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丁入亩的事情已经有个眉目了,有总兵大人在上面压着,从那些地主豪绅嘴里抠了不少陈税出来,又有潞州铎州的纳贡顶着,虽说不富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程度。”燕文公听话听音,已经知道夫子的意思了,“但是这些钱不能用来暗中收购驿站,先不说这仨瓜俩枣的够不够溜溜缝的,眼下离秋收还远着呢,这些银子必须余出来,万一秋收前老天爷不赏脸,这些银子还得留着赈灾。”
燕文公的面上还是淡淡的,但是这话却说的不容置疑:“老百姓的命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竹七微微一愣,随后低声应了。
夫子知道,自己此番跟了个良主,只是面对眼前的这个情况,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燕国还有什么别的巨贾吗?或许可以让他们出面去斡旋。”镇国大将军站起来,给夫子续上了茶,袅袅而上的雾气拂在他的脸上,把温慈墨的侧颜给模糊的极其温和,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砸在地上,却仍旧有金石之声,“这种持筹握算,幕后操舟的事情虽说风险太大,但是也不失为一种解法。”
“有,”燕文公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燕国的盐运使大人,江屿。”
“……”
那还是算了吧。
温慈墨一想起来那个随时随地都眯着眼,笑得令人心里发毛的江大人,就觉得头疼。
江屿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的时候,尚且敢三天两头的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么重要的驿站要是真敢交到他的手里去,那江大人不得直接翻天了。
“两手准备,先怀柔,稳住他,就当不知道这个事情,能拖就拖。嘴一定得严,免得这狗东西装腔作势,反倒拿这几个驿站作为筹码,反过来要挟我们。”最终还是燕文公出来拍板了,“如果还是不行,就做好用强权压人的准备,得让他想卖也不敢卖才行。”
强权压人的意思,就是让他人在屋檐下下,不得不低头。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军权,也就没有别的了,毕竟赚了再多的钱,也得有命能花出去才行。
镇国大将军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昨日庄引鹤说山雨欲来的时候,大将军还没有什么切实的感受,可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人这会还有点发烧,就又要开始跟这群人勾心斗角了,大将军也是难得有了一种撂挑子不干了的想法。
不过对着他家先生时,温慈墨向来是个不吃亏的脾气,这会大将军已经盘算着,一会要用一种怎样顺理成章的态度,让他家先生‘不经意’的看到他身上的伤口,进而更心疼一点了。
而在数里之外的江府,作为这次交谈中差点被寄予厚望的那位‘巨贾’,江屿脸上那副画皮一般的笑容终于是有点不一样了,往日那如同假面一般扣在脸上的壳子,今天终于是笑到心里去了。
看得出来,江大人今个是真的开心。
“挂个屁的红灯笼,又不是过年,摘了,难看死了!”
“谁摆的花?都蔫了,换一盆去!”
“小厨房的鱼都提前备好了吗?仔细养着,明若爱吃活鱼,下锅前要是养死了别怪我扒了你们的皮!”
江屿这人向来不好说话,要是往日他端出了这副架势,府里的下人那保准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可今天,下人们听着江屿的斥责,忙里忙外的时候脸上也全是遮不住的喜气洋洋。
因为他们知道,府里那位真正说得上话的主子就要回来了,而他只要一当家,就连江屿这位小阎罗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造次。
所以江大人今日这些吓人到不行的威胁,其实全都是做不了数的。
江府收到那人的信后,一早就开始忙起来了,但是直到日落融金的时候,在戈壁滩那漫长平直的地平线上,才终于有一队排列整齐的小黑点,慢慢的朝着怀安城挪了过来。
夕阳的余晖把那几个芝麻大点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于是那一队骆驼,顺着驼峰的中线,被橙黄色的夕阳镀了半面颜色上去。
背上驮着那么多货物,却也没耽误那些骆驼悠闲的咀嚼着嘴里的草料,驼铃阵阵,夕阳卧在它们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了几簇细密的阴影。骆驼踏在这条被踩了几千年,早就板结僵硬的商路上,悠悠的走进了怀安城,回到了它们出生的地方。
这商队极长,领头的那只骆驼黄昏时就进了城,可最后那只晃晃悠悠的进来时,暮色早就四合了。
不过那管事的也是个人精,早早的就跟守城的士兵打点好了,所以哪怕耽误了一会关城门的进度,边军也还是把他们放进来了。
有不少大燕的百姓都看见了这一幕,于是纷纷奔走相告,呼朋唤友的要去参加明日的边市,哪怕刚刚经历了战火的洗礼,边境还乱的很,人们也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左家的商队回来了,最近的边市必定会多不少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不过这些货物虽说是进城了,但是归置整理也都需要时间,所以等一驾朴素的马车终于停到江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一更天了。
车夫停好了车子后,一只有些枯瘦的手撩了一下帘子,可还不等他把车帘彻底打开,江屿就已经先一步的攥住了那人的腕子,随后十分猴急的一撩,直接把车帘扔到了轿厢顶上去,车里的男人这下才彻底暴露在了视野里。
左弈的年纪本就不小了,再加上常年跑商的缘故,风吹日晒的,吃住也都一切从简,所以鬓边不免生出了几根白发,只是他气质温和,这几缕风霜倒也不显老气,配上言行举止里的妥帖,只会让人觉得他身为一个年长者经验丰富,不自觉的就想跟着他的思路走。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左弈也不逞强,见自己的小丈夫来接,十分配合的把腕子递了过去。
左家的商会遍布整个大周,可左弈身为掌舵的人,却并不喜欢戴那种又粗又大的金扳指和那韭菜叶一般的翡翠,除了右腕上被那个小业障强行套上去的那枚白玉镯外,他浑身上下就再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了。
江屿摸索着那人手腕上的镯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早就盼着你回来了,怎么歇得下?”
“饿不饿?我让小厨房煮了辣子鱼片,这么久没回来,想这一口吧。”
“货不急着卸,明天忙也是一样的,今天早点歇,明天早上我告个假,陪你一起去。”
左弈噙着一抹笑,淡淡的听着江屿帮他安排,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这趟出去确实是太久了,小孩想他了。
一直到晚间吃饭的时候,江屿那连珠炮一样的嘴才终于歇了一会,只认认真真的给左弈夹菜,间或挑几件有意思的事讲给他听,就为了逗他高兴。
左明若经商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自然非常给面子,一整场晚都在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捧哏,停下的时候也总爱笑看着江屿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
左弈饭量一直不大,略吃几口就饱了,可他不愿扫了江大人的好兴致,所以就仍是这么听着那人胡天海底的跟他鬼扯,一直等江屿也用罢了晚饭,这才来者不善的问了一句:“我看了眼商会递上来的账簿,怎么今年大燕的米价涨了这么多?”
江屿听到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不对啊,不都说小别胜新婚吗?这怎么还没往床上滚,就要先开始算总账了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别站错了,左弈是受,江屿是攻,这对是副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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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临渊,我们和离吧。”……
下人们过来撤了那一桌子的杯盘狼藉, 便有人过来伺候着主子们净手了。左奕腕子上的玉镯磕在盛了水的小铜盆边上,发出了几声锒铛碎响,把江屿心里听得痒痒的。
可前面还悬着那么要命的一个问题呢,盐运使大人也不敢造次, 他接过下人递上来的帕子, 仔细的擦着左奕那细瘦指头上的水珠:“都是正常的,你久不在家了, 所以自然不知道, 年初那会涌江决堤, 发了好大的水,淹了不少田,于是好多地方都欠收了。”
江大人在左奕面前自然不敢再揣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狐狸脸了,只是“假话全不说, 真话不全说”这件事, 盐运使大人心里门清, 于是他暗中囤货居奇、刻意抬高米价这件事到了他自己的嘴里, 就变成了:“况且后面又打了几场劳民伤财的仗, 那些军爷们的口粮自然是短不得, 所以存粮肯定先紧着他们来了,这一来二去的,米价就这样了。明若你手好凉, 等我给你拿个汤婆子来。”
左奕看着这明明能假手他人的事情,江屿却非要抢着干, 就只为了先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心里就已经隐隐约约的有点数了。
江屿从司琴那接过汤婆子,先是拢到自己怀里试了试温度,觉得行了, 这才阴仄仄的盯着司琴说:“跟底下那些人都知会一声,嘴都给我闭严实点,不该说的都给我咽肚子里,别等我亲自过去缝。”
司琴机灵,他先是探头确认了下自己这个位置左奕看不见,这才“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诚惶诚恐的应了。
左奕这一路舟车劳顿,早就累极了,江屿回来的时候,看那人歪在小塌上几乎睡着了,心疼的不行,忙轻轻地把汤婆子塞到了那人的手心里。
左奕被折腾醒了之后连眼都没睁,拢着汤婆子轻声问:“粮仓里的粮食足够大燕铁骑吃好几年了,剩下的拿来赈灾绰绰有余,庄家一脉向来爱民如子,燕文公必然会开仓放粮,米价怎么会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涨到这么离谱的程度?”
“大水冲毁了一些,再加上林丰年又贪了不少,”见左奕闭着眼不看自己了,江大人扯起谎来就更是毫无顾忌了,胡诌八扯的话那叫一个信手拈来,“账目中间在我手里也过了一次,我看了,确实没问题。”
左奕听到这,慢慢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江屿看。
江大人立刻不敢再说话了,只是讨好的把那汤婆子又往左奕怀里塞了塞。
过了半晌之后,左奕才问:“真的?”
江大人点头如捣蒜,只想赶快把这事翻篇,别让这位活祖宗继续再问了。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祖宗的左奕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他从小塌上支起了身子,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顾着长大的小丈夫,认真的说道:“临渊,我们和离吧。”
江屿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没有一点犹豫,撩开衣摆直接就跪到了小塌前面,他皱着眉,脸上顶着的还是儿时那副温顺的样子:“明若不要说气话,我做错什么,惹明若生气了吗?”
看上去是真的乖巧又听话,要不是左奕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德性,恐怕就真信了。
整个大周都没有纳男妾的习俗,就算是出去玩小倌,也都不会往家里带,更别说江大人这个离经叛道的家伙,干脆直接娶了一房男妻回来摆到了家里。
这事别说是放在燕国,就算是放在整个大周都算得上是闻所未闻的。
虽说当年是被情势所逼,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毕竟当年那几个想要江屿命的人,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当年那场荒唐的婚事原本就是阴差阳错,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龄了,我不该捆你这么多年。”左奕伸手,想把地上的江屿给扶起来,“况且我们的年龄相差太多,很多事情注定想不到一起去,地上凉,起来吧。”
“我们拜了天地的,这门亲老天爷来了都得认,你别想赖账!”江屿躲过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他听明白了,这人还是在为刚刚自己没说实话生气。可往常遇见这种情况,明若总会耐心的教他,慢慢地开解他,引着他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除了这一次。
这次左奕累了,不想教了,他想走了。
俩人少年夫妻做到今天,江屿哪见过这阵仗,所以这会他是真慌了:“你罚我吧,明若,你打我吧,求你了明若,你别不要我啊。”
说完,江屿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正堂的桌子前,把架子上供着的那根藤条给请了下来,然后又跑回去规规矩矩的跪好,把藤条双手呈了上去——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左奕看着这根饱经沧桑的藤条,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左奕尚在寒窗苦读的那会,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就跟江家结了亲,可谁知道姑娘家体弱,在收了聘礼后不久就感染风寒暴毙了。他们家小门小户的,实在是得罪不起家大业大的江家,不敢悔婚的左奕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是放弃科举这条路,心一横,盖头一蒙,就瞒天过海的把十三四岁的自己替嫁进了江家。
左奕知道,以他们家这个穷的叮当响的家底,能‘嫁’的也就只有江家最不受宠的那个小少爷了,但是当一个堪堪比他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孩从盖头底下钻进来,懵懂的夸他“长得真好看”的时候,左奕还是觉得,他的后半生,是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为了彻底断了这小屁孩继承家业的资格,江家的主母千挑万选了一个病怏怏的穷姑娘配给了他。随后就跟放羊一样,把这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小少爷跟他的童养媳一起锁到了后院。
当江屿饿极了拱到左奕怀里哼哼唧唧的找奶吃,左弈把后院紧锁的门擂得山响,却根本没有饭菜送进来的时候,左奕就已经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他一边伺候着那一院子种出来的野菜,一边开始教江屿读书。
江小少爷的出身其实不低,他是正经的嫡子。只是江老爷的结发妻病逝后,不管多高贵的身份,也全都被“没娘孩”这三个字给盖过去了。等江老爷续了弦后,那个新来的江夫人对这个少爷更是不闻不问,以至于都长这么大了,江屿居然还没开蒙。
读书这事,自古以来都是苦作舟的,那些每天比赛看谁尿得更远的稚子们,没有哪个是真心实意打心眼里想要好好学习的,更何况,这个新上任的江夫人有意想娇纵出一个混世魔王来,自然不可能让江屿去学堂上课。
但是左奕心里却很清楚,要是江屿想活着走出这江府,考取功名就是他唯一的出路了。于是左奕就近折了一根藤条,对着那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小丈夫,抬手就抽了上去:“你再说一次,你学不学!?”
站在外头看门的家仆听着里面中气十足的哭喊声,只觉得这小少爷再饿上个把月也不成问题。
起先藤条还是有点用的,可所有小孩都很机灵,没过几天江屿就发现,这个凶神恶煞的媳妇其实不敢真把自己怎么样,于是他又皮痒了起来,干脆把左弈给他用碳条写好字的石板一摔,说什么都不肯再背那诘屈聱牙的大道理了。
左奕看着碎在地上的石板,又想到这是自己用后半生的功名利禄换来的生活,心中那点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就全都憋成了满腔的愤懑。
左弈是真替自己觉得不值。
他实在是气急了,却也知道不能朝着孩子撒气,于是左弈干脆抬手,卷起袖子,往自己的胳膊上来了一记狠的。
藤条抽出来的红痕迅速的破皮浮肿,丑陋的趴在手臂上,不多会就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血珠。
江屿见状,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他媳妇,他娘说了男人都要疼媳妇的。
于是屁大点的小孩,用瘦个巴巴的指头托住了左弈的腕子,哪怕自己哭得一抽一抽的,江屿也还是学着他娘当年的样子,小心又笨拙的往左奕伤口上轻轻的吹着气。
那天左弈哭了。
江屿不懂,以为自己媳妇是疼哭的。
于是从那天开始,江小少爷的功课就再也没让人催过,他就这么一路从三字经背到了《大学》《中庸》。
那些用炭条写满了字的石板,如今摞起来比江屿人都高。
转脸俩人都大了些,为了遮住那已经初露端倪的喉结和那对于女人来说过分沙哑的声线,左奕不得已夜夜在没人的时候独自去荷花池里泡冷水,直把自己冻得咳嗽不止,这才把变声的事情给遮掩了过去。
江屿看他白天被江夫人以“肚子不争气”为理由横眉冷对的敲打,晚上还要去池子里泡冰水,心疼坏了,于是大了不少也聪明了不少的江少爷,就开始瞒着左弈,腆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去跟后院那几个看门的奴才乞食。
让学狗叫就学狗叫,让当马骑就干脆利索的往地上一跪,背着比他还大不少的小厮指哪打哪,全无“江少爷”的派头。
那些奴才们哪见过这阵仗——居然有一只对着他们摇尾乞怜的主子,着实稀罕。
所以被逗高兴了之后,他们便也乐意施舍江屿一些厨房剩下的肉包子或是旁的什么,就为了用这颐指气使的派头好好的过一把‘主子’瘾。
江屿每次得了‘赏赐’,都会把吃食小心的揣到怀里,然后找个没人地方,把那几个奴才碰脏了的部分撕下来仔细吃掉,剩下的干净的则拿回去给左弈。
后来,江夫人看这么多年了,左奕的肚子也没什么动静,渐渐地也就不太防着江屿了。江少爷也争气,这么多年了,府里除了左奕,硬是没一个人知道他识字。
日子原本这样也能凑合过,可在江夫人的长子过完十三岁生辰的第二日,觉得盐运使这个位置已经被稳稳攥到手里的江主母,就开始看这个所谓的“嫡子”不顺眼了。
她见左弈每日只要吃风就咳嗽,便直接在‘她’头上安了个“肺痨”的名头,就这么给赶出府去了。
媳妇没了,可是居然都没有人来通知江屿一声,直到左弈被扔出江府之后,平日那几个天天把江少爷当狗逗的小厮才过来知会了一声。
原本正伸着手掏鸟蛋,准备今晚上给左弈改善下伙食的江屿听完,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一边拍着手上的浮土和鸟毛一边点头:“好啊,我没意见,我等娘改日给我换个不凶的媳妇。”
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傻子。
当晚,左奕带着他的小包袱,捏着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刚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落脚的地方,回头就发现,漫天的火光从身后撵了上来。
江府走水了。
左弈没多意外,他漠然的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漫天的大火借着风势,就像是一条贪婪的火龙,把整个江府都囫囵个的吞了下去。
在木质结构里,大火蹿得飞快,江夫人只来得及把她那肥头大耳的儿子从火海里给推出去,一根燃烧着的主梁就这么从上面掉了下来,直接把她的腰给压折了。
她那不中用的儿子见状吓坏了,跌跌撞撞的从火海中扑出来,一见到守在正门口的江屿,涕泗横流,还以为见到了大救星,可一句“哥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当胸就中了一剑。
于是这一脸懵懂的少爷此生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那个慈眉善目的兄长,正牵着一抹笑,牢牢地握着手里剑柄,眉目温柔的跟他说:“真麻烦啊,你居然没跟那个女人一起死在里面。”
当晚,还在收拾落脚处的左奕听见了一阵非常急促的敲门声。
左弈刚拔开门栓,一个满身烟火气的人就滚到了他怀里。
也是在那个时候,左弈才发现,这孩子现在居然比他还高了。
那人的右手很冰,很黏腻,而且还有种特殊的味道。
左奕知道,那是血。
他抬手,安抚的拍了拍那孩子的肩头。
左奕一直都知道,江屿骨子里是个极其狠戾的人,但是他身为给那孩子开蒙的老师,却从来都没有刻意纠正过这一点。
因为左奕很清楚——太纯善的人,在这吃人的江府里是活不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这对不是双恶人,至少左奕在我这不是坏人,后面俩人都各有高光。
第88章 江屿看着地上那个壮烈牺……
在那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之后, 江家差点没直接绝后,而江屿作为唯一还活着的一个江家子嗣,对于那个唾手可得的燕国盐运使的位置,那是彻底不着急了。
江老爷那晚也在他自己的卧房里跟一群莺啊燕啊的喝酒逗趣, 自然也被烧得面目全非的, 脸上破溃的水泡把鼻子眼睛全都糊到了一起,就连喘气都费劲。
可也不知道是江屿的刻意为之还是怎么回事, 都已经是这幅德行了, 那老爷子偏偏还吊着一口气。
自此之后, 江少爷遍访天下名医,什么灵丹妙药都往他爹身上招呼,就是为了让这个宠妾灭妻的老东西能多苟延残喘几天。
而凭借这件事,更是让江屿名扬燕国, 成了鼎鼎有名的大孝子。
江屿每次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生母不闻不问的人, 如今跪在自己面前磕头, 卑微的求着自己, 却只为一死, 他总爱笑着把他爹搀起来:“着什么急啊, 我娘可是在病榻上缠绵了三年呢爹,你这才哪到哪啊?”
而左奕早年为了替嫁,早就‘死’了, 他作为一个在法理上已经归了西的人,科举这条路自然是别想了。
不过大燕地处边界, 西通大月氏, 东连犬戎,北边还有一串风俗各异的西夷,四通八达的商路让怀安城在货运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于是左奕思前想后,终于是得以脱了钗裙,堂堂正正的以男子的身份开始经商。
这么多年来,疼媳妇这件事几乎成了盐运使大人的本能,于是在知道了明若的打算后,江屿直接大手一挥,把府里上上下下的家当全都交到了左奕手里让他去打理。
左掌柜这么多年来抠搜惯了,他拿到账目后,一看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每月居然要耗散掉这么多银两,当即下令给他停了药,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为这事,江屿加冠后第一次跟他闹了脾气。
谁喂大的鸟谁知道,左奕自然明白怎么哄最快,于是他干脆就把当年那个用剩下来的那根藤条拿过来了,扔下了一句“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就这么站着不动了。
江屿哪舍得啊,于是连忙收了刚刚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巴巴的摇着尾巴就上赶着哄媳妇开心去了。
至于那根藤条,则被盐运使大人小心的供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要纪念些什么东西。
时隔多年,左奕看着江屿这幅举着藤条请罚的样子,莫名其妙的就跟曾经那个因为吃不上饭,瘦的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孩给对上了。自己养大的人,左掌柜自然舍不得打,可是江屿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又实在是太可恨,所以气极了的左奕干脆抓起那根保养得当的藤条,就这么给扔到了地上。
任谁都没想到,这支被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藤条,只是被这么不轻不重的一摔,居然折了。
而且断口处还极其平整,没有一点毛刺不说,甚至还暴露出不少只有线锯切割才能留下的水波状纹路。
左奕是个老江湖了,什么东西没见过,所以他微微眯了眯眼,顿时把所有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
左掌柜没说话。
而江屿江大人,他不敢说话。
江大人一早就知道,自己这次的谋划一旦被明若知道了,俩人之间绝对少不了一番争执,所以江大人早早地就在藤条上做好了手脚。
那藤条是他亲手锯断的,自然,也是他亲手粘好的。
江屿原本的想法是,等东窗事发,左奕气到不行的时候,自己就乖乖的把鞭子拿给他。
左奕正在气头上,一鞭子抽下去,却发现藤条“咔吧”一声折了,那他必然会觉得自己力气用的太大了,而以江大人的演技,此时必定会把受了委屈之后的隐忍和剧烈疼痛后的驯服给演的恰到好处,再然后,江屿只需要对明若的心疼和愧疚稍加利用,就能光明正大的把自己媳妇给拐到床上去。
花前月下。
你侬我侬。
小别胜新婚。
可现在,全都没有了。
江屿看着地上那个壮烈牺牲的藤条,有非常强烈的预感,自己马上就能下去陪它了。
为了探一探这次的新商路,左奕亲力亲为的带着人连轴转了小半年的时间,甚至连除夕都没能回来过,眼下好不容易回家了,本来就累得很,又被这阳奉阴违的江大人给气了一通,这会头疼的不行,那点如附骨之蛆一般的咳疾也隐隐有了要发作的意思,劳心劳神的事情是断断思索不得了。
所以左奕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直接起身,抬腿就准备回去就寝了。
江屿一看这架势,彻底慌了,“嗷”一嗓子就喊开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光喊那肯定是不太够的,于是江大人索性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就这么改跪为坐,一屁股坐到了左奕的腿边,然后两只胳膊死死地抱住了左奕的右腿:“可那个姓庄的还没回燕国的时候就已经在找我的事了!我心里不痛快,就也想给他找点麻烦……”
江屿在自己媳妇跟前没出息惯了,被这么一吓唬,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往外倒:“我明天就开仓放粮,我去给姓庄的请罪,我……我去给他磕头都行!明若你别走啊……”
明若看着地上那只抱着自己腿的蠢东西,实在是有点无奈:“江临渊,放开。”
“我不!放开媳妇就跑了!”江大人一看这法子有用,那更是变本加厉了起来,最后干脆手脚并用的扒到了左明若的身上,“我都几个月没见你了,你一回来就要问罪,都不说想我!”
左奕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暂时放弃了就寝的打算,把被那人死死抱住的脚给收了回来。
左奕无奈的低头,却没成想正对上了江屿专门展示给他看的一个明媚的笑脸。
……蠢东西。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用这么小的代价把潞州和铎州打下来,你真信燕国如今的这个总兵大人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家臣吗?”对着那么一张脸,左奕实在是狠不下心训他,只能是把头偏了过去,“撒开,我不走了。”
江屿直到坐到小塌上的时候,都还是懵的:“什么意思?”
左奕这个开蒙先生的角色扮久了,哪怕已经是如今这样的一个年纪了,儿时的习惯也没改过来多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循循善诱,就为了让这个蠢东西早日开窍:“乾元帝开武举多少年了?”
江屿拧眉想了一会:“有七八年了吧,怎么了?”
“是啊,七八年了。”左奕把汤婆子又重新抱回到了怀里,阖上了眼,仿佛要睡着了一般,就连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大周缺武将,乾元帝为了让民间的能人异士站出来,这些年使了多少手段?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听说过大燕有这么一个世代习武的戚家吗?”
左奕说完,终于是又把眼睛给睁开了,他平静的望着江屿,问:“但凡这位手眼通天的戚总兵早几年发迹,那得有多少泼天的富贵在后面等着他啊。可你猜猜,他为什么要一直藏拙到今天?”
江屿顺着这个思路往里面深想,突然有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猜测。
左奕一对上江屿的这个眼神,就知道这人心里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才又重新疲惫的阖了眼,继续说:“你与官斗,我不管你,可如今站在你眼前这位,可不是那个能任你拿捏的杜连城了。他手里已经握稳了兵权,你非要在这时候梗着脖跟他对着干……怎么盐运使大人是比旁人多长了一个脑袋吗?敢这么作死。”
江屿自然知道,明若说的“握稳了兵权”,指的可不是燕国这点骁勇善战的大燕铁骑,他指的,是如今大周的兵权。
在最初庄引鹤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他这么快的掌握兵权,江屿可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可尽管这样,也没给那人造成多大的麻烦,‘戚总兵’还是迅速的让曾经叱咤西北的大燕铁骑重整了旗鼓。
为了知己知彼,江大人也抽空去校场看过几次他们训练的场景,他甚至隐隐觉得,如今的大燕铁骑,好像比当年在老公爷手底下的时候都还要生猛一些。
不仅如此,哪怕是站在对手的角度来看,总兵大人的几次用兵也都非常精妙。
而这样的人之所以藏拙这么久,只可能是因为……
“当今龙椅上的那位疯了吗?”江屿一想到齐国空驿关那群狼环伺的现状,就对镇国大将军悄无声息的潜伏到燕国这件事颇为不解,“他们真就不怕犬戎趁着这段时间直接杀过来?”
左奕闻言,摇了摇头:“犬戎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一听到这,江屿心里那点阴暗的小算盘就又开始打了。
那如果他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犬戎那位野心勃勃的单于,会怎么样呢?
左奕的眸子往这边一扫,就已经知道这人肚子里又在盘算什么坏水呢,所以直接就把话挑明了:“你平日怎么样我都懒得管你,江府家大业大,也都由着你去糟践。但是有一点,江临渊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江屿听到这,忙把心思转了回来,一边小心的替那人捏着腿,一边认真的听着。
“国难财不能发,这些钱都是从穷苦百姓的嘴里抠出来的,我左家跑商多年,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我从不赚沾了血的钱……这是底线。”左奕不轻不重的扫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藤条,威胁的意思不言自明,“我原来是怎么教你的?不管在任何时候,你都必须把燕国放在第一位,把大周放在第一位。”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江临渊想干什么荒唐事都行,但是不能伤了大周的国本。
而无疑,如果江屿把戚墨的身份给抖落出去,犬戎跟大周之间必然少不了要打一场真正的恶战,等到了那时候,什么国本什么国祚的,肯定全给糟践完了,于是江大人忙不迭的收起了自己刚刚的那副嘴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左奕的料事如神,江屿早就不知道见识过几遭了,他本身也乐得被明若拿捏,见人不那么生气了,连忙追上去卖乖:“别生气了明若,我知道轻重,保准不会有下次。”
左奕才不信他的鬼扯,不仅如此,左掌柜其实大概也已经猜到今年年头的那场凌汛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江屿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左奕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牢了才能放心点。
左奕一想到这,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江临渊是不是故意把这幅祸国殃民的嘴脸展露到他面前来的?因为只要自己看明白了这个小业障是个真祸害,那是断断不可能放他出去为非作歹的。
那日后和离什么的,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俩人注定要拉拉扯扯一辈子。
左奕训这只狼训了一辈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当这只狡诈的东西咬着项圈,温顺的把锁链递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掌心里那冷冰冰的铁链其实也在无形中套牢了他。
江临渊眼看着那人不怎么生气了,贱兮兮的一笑,那双不老实的手就又试探性的揽到了左明若那细瘦的腰身上。
左奕无奈的叹了口气。
长夜漫漫啊……——
作者有话说:是想写那种,“我给你带上了项圈,但是与此同时,你也给我带上了镣铐”的感觉,不知道写没写出来QAQ
第89章 总不能是求那些个一脑袋……
昨天为了吓唬江屿, 左奕什么狠话都说了一遍,可今天,等左掌柜睡到日上三竿,腰酸背疼的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到底是没让那个围着他打转的家伙真去给庄引鹤“磕头”。
这番作为倒也不是不好理解, 毕竟江屿跟燕文公对着干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单单是俩人之间擦出来的那点火星子都已经烧死了好几个人了, 这会江屿要是突然改弦更张, 用低姿态去见燕文公, 先不说那位会不会信这出弃暗投明的大戏,就算他真信了,江家也会陷入到一个非常容易被拿捏的境地,万一燕文公顺水推舟, 盐运使这世袭罔替的官还能不能做下去都是两说。
可江大人才管不了这么多呢, 在他看来, 这就是明若舍不得他去庄引鹤那伏低做小的受委屈, 于是这条饿了小半年难得尝了一口荤腥的狗东西就更是无法无天了, 把左奕烦的恨不得再出去跑几年商。
等左奕终于抽出空, 试探性的放出了一部分米面去平抑粮价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彼时铎州牧的受降书都已经递交过来了。
庄引鹤最近忙着安置铎州过来的流民, 忙着重新划定国境线,与此同时还得防着京城里那几次三番的试探, 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几瓣用, 但他也还是在百忙之中留意到了粮价下跌的事情。
竹七回来的时候,虽说也带了不少赈灾粮,但是就那点杯水车薪的量, 根本不足以造成如此大的价格波动,所以庄引鹤很快就意识到,还有人在跟他做着同样的事情。
古往今来,但凡是在青史上留了几笔的皇帝,在开疆扩土方面都大有作为,换一种方式来说,疆域面积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完全跟政绩挂钩了。这里面的原因说穿了,其实还是粮食的问题。
一亩地的小麦一年就能磨出来那么多的面,要是赶上年景不好,灌浆期再出点问题,亩产只会更低,而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想要养活更多的人口,就需要更广袤的土地。
只有地多了,人口才能多,只有人口多了,军队才能强大。
所以为了把整个西夷都吃到大燕的肚子里,庄引鹤哪怕是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于他而言这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燕文公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有爱民如子的理由,粮食的事他必须得操心,可对于旁人来说,特别是对于那些奸商来说,没赚钱就等于是赔了,那这位不声不响就已经开始往外低价售卖粮食的生意人,背后的动机就十分值得推敲了。
可是先不管这位‘人傻钱多’的家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做的事情总归是对万民有益处的,所以庄引鹤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左奕见投石问路的试探已经有些成效了,这才不卑不亢的给燕文公递了个帖子进去,说江屿看见这饿殍遍地的场景实在是于心不忍,所以为了帮忙,左奕想以商会的名义,再额外无偿的捐赠些粮食出来。
左掌柜家里最多的就是钱了,所以出手极为阔绰,有他站出来拉的这一把,被林丰年贪掉的那个大窟窿就堪堪能被补上了。
左奕作为一个本该利欲熏心的商人,为了赈灾出了这么多血,可关于这件事的交换条件,他却是一个字都没提。
不太对劲。
庄引鹤看着帖子里那滴水不漏的说辞,隐隐有了一些预感,这位说话妥帖,办事和婉的左掌柜,只怕是个要比江屿还要难缠的人物。
跟着左奕的帖子一块送来的,还有几样燕国里没有的瓜果。
有哑巴这个正经的郎中在,温慈墨的伤口已经可以拆线了,于是他这会端了一盘尚且挂着水珠的果子过来,路过的时候还不忘顺道塞了一个到庄引鹤嘴里:“怎么,左掌柜是看江屿贪了太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用这粮食来抵税了吗?”
庄引鹤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只摇了摇头。
但其实温慈墨也知道,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但是一旦上了称,那不脱层皮根本就下不来。江屿确实用各种方法逃过了摊丁入亩所产生的重税,但是这事他要是真敢认下来,那后面等着他的只怕就是革职查办了。
温慈墨知道轻重,这些粮食,不过是左奕示好的敲门砖而已。
“粮价既然已经下去了,那国库里的那些钱就可以先攒着了。”勤俭持家的竹七仔细算了算,点了点头,“手里既然有钱了,那驿站的事情也算是还能有点转机。”
“这钱倒也未必非要花在这个上面,”庄引鹤把果核搁在了盘子里,任由那褐色的玩意在里头滴溜溜的滚,谁也说不清它最后要停到哪,“西夷这片地上的小国,还没有巴掌大,就算是他们真有那个称王称霸的心,就那点国力,几仗下来就拖垮了,所以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当大哥。他们只想攀附别人,对他们来说,磕头认干爹才是最好的选择……驿站这事也是一样。”
竹七沉吟了半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跟犬戎之间势必还要有一战,这一仗若是能光明正大的赢了,不仅是刘衡能安分下来,四境之内也就都不敢再起反心了。”
“反心自然是不敢有了,只是若真到了那时候,先生恐怕就得面对你那好相父的猜忌之心了。”温大将军把自己啃完了的果核也扔到了盘子里,还十分认真的伸出手去,把那俩果核首尾相连的挨到一处去,“圣上有意激化宰相一党内部的矛盾,这次铎州的受降书又是让先生接的……这事不好办啊,不如我也占一卦,看看吉凶?”
庄引鹤拧着眉看向温慈墨:“你还会这个?”
“多少也学了些。”镇国大将军儒雅的笑了笑,随后抓起盘子里吃剩下的两枚果核,拢在手心里摇了起来,“主要是不知道将来的娘子喜欢什么,所以学了这些,日后好逗人开心。”
“……”
也不知道为什么,燕文公总有一种自己被调戏了的感觉。
随着那两枚果核掉在桌面上砸出来的沉闷响声,温大将军开始认真的研究着卦象,半晌后才说:“我夜观天象,京城里那位宰相大人,今日怕是要睡不着了。”
“……”
一连好几天了,整个怀安城都被每春必来的沙暴罩在里头,庄引鹤是真不知道,这混账玩意是从哪观来的天象。
不过该说不说,镇国大将军这个招摇撞骗的二把刀半仙,还真算的可以。
为着这几场胜仗,燕国在京城里那可真是露了大脸了,每天去桑宁郡主府上拜谒的人,都快把门槛给踩烂了,这群人恭恭敬敬的来,再客客气气的走,面上一派春风和煦,可内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可就没人知道了。
反正过了没几天,萧砚舟就往怀安城去了一道圣旨,除开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最核心的一句旨意就是——体恤边关劳苦,所以另送了一员猛将过来帮忙。
镇国大将军一看,就差没直接把那明黄的绢帛给扔一边去了。
猛将?他在京城那么多年,除开一群纸上谈兵的酒囊饭袋,就再没见过什么别的品种的人了。满京城从管理京畿城防的大统领,再到全权督办武举事宜的总教头,俩人捆到一块都未必够给梅烬霜揍上一炷香的。
这点他清楚,皇上清楚,方修诚自然也清楚。
可哪怕是这样,方相一党还是撺掇着乾元帝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萧砚舟急于分化他们这群勋贵的权利,对于这种窝里斗的大戏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苦了目前在燕国带兵的温慈墨了。
但其实镇国大将军心里也知道,这件事说白了,还是因为自己那两场仗打的太‘容易’了。
世人总是这样,就只看得见别人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根本不想他们为了能走到这儿,到底流了多少血泪,这群眼高手低的家伙被身边的奉承迷了眼,居然真觉得所有的功名都唾手可得,只要自己抓住了机会,飞黄腾达不过就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而已。
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还不知道‘戚总兵’的真实身份,于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打出来的这两场波诡云谲的战役,到了他们那就变成了一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上我也行”。
攻城略地这件事既然如此‘简单’,京城里那些勋贵们就开始动心思了。
看前线这个战况,是不怎么危险的,那不如让他们的小辈们也去怀安城戍守,一能给这些富家子们名正言顺的积累一点军功,为世家后来慢慢的夺取兵权做准备,二来,还能分掉一部分燕文公的势力,防止他一家独大。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稳赚不赔的肥差。
温慈墨一想到将来会有个狗屁不通的‘猛将’过来,搬着一本所谓的兵书,照本宣科的跟自己对着干,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都不用人提醒,大将军就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注定要水深火热。
白天跟那群戎狄斗完,晚上回来还得受夹板气,温慈墨想想就觉得日子没指望,实在是不想在怀安城里呆了。
再加上大将军其实也清楚,呼延灼日之所以能在遇刺的时候喊出自己的名字,那八成也对他的身份开始起疑心了,也就是这会单于大人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要不然他高低得带兵去探探空驿关里的虚实。
于是大将军秉持着“敌疲我打”的原则,打算索性就趁着这个机会,不在怀安城里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先回齐国去露露脸,让蛮人知道他人屠还在空驿关镇着呢。
如此一来,他倒是要看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犬戎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于是他给燕文公留下了一个“不想白领这俸禄,所以打算回去打打蛮人秋风”的折子,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亲卫回空驿关了。
不过温慈墨走之前也留了个心眼,他把梅既明给‘忘’在怀安城里了。
而跟梅都护一起被落在家的,还有大燕的兵符。
温大将军这个老狐狸跟朝廷里那帮纸上谈兵的老东西斗了那么久,自然知道他们几斤几两,所以那些他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大燕铁骑,自然不可能交到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手里。
日常训练和边境巡逻这方面,随着那位‘猛将’新官上任后可了劲的折腾吧,但若真的开打,军事调动的权利必须留在梅既明这。
被世家套上了这么一个紧箍咒后,镇国大将军自然憋了一肚子火气,于是这次回空驿关后,索性就全都撒在了蛮人身上。
哪怕因单于重伤,安分许多的马胡子并没有趁着今年春旱的时候出来趁火打劫,温慈墨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于是很快,那面象征人屠的猩红色战旗,便再度猎猎飘扬于空驿关之上了。
呼延灼日被那群巫医用灵丹妙药喂着,终于是清醒了一会,可一听说底下的兵被温慈墨这个活阎王勾走了那么多,一个急火攻心,在喷出来一口心头血后,又活生生被气昏了过去。
镇国大将军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白天忙着带兵,忙着去跟梅老将军讨教,还得见缝插针的去找蛮人的麻烦,整日里风风火火的,火气自然是撒的差不多了,但是吧,在这百忙之中……大将军又有点想他家先生了。
这遭既然已经在齐国露过脸了,那温慈墨就盘算着想回去了。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回大燕呢,无间渡就给他来了一封信——线人来报,江屿那个刚安分了没几天的家伙,偷偷地收拾好了小包袱,就这么自己个奔着金州去了。
江屿江大人,无风都能掀起三层浪的家伙,就这么赤手空拳的跑去西夷十二州了,那能去干什么?
反正在温大将军这,是最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这只眯着眼的狐狸的。
金州跟厉州挨得那么近,能去干什么,他八成是想跟燕文公一样,偷摸的养点私兵,所以也去金州买火铳了。
那不然去干嘛?总不能是求那些个一脑袋蛇头的邪神,给他家左奕赐个孩子下来吧?
第90章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找一……
江屿这个人在温大将军这, 可以说是劣迹斑斑,若是真让温慈墨捏着鼻子硬夸的话,在他看来盐运使大人估摸着也就只有那副皮相还值得拿出来说道一二了。
因此,对于江屿这次十分不合常理的出行, 镇国大将军是真的放心不下。
不过温慈墨这么多年来, 手底下养的那么多人也不是吃白饭的,这种非常不体面的跟踪摸哨的事情, 其实交给他们来做完全没问题, 但大将军毕竟不是空烬那种四大皆空的出家人。
温潜之六根不净, 所以这贪嗔痴的毛病,他多多少少也沾一点。
就比如说刘衡手里那几个驿站的事情,虽然从根上来说,这些都是庄家的老产业了, 但是因为一直都是作为被藏起来的底牌来准备的, 所以除非彻底没得选了, 否则庄引鹤也是真的不想直接出面, 光明正大的用强权去压人, 逼着刘衡不敢把这些驿站给随便卖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 找一个好拿捏的巨贾,让他出面去接手这个烂摊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温慈墨就贪在这一点上——江大人他自然信不过,但他身后不还站着一个富可敌国的左奕呢吗?
镇国大将军想试试看能不能抓住江屿身上的小辫子, 进而逼着左掌柜站到他们这边来,让明哲保身的他在这乱局中也落下一子。
燕文公在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就觉得相当没谱, 因为不论是江屿还是左奕,这两个都不是好拿捏的主。
这事温慈墨心里其实多多少少也清楚这一点,但是哪怕有庄引鹤在, 镇国大将军也实在是不想在怀安城里呆了。
原因倒也不难猜,无非是被那位猛将异想天开的想法给气到了。
异想天开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位纸上谈兵的小将军他居然决定励精图治。也不知道是家里哪位高人给他灌输了这样的想法,这位长在锦绣堆中的少爷居然天真的觉得,在带兵打仗这件事上,勤奋,就一定能出好结果!
于是那些闭门造车的歪理邪说就这么被套上了一个“锐意革新”的壳子,热火朝天的推行了下去。
镇国大将军眼瞅着事情已经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越跑越偏了,十分不仗义的抛弃了梅既明这个难兄难弟,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一拍屁股就悄没声的跟着江屿一起去金州了。
温慈墨溜的不光彩,所以自知理亏的他连口信都没给梅二公子留一个,等梅既明愁容满面的拿着兵符来找他,想把这烫手的山芋再扔回到温慈墨怀里的时候,却发现早就人去屋空了。
在得知自己的混蛋上司早就跑了之后的梅都护,额角不可避免的爆出来了一串快乐的小青筋,于是梅二难得抛弃了他克己复礼的那套自我约束,在心里把温慈墨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将军才不管这么多呢,他只是不轻不重的打了几个喷嚏,皱着眉在心里抱怨了几句这还没转暖的鬼天气,然后拉好自己被风吹掉不少的兜帽,就这样问心无愧的踩上了金州的土地。
这么多年来,金州还是那个金州,但是当镇国大将军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却不是当年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公子了。
一阵非常地道的带着浓重金州口音的西夷话传了过来:“客官,您的茶,慢用。”
温慈墨眼下落脚的地方是个小茶摊,就那种在路边随处可见的,简单支个棚子,再煮几壶热茶就能揽客的地方。
棚子不大,拢共也摆不了几张桌子,所以也没必要请伙计,什么洒扫涮洗的活都是掌柜的一个人在做。
来来往往的行脚商和过路客,无论愿不愿意花钱买碗茶喝,累了也都能来这小棚子底下坐一坐。
温慈墨是属于愿意花钱的那波人,于是他吹开浮在最上面的那层茶沫子,喝了一口后,这才抱着那尚且冒着热乎气的茶碗问:“掌柜的,您这供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哦,您说这个啊!”掌柜的听到客人这么问,忙把脖子上挂着的汗巾取了下来,先是仔仔细细的把手擦干净了,这才把那个小佛龛上供着的一只鎏金小碗给请了下来,“我们家祖祖辈辈给庙里供奉了一百年的灯油,才得了这么一个。大喇嘛给它开过光的,这可是福报啊,能保佑我们一家的,自然得供起来。”
温大将军这些年来没少跟金州打交道,那一嘴地道的金州口音都能以假乱真了,所以他自然知道,这小碗虽然看着金光灿灿的,但其实只在表面鎏了一层薄金,稍微用力扣几下都会暴露出内里包着的那便宜的黄铜。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跟金州牧一个德性。
这家人辛辛苦苦的供奉了一百年,就得了这么个器物,这些每日念着佛经从不沾染世俗的喇嘛,当真是比左奕还要精明的商业奇才。
温慈墨喝完了茶,留下了几枚铜板——也不知道这些辛苦赚来的铜板里,又有多少会变成供奉给庙里的香油钱。
外面风很大,混合着沙子一起,打在人脸上生疼。温慈墨把半张脸都藏在了兜帽下面,这才又一次踏上了金州里唯一的那条青石路。
道路尽头那座气势恢宏的庙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还是香火不减,络绎不绝的信众排着队来到大殿里,虔诚的叩拜着那尊高高在上的三面佛。
数载春秋过去,那佛像仍是无悲无喜的坐在那,宝相庄严的看着底下的信众。
比较有意思的是,来这大殿里参拜的人,大都衣衫褴褛,少有能穿得起鞋的。可尽管这样,他们还是虔诚无比的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充满期冀的供奉上去。
如果说五六年前温慈墨看见这些的时候,还会震惊,还会不解,那现在他再看到这一切时,只有千帆过尽后的淡然。
在那一队前来朝圣的信众里,温慈墨注意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虔诚的把所有的铜板都塞到了功德箱里,可还不等她再磕几个头,就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喇嘛把她给拽了起来。
那喇嘛对着那女人,正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
温慈墨听懂了,原来三面佛手心托着的那一碗金灿灿的头骨里,有一个来自于她的女儿。
说完,那喇嘛就走了,片刻后,他用钵盂给那女人端了一碗水出来。
温慈墨推测了一下,觉得这八成就是金州人最渴望得到的‘圣水’了,他们坚信这水可以洗净他们身上所有的污浊,带走他们的原罪,这样此生的业果赎完后,来生就不必再做贱民,可以轮回成一个真正高高在上的‘贵人’。
这碗水在金州,是真的可以逆天改命的。
那茶铺的老板供奉了一百年,就只能得一个小金碗罢了,他要是想要这碗圣水,恐怕还得再努力几百个春秋。
那女人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赏赐砸懵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千恩万谢的跪下了,她诚恳的叩首,神情激动,几乎要把额头磕出血来。
可悲的是,她谢的却不是给她带来这碗‘圣水’的那个无辜的孩子,而是那尊宝相庄严的三面佛。
温慈墨漠然的看着这一切,猛地就想起来他家先生的那句话了——“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于是镇国大将军在短暂的伫立后,抬脚,决定继续往前走。
大势所趋,西夷十二州他是肯定要拿下来的,金州自然也不例外。
路还长,他还不能停。
江屿的马车刚刚从这个庙门口过了一下,可他甚至都没下车,在跟一个小喇嘛隔着窗户说了几句话后,一个看起来地位颇高的老萨满哼哧哼哧的爬上了轿厢,那马车这才又吱吱呀呀的往前走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首先,镇国大将军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江大人此番过来确实不是为了买火器,要不然这个方向就纯粹是南辕北辙了。
那他是来干嘛的?总不会真是过来重金求子的吧?
可温大将军就算是再好奇,也不可能直接钻到马车里去偷听,所以就只能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不动声色的往前摸。
终于,那马车停在了一个十分扎眼的建筑物前。
跟前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完全不同,眼前戳着的是一个又细又高的塔楼,从上到下,规规矩矩的摞着九层琉璃瓦。
檐角规整的挂了一圈青铜铃铛,被风一吹,那铃铛跟中邪似的,在空中不住地打着摆子。
风声实在是太大,铃铛声便听不见了。
今日老天爷是真的不赏脸,日头一直被盖在沙暴下面,所以铃铛连带着旁边的琉璃也都被风刮得脏兮兮的,远远望去,这塔楼就像是一枚灰扑扑的锥子被竖着的扎在了大地上。
江大人显然对这地方十分熟悉,下了马车后根本不用人带路,就这么提起衣摆,顺着侧门就进去了。
那老萨满年纪大了,连呼哧带喘的从车上滚下来,差点没能跟上江大人的脚步。
温慈墨没有打草惊蛇,塔楼这种地方易守难攻,一旦暴露,对面在占据人数优势的情况下,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也难说自己一定能跑得掉,所以他极有耐心,在外面一直猫到了暮色四合,等江屿跟着那老萨满一起出来后,又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慢慢的往里摸了过去。
门口只有两个小喇嘛守着,毕竟这动辄就要熬大夜的活枯燥又没什么油水,但凡有点资历的,都想尽办法躲了。
这两个小喇嘛缩在门口背风的地方,困得直点头,温慈墨见状,顺水推舟的用了点手段,让他们睡得更熟了,有一个甚至还吹起了鼾,温慈墨见时机成熟了,这才挨着门边的阴影蹭了进去。
浓重的夜色已经压下来了,那灰扑扑的塔楼自然也没能幸免,囫囵个的被埋到了深沉的夜幕里。
外面月不明,星更是稀得一个都看不见,所以温慈墨先入为主的以为,这塔楼里面应该也非常昏暗。
但一进去大将军却发现,恰恰相反,这个塔楼里面甚至可以说是金碧辉煌。
金州牧这钱花着也不嫌心疼,居然在这塔楼的四周上下全都挖了壁龛,里面摆满了香烛。
那跃动的烛光挣扎着,顺着塔楼上的小窗爬了出去,在漆黑的夜色里鼓动着,从外面看的时候,像极了幢幢鬼火。
在那壁龛的下面,有一圈贴着墙壁修建的阶梯,就这么盘旋着爬了上去。
而塔楼正中间垂落的,则是无数用金线缝制在红布上的经文。
那如血的红布从塔楼最顶端一直垂到了地上,再配上在烛火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经文,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当然,若只是这点东西,属实犯不上安排俩小喇嘛看门。
这塔楼四周的石壁上,也大有说法,最贵的东西都在上面了。
塔楼的内壁上不仅掏了壁龛,剩下的所有空白的地方,全被画满了金州传说里那些各路神魔的故事。
这些简笔画只有黑金两种颜色,所以温慈墨最初只以为这是用金漆画上去的,可真上手摸了之后却发现出不对了,这一通到顶的壁画,居然全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金砖拼贴出来的。
黑色的部分估计也是某种温慈墨没见过的金属,反正触手生温,应该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
镇国大将军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大周的权贵,甚至还宰了几个贪得多的,但是就连他也没见过这种穷奢极欲的场景。
那些信徒们辛辛苦苦捐了几辈子的香油钱,原来都在这墙上贴着呢。
顺着那垂落下来的红布,温慈墨抬头向上看去,他想知道这辉煌奢靡的壁画究竟能蔓延到哪里,然后大将军就看见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塔楼八边形的藻井中间,堆满了血红血红的经幡,而在刻满古狄语的穹顶周围,则均匀的盘绕着一圈圈又细又长的楼梯。
楼梯组成的细线并不相连,而这中间被用来填补缝隙的,正是那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璀璨壁画。
这些混乱又明艳的色块撞在一起,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居然凑成了一只以这高塔为载体的巨大的‘眼睛’。
而中间作为‘瞳孔’的血色经幡,在有风进来时,会跟着那满墙的烛火一起摇曳,就仿佛那只巨大的血色瞳孔正在微微转动一般。
配合上周围跃动的光影,会让站在最下面的人有种一直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巨物窥视着的诡异感。
温慈墨抬头,漠然的跟这只巨大的瞳孔对视着。
他不信神佛,于是便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匕首,低头,拾阶而上,打算去最顶上那只‘眼睛’的后面瞧瞧。
随着大将军绕着塔楼慢慢的往上走,他也慢慢开始理解,为什么金州会有这么多人都如此虔诚了。
这座塔楼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画满了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没有一点留白,也没有给人留出一点分神的余地,人走在其中的时候,被这满眼的金色和红色罩着,极其容易产生一种奇异的沉浸感。
而这些壁画的排布也极有讲究,最下面是被火焰煎烤着的修罗地狱,而最上面则是彩云缭绕的极乐之地。
温慈墨一直踩着螺旋的台阶往上走,难免把自己绕的有点晕乎,于是在天旋地转中,大将军一时间居然也有些恍惚。
就仿佛他现在正走向的不是塔顶,而是那无忧无虑的天国;他踩着的也不是蜿蜒而上的楼梯,而是凡尘俗世之人没有权利踏足的,登神长阶——
作者有话说:这边的蜡烛里如果再加点致幻剂,那就将是绝杀了,曼陀罗什么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