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19 只要庄引鹤说出来的不是大将军……
先不说庄引鹤这人的脑子本来就好使, 哪怕他今天脑袋确确实实被驴给踢了,他也不能同意这荒唐的没边的提议。
可今晚上这遭了瘟的狗东西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只要庄引鹤说出来的不是大将军想听到的答案,他就跪起来千方百计的去堵他家先生的嘴, 不管怎么说, 温慈墨今日就是要软磨硬泡到一个允准。
庄引鹤被他摁在轮椅里,跑也跑不了, 折腾到了最后更是腻歪的从里到外都酥透了, 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也只能是由他去了。
于是第二天空烬一大早来的时候,看见国公爷手腕子上戴着的东西,也是现场表演了一番什么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不过和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链子只要没直接拴在脚踝上, 那就不耽误他今天要做的事, 索性两眼一闭, 全当看不见。
这和尚在某些事上简直好说话的要命, 见人非要戴着那碍事的链子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可是在一些事情上他却又犟的要死。
比如眼下,他坚持要把所有闲杂人等全部都给轰出去——这里头自然也包括着急上火的温慈墨。
要不是担心自己一个人顶不下来,空烬原本甚至还打算把哑巴也一并扔出去的, 可后来才发现,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这才只好作罢。
温慈墨听到这话, 那自然是不怎么乐意,毕竟和尚把这治腿的事说的凶险无比,他不在跟前盯着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的。
庄引鹤早就料到了当下的情况, 自然也有法子治他:“今天左掌柜要过来,约莫着也就是这时候到,我就不去了,你替我看看他此番来一趟是要说点什么,一会等我出来了咱们再细聊。”
稀松平常的一句闲言碎语罢了,可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就是笃定自己此番肯定能活着出来。
温慈墨这会心里乱的很,随便抓着点什么都能薅过来当救命稻草,听见这话,就算明知道眼前这人是在哄自己,也仍旧是安定了不少。
温慈墨肯定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客的,可他太清楚自家先生的那点小九九了,左右不过就是怕他等在门口心焦,所以想随便给他找点事情做。
大将军心里有数,他这会过去跟左掌柜你来我往的打太极,那肯定是一个字都听不到心里去,但是他家先生今日这遭要剥皮拆骨,也不是那么好捱过去的,温慈墨也实在是不想让庄引鹤再为了他分神,所以在犹豫了一会之后,到底还是没推辞,应了一声后,看着空烬把那人给推进去了。
人就是这样,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甭管是什么法子都想着去试一试,就为了去搏一个“万一”。
温慈墨向来不信神佛,但是他看着他家先生如今那瘦弱的背影,心里又实在乱的很,漫无目的得想替他的归宁去求些什么东西,可大将军把前后左右都梳理了一遍,发现除了天上那一群只知道骗人的神佛外,好像确实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还能承托得起他的哀思了。
于是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往眼前的实处看看,大将军盘算了半天,也只能是寄忘于空烬这个穷和尚的医术能靠点谱,此番可以顺顺当当的把他家先生给带回来了。
眼看着那个小门被关上了,大将军这才回过神来。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也有他需要奔赴的战场。
左掌柜的拜帖是前几日就递上来的,庄引鹤看了之后一直都没有给个准信,直到他昨个跟空烬谈完了,这才特地挑好了时候往江府去了一封回帖。
那会庄引鹤还没来得及跟他家大将军吵吵起来,不过这事却也提前都被他给归置好了,想来燕文公也是怕温慈墨在外面守着的时候想太多,这才特意寻了个费心劳神的老狐狸过来,让他家大将军能把心思暂且放到别的东西上去。
按理来说,这其实应该是左奕第一次见到大将军,但或许是生意场上混久了的原因,左掌柜也没多见外,一见到这个大病未愈的人,就先客客气气的给他见了个大礼。
温慈墨没避讳,他扶着个木杖,直接就受下了。
倒不是仗着他镇国大将军的身份在这自恃清高,主要是在跟江屿一起拉扯着从林州往外走的时候,温慈墨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那点说不清的情谊了。
此番要是没有他,江屿肯定没法活着回来,所以温慈墨很清楚,自己眼下要是不受,这位左掌柜才是该仔细多想想了。
毕竟这次的事情说穿了,其实是他们国公府有求于人家,所以温慈墨也实在是不愿意让左掌柜下不来台。
好在左奕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此番过来是为了干什么的,也没太卖关子,等竹七也到了之后,直接开诚布公的就说了:“要想最大程度上减少在兵员上的损失,其实也简单,我们只要大量的购买厉州的火器就行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三个人坐一块恨不得凑出几百个心眼子,听左掌柜这么一提,彼此心里就都有数了。
对于今天的厉州来说,他们最大的主顾其实是金州。
金州牧这老东西披着一身道貌岸然的皮,一边拿他那套有鼻子有眼的教义去压榨底下的老百姓,一边还不忘了挂羊头卖狗肉的把厉州的火器说成他们自己产的,粉饰好了再销往外面。
于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不好直接去厉州采买火器的小散客,往往就直接从金州走货了。
只不过这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生意,挣的不过是一笔洗手的钱,毛毛雨罢了,而听左掌柜如今的意思,他要是想做,那必定就照着沟满河平的量去采买了。
这样做虽然烧钱,但却是一个十分行之有效的兵不血刃的方法。
毕竟厉州就那么巴掌大点的地方,人口自然也不算多,要不是有深山里的那点硝石矿在下面撑着,它是真够呛能发展到如今这个田地。
只是成也硝石,败也硝石。
厉州境内的百姓大都靠着火器这个营生来吃饭,愿意去下苦力气种田的人就不多了。毕竟硝石矿这种东西,只要山还没有被挖空,那就指定稳赚不赔,可种地,但凡老天爷不赏脸,来几场天灾,那是当真能赔的连裤衩子都不剩下。
所以每年入冬之前,厉州牧都得额外再从别处采买不少过冬粮来。
如果左掌柜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别人的名义,给厉州下几个天价的火器订单,那为了挣这笔钱,厉州牧就必须想办法进一步扩大生产。
可厉州的人口拢共就这么多,这事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呢。
所以要想把这钱热热乎乎的揣到自己兜里头,他就必须得把原本务农的那些人也搜罗起来,全都投入到火器生产里才够用。
如此一来,钱虽然是有了,但是却没人种地了,那厉州今年秋天的收成自然不会太好。
“等到了那时候,我们再彻底断了跟厉州之间的贸易往来,他的库房里新粮陈米都没有,若是不想上上下下的百姓全都饿死,那等着厉州牧的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大将军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阴损,但是确实管用,毕竟他是真不想看着前几天还跟自己划拳喝酒的袍泽就这么冰冷的躺在地上。
只是还有一件事温慈墨想不明白。
这术业有专攻,大将军毕竟不是跑商的,所以也是十分虚心的跟左奕讨教了起来:“左掌柜这法子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厉州拿了我们那么多的钱,既然没饭吃了,不能自己去外面买粮吗?”
“货款不给金银,只用大周的刀币支付就行了。只要这笔单子够大,且后续订单够多,厉州牧就一定会同意。”左奕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这样到时候跟大周彻底断了联系之后,他这钱花不出去,就那么白放着是指定是变不成粮食的。”
温慈墨听到这,点了点头,面上还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儒雅的冲左奕拱了拱手:“多谢江大人赐教。”
但说实话,大将军的内里这会是真的在暗暗心惊。
放眼整个江府,江屿是个手黑的,只要他想,不管是刺杀燕国公还是怂恿别人挖大坝,他都敢下得去手,可温慈墨没想到,这左奕才是个真正心狠的,种种兵不血刃的法子,都信手拈来。事到如今,大将军也只能庆幸于这人愿意站在他们这边。
江府里这两口子,倒当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左奕见谈的差不多了,就把喝了一半的茶放回到了桌上,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一旁明显更年长一点点竹七,只是客客气气的跟温大将军打商量:“那就麻烦大人转告国公爷一声,驿站收上来的钱草民有用,今年后头就先不跟国公府分账了,等大势已成那天……什么都好谈。”
温慈墨也还是揣着那副春风和煦的样子:“自然。”
这屋子里拢共就那么几个人,可是在他们寥寥几句话之间,就已经定下了一个国家的生死。
不明就里的人估计得等弄懂了他们这几句闲言碎语后,才能管中窥豹的看见一点这乱世的缩影吧。
第122章 120 他的先生得疼成了什么样,才会……
庄引鹤转交给左奕的那几个驿站, 位置确实是不错,不仅西夷十二州和大周的商人用的多,就连更西边一点的大月氏要是想跟大周做生意,也得从这条路上过, 不过这毕竟是细水长流的营生, 要真想一朝就从里面抠出黄金万两来也不现实。
只不过左弈的盘子实在是铺的太大,他要想让厉州牧乖乖咬钩, 需要的钱自然也不是一个小数。
左掌柜是不差钱, 但也不能全都砸到这里头, 毕竟他是个生意人,这次要是赔光了,那么些银两当真是全扔水里听响去了。不仅如此,江家此后也会很难翻身。
所以左掌柜还是得想想办法再去拉几个人入伙, 毕竟只要能把风险都分摊出去, 哪怕真是满盘皆输, 江府也不至于会伤筋动骨。
左弈手里头的商会自然是要下场的, 但是除开这些, 剩下的窟窿也还是不小, 左掌柜慢慢的盘算着燕国里剩下几个还能叫得上名号的巨贾,细细地谋划着登门拜访的时间。
事缓则圆,做买卖本来也就急不得, 反正离入秋还远着,一步一步来吧。
可镇国大将军眼下屁股后面就跟拴了炮仗一样, 坐不住也站不稳, 肯定是没有这凡事都等着慢慢来的好兴致了。
他把左掌柜前脚送走了之后,紧赶慢赶的就蹿回到了他家先生那儿。
那一步三蹦哒的样子,也属实是难为他那只断腿了。
温慈墨心里搁着事呢, 因此从请神到送神,拢共就花了半个多时辰,于是眼下哑巴一出来,就又看见大将军跟个望夫石一样巴巴的在那门口堵着。
哑巴面无表情的端着一盆血水,“哗啦”一声泼到了温慈墨的面前。
不用问也知道这血是谁的。
大将军阎罗殿闯过几遭,忘川河蹚过几回,可眼下看着这红艳艳的一片,也是难得有点怕了,居然连问都不敢问上一句。
有这此情此景在前面晾着,大将军自然也吃不下什么饭,索性就这么杵在屋子外面干等。
温慈墨眼下就跟被人架到火上了一样,心焦的不行,在里面的庄引鹤也没好到哪去。
一样的罪分给两个人去受,却神奇的各有各的疼法。
屋里,空烬再次检查完庄引鹤腿上的那个旧疤之后,却没有选择立马开刀,反而是从他的破包袱里掏出来了一个大葫芦,拧开后,从那里面倒出来了一碗清亮的东西就打算递给庄引鹤。
哑巴身为一直伺候燕文公的府医,见状还是兢兢业业的多比划了一句:“这是什么?”
“烈酒,”空烬把自己的葫芦塞好,心如止水的搁到了一旁,“太疼了,不喝这个,他今天一定撑不下来,昏死过去的话会很麻烦,他身体不好,我怕他一旦晕了就醒不过来。”
庄引鹤也是在听到这句话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紧张了。
哑巴还记得他这个便宜哥哥喝醉后一烧一宿的德行,实在是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起病来,所以还是徒劳的劝着:“不能只用麻药吗?他身子不好……”
“不行,时间很长,只用麻药他中途一定会醒过来,你想趁着他清醒的时候活生生把伤口给缝起来吗?”空烬把手里那碗烈酒给递了过去,还没忘记回头安抚哑巴,“没事的,他从京城回来后你不是一直在帮忙往外逼余毒嘛,哪怕都是沉疴旧疾,应该也问题不大的。”
庄引鹤把碗接了过来。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喝过这么烈的烧刀子了,醇香的酒气直接蹿上了鼻腔,就这么一股脑的灌了下去,那点辛辣顿时连成了一条线,夹枪带棒的,把他的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空烬看他喝完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守着炉子上的一口小锅,那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的却全都是绷带和纱布。
等水滚了一会后,和尚把锅搁到了地上,随后趁着庄引鹤还没彻底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让哑巴搭把手,将人翻过去趴放好了。
紧接着,这和尚亲自动手,用几根带子把庄引鹤给牢牢地捆到了床板上。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一会切开伤口后会出现血崩,空烬还多余在庄引鹤的两只小腿上也缠了不少的绷带,这难免让庄引鹤原本就血行不畅的腿脚更加冰冷了。
和尚看这头准备的差不多了,也是又拿来了一口小锅,然后把他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袱给拆开了,砸出了一片叮里咣当的声响。
庄引鹤偏头瞥见了那里面装着的一堆东西,又眼睁睁的看着空烬把那些一会将要用在他身上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就这么一股脑的扔到那口大锅里煮去了,也是非常明智的提前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被吓的,庄引鹤有点想吐。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能动的部位屈指可数,于是庄引鹤在有限的范围里折腾了半天,可算是把手腕上原本戴着的那个链子给攥到了手心里,他这才松了口气不再挣扎了,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就仿佛他手里攥着的根本不是寻常的链子,而是一把救命的稻草,就仿佛他只要拽牢了这东西,就一定有人能把他从那一望无际的忘川河里给捞出来一般。
和尚带着哑巴一起,仔仔细细的净了手,又把葫芦里剩的那点酒全都倒进了碗里,随后挑起一根已经煮好了的绷带,在那半碗残酒里蘸了蘸。
和尚抬手捞起这团湿乎乎的东西,仔仔细细的把庄引鹤的旧伤旁边全给擦干净了,这才跟哑巴说:“你把麻药喂他喝了。”
庄引鹤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腿肚和脚踝上的酒液正在慢慢蒸发,自然,随着水汽一并被带走的还有他体表的温度,这个过程不免又给他的脚踝带来了一阵刻骨的冰凉。
庄引鹤沉默的感受着这一切,也是不动声色的咬紧了牙关。
空烬又一次清点了一遍待会要用的东西,确认无误后跟哑巴说:“开始吧。”
温慈墨在院子里站了半天,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压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他的先生几时才能出来。他慌的不行,手脚都闲不住,就开始揪那花圃里的草叶子,硬生生把自己的指甲都掐成绿色的了。
哑巴穿着溅满了血的衣服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每次回去都得在门口重新洗手,风风火火的忙得很。
温慈墨怕耽误事,也不敢喊着他去问情况,便只能踮着脚,趁着门还开着的空档,勾着头使劲往屋里瞅。
大将军硬是从艳阳高照的上午等到了接近日薄西山,把那两片花圃都揪的跟狗啃了一样,才算是把人给盼了出来。
空烬弯着腰忙活了一天,累的够呛,他疲惫的支着满是血污的手,几乎有些目眩的从屋里飘了出来。
这一下就正好对上了等在外面的大将军。
温慈墨看着那浑身是血的和尚,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嘴巴徒劳的张了好几次,却连一个完整音节都没有吐出来。
空烬对着他倦怠的点了点头,随后微微侧身,把门的位置给让出来了:“他在里……”
还不等那和尚把最后一个“面”字给说出来完,温大将军就已经全然不顾形象,拖着那个还不怎么利索的伤腿,风一样的蹿进去了。
空烬那满是补丁脱了之后几乎能直接立在地上的僧袍,甚至都被这动静给吹得飞了起来。
和尚看着自己那不断抖动的僵硬衣摆,饶是累成这样,也还是费劲的扯出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笑来。
大将军跌跌撞撞的扑到了他家先生的病床前。
看人还没醒,忙本能的放轻了自己的动静,在仔细的把那人描摹过一遍之后,这才放心了不少,慢慢的坐到了床边。
温慈墨不知道他家先生上身到底有没有伤口,故而连碰都不敢碰庄引鹤一下,只能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给床上那人掖着被角。
庄引鹤这会的状态是真的很差,他的脸色白的几乎有些病态了,耳唇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在一起的那点薄皮几乎都能透光了,拿灯一照,更是跟个透明的鬼影子一样,让人不免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瞬就直接这么飞升而走了。
温慈墨心疼坏了,可是又不敢碰这人,只能是一遍又一遍的试探着那人的鼻息,只要还能感受到那点孱弱的气流吹在自己的指尖,他就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
空烬在外面净了手之后,又回来给人把脉,等那和尚撩开庄引鹤的袖子时,温慈墨这才看见了他家先生手臂上那绳索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勒痕。
不止一道,而且有不少地方都已经磨破皮了,渗着一串细细密密的血点。
温慈墨在挨打这方面很有经验,所以他自然知道,甚至都不用等过夜,这些勒痕就会开始肿胀变紫,略微一碰就疼得厉害。
大将军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忙掀开被子找其它关节去看,果不其然,不管是手肘还是膝盖,那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印,无一例外。
最严重的应该就是膝盖了,被磨破了整整两回,就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开始泛紫了。
他的先生得疼成了什么样,才会这么拼死挣扎啊……
许是温慈墨这掀被子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也许是那麻药劲和酒劲都散的差不多了,床上那人的眼皮在抖了一会之后,悠悠的睁开了——只是就连庄引鹤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被他的大将军折腾醒的,还是说被疼醒的。
燕文公的身体实在是亏的可以,以至于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太动,只虚虚的耷拉着眼皮,看着床前的人。
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守在一旁的温慈墨,也能看到那人似乎在卖力的喊些什么,但是庄引鹤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现在他耳朵里塞着的只有尖锐的蜂鸣声。
他有心想握住那孩子的手,可纵使拼尽了一身的力气,到最后,却也不过只是微微勾动了一下右手小指而已。
温慈墨却已经懂了,他小心的把那缠着锁链的手给捧了起来,珍而重之的贴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空烬听着这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一迭声的哄着眼前那人,想了想当时庄引鹤死咬着布巾不敢喊出声,就为了不让屋外那个人太过担心的样子,还是启唇说道:
“将军不必太过忧虑,整个过程这么疼,可是他居然一次都没有求我停下来,唯一一次开口也只是问小僧讨了一块布巾咬到嘴里了。燕文公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选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你得信他,确实能自己站起来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无菌不无菌的就暂时忽视吧,止疼泵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希望大家这辈子都能健健康康。
第123章 121 “你……不放心空烬?你怕他想……
“多谢大师指点。”
温慈墨话说的面面俱到, 可那眼睛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他家先生的身上,所以空烬这话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也还是有待考证。
庄引鹤这会已经好了不少了,他用手指微微用力勾着温慈墨的掌心, 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可兴许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挣扎着张了张嘴也就放弃了。
大将军只能靠猜:“先生是不是渴了?”
被捆起来折腾了一天, 又流了那么多血, 是该渴了。
“施主这一个时辰里都不能进水进食, 他若实在是渴的厉害,也只能把布巾打湿了,让他含嘴里抿几下。”空烬这话说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一直等温慈墨不怎么情愿的点了头, 这才四大皆空的继续道, “这几日燕国公会有点发热, 实属正常, 不必惊慌, 只要不是持续性的高烧不退就都没有大碍。”
温慈墨似乎是直到现在才看见和尚脸上那遮都遮不住的疲色,忙真心实意的道:“此番多谢大师,天色也晚了, 我让苏柳把您送到原来您住过的那个院落,大师去进些素斋吧?”
“倒也不忙着谢, ”空烬合掌, 他沉静的看着床上那人,语气也是少有的认真,“这几天燕国公只怕是疼得厉害, 得让哑巴提前给他备着些活血化瘀的药丸,等后续不太疼了,就得让他慢慢活动了。小僧也不知道他最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只能说此番我们彼此二人,确实都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温慈墨听到这,又想起了他家先生那伤痕累累的腿了。
庄引鹤整个脚踝全都被裹到纱布里了,除了露在外面的两根药捻子还在慢慢的往外渗着血,旁的情况全都看不见。不仅如此,整个足踝连带着小腿也全都被夹板给固定死了,除了还能勾勾脚趾头,旁的一概都做不了。
“哪的话,大师圣手,”温慈墨往外看了一眼,没找到苏柳,就喊了个小厮过来,“大师忙了一天,去歇息吧,我让他们即刻把斋饭送去。”
空烬应了,又仔仔细细的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一脸倦色的走了。
苏柳这会才拿着哑巴刚刚炮制好的药丸姗姗来迟,温慈墨抬手把东西接过来后,叮嘱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留心盯着点空烬大师,我怕他万一缺了点什么又不好张嘴问府里要。”
苏柳翻了个大白眼:“我份内的事,要你多嘴。”
苏管家眼看着不管是给自己主子喂药还是擦身,这位闲着没事干的大将军全都包圆了,也是实在不想再看见温慈墨那张人嫌狗厌的俊脸了,扭头就走了。
庄引鹤却在这时又勾了勾温慈墨的手背,大将军忙俯身,把头压了下去,想听听那人预备着说些什么。
“你……不放心空烬?”燕文公的底子本就不好,此番又遭了老罪了,所以这话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崩,“你怕他,想借机杀了……呜……”
温慈墨抬手就把床帐给放了下去。
隔着一层纱帘,床上压在一起的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人能看得清,只知道下面那人没什么力气,那手就算是费劲的抬起来了,也只能虚虚的摁在那人的腰腹上,徒劳的推拒着。
要是被磋磨的狠了,那细瘦的指头就会倏忽蜷在一起,想来原本应该是打算下重手去锤的,可那点力气又实在是不够看,阴差阳错的,倒弄得跟欲拒还迎一样。
床帐拉的实在是紧,以至于顺着轻纱中间那点未能完全合拢的曼妙缝隙里,能漏出来的也就只有几声混合着求饶的呜咽罢了。
一室灯影婆娑。
温慈墨怕他家先生的身子吃不消,至少在大将军的视角来看,他确实没怎么折腾庄引鹤,只略微料理了那人一番也就放开了:“说这话,晦气不晦气?我不放心的又何止是一个空烬,我甚至连苏柳和哑巴都不能全信。我的先生啊……你究竟能不能明白……”
温慈墨又一次俯下了身。
庄引鹤刚刚被折腾狠了,看这人又要压下来,吓得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温慈墨见状,却故意趴到了他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句话吹到了庄引鹤那终于透了些许气色的耳廓里:“我恨不得先生的整个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就连喝水吃饭……甚至还有如厕,都得过来温声软语的求着我才行。”
庄引鹤这会被磋磨狠了,耳朵痒的不行,气息全都乱了,只知道微眯着眼睛躺在那,整个眸子更是全都被淹到了一层清浅的泪液里,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
大将军眸子里依然带笑,他把他家先生的手脚全都小心的摆置到了被子里,这才心满意足的说:“其实这么看来,先生倒也不必急着痊愈,毕竟只要先生还是这副样子,那不管干什么,就都得仰仗我。呜,那眼下这日子……我过着也挺好的。”
庄引鹤的气这会都还喘不太匀,每次呼吸都得竭尽全力,却还是感觉有点憋闷。
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这床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太沉了,还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位侵占了他每一寸孔隙的大将军。
庄引鹤要是还跟平日里一样活蹦乱跳,这会保准已经开始收拾温慈墨了,可现在就算是他拼尽了全力,也就只能把手虚虚的抬起来几寸。
如此这般惹人遐想的动作,也不知道是要让大将军把他腕子上的锁链给拆下来,还是想拼尽全力给温慈墨来上一巴掌。
可在大将军眼里,他家先生这就是在撒娇。
于是温慈墨双手接过那人抖个不停的腕子后,就又眯着眼低头,痴迷的在那冰凉的指缝间啄了啄。
有那冷硬的链子横在上头,他居然也不嫌硌得慌。
他们这边在忙着蜜里调油,另一边,厉州牧看着搁在桌上的请帖,却恨不得直接把呼延灼日卷吧卷吧扔油锅里给炸了。
随着镇国大将军日复一日的生龙活虎了起来,伤的比他还早的呼延灼日也差不多恢复的全须全尾了。
温慈墨本来就心黑手狠,这一刀戳的差点没让呼延灼日直接变成犬戎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单于,眼下这人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自然是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于是在重整了旗鼓之后,这位老谋深算的单于开始……热情的邀请别人来参加他的贺生宴。
犬戎是正儿八经的游牧民族,吃穿住行都离不开被圈养起来那些牛啊马啊羊啊,所以当地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马奶酒,是用马奶酿造的,据说醇厚非常,入口绵香。
只是这东西实在是不易储存,热了冷了都容易坏,所以很难带出草原,这就造成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
这马奶酒早就不在江湖上了,可江湖里却到处都有它的传说,硬生生的给弄出了几分待价而沽的意思。
于是请柬里,说这位单于就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大家伙都给凑到一块去,让西夷十二州里的这几个州牧也来尝尝他这草原上独一份的美酒。
厉州牧看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实在是头疼得很。
这酒又不是王母娘娘摆蟠桃宴时用的琼浆玉液,喝了能长生不老,有必要搞这么大的排场吗?
更何况,这呼延灼日正值壮年,又不是活了今天就没明天了,自然也犯不着跟那些已经七老八十的人学,去搞祝寿的那一套。
那这位单于指名道姓的让他去犬戎是要干什么呢?
厉州牧能想到的一点就是,借机敲打他们。
毕竟因为前几年的那场两败俱伤的合谋,大周跟犬戎被迫都开始心照不宣的休养起生息了,四境之内也得有十几年都没起过什么战事了。
太平日子过久了,西夷里有不少人就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全然不记得战火烧起来的时候,万民过的是什么生灵涂炭的日子。
再加上前几次呼延灼日声势浩大的过来跟燕国硬碰硬的时候,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讨着什么好,还差点把自己的小命也丢在这北疆。
于是看着如今这只落了平阳的病虎,西夷里有不少人就越发掂量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再面对着犬戎时,居然已经隐隐有了点听召不听宣的意思了。
更何况,随着潞州和铎州的受降,他们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大家也都有目共睹,燕国确实没有苛待过他们,不仅如此,燕文公在兴修完水利之后,还把已经从荒地变成良田的土地重新分给平民去耕种了,这比以前跟在犬戎屁股后面的时候过得那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日子,不知道好了有多少倍。
此消彼长之下,西夷自然就有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了。
呼延灼日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了这么一封请柬过来,其实说穿了,就是想看看自己如今还能指使得动多少人。
这俩神仙想怎么斗法都行,但是厉州牧只是个专心搞钱的小喽啰,他根本不想参与到这动辄断头流血的事情里来。
于是厉州牧望着桌上那烫手的山芋,没敢第一时间给答复,反而是寻了个不痛不痒的由头,把林州牧和金州牧都给喊了过来。
这仨老狐狸一碰头,彼此打着哈哈试探了半天,这才发现,原来这请柬除了已经归降的潞州牧跟铎州牧不知情外,剩下的每一个州居然都收到了。
这呼延灼日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谁都琢磨不清楚,他搞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是要下一盘怎样的大棋。
西夷十二州的地理位置特殊,拆开来看每一个州的面积都不算大,根本就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为了不让自己被当成一盘菜直接就这么给端到灶台上,西夷十二州不得不在外交问题上尽可能的保持一致,以增加自己的声势。
所以这遭,要不然就都去,要不然就都不去。
可尴尬就尴尬在,西夷内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要是大家都商量好了不去,但是偏偏有那么一两个人上赶着去表忠心去了,那没去的那几个才是真的被不上不下的挂在了那。
所以在得知大家都收到那封请柬了之后,厉州牧就很清楚了,他们此番必须得亲自跑一趟。
只是这话,没人愿意先提,毕竟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知道自己就是犬戎养在外头的几条狗,可也没人愿意就把这么不光彩的事给挑明了说。
于是厉州牧捏着自己的胡子,故作高深的等了半天,可硬是没一个人愿意开这个头。
厉州牧年纪大了,也是很看不上这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行为,索性直接就开口说了:“依我看,大家还是得一同过去。”
林州牧是这三人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他能呆在这个所谓的联盟里,好像只是因为林州跟厉州贴着半边,有个一衣带水的关系在。
金州牧财大气粗,厉州牧的脾气更是跟底下的硝石矿一样硬气,而林州,它最大的作用好像就只是每年卖给厉州一点吃不完的粮食。
兴许是勤勤恳恳的种地种太久了,不仅林州在北域没什么存在感,就连林州牧的脾性也是温吞的不行,于是这会,他一看见厉州牧愿意站出去挑大梁,也是打蛇随棍上的插了一句嘴进去:“依我看,可行,毕竟都顺路,一起去,路上万一有个什么状况,大家还能凑在一块合计合计。”
金州牧一看事情已经算是有个定数了,自然也没有拦着的道理,只是他也是真没想到,林州牧这张破嘴就跟找哪位邪神开了光一样,等他们仨的马车刚一踏进犬戎的地盘,就出状况了——
作者有话说:香[狗头叼玫瑰]
第124章 122 “我需要西夷十州一起出兵,共……
自古以来, 但凡是做小伏低求人办事的,那肯定一早就提溜着礼品,巴巴的去主家门口等着了。
西夷十二州,哦不对, 如今已经是十州了。
这十位在权利的倾轧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州牧, 个个都是人精,所以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 他们既然是来贺喜的, 那就肯定不能卡着点登门, 所以哪怕他们大都没有商量过,却也还是不约而同的提前了几天到了犬戎。
呼延灼日既然敢揽这个活,那就自然是有所准备的,所以最初的时候, 这几位州牧也是顺顺当当的就住到了提前收拾停当的驿馆里。
仆从如云, 这位年轻的单于给他们的也都是州牧该有的待遇。
可很快, 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年犬戎的收成不好, 还是因为前几天打仗消耗了太多粮食, 总之如今大周每天给他们提供的一日三餐, 不能说是珍馐美味吧,那至少也是跟粗茶淡饭差不多了。
虽说犬戎不至于跟不开眼的潞州牧一样,直接把残羹剩饭给他们端上桌, 但那菜色吧……说的好听点叫乏善可陈,说的难听点, 那跟吃糠咽菜也没什么区别了。
除了金州牧以外, 剩下的那九位爷虽说在犬戎的地盘上乖顺的很,见着主子就开始上赶着蹭腿摇尾巴了,可在自己的地盘上, 那也是逮谁咬谁的唁唁狂吠之徒,可以说是横过也傲过,却唯独没饿过。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犬戎的马奶酒这回倒是正经管够,于是诸位州牧们无一例外,全把自己给灌了个醉醺醺的水饱。
但其实犬戎这饭硬说起来倒也不差,荤素都有,还有别的地方见都没见过的牦牛肉,只是每一份菜的份量都算不得大,虽然也精致可口吧,但几嘴就吃完了。
于是乎就出现了十分尴尬的一幕,胃咂摸了半天觉得自己应该是吃饱了,可脑子却觉得它还饿着呢,以至于每天的这三顿饭吃下来,这俩部件都得蹲在一块对半天账才算完。
这明显不是个待客之道,只是除了对犬戎影响颇深的金州牧,谁都没胆子直接揪着脖领子去问那位心思深沉的单于。
至于唯一有那个资格去给呼延灼日找麻烦的金州牧,他也不知道最近在修什么仙,每日除了清水和一块拳头大点的糌粑外,就什么也不吃了,只靠吸收日月精华也能活蹦乱跳的,把剩下的那几个州牧看的羡慕的不行,一个二个的也动了去金州拜佛求长生的意思了。
只是这经文,他们现在肯定是不会的,于是剩下那几个州牧也就只好委委屈屈的怀念着在家时胡吃海塞的日子,就这么一直捱到了呼延灼日生辰的那一天。
这几位州牧在自己窝里那都是作威作福的主,每次生辰排场自然也极大,千里逢迎,高朋满座,美酒珍馐没吃几口就扔了,每次糟践的东西都够那些穷人吃上数月了,所以他们推己及人后觉得,今天总算是能吃上一口好的了吧。
可谁知到了地方他们才发现,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除了一壶酥油茶并一小碟果干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就连呼延灼日自己桌上摆着的,也还是这两样不值钱的玩意。
至于嗓音柔婉的歌女和身量曼妙的舞姬,那更是一概没有,有的就只是几个老头,在这里面面相觑的跪坐着,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酥油茶慢慢腾起来的雾气里干瞪眼。
这几个州牧彼此都是老熟人了,可也都没见过这个阵仗,于是只能是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彼此。
也不知道是不是厉州牧的错觉,他觉得坐他对面的那个原本胖乎乎的林州牧,被这几日清汤寡水的涮下来,眼看着都清瘦了不少。
“呜——”
牛角制成的号角沉闷的吹了一声,通知周围众人该整理衣冠准备行礼了。
呼延灼日这才踩着满屋子各式各样的目光,大马金刀的坐到了主位上。
这位年轻的单于依旧是那副来去如风的样子,睨着别人时也依旧用的是那不怒自威的目光,可那还是有点发白的面色,以及身上萦绕不散的药草香,还是隐晦的透露出了他大病未愈的现状。
“都坐,我长生天底下没有这么多规矩。”
这一屋子的老老少少毕竟都是来贺生的,于是在落座了之后,也是都心照不宣的看了看彼此。
最后,还是由金州牧起了个头,大家这才开始各自打起精神说着吉祥话,间或也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品展示一番。
那明明不熟还硬要东拉西扯的尴尬场面,不亚于正月初一拜年那会。
呼延灼日客客气气的听完了,也有礼有节的谢过了各位州牧此番的赏脸,他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倒一杯热乎乎的酥油茶,这才在嘴里尚且嚼着果干的情况下,问出了第一个让全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大家这几日吃的怎么样啊?”
哎呦,瞧您这话问的,多像放屁啊。
呼延灼日也不自己睁眼瞅瞅,那天天把自己吃得溜圆的林州牧,短短几天下来,都快由十五的满月变成初六的弯月了。他肚子上的肉,没得甚至还要比天狗食月再快上一点。
可就算是他们在犬戎日日都吃糠咽菜,也没人真敢把这话给挑明了说。
正当这些州牧打算再从自己那一点油水都没有的五脏庙里搜肠刮肚的想出来一点漂亮话来撑场面的时候,呼延灼日居然先开口了:“实不相瞒,我这几日的饭食全都跟大家的一样,可这么些天了,居然也没觉出饿来。想是因为我日日都在操心这犬戎的国祚,茶饭不思,再好的珍馐端过来,也还是进不了多少。”
厉州牧老神在在的听到这,才明白过来,哦,原来在这等着呢。
主家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下面自然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嘘寒问暖声。
这十个人里头,确实有几个是想要呼延灼日命的,但也有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国,他们是真巴望着能给犬戎当一辈子看门狗,所以一看到自己的主子在那忧心忡忡,那也是上赶着就把台阶给递过来了。
于是很快,就有人顺坡下驴的问上了那么一嘴:“可我看现在的北境如日中天,齐国那位沽名钓誉的梅老将军这些天在边境闹腾了那么久,不也还是拿草原没办法吗,不知单于日日都在忧心些什么呢?”
“北境”这个词用的有点意思,简简单单两个字,却直接把如今的犬戎跟西夷剩下的十个州全部囫囵个的划归到了一起。
呼延灼日听到这,其实心里已经多多少少有点数了。
如今大燕的野心日渐膨胀,驱虎吞狼之下,四境里感到不安的又何止他犬戎一个。
呼延灼日看破不说破,依旧端着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这位年轻的单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酥油茶,趁着这个功夫,心照不宣的看了一眼坐在他下首的仆固。
于是,这位得了主子准信的喉舌立马就站了出来,开始有理有据的对当下的局势侃侃而谈起来。
仆固没有直接点明后面最核心的既得利益者大周,反而是把近来所有的出兵不利全都赖到了野心日渐膨胀的大燕身上。
就仿佛只要庄引鹤动动手指头,下一刻大燕的马蹄子就该直接踩到西夷的脸上去了。
仆固有技巧的夸大了燕国的威胁,又选择性的忽视了身后那个明显更要命的大周,被他这么颠倒黑白的一说,居然还真有不少人觉得,前头真正挡着他们的,就只有一个庄引鹤罢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他们的斤两,周王朝他们确实不敢肖想太多,可若是他们举全西夷之力,难道还会拿不下区区一个坐在轮椅里的残废吗?
这笔账好算的很。
仆固知道,自己这话只要说出去了,动心思的人一定不少。
最后,在甜枣给过了之后,仆固又隐晦的表示,“如果西夷不愿意跟犬戎站在一起,那等后面大燕真要拿他们开刀的时候,便也别指望他们犬戎会出兵帮衬了。”
西夷这群蕞尔小国里,自然有金州和厉州这种,仗着自己有一点家底,所以不管面对着的是大周还是犬戎,都不愿意轻易俯首称臣的硬骨头。
但是更多的,却是林州这种,除了种地别的什么都不会,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只能靠别国庇护的软脚虾。
但凡两国真的开打了,想都不用想,他们这些软柿子一定会成为被夹在中间当炮灰的小倒霉蛋。
于是面对着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终于有胆小的憋不住了,率先问了一句:“斗胆求问单于,当下这盘死棋,该如何破局?”
金州牧今天也是难得破了戒,他品着前面的那壶酥油茶,给自己灌了个水饱,闻言,也是捧着杯子,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主位上那个年纪轻轻的单于。
这个答案,他倒是也挺感兴趣的。
呼延灼日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宾客,毫不意外的对上了金州牧那饶有兴味的目光,可他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直接就这么处变不惊的挪开了。
随后,这位野心勃勃的单于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脸庞,沉静的表示:“简单,就只看诸位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我需要西夷十州一起出兵,共克大燕!”
金州牧听到这,微微眯了眯眼,随后轻巧的把手里的杯子给放下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这位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单于,胃口倒是当真不小——
作者有话说: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这个是滕王阁序哈,爱你们。
能不能给鸦鸦一点营养液,谢谢大家。[求你了][求你了]
第125章 123 还没长好就下地,那得多疼啊………
西夷联军, 说的倒是真轻巧。
就算把已经归降了的铎州跟潞州全都给加进来,暂且自欺欺人的把西夷还当成十二个州,他们手里的兵卒也未必就能凑出来十万人。
这点人群起而揍大燕之,收拾一个庄引鹤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谁就敢保证后面站着的大周不会一个急眼, 直接下场了呢?
要是面对着的只有一个大燕,这几位狗仗人势的州牧兴许还有掰掰手腕的雅致, 可他们都不傻, 没人想直接去跟那后面站着的周天子硬碰硬。
确实, 这几年大周的内里不算太平,流民起义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就算当真什么都不顾了, 梗着脖子就冲过去蚍蜉撼树去了, 那然后呢?
然后,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这位稳坐钓鱼台的单于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坐收渔翁之利了。
甭管是西夷还是大燕, 到了那时候, 就都是探囊取物了。
但凡能坐到州牧这个位置上的,那也都是从一堆手足兄弟里斗出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傻子,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用人提点也都看明白。
于是这下,因为没有丝竹之声所以原本就针落可闻的厅堂里, 那就更是鸦雀无声了。
呼延灼日看着这场面, 倒也不多意外,他仔细的嚼着嘴里的果干,等把东西都给咽干净了, 这才勾了勾唇,不紧不慢的表示:“诸君,看事情得往远处看,不能就只盯着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大燕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我还真就没看上。”
呼延灼日漫不经心的拿起了那把他搁在手边的镶金戴玉的弯刀,拇指一顶,就把那银亮的刀锋给抽出来了一寸。满屋子煌煌的灯火打在那寸许长的银光上,把呼延灼日的脸都映照出了几分凛冽的杀意。
这位年纪轻轻就能坐到主位上的人自然不缺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缺野心:“我想要的,是整个大周。”
“唰”的一声,那把宝器又被合了起来,就仿佛刚刚那迸现的杀意只是错觉一般。
仆固慢慢的站了起来,补上了他的这位枭主还没来得及下的最后一步棋:“西夷十州发兵燕国的同时,犬戎也会向齐国出兵。我们想要的,从头到尾都不仅仅是一个大燕。”
金州牧一听到这,眼睛顿时就亮了。
金州财大气粗,他倒是不图燕国的那点地,他如今想要的东西,只怕就更难得一些了。
金州牧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把犬戎如今的这个呼延灼日,从那个单于的位置上给拽下来。
草原里头的不少贵族其实都有数,如今的犬戎,说了算的还真就不止是呼延灼日一个。
不管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还是如今呼延灼日身边的那些近臣,只要开了那个尊口,他们多多少少其实也会卖金州牧一个面子。
而金州要想获得这样的影响力,这些年里自然也没少花银子。
蚕食鲸吞这事,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水滴石穿的细致活,所以打从上上一代金州牧开始,他们就一直在有目的得往犬戎安插自己的眼线了。
不管是往那些达官贵人家里送娇妻美妾,还是帮他们的升官发财去铺路,金州都没少出力。
这事说起来容易,可真做起来就会明白,哪一个都得靠海样的银子才能支撑得住。
几代金州牧兢兢业业,废了老鼻子劲了,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这才辛辛苦苦的把犬戎给蚕食到了现在这个份上,本以为到如今终于能控制住这个庞然大物了,可谁知道半路却突然杀出来了一个呼延灼日。
犬戎的单于他们又不是没有接触过,要腐蚀掉也不难,所以最初的时候,金州牧是真以为呼延灼日也跟其他几位一样,贪恋权势和美色。
可真把女人送到跟前了才知道,这位爷压根就不感兴趣,他的眼睛在女人身上呆的时间还没有他盯着堪舆图的时候长。
人被送过去几次就又被退回来几次,最后呼延灼日实在是烦了,在那些人又一次千方百计的谋划出了一场“巧遇”之后,干脆大手一挥把这姑娘赏给别人了。
若仅仅只是这样倒也还罢了,问题是这位单于在握稳了兵权之后,开始砍瓜切菜的收拾起那些曾经跟他不对付的旧贵族了。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金州牧辛辛苦苦埋下的棋子,这下好了,前功尽弃。
金州牧为此没少着急上火,所以自然也用了一些“激进”的小手段,可谁知道呼延灼日在察觉了之后,干脆也在金州扶持了一群地头蛇,平日里唯一的任务,就是跟这位每天闲着没事干的金州牧斗着玩。
俩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撕吧了好几年。
所以如今的金州牧在看着眼前这个大好的机会时,会忍不住拍案而起也就不奇怪了:“好!单于实乃豪杰!燕国不过就那么大点的地方,还是个残废在当家,若是举我十国之力,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刀剑无眼啊,金州牧那可是太兴奋了。
这要是呼延灼日在战场上被人合情合理的弄死了,他就可以趁着手里还有几颗棋子的时候,再挑一个更听话的世子去继任了。
剩下的几个州牧原本被这拍桌子的动静给吓了一跳,可谁知道更吓人还在后头呢。
金州牧连问都没有问他们一句,就直接把他们拉到这贼船上了。
他们这连一顿热乎饭都还没吃上呢,这就得上战场了?
厉州牧看着身边这群心怀鬼胎的人,也是把手里的杯子又搁到了小几上,随后轻描淡写的捋着胡子表示:“善,厉州愿往。”
这怎么又来一个?
其实厉州牧的这个决定倒也不难理解,毕竟他本来就是卖火器发家的,战火烧的越烈,他那荷包自然也就越鼓,因此要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来看,他是真的巴不得这北境天天打架才好。
至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林州牧,没人问过他的意见,却都已经默认了他跟厉州和金州站在一起的立场。
西夷剩下的这七个州里头,从头数到尾,也没几个是长着硬骨头的,大都是些墙头草之流,谁强我就听谁的,认干爹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他们眼瞅着如今最能说得上话的三个州已经拍板了,也是非常迅速的明白了过来,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拒绝的资本了。于是便都一脸肉疼的皱着眉,思索自己这番得出多少人才算够。
呼延灼日在提这个事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数了,所以对眼下这个态势也算是早有预期,他见没人反对,这才挥了挥手:“开席。”
众人听到这,瞅着着面前摆着的那壶酥油茶,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就这一壶玩意,犯得着把他们从那么老远的西夷千里迢迢的给喊过来吗?
可结果呼延灼日的话音刚落,丝竹之音骤起,一群绿肥红瘦的舞姬踩着鼓点就鱼贯而入,她们后面跟着的则是一群捧着碗碟的侍女。
还隔着这么老远呢,那饭菜飘过来的香气却已经能闻到了。
看来这位单于现在的心情才算是真的好了起来,终于不再强求底下这群州牧跟他一起吃糠咽菜了-
一个月之后。
因着他家先生身上的那点伤,温慈墨一直都安安生生的守在国公府里,哪都不去,琅音没法子了,只得又带着那一身缭绕的香气来了国公府几次。
大将军坐在书案边,拧眉看着无间渡这次递上来的信。
不对劲,这四境里未免也太安生了点。
这会已然是入了夏了,温慈墨甚至前几日还在考虑,要不要抽时间再给他的先生做一把应时应晌的折扇。
自然,这也说明了,不管是犬戎还是西夷,眼下都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那些自由驰骋马儿不管走到哪都能有口饭吃,换句话来说——非常适合急行军。
事实上,往年他们也是这么干的,可这几天不管是西夷还是犬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西夷也就算了,毕竟戚总兵不久之前才带着人把他们狠狠地料理了一番,这一时半会不敢动什么歪心思倒也还说的通,可犬戎不该这么老实的。
梅老将军如今奉了皇上的旨意,每天都在兢兢业业的给呼延灼日找麻烦,今天抢了他们的粮,明天又宰了几个他们的边军,可这呼延灼日就跟信佛了一样,不杀生。
大周的那些将士都已经这样挑衅了,犬戎居然全当看不见,一不说报复二不说抢回来,一副人善被人欺的小媳妇模样,倒搞得好像是大周在无理取闹一样。
可还不等温慈墨想出来个什么像样的计策,苏柳就进来了:“空烬大师过来了,说是要看看主子的腿,还说那个夹板今天也能拆了。”
这和尚当时只在国公府里住了三天,眼看着庄引鹤把最凶险的时候给熬过去了,便又拍拍屁股回了他那个小破庙,眼下也是难得又登门过来拜访了。
温慈墨只来得及跟琅音扔下一句,“让我们的人盯紧点,我感觉这两个蛇鼠一窝的东西最近不太对劲”,就又上赶着伺候他家先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