呜呜渣渣的胶着在一起,分不出来个高下。

燕文公却仿佛完全听不到这阎王点卯的动静一般,只是从容不迫的提笔挽袖,老辣的点出了城防上几个不妥当的地方,随后又改了两架床弩摆放的位置,力求保证这些贼子只要敢踏入瓮城一步,就一定会被穿成串钉在墙上,这才罢了笔,让人把他推到了城楼上。

原本巍峨的土灰色城墙,此刻被炸的到处都是炮孔,崩出了底下那不知道已经在这看了多少年日升月落的青砖来。风里裹着陈腐的血腥味和硝石炸完后那呛人的余烟,也不问问这些过客们愿不愿意闻,就这么一股脑的全都塞到了人家的鼻腔里,以至于把北境那原本旷日持久的风沙味都给完全盖过去了。

庄引鹤看着脚下这片被炸得满目疮痍的焦土,又忆起了往日原本就摆在这儿的热热闹闹的边市,也是难得有些怆然。

燕文公能用计,他也知道该怎么布防,但是只要他还是站不起来,那他就永远不可能在这城楼上跟大燕的战士们并肩作战。

这主帅,也就只能让梅溪月这个姑娘顶上来。

庄引鹤就这么直挺挺的坐着,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冷硬的石像。那枯瘦的指节慢慢的摩挲着青砖上被炸出来的那点破口,力气逐渐越来越大,到后面指腹不仅没有一点血色了,甚至还一直在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不甘心。

西夷联军已经压到前面来了,他们才懒得管这么多细碎的儿女情长。

新任西夷主帅眼见那城墙根底下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也不愿意再跟大燕玩那套敌疲我打的战术了,直接就把城墙底下还活着的那点兵全都给喊了回去。

收缩阵线,整备兵器。

那西夷接下来要做什么,便也不难猜了。

梅烬霜披着甲利利索索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还是那个怅然若失的燕文公。三小姐混不在意的往那人肩上来了一下,等庄引鹤回头看着她了才说:“你坐着还没我这枪高呢,回去吧。”

庄引鹤下去的时候,正碰见了过来的梅既明。

哑巴学着空烬的样子,在那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和夹板,硬生生的把一个从三品的都护大人,折腾得跟个老农们放在田间地头吓唬鸟雀的稻草人似的。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哑巴给梅既明又喂了些什么回光返照的神药,刚刚还跟一摊子烂泥一样的人,转过脸居然就已经能提着枪站起来了——虽说还是走不利索就是了。

梅都护也确实是个人物,他都这幅德性了,行止之间居然还能虎虎生风,跟燕文公打了个照面后,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人守到了那已经修好了的瓮城里。

庄引鹤望着梅既明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了硝烟深处,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任由别人把他给推回去了。

瓮城就那么大点的地方,城墙只要塌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知道守在这是个什么下场。

但是他们是大燕铁骑,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千户万家的妻儿老小,所以他们不可能退,但是当梅都护回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一群或稚嫩青涩或饱经风霜的面庞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不怪二公子骄矜,虽然他是正经读过好几年书的,可眼下这么个节骨眼上,真让他说些什么之乎者也的讨贼檄文,下面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子必然什么也听不懂。

于是梅景初拖着那副千疮百孔的病骨,咬文嚼字了好半天,居然先憋出来了一句:“这仗打赢了,弟兄们都是能进宗祠的,族谱都能给你单开一页……”

可说出来之后,梅既明才觉出晦气来了。

哪有还没开打呢,就先考虑起后事的。

可底下那些士兵们却仿佛浑不在意,他们看得很开,听到这儿,反而是哄笑成了一团。

梅既明看着这群经由自己的双手打磨出来的铁骑,许久之后,也跟着他们一起放肆的笑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今天打完这场仗之后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粗瓷坛拍开泥封,醇香辛辣的酒香混着鼓角峥嵘的战意,蔓延到了怀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给这原本萧瑟的前线更添了一缕狰狞的杀意。

梅都护用缠满绷带的右手端起了那盏粗瓷碗,他看着那不断泛着涟漪的水面,也看着这碗壮行酒里倒映着的烽火狼烟,终于是干刀利水的把那碗给举了起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咱们日后,在底下也还要做弟兄,一起掀了那阎罗殿!干了!”

无数只长满刀茧的手被争先恐后的举了起来,他们的臂膀是那么有力,仿佛举起来的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粗瓷碗。

就仿佛他们手里现在正托举着的,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陶瓷砸在地上,摔出了一片铿锵的绝响。

他们身后,漫天的火光炸开。

可哪怕西夷重炮的轰出来的动静是那样的大,那粗瓷摔出来的声音也依旧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陈毅元帅-《梅岭三章》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第134章 132 满门忠烈。

近战, 一寸长一寸强。

于是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都还没完全消散干净的时候,士兵们就已经不约而同的拿起了手里的梅花枪,那枪头上的烈烈红缨在瓮城里烧成了一片。

西夷的联军虽说是东拼西凑的起来的,但是他们也都有一个相同的共识, 虽然私底下没有提前商量过, 但那十个州却全都心照不宣的想速战速决。

毕竟西夷不像大周,他们虽说这会看着声势浩大, 但其实内里一盘散沙, 每天光是为了敲定让哪州的兵去打头阵, 那几个主将都能面红耳赤的吵上一架。

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战线拖久了根本就消耗不起。

更何况在大燕前几日的不间断骚扰下,他们这边已经损失了不少人了,财大气粗的那几个还好说, 可那些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小国在清点完眼前的损失后, 已经有点抽身而走的想法了。

于是明显被打疼了的西夷这下也是发了狠, 有这被加在一起的新仇旧怨在头上唆使着, 他们的攻势也是格外的猛烈。

梅烬霜带着人在城楼上压阵, 那箭雨虽然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挥洒, 但是却都没什么用,那些贼子们一看自己根本顶不住怀安城的火力,干脆就在远处停下了。

梅烬霜这才想起来, 对面还有个挥金如土的厉州牧。所以在西夷兵卒全都止步了以后,厉州的重炮直接就密密匝匝的砸向了怀安城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

有这么声势浩大的几轮齐射下来, 根本就没花多少时间, 那被西夷人磨了好几个时辰的城墙角就在火器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了。

梅既明见状直接冲了上去,他一边招呼身边的人尽快拿沙袋堵上这个缺,一边拉着弓开始狙杀那些扑上来的贼子。二公子的准头很不错, 一箭出去必定能收下一条命来,可奈何对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于是没一会的功夫,那点堪堪被堵起来的口子还是被彻底炸开了。

梅既明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回防!”

接到命令后,早就对准这瓮城的床弩也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那粗长的箭矢带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直接把两个西夷贼子穿成串钉到了墙上。

梅溪月一看翁城里的战局进入劣势了,也是十分有默契的知会了一声底下的士兵,让他们把单发的机弩换成了更为珍贵的火器,随后一声令下,把那炮火不要命的倾泻到了怀安城前面的一亩三分地里。

西夷的人单从数量上看确实多,但是悍不畏死的却正经没几个,所以面对着大燕这拼死反击,也是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得踌躇不前了起来。

梅既明见状,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带着人冲了上去,又一次开始你来我往的争夺起那个城墙上的溃口了。

他手里这把梅花枪今日饮的血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那原本用来防止血液下流的红缨在吸饱了粘稠的液体后,直接就这么粘到了枪杆上,黏腻猩红的血也是借此机会糊满了整个枪身,以至于梅既明现在只是想抓稳梅花枪都有点费劲。

他就像是一个玉面罗刹,浑身浴血的堵在那城墙下面,脚底下摞着的,全是西夷人的尸首。

可哪怕是这样,敌人在缓过来劲后,还是跟不知道害怕一样,山呼海啸的往前扑。

瓮城里的沙袋已经用完了,但是攻防战却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一个重伤的大燕兵卒看着那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敌军,咬了咬牙,干脆挥着自己仅剩的一只右手,用梅花枪把敌人跟自己穿到了一块。

血溅的到处都是,那西夷人嘴里发出了一阵不似人的惨叫,不要命的用手里的刀捅着压在他身前这个大燕铁骑。

可那位燕将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寸步不让,就这么借着梅花枪的惯性,把自己跟那西夷贼子一起钉到了城墙破口的裂隙上。

那狄子被夹在这位大燕将士的尸体和城墙之间,不管怎么奋力挣扎也都是徒劳,所以直到死都没有瞑目,但是那位大燕铁骑却是笑着走的。

梅景初堵在破口的外面,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了,所以根本没发觉身后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代替了沙袋被高高堆在墙根底下的,居然已经全都是大燕袍泽的尸体了。

梅都护顾不得伤春悲秋,他一枪抽飞了一个狄子,把他砸向了远处的联军,然后嘶声怒吼:“杀!!”

一寸山河一寸血。

这场仗整整打了一上午,以至于瓮城那本来就没来得及干透的城墙上又被糊了一层厚厚的血渍,摸上去甚至都有点粘手。

于燕国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可对于师出无名的西夷来说,这仗实在是没必要这么拼命。

于是眼看着对面这群疯子已经开始用一命换一命的这种激进手段来守城门了,西夷也是当机立断的开始鸣金收兵,打算从最大程度上去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

但是守在后方的厉州牧显然并不愿意就这么善罢甘休,于是临了还不忘又补了几发火炮过来,想试试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的炸死几个。

等梅烬霜顶着身后的炮火,满脸烟尘的冲到瓮城底下时,也是直接就愣住了,她望着墙上挂着的和脚边堆着的人,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她哥。

君夫人发号施令太久,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梅景……”

她被自己胸腔内翻上来的血腥气噎了一下,于是在咳了半天后,脱口而出的话就变成了:“哥……”

瓮城外面堆着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梅溪月时不时地就得被绊一下。低头看了就会发现,有的是已经被砍的变了形的刀剑,有的是袍泽横七竖八的肢体。

三小姐压住那翻腾起来的心慌,强作镇定的喊人过来打扫战场。

于是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伤员越来越多。

可那里面却都没有梅既明的身影。

梅烬霜拉着每一个被抬出去的人细看,可那滚满了灰渍和血迹的脸庞却都不是她哥。正当三小姐的心跳几乎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她才终于在一片烟尘里看见了那把斜插在地上,几乎被血糊满了的梅花枪。

梅烬霜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这一战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可这会哪怕被绊的摔到了地上,三小姐居然也觉不出疼来。

等她终于冲过去,看清眼前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的态势的时候,梅烬霜是真的呆住了。

跟养在闺房里的美娇娘不同,梅烬霜老早之前就开始跟着她爹往军营里跑了。那些兵痞子们多是爱撩闲的年纪,见着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丫头,也难免总是喜欢逗上一逗,可他们搜肠刮肚的也挤不出几滴墨水来,于是便只能把前线的事情当成谈资讲给她听。

梅烬霜打小就不怕生,所以哪怕被这群满脸胡茬的汉子围在中间,也还是敢脆生生的问:“什么是回天乏术啊?”

这群丘八大字不识一个,能拽出来这么个文绉绉的词那都已经属于是文曲星显灵了,可真让他们跟个教书先生一样去给一个奶娃娃讲课,那属实是太为难这群兵痞了。

于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抓耳挠腮了半天后,也是一拍大腿,搬出来了一套大人糊弄小孩时屡试不爽的说辞:“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梅烬霜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是长大了。毕竟直到今天,她的心里仍旧对二公子失约的事耿耿于怀——梅既明今年为了征伐北狄,又没能陪她一起放风筝。

虽然梅烬霜已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了,但是居然还会跟个孩子一样,小肚鸡肠的挂念着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纸鸢。

如此看来,三小姐好像确实不太像已经“长大”了。

但哪怕在梅烬霜自己这,自己还没能完全够上长大的标准,她却已经先一步的明白了,究竟什么才能叫做“回天乏术”。

梅烬霜看着她哥眼前的这幅触目惊心的样子,好像完全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是要哭一哭的。

她就只是愣愣的跪在地上,呆呆的守着身前那个支离破碎的人。

三小姐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梅既明,她怕自己这种习武之人一个不小心,会把眼前这人给彻底弄碎了。

梅景初只剩下一只眼睛了。

他眼眶肿的厉害,于是就只能凑凑合合的耷拉着眼皮去看,等二公子透过那糊在睫毛上的血渍,费劲的看清跪在自己跟前的人是谁之后,终于是呼出了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气。

还不错,至少也算是见上面了。

梅既明张着嘴,徒劳的发出了几声气音。

梅烬霜见状,连忙把头埋了下去,贴到了那人的鲜血淋漓的唇边,惜字如金的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上苍悲悯,所以在生命油尽灯枯的时候,总会让这小半截蜡烛,在最后时刻也能有力气再爆出一朵绚烂的灯花来,就是为了让将死之人能体体面面的跟自己的亲眷道个别。

可梅景初不一样,他此刻甚至连一点回光返照的意思都没有。

梅都护已经把他所有的精力全都抛洒到了那片血色的战场上,连带着老天爷赐给他的这段最后的绝唱也没放过,这才换来了西夷的退兵。

所以此时此刻,梅景初手里还能攥着的,就只有这幅四面漏风的破皮囊了。

他伤的实在是厉害,因此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费劲。

梅烬霜为了能听清楚,已经尽可能的把自己的头往低处压了。

可三小姐甚至都已经能听见他哥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了,却还是听不见那本该被埋在胸腔里的、她从儿时起就无比熟悉的心跳声。

“因为党争,父亲,被囚边关一生……”梅景初说完后,歇了好久,这才继续道,“大哥也……惨死,我的幼妹啊,更是被苦锁深闺……”

梅溪月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哭了,她只是茫然的发现自己的视野模糊了,有水渍从她的脸上划下去,以至于把她哥原本深褐色的衣服都给洇透了,又绽出了几点刺目的鲜红来。

“我能死在战场上,就已经……是我最想要的,归宿了……”

“烬霜啊……”梅景初似乎是想抬抬手,再摸一下这个傻丫头的发顶,但是他徒劳的努力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的小臂早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于是也只能作罢,“等来年……等来生草长莺飞了,我……哥再陪你去放风筝……”

梅烬霜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儿时遇到的那些丘八会把“长大”跟“回天乏术”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词给放在一起了。

小树想抽条,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会敲断周身所有支撑着她的脊椎,再让趴在满地泥泞里的生命,挣扎着自己站起来。

与此同时,在燕国公的府邸内,阅尽千帆的庄引鹤看着他手里那从空驿关寄过来的楮白色的素封,读着里面的方块字,哪怕燕文公向来自持,那指尖还是在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苏管家难得有几分慌张的闯进了国公府的书房,可在看见他家主子这心绪不稳的状态后,他却还是发自本能的在第一时间住了嘴。

苏柳确实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句话该不该说。

反倒是燕文公先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怎么了?前线出事了?”

“嗯,”苏柳声音很低,“西夷退兵了,但是梅都护他……殉国了。”

庄引鹤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也是难得崩溃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燕文公整个人的脊椎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刹那间击碎了,他再也坐不周正了,那副病骨就这么轰然塌在了自己的轮椅里,手里原本握着的那张楮白色信纸也滑落到了桌面上。

苏管家扫了一眼才发现,那上面写着的,赫然是——“空驿关破,齐国沦丧,梅老将军以身殉国,残部死战不降,已退至四百里外。”

满门忠烈。

怎么会这样……

整个梅家上下,居然只剩下了一个孑然一身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求你们了别骂我[爆哭]要骂去骂呼延灼日[爆哭]我超级心疼他的我哭了好久[爆哭]

第135章 133 “你想当我哥啊?当我哥可没有……

等庄引鹤收到信, 再亲自赶到满目疮痍的前线的时候,梅烬霜已经指派好了人手,把城墙西北角的那个破洞和外面墙根底下的那个大坑全都给恢复成原样了,虽说那尚且没完全干透的砂浆还是经不住对面大炮的几次炸, 但至少也能拖慢西夷的一点攻势, 这就已经够用了。

“去清点伤亡,把还能上战场的人数尽快统计给我。”君夫人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但也还是挡不住她雷厉风行的把命令发下去, “打扫战场, 守城战最怕缺衣少食,把所有还能使的刀兵全都归拢到一处去,养护好了收到库里留着咱们日后用。你来干什么?刀剑无眼,别再把你给伤了。”

天潢贵胄庄引鹤听见这没大没小的一句质询, 也是难得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的来意, 到最后也只能勉强牵起嘴角干笑了一下:“孤……我来看看你。”

梅烬霜拧着眉, 一脸的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看的?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这位女巾帼仿佛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好像也全都跟她没有关系。

梅烬霜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周围扫视了一圈, 似乎是觉得燕文公站在这兵荒马乱的瓮城下面有点碍事,遂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我先把你推到上面去吧,今天天气不错, 上边人也少一点。”

三小姐利索得很,根本就没等到肯定的答复, 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庄引鹤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她去了。

城楼上,残阳如血。

燕文公看着远处那已经在安营扎寨的西夷兵卒, 没说话。

等梅溪月忙活完战后那一摊子事再上来的时候,燕文公这才开口问:“看这架势,今天他们应该是不会再贸然进攻了,你晚上还打算带着人出去袭扰吗?”

“去啊,干嘛不去?我还预备着等晚上了,找几个人再挖一点陷马坑,等明天好好阴他们一手。”梅烬霜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这才看见了轰轰烈烈的烧了半边天的晚霞,“真漂亮啊……话说我大婚那日,我爹贴陪给我的那十里红妆尽数铺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漂亮吗?”

庄引鹤看着这个把自己装到了一个名为“梅都护”的壳子里的丫头,心里沉得很,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怎么,你自己没看见?”

“呵,一看你就没嫁过人,那大红的盖头一遮,你就只能看见你自己的鞋面了。”梅烬霜打趣完了自己这个便宜丈夫后,又想了一会,发现对于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大婚,她确实是没有太多印象了,“不过我听喜娘说,是很盛大的。”

梅烬霜说到这,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她顿了一会才继续问道:“我们俩如今这算怎么回事啊?算夫妻吗?”

庄引鹤听到这话,略微偏了偏头,他看着三丫头,认认真真的说:“我痴长你几岁,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喊我一声兄长吧。”

梅溪月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肆的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不温婉,反而因为那粗粝的嗓音多出了些许边塞独有的豪迈来。庄引鹤什么笑都听过,但还是更喜欢这种——蓬勃的,奋发向上的,就仿佛哪怕有人把它连根薅了扔到那贫瘠的戈壁滩里,它也能挣扎着在砂石上开出花来。

“你想当我哥啊?”梅溪月终于是笑完了,她用不怎么干净的指尖揩去了眼角的泪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补充道,“当我哥可没有好下场。”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重了,于是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嘴,只安静的看着那塞外的落日。

倒也不怪那些文人骚客总喜欢咏叹大漠的夕阳,确实漂亮。

西北的天总是很高,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戈壁的风沙都吹不上去,于是那穹顶的颜色像极了一汪倒扣在四野之上的湖泊。可再往下看,贴着地平线的,却又是一层几丈高的雾蒙蒙的砂砾了。所以夕阳每每从这纱幛里穿过去的时候,都会多出来一条长长的尾焰,像极了一颗正在慢慢坠下去的硕大流星。

梅烬霜盯着眼前这百看不厌的景致,许久之后,又念叨了一遍:“真美啊……”

君夫人脸上都是烂漫,似乎是真的醉倒在这片云里了。

过了很久,这姑娘才说:“咱俩那荒唐的婚事我就不提了,我就当我自己没嫁过。”

还不等庄引鹤摆出个像样的表情,梅烬霜就继续道:“这云太好看了,既然跟我的十里红妆也差不多,那么,天地为聘,我打算自今日起,就嫁给这山河了。”

庄引鹤抬头,看着梅烬霜那被夕阳照的分外好看的侧颜。

梅烬霜低头,看着这片焦土尽头西夷人那连绵不绝的营帐。

她的嗓音粗粝,却掷地有声:“这战场就是我的新房,我的骨血,就是我给自己贴陪的十里红妆。”

庄引鹤这辈子见过很多女人,她们或是像他娘亲一样热烈,或是像苏白一样温婉,庄引鹤觉得这都很好。

可今天他才知道,豪迈和豁达在她们身上,也是一样的无比动人。

梅烬霜却对庄引鹤的目光无所察觉,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只是轻轻的敲着城楼上的青砖,合着拍子,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帝女今配盛装,暂借新坟做新房。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山江……”

是啊,她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苦难是捱不过去的呢?

这次庄引鹤没再犹豫,他掏出了那封一早就带在身上的信,而那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的是两个小字——“烬霜”。

梅溪月看完,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一脸嫌弃的表示:“他可真爱操心,啰里啰嗦的。”

可话是这么说的,三小姐却还是仔细的吹了吹那信笺上面的灰渍,把梅既明的这封绝笔妥帖的收到了衣襟里。

庄引鹤到最后也没敢告诉这姑娘她生父的死讯。

燕文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再拖一拖吧。

梅烬霜说到做到,晚上带着人又出去袭扰了一番那西夷的狄子,把对面吓得不轻,误以为是梅都护的冤魂趁着夜色过来索命了,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不仅如此,三小姐还不忘趁着天上月色尚可的时候,喊人下去又挖了不少新的陷马坑。那里头竖着的却不再是木签了,全是上一仗缴获的已经不能用的兵器。

这玩意本来就是为了饮血而生,那冰凉的刀刃朝天往地上一插,比什么竹刺和木签都好用。

如此这般热热闹闹的折腾了一整个晚上,梅溪月居然连个睡觉的空都没能挤出来。

不仅是她,大燕底下的士兵也是这样。

除了必要的轮岗和休整外,他们几乎全部都在前线待命,于是那些曾经口耳相传让袍泽捎回家的话,便也没啥大用了,毕竟袍泽也是要跟着你一块上战场的,此番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大家估计还得埋到同一个坑里去。

所以一大早的,趁着对面的狄子还没有拉帮结派的开始进攻,就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队长拿着纸笔,逢人就问:“哎,老弟,你会不会写字啊?”

那笔甚至还是反着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