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盛铭然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险些崴脚。
这秦越川什么意思?就这样把亲女儿丢给我了?他盛大公子不需要工作的吗?虽然确实是不需要。但退一万步,俩小孩不用上学吗?自己那贫瘠的文化知识,对付他们已经非常吃力了。
“你爸真有病。”
“你胡说。”秦怒双手叉腰, “他就是个狗娘养的!”
盛公子一愣。倒也不必这样吧……
“切, 他们就是不愿意收留尔琉,故意在拖。”
尔琉此刻正坐在桌上啃面包, 听到这个,抬起头。盛铭然赶紧跑过去, 捂住他的耳朵:“我们不听姐姐胡说哈。”
“姐姐也没说错,大家需要回归正常生活。”
这时, 盛铭然突然咂摸出了点滋味,自言自语道:“怎么秦怒的学校没动静呢?”
此话一出, 秦怒也冷静了下来。福利院案被爆出后, 所有的秘密都公之于众, 孩子们一部分被接回家, 一部分转移去了其他福利院, 还有少部分,以山潮案直接受害者的身份, 被送去了无壤寺。
但是从没有人来联系自己。
“会不会因为你仍然在逃?”
尔琉插嘴:“不会。案件爆出后,姐姐的恶意评分被系统自动恢复了, 她随时可以回西黑虎。”
“你怎么知道?”
“你难道能看见芯片里的评分?”“天啊,真的好神奇啊。”
“因为新闻里播了。”
“……”
盛铭然很是高兴,用力拍了一下秦怒的肩膀,没把她拍一趔趄:“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出门了,赶紧走吧。”
“我不想。”
“为什么?”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天,我一直没去学校, 那就说明有人跟学校打了招呼,替我请了长假。”
“嗯……动机是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有人不想让我回归正常生活。”秦怒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我觉得我有危险。”
尔琉再也没心思吃饭了:“是我害了你。”
“哎哎,我们不把问题揽在自己身上。”盛铭然又去捂尔琉的嘴。然而这话听到秦怒耳朵里,反而催生出了一股恨意。凭什么那群恶人犯的罪,要他们这些无辜群众来承受?她二话不说,拿起外套。
“哎你要干嘛?”
“回一趟福利院。”
“要死了?”
“既然我爸不肯帮忙,那我就亲自去把尔琉的身世查出来。”
尔琉一听,猛地从椅子上跳起,跑到秦怒身边:“我跟你一起去!”“走。”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冲了出去。
盛铭然望着桌上热气未散的饭菜,又望向大门,心一横,也追了上去:“等等我!”现在的小孩,怎么越来越冲动?
随着一声门响,秦怒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她在这座小别墅的宁静生活已经悄然结束。
只有她心里清楚,那个小平头评分员朝他吼的,不是玩笑话。爸爸终于又要开始杀人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但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跟着他的。她不能成为秦越川的软肋。唯一的出路,便是逃,拼命地躲,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
福利院的警戒线还拉着,此刻像是一座废弃的大院。
“怎么没有评分员守着?”
秦怒将尔琉护在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院子内。一点灯光都没有,空无一人。盛铭然的声音响起:
“你要干嘛?”
“哎吓我一跳。”秦怒瞪了他一眼,深吸口气,大着胆子伸手,试探性地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三人屏住呼吸,小心地跨过门槛。“福利院的医务室其实非常大,尔琉既然在那里出生,一定会留下些档案。”
“直接找他妈不就完事儿了?”
“你是傻叉吗?我们现在找得到他妈吗我请问?”
“哎你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
“这里好像没有人。”
薰衣草镇定喷雾已经被撤下了,此刻,医务室只剩下陈年的消毒水味。他们借着接口的光扫视着四周,铁床架子东倒西歪的,墙角堆满了杂物和散落的病历夹。
“分散找,尔琉你跟紧我,盛铭然,你那边看文件柜。”
“不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找啊?”盛铭然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苍天:怎么又跟他们进来了?自己这破脚,早点崴了得了。
“快点啊。”
盛铭然叹了口气,走向铁柜,撬开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档案袋。“旧港人好复古啊。”他随手抽出一叠,翻开第一页,喃喃自语,“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记录……尔琉,你的出生日期是哪天?”
“啊!”“姐姐!”
“谁?”盛铭然猛地转头,只见几道黑影冲出,秦怒反应最快,推开尔琉的同时挥拳反击,但那黑影显然训练有素,直接接下她小小的拳头,将她控制了起来。尔琉尖叫着想拉他,却被另一道身影从身后勒住脖子。
“卧槽,他还是个孩子啊!”盛铭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抓起旁边的铁椅子就砸了过去。他没瞧着身边的黑影,突然,电流窜入身体,盛铭然全身抽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几秒钟的功夫,三人全被控制住了。
灯光“啪”一下打开,他们眯起眼,看清了来人。
评分员们身着统一总署制服,面罩下,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为首的那个按下接口:“组长,他们跑福利院来了?”
盛铭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徐宴?
“哥们儿,白金场来的,好说啊。你知道我是谁么?”
“闭嘴!”旁边那人挥动脉冲棍,“要不要再来一下?”
这人怎么不认识他?盛铭然肉眼可见地慌了,他俨然忘了自己在旧港无权无势,就是个普通人。
为首的断了通讯,走到他们三个面前,蹲下。“老老实实呆在那小别墅里,我们就不会动你。”
“你是谁?”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他边说边向秦怒使眼色。然而秦怒压根不理他,瞪大眼睛,丝毫不畏惧:“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吧。”
“小姑娘,头脑倒是聪明。”
尔琉皱起眉。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呢?由于男人还蹲着,他歪过脑袋,观察着对方的接口。
“如果你们杀了我,我爸不会放过你们。”
“哟,还有闲心威胁起我们来?”
“你知道我爸是谁么?”
“我知道,我不会杀你。”那人冷笑一声,对待孩子,没有任何怜悯之情,“但是,你要是不配合,我可不敢保证你不缺胳膊少腿。”
“哎,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盛铭然连连开口,“我误入的。”
旁边的评分员走过来,侧身跟他交谈了两句。为首的眯起眼睛,打量了盛铭然几秒,讲:“你们不做傻事,倒还好说。现在既然发现了,那就统统呆在别墅,一个都不能走。”
“要呆多久啊?”
“屁话怎么这么多?走!”他给同事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前去,要把他们押回去。盛铭然终于接受了现实,如果真的被带走,那他就回不了白金场了。
“你们旧港人真是难说话。”盛公子第一次,罕见地沉下了脸。
他的接口霎时亮起了一圈柔光。
刹那间,房间的灯光剧烈闪烁,地下室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仿佛活了过来,变成像素,如潮水,凝合成一个个全息人形。
几秒后,数十人身着战术装备,填满整个空间,投影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齐刷刷的回音。他们面无表情,手中握着仿真步枪,枪口悉数对准评分员。
“什么鬼东西?!”
为首的后退一步,在他挪动的瞬间,枪声大作!“哒哒哒”,扫射声不绝,子弹虽是虚拟的,却携带着高频电磁脉冲,直击评分员们的神经系统。
几人立刻就倒下了。
“快走快走快走……”盛铭然连忙解开手上的束缚,催促着俩小孩。“这什么黑科技啊?”“‘云网’,哎你们不懂,我妈给我装了防身用的。”
秦怒边逃边回头看:“他们死了么?”
“暂时丧失行动能力。别看了,逃命啊!”
然而,没等盛铭然带着孩子跑到铁门外,几个评分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卧槽?这么快就醒了?”
盛铭然心头一紧。下一秒,评分员已掏出手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他们。“快躲!”秦怒拉着他们,跑起了之字形路线。
“你从哪儿学的?”“放低身子!”
路边停了一辆银色轿车,秦怒带着尔琉纵身一跃,扑倒了轿车后。盛铭然连滚带爬地赶了过去,子弹呼啸而过,打在他的脚边,火星四溅。
还未等他们喘息,一个评分员怒吼着举起脉冲枪。
“轰!”
蓝白色的能量光束瞬间贯穿金属,轿车车身被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盛铭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被轰出来。
“妈的,干掉他们!”
“你忘了那小孩爹是谁了吗?”
“先杀那个油嘴滑舌的!”
盛铭然脑袋一缩,计算着接口的冷却时间。评分员迅速逼近,又是一枪,秦怒护着尔琉,胳膊堪堪迎上了余波,一时间皮开肉绽,血溅上尔琉的脸。
热热的,有腥味。
尔琉睁大眼睛望着逼近的枪口,血……他害怕得四肢僵硬,想跑也跑不动了。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很快,他开始剧烈地打着摆子,世界在他的眼中慢下来。
不,是真的慢了下来。
尔琉的泪珠悬在半空,评分员的脚步、脉冲枪,甚至银车冒出的烟,都戛然而止。时间,被他静止了。
秦怒的动作僵在那儿,盛铭然的指尖还停在接口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缓过神来,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安全了。
他捏了捏手指,终于又能活动。
为首男人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蓝光脉冲悬在枪口。尔琉本能地伸出手,碰了一下,他感受到一股力场。
时间开始逆转?不,是加速。世界猛地恢复流动,但一切都变了。评分员们的身体在惯性下前扑,却因时间错位而失衡,一个评分员踉跄倒下,脉冲枪脱手飞出,砸在另一个人身上。剩下的人也东倒西歪,身体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低声哀嚎着。
“快跑!”他回头,伸出小手揪住盛铭然的衣袖。
没见识过这技能的盛公子脑子已经不转了。他完全说不出话,屁滚尿流,一通狂奔,很快,那几名评分员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尔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对盛铭然说:“你的云网对他们无效。”
“为……为什么?”他胸膛剧烈起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他们用的是旧港版本,边缘有一圈螺纹。”
秦怒立刻拿下了自己的,此时才发现,因为时空变化,她的伤口不仅止了血,甚至已经开始结痂了。盛铭然将手撑在大腿上,喘着气,接过她手里的接口。
果然,和白金场制的完全不一样,甚至还更重一点。盛铭然福至心灵,突然把这一切都串了起来。旧港人收集大批山潮人,在福利院大搞实验。又一下子开了那么多工厂,原来是为了研发自己的接口,专门用来对付白金场的垄断。
如果真给他们大规模生产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秦怒皱起眉头,突然想起什么:“我知道他们嘴里的’组长’是谁了。”
“不是徐宴?”
“281组。”秦怒沉下脸,“那个和我爸在一起的评分员,281,是那个组的头。”
看来,他是想代替徐宴,有朝一日,成为新的总署组长。
第92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零体上, “两片叶子”老师和她的技术员朋友激烈地讨论着。朋友就职于天眼塔,想办法看到了“云网”的内部材料。
“你知道研发这一套模型,要用到多少算力么?市面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二种版本。”
“会不会泄漏出去了?你们天眼塔有很多项目都是开源的。”
“不可能。”
那就奇了。藏经阁的“云网”诡异至极, 唐烨甚至怀疑, 它的效能或许远在天眼塔的版本之上。二人正议论得起劲,管家的声音忽然响起, 提醒她有客来访。
唐烨迅速退出“零体”,点开投屏, 看到盛铭然一张大脸。
“嗨。”他扬起眉毛笑了笑,眉毛那儿磕了一块, 整张脸姹紫嫣红,很是可疑。她狐按下确认, 快步走下楼, 却在踏入客厅的一瞬间愣住了。
家里突然站满了人。
“唐烨姐姐!”
“秦怒?你怎么和盛铭然在一起?”唐烨快步迎了上去, 目光却停留在了尔琉身上, 端详了三秒, 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难道是有真的私生子?糟了,找到白金场来了, 千万得瞒住徐宴啊。
“你在吐槽什么呢?”尔琉望向她,目光平静。
连腔调也和有真一摸一样!
“宝, 你先给我点饭吃,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可怜盛公子,在这苦夜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饭。
秦怒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将126的接口给了她。这一次,她再次掌心摊开,给了她一枚旧港的接口。“这是尔琉在实验室用的。”
“对!呼啦呼啦……他们旧港的评分员……呼啦呼啦……有一批人用上了……”盛铭然觉得女神家的饭菜真是神仙美味,自己家的阿姨在混些什么日子!
唐烨无视了她, 此刻最重要的是解决两个孩子的住宿问题。“今晚就暂时睡我家吧。”她抬头看了眼楼上。此时天色已晚,老妈和老哥已经睡着了,唐烨轻手轻脚地打开一个柜门,谁知门一开,出现的是一个楼梯。
她如大姐姐一般带孩子们拾级而下。“嘘,小声点啊。”“好的。”盛铭然筷子一扔,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家的地下一层被改造成了起居室。那里的灯光昏柔,摆着几盆绿植,木制书架上堆着一些旧书和玩偶,衣橱里放着备用的被褥。
“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这个小空间满足了秦怒对温馨卧室的一切幻想。待唐烨铺好床后,她压抑着激动,喉间“呜咽”一声,猛地蹦了上去。尔琉也有样学样,跳去姐姐身边,二人压抑着声音,“咯咯”笑着。
盛铭然站在唐烨身后,语气温柔,目光充满慈爱:“你说我们俩未来的孩子会不会……啊!”柔慈化做一声惨叫,“你打我做什么?”
唐烨冷着脸,手上动作利落:“走,我们来好好算个账。”
为了不引起家人注意,唐烨把盛铭然藏进了卧室,大门一关,盛铭然心一抖。虽然人在宝贝的私密空间,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心思打量了。
“一个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盛铭然懵了:“我咋了?”
“你知道那些监视你们的评分员是谁的人么?”
“不知道。”秦怒说过几个数字,但他哪能记得住。
“你知道那个山潮小孩的来龙去脉吗?”
“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就随便让他们乱跑,险些被打死,现在又把他们带我这儿?!”
“我看那两人比我厉害。宝宝,你难道不该关心关心我吗?”盛铭然掀起头发,露出他的大脑门,“你看这伤,我都要得战场PTSD了!”
真好,还是那么的不靠谱。难怪盛月毫无母爱,这货根本只是初具人形罢了。
唐烨长叹一口气,坐到沙发上。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彻查皓澜微控的所有工厂线。”
唐烨抬起头。
“他们旧港要做接口,哪来的芯片?他们有什么资金去开发一款新的芯片?”说到这一方面,盛公子倒是有了点盛家人的样子来,坐到唐烨身边,皱起眉:
“还记得几个月前你们破获的走私案么?”
“嗯。”
“皓澜微控作为我们家最大的供应商,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他们走私的动机是什么?”
唐烨醍醐灌顶。当时只以为薛思文为了钱铤而走险,现在看来,他们其实就是在偷偷研发、制造旧港版的脑机接口。
唐烨忽然想起什么,冷笑一声:“他在旧港人心里,倒还真是个英雄。”
盛铭然看傻了。那不屑的表情,和老妈看自己的时候一摸一样,这不是爱是什么?“宝宝……”他全然忘了伤痛,呲着个大牙凑了过去。
“你干嘛?滚啊!”“宝又口是心非了。”
突然,一阵震动声响起,两人都愣了一下。下一秒,盛月的脸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
“……妈。”
“你在哪?怎么这么晚不回来?”
“我在你儿媳家。”
唐烨缓缓冒出个问号。我吗?
这个盛月也实在是神秘,唐烨每次都只能通过投影见着她。她也明显看到了唐烨,然而不但没有打招呼,甚至直接忽略了她。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这个卧室是属于盛月的,她小唐应该灰溜溜地,偷偷躲出去,好让盛总能和儿子说话。
她也真的就这么做了。
等踏出门外的那一刻,唐烨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好多汗。
原来这就是权利。
这一刻,她单方面理解了徐宴,也理解了刘光明。权利不需要任何解释,它单是出现在那儿,就能让人无条件地低头,胆战心惊。唐烨望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将手指一点点收拢。
这么好的东西,她也想要。
盛月不知跟盛铭然说了什么,五分钟后,他匆匆忙忙地告别:“我明天有空就把那两个小东西带走。”
“哎。”唐烨拽住他袖子,“他们俩就先住我这吧,至少我这安全。”
“真的?啊呀,不愧是我媳妇!”“赶紧滚吧。”
盛大公子火急火燎赶回了家,一开门,家里三个阿姨齐刷刷地站成一排,没一个脸上有笑容。得,老妈又发火了。
但是他也没做错什么吧?他二十好几,什么时候回家也得被管么?想到这,盛铭然硬着脖子,步伐铿锵,这诺大的大厅,愣是给他走出了空灵的回声。
“老妈,你找我干嘛呢?”
头顶的“云网”忽然亮了起来,模拟银河系的实时动态,整个天花板变成了星空,偶尔划过几颗流星。疗愈功能自动开启,伴随着白噪音声波,空气中充了氧,混合着薰衣草精油雾化。
【已开启安抚模式,减少情绪化争吵概率发生】
这么严重?盛铭然又把脖子缩起来了。不一会儿,盛月的脚步由远及近。见到老妈那张脸,盛铭然恨不得把自己毒哑了。
“妈妈,宝回家了。”好家伙,嗓子快夹没了。
盛月站在那大高个面前,仰起头,强忍着没有发作。儿子第一次脸上挂彩。她伸手想要摸摸,谁料盛铭然紧闭起眼,耳朵朝后一撇,尾巴紧紧夹着。
“我不打你。”
儿子猛地睁开眼:“谢谢妈。”
“你今天用’云网’了?”
不妙,警铃大作。
“我那个……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让’云网’托我一把。”
“真的?”
“啧,你也知道唐烨她家有多小,那楼梯窄的。”
听到这个名字,盛月微微皱了皱眉:“妈妈不是要干涉你的恋爱问题,但是唐家,你以后还是少去。”
“为什么?”
“唐锐这辈子是出不来了。”
此话一出,盛铭然直接愣住。“他不就是造了一批不合格的接口,然后把专利卖给了姓南的么?这多大事儿啊?”
“不单单是这样。”盛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南鸿睿怎么也是老师,别张口闭口’姓南的’。”
“妈,你该不会把南鸿睿放出来,让唐锐当替死鬼吧?”盛铭然当场急了。
“你把你妈当什么人了?”盛月冷冷反问,随即转身就走,“法律的事,我怎么插得上手。”
“那你把话说清楚。”
儿子缠着她,如耳边的蚊子。盛月没办法,停下脚步,将声音压低:“唐锐不是省油的灯。他在监狱里,大家才算太平。”
唐烨家。
经过这么一闹,“零体”上的程序员朋友估计早下了。卧室里仿佛沾了盛月的气味,唐烨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抗拒,索性转身去了书房。
终端还在嗡嗡作响。
她长吁一口气,倒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了眼。自己刚刚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冲动,就揽了个责任。
自从坐上“小唐总”的位置,她已经习惯了对公司上下的一切负责。那位遇到问题第一时间只会抱怨别人“没尽责”的姑娘,突然变得很遥远。仔细想想,也不过几个月而已。
老爸入狱,也不过就短短的几十天。而那一夜的痛苦,为什么没有同样地远去?
她越是是压抑着不去想,记忆越是像水下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涌。意识在清醒的边缘摇摆,那气泡逐个爆裂,声响都扭曲起来,她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记忆。
——“不要让人动我们的工艺流程图!”
唐烨睁开眼。
她猛地坐了起来。
那晚,他哥对他说的是这句话!
唐烨迅速坐到终端前,登入“唐锐集团”内网,几下操作便调出了生产线资料。果然,设备与工艺的核心文件已经上链加密,上传人,正是她爹。
区区加密文件,不足挂齿。手指翻飞,本来以为能轻易破解,谁料系统的权限壁垒严密得很。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干脆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严肃对待起来。
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唐烨终于拿到访问权。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爹,你防火防盗,最后防了你亲女儿啊!”
她点开文件,房间内凭空跳出许多几何状的模块,旁边标注着各种技术参数。他们家是生产机器人的。她随意拖曳一块,嗯,这应该是机器人胳膊肘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唐烨轻敲一下,模块消失。
不是,这密密麻麻的,她到底在找点什么?
天都要亮了。
小唐总研究了半天,实在是吃不消,再一次倒在了沙发上。明天还得跟那些老不死的开会,现在又多了两个孩子,这该怎么瞒呢。
房间里,模块投影她脚边抖动着。她翻了个身,下意识踢了一脚,一个模块翻滚,撞开了旁边的几块。就在这混乱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零件从缝隙里浮了出来,被这么一撞,翻了个面,浮在唐烨手边。
唐烨选中它,皱着眉,捏在手里。
她手指一捻,零件露出了两圈细密的螺纹。
这一刻,她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手心的冷汗又渗了出来,她另一只手僵硬地摸索口袋,拿出秦怒方才给她的接口。
她把它缓缓贴近那枚零件。螺纹的形状,严丝合缝。
“当啷!”接口从指间滑落,脆声砸在地上。唐烨猛地一颤,弯腰捡起时,手指都在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下一秒,她像是受惊的野兽般,疯狂关掉所有投影,又在文档外层加上了一道新的口令。
睡意全无。
唐锐集团的人行机器人,是个幌子。她爹这些年一直在和旧港合作。不愧是云华大学的高材生,呵。
TR-G.
原来,那三百枚失败的接口,从来没有阻挡住唐锐的脚步。
第93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反复播放着方雨玮采访那群人的视频, 短短二十分钟的片段,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小胖法师出事的那天,你们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镜头里, 几人面面相觑, 说的话和最初的一摸一样。那个山潮少女倒是认出了方雨玮,但是她没有戳破, 或者说,她没有语言能力去戳破。她依旧朝方雨玮比划着太阳穴, 应该还是在讨接口。
徐宴递给他一杯水:“不用着急,总能找到破绽。”
“方丈跟你说了什么么?”
徐宴愣了愣, 眼神闪烁:“就聊了聊他们无壤寺和盛家人的关系。”
“你的超高级审讯技巧呢?”
徐宴无奈地笑笑:“有真,方丈都快要一百岁了, 我在他面前, 就是低维的爬虫。”
“一百岁?!真看不出啊……默默, 百岁老人身上有什么弱点?”
默默沉默了两秒, 答:“百岁老师身上全是弱点。”
“……”
程有真仰倒在椅背上, 彻底没辙:“默默,你来推理一下案情真相吧。”
“程有真, 你不能偷懒啊。”“怎么能啥事儿都依赖AI呢?”“下次恋爱都要我帮你谈了是吗?”
徐宴看着他,忽然开口:“出去散散心吧, 可能会有灵感。”
“去哪儿?”
不多久,“111”和“111不要脸”两个小人站在了来因江畔。风刮过,程有真也沉默了:“闹半天就来的这?”
“怎么,来因江不好么?”徐宴迈开腿,走上那礁石滩。
他们在这片浅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伤心的,尴尬的, 痛哭流涕的,仓皇失措的……还有一场酒气熏熏的。程有真干咳一下,这么看来,他们之间能不能有点快乐的经历?
然而头一抬,徐宴已经往江水里走去。
“哎?”程有真拔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了,“你想不开?”
水没过了小腿,一下一下,激得身体冰冰凉凉。徐宴讲:“我说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不会是西天吧。”
“你放心跟着我。”他说完,转身就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程有真醉酒的那次,说过要带111去对岸,去往那海里走。而眼前这个人,真的就如他所言,守着儿戏般的承诺,一步步,踩上浪。水纹在他的身边划开,荡起一阵梦的涟漪,涌向未知的岸。
程有真情不自禁地跟上了他。
水渐渐没过大腿,没过腰腹,一路往上,心脏被浅浅地挤压着,呼吸变得沉重。下一秒,江水淹过头顶,翻滚的水泡包裹住了他,那梦从七窍缝隙处钻进他的身体,淡淡地流淌,封闭了五感。
程有真看不见,听不着,只剩一颗心,在江水深处跳动。
徐宴拉过他的手。
他鼓起勇气,睁开眼,四周是五彩斑斓的梦。水退去,卷成翻滚的云,托着他的身子,此刻,徐宴紧紧握着他的手,义无反顾地往前。
江水哗啦啦变成一场大雨,吻在程有真的身上。
耳边的充斥着雨声,眼前白茫茫一片。“徐宴!”程有真看不清,徐宴的身影若隐若现,他迈开双腿,再次追了上去。
脚一落下,千万雨滴纷纷退去。他极速下坠,心脏猛烈地收缩着,呼吸急促,眼神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黑色的声音。
一道阳光洒下,将它照亮。
稀薄的空气化成春风,奔涌而来,拥住了程有真。那一刻,七窍里的梦纷纷四散逃逸,将他的世界染成绚烂的颜色。
他呆呆地站在那。
“我们到了。”
程有真回过神,往周围望去。
他回到了山海,他的家乡。
徐宴的身影也再次变得真切起来。他开口道:“本来“零体2”这周就能出,但是李禄横空搞了那档子事,所以就搁置了。我给你开了管理员权限,这里就我们两个。”
“这个彩蛋,是你设计的么?”
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冷峻,挺拔,被那层绚烂的梦笼罩着。“你之前说,越过来因,就能到你的家。”
程有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他点开旧港地图,迅速搜到了自己的村,二人瞬移了过去。山海区是整座城的边界,接壤腾川。程有真的村庄坐落在一处半岛上,背靠青翠的腾川山岭,面朝海。秋天的清晨有薄雾,夏日傍晚,则能看到漫天红霞倒映在海面。
“你来过这么?”
“第一次。”徐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脚边淌过一条溪,从山岭奔涌而下,穿过村庄。村口有块石碑,刻着“风从海来,人随山安”八个字,再下面有三个小字:程家村。
走进村里,两边依偎着灰白色的石屋,青瓦,墙壁上攀了青藤,墙角野花簇拥。那道溪水领着他们继续往前,徐宴跟着程有真走去石桥边,桥下,鱼儿游动,波光粼粼。
见惯了白金场的繁华,这个村庄,倒像一个避世桃源。
程有真曾在月光下许愿,希望有一天能走出这片山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他真的走出了去。只是,再回来时,心中有些酸涩。
程有真脱了鞋,裤脚高高卷起,走进溪,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勾起脚趾去逗那游来游去的鱼。小鱼穿过趾缝,弄得他痒痒的。
“你也来玩呀。”
徐宴站在岸上,双手抱臂:“幼稚。”
他甩了下脚踝,水珠飞溅,一下子溅到徐宴的脸上。“很舒服的。”说罢,狡黠一笑。
徐宴面色不善,擦了擦脸颊。下一秒,他忽然蹲下身,拉开鞋带,把皮鞋放在岸边。凉意一瞬间漫过脚踝,他愣了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确实。”
程有真用力一踢,水花溅起,扑了徐宴一身。
徐宴睁开眼,水顺着发丝滴落,眼底掠过无奈:“你这样鱼都要脑震荡了。”说罢,突然抬脚还击。
“啊!”程有真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
战役打响。五分钟后,白金场的总署组长衣襟尽湿,头发贴在额前,在山海小村遭逢一场滑铁卢。
“不玩了。”
“现在是谁幼稚?”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穿鞋。水声依旧潺潺,溪流惊扰,鱼儿早已逃散,风吹过,同时吻上了他们的脸颊。程有真抬头,注视着徐宴的侧脸。
从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些事。
他突然觉得,在徐宴面前,自己很小,小到可以一下被他包裹住。他能退成一个种子,静静地伏在他漆黑的土壤里,无论外头是否刮风下雨,他知道,自己被稳稳地包裹着。他可以重新发芽,忘记身上的伤,再长一次。
在名为徐宴的土壤里,他或许可以,迎着春风破土,生长成自己最渴望的样子。
“你那天晚上,真的一点都没醒么?”
徐宴指尖顿了顿,嗓音低沉:“你老是这么问……我倒是希望我醒了。”
程有真摸了摸鼻子,分不清心底涌上的,是庆幸,还是失落。他可以做些什么回报徐宴呢?如果一直那样……为了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你家在哪?”
他心中一吓,干咳两声,指了指溪边的灰房:“就在旁边。”
“走。”
房子不大,石木结构,门口的大叔枝叶繁盛,树影正好盖住半个院子。“你们这一带,都是这种小门小院。”
“山海和腾川经济不发达,这些房子都是村民自己盖的,快要一百岁了。”
听到这个数字,徐宴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做声,直接推门而入,客厅里依旧是白灰墙,墙上挂着竹编与几张发黄的旧照片。
一切都和离去时的记忆别无二致。程有真不禁皱眉:“Arch科技是怎么收集到我老家的数据的?”
“你还记得全民脑机接口项目么?”
“记得。”当时因为南鸿睿的案子而耽搁,最后盛月一袭军装出现在天眼塔,全城轰动。一想到这,不等徐宴继续说下去,程有真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推广接口是假,收集三区数据是真!”
“没错。”
最开始天眼塔从评分局入手,采集全城资料,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光是大码头和云华那两个大区,就给徐宴带来很大的麻烦。于是,当局立刻改变策略,用钱和技术来收买。他们没有接口,那白金场就白送。但是一旦人们使用了白金场的接口,眼睛所见、心中所想,甚至与朋友之间的只言片语,全部都会被天眼塔的云网捕捉、收集,并存储。
人们或许没有主动开放自家的授权,然而只要有人来过,记忆留存,关于它的一切就会被自动上传。
“这个地方,其实就是由集体的无意识组成。”
一瞬间,程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零体计划》是大势所趋,那这个办法,可能是最高效、也唯一可以实现的。
“人们不在乎侵权。”徐宴低声道,“人们只在乎过得舒不舒服。你在’零体’,已经忘了身上有伤,不是么?”
“……嗯。”
徐宴倒是兴致很高,三两下跑上了楼,找到了程有真小时候的卧室。房间虽小,但是木窗正对着溪流,窗台宽宽,程有真可以坐上,把腿伸出去,聆听宇宙万物的声音。他记得无数个夏夜,他趴在那窗台上,听着虫鸣和涛声,望着海的那边。
“山潮人就聚集在那个地方。”他伸出手,指向对岸的一个半岛。
“你妈妈呢?”徐宴不客气地躺在了他的床上,捞过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你脱鞋啊!”
“到时候给你一件复原。”
对哦,险些忘了零体不用担心做家务。啧,高科技真好,他也不需要数据隐私了!
手里全家福和程有真带去白金场的一摸一样。程有真跨过徐宴,再次坐在窗台上,将腿伸出窗外。他转身,指了指相片里那个短发的女性:“我妈。”
“……”
“?”
“我知道那是你妈。”
“我不知道。”
徐宴愣了。
“所有人都说那是我妈,我就当她是了。”
“你没见过她?”他猛地坐直身子,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程有真接过那张全家福,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片的边角,眼帘垂下:
“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我爸说是我妈在照顾我。后来我上了托儿所,有了记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我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我一直会在梦里见到我妈。”
徐宴眉头一动。
“她总是在梦里陪我玩,给我做糕点,还知道我每天都发生了什么。”程有真轻轻笑了一下,“她就在梦里安慰我。”
“你不觉得奇怪么?”
“小时候不懂,直到上学了,才意识到,我其实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次。”
说到这,程有真眼底闪过一丝悲痛,他压抑着情绪,讲:
“于是我去问我爹,我妈在哪里。那个问题,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我一旦问出口,所有的坏事就全都来了。”
“你没有其他的亲戚么?”
程有真摇摇头。
“那你的出生证明呢?”问出口后,徐宴只觉得自己在犯蠢。这些完全可以作伪,也说明不了什么。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你上一次梦到你母亲,是什么时候?”
程有真抿了抿嘴,艰难开口道:“有意识之后,我就再也梦不到了。不过,在调查山潮案的时候,我乔装成山潮人,福利院的人给我注射了药剂,你还记得么?”
“嗯。”
“我产生了幻觉,见到了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之前,和那个山潮男人共感的时候,她也出现过。”
徐宴若有所思。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对你好奇。”
程有真不响。
“真的,你不觉得你的身世是个谜团么?”
“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在骗我,说着不同版本的故事。”程有真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远方的溪水上,“我要自己找到真相。”
“所以那个男人告诉你,你是山潮人的时候,你怎么想?”
“只是另一个版本而已,没什么好惊奇的。”
听到这,徐宴忽然轻笑出声:“嗯,确实确实。那晚在来因江哭得寻死觅活的,也不知道是谁。”
程有真惊了。他顺手抓过窗台边的石子,狠狠朝他扔去:“那晚掉马是谁?着急忙慌下线的又是谁?”
徐宴稳稳抓过石子,手腕使劲,又朝他丢了回去。程有真侧身一躲,然而窗台年久失修,“嘎吱——”他倏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徐宴眼明手快,一下起身,捞过他的腰。
溪边的鸟扇动翅膀,扑棱一声,倏然飞远。
徐宴喉结微微滚动,如果再近一点,他就可以,埋在他的颈窝,闻到那人全部的味道,用舌感受他大动脉的跳动……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沉重。徐宴违背着生物本能,克制着,不再靠近。
忽然,程有真瞪大眼睛,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徐宴心口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小胖身上的伤是哪来的了!”
第94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唐烨和方雨玮急急忙忙被程有真召唤了过来, 一头雾水。
“咋了?你备孕成功了?”
“……”这说的是人话么?
徐宴站在一边,双手抱臂,不做评价。
程有真不知道, 他们二位已经和ID“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成为了好朋友, 当然,此处按下不表。
程有真在一众人的注视下, 调出了藏经阁的3D投影。高塔的第一层约有六米,檐角宽阔, 挑出两米多,仿佛一朵倒扣的莲花。
二层之上逐层收窄, 直到第九层,塔刹几乎与云交汇。
“这塔怎么了?”
他伸手拖曳, 塔身旋转, 众人的视线停在第一层正中的窗户上。
“这窗距地约三米, 窗槛就在我肩头的位置, 很容易翻上去。如果一个人从那儿跌下, 正好落在塔外的草坡上。无壤寺的草皮茂盛,这个高度坠落, 不会受太大的伤。”
方雨玮眼睛亮了:“你的意思,小胖那晚是从这儿摔下的?”
唐烨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终端, 打开软件。“小胖体重多少?”“你就算个80公斤吧。”“好。”她输入指令,很快,系统计算了一个人从各个角度摔落的可能性。
AI声响起:
“假设跌落者为成年人,重约八十公斤,从三米高处坠下,膝盖或手臂先触地,冲击力约等于自身十倍。若草地湿软, 冲击可被削减六成,余下的力量足以造成皮下瘀血,但不会伤及骨骼。
最可能受伤的部位为:手肘、肩背、侧腰。若身体翻滚,则膝盖与手臂会留下不规则的淤青。”
徐宴调出小胖当时拍的照片,与AI生成的预测图比对:
严丝合缝,完全一致。
房间陷入寂静。
“我们来做个假设,还原一下现场。”
那日,无壤寺接受了第一批山潮案难民,寺内一众弟子虽然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寺内清净被扰,还是有诸多不满。
小胖作为后厨的帮工之一,直接负责那群旧港人的伙食,自是心有怨言。在做完晚课后,他偶然瞥见方丈的身影,就跟了上去。
“方丈!”
下课的钟声敲响,方丈并没有听到小胖的呼唤。脚步极快,转眼便消失在藏经阁方向。
这么晚,他去那儿做什么?
小胖原本的抱怨之情一扫而空。作为普通弟子,他还从没有机会进去过呢。于是,在夜色掩护下,他悄悄跟了上去。
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不得而知。小胖显然害怕被发现,慌不择路,翻上窗,坠落在塔外草坡。好奇害死猫。
方丈很快找到了他。为了掩盖真相,抹去了他的记忆,再将他送回禅房。
“那他下身的伤怎么解释?”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总不见得是方丈突然色迷心窍了吧,都百岁老人了。这时,徐宴突然问程有真:“腾川的人是不是口味偏重?”
方雨玮愣了一下,被这句话戳中了记忆,不禁笑出了声。“我知道小胖为什么那么着急忙慌了。”
“怎么说?”
“旧港人来的那天,无壤寺为了欢迎他们,置办了些辣椒油。小胖白天还拉着我讨论,辣椒严格说来不算传统五辛,他到底能不能吃。我估计晚上肯定偷吃了!”
从来不吃辛辣的人碰了辣椒油,确实容易拉肚子。那里红肿疼痛,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就这么简单?”“应该就这么简单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结论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李禄他命好,这种小概率的事件让他碰上了。”
“真的是小概率事件么?”
众人看向程有真。
“我觉得是方丈故意引导了一宁和小胖,把这件事情弄大。”
“这方丈到底是不是好人?”
“先不论他是不是好人。”程有真顿了顿,眉头蹙起,“我更好奇无壤寺和旧港的关系。”
山潮人,旧港的接口,还有李禄……这一切又交织在了一起。或许,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就在那神秘的藏经阁里。
一宁捏着那两枚小接口,仔细端详。方丈房间的接口,会不会是为了寺内弟子而准备的?
一宁自幼被欲停带大,将他视为亲人,不愿意去恶意揣摩他的行为。在方丈得出小胖是遭银人所害的结论后,一宁没有任何反驳,无条件地接受了。那一刻,他宁愿相信师父,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现在,当方雨玮他们把对小胖受伤的推测告诉他之后,他也再一次,选择了替方丈隐瞒。
背弃方丈,就如同背弃了他坚持一辈子的信仰。
“我真的翻墙去偷吃辣椒了?”小胖的眉毛忽得竖了起来,随即又放下了。寺里新进的食材,他确实总是第一个去尝。
“大师兄,我自己犯错,还闹了这么大一个动静,我要去跟师傅请罪。”
“不必了,师父并未怪你。你……安心养伤,总署会替你安排一次头颅检查。”
“好。我摔坏了脑子,也算是罪有应得。”
没心没肺的小胖,就这样又被骗了一次。出家人不打诳语,一宁心中有愧,只觉得自己正滑向罪恶。
那晚藏经阁带给他的共感,成了他每夜不散的梦魇。
突然,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大师兄!”
一宁迅速收起接口,打开门。
“大师兄,寺里出状况了,你快去看看吧!”
他顾不得多问,披衣疾步前行。穿过长廊,便看见主殿门前站满了人,前所未有的阵仗。云华区的评分员列成两排,胸前徽章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而那群人中央,正是1局局长李禄。
他神情傲慢,嘴角噙着讥讽:“你们方丈呢?”
“方丈年事已高,不再出面掌管俗务。”一宁拱手,“寺中事务皆由弟子代劳。”
“行,那就把你们寺里的移民档案拿出来。”
无壤寺隶属云华区,按理受其辖制,李禄的要求无可厚非。但众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借题发挥。
《安置法》刚刚落地,无壤寺成为山潮人暂居与登记的核心节点。临时委员会的名单、滞留者的资料,全由寺方保管。这是徐宴明目张胆地在刺激李禄。
掌惯了权的李家人,怎肯就此罢休?
游行被《安置法》挡下,行政上又挑不出总署的漏洞,李禄干脆亲自登门,提醒一下无壤寺,云华区到底谁说了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火药味。
一宁微微弯腰,依旧儒雅:“李局长,请移步办公室,贫僧引路。”他僧袍一挥,趁侧身之际,低声对旁边的弟子吩咐:“速速通知徐组长。”
李禄负手跟在后头。
几名评分员鱼贯而入,进了办公室便开始大肆翻找。文件被掀得乱七八糟,椅子也被一脚踢翻。“几十年前的破烂货,”一名评分员冷笑着说,“要是被外人看到,还以为我们云华区穷得揭不开锅呢。回头都换成标准化终端算了。”
“局长,无壤寺属天眼塔保护区,一切追求古色古香,保存文件是将军当年下令,第一任局长亲自批复的。”
李禄直接忽略了他,自顾自走向后院。
安置点的人有些找到了新住所,已经离开了,有些则是刚来,带着行李,山潮少女和男人因为决定参加集体诉讼,而诉讼周期长达数月,所以就暂时把这当起了自己的家。
由于先前的遭遇,他们俩的目光在李禄与评分员身上游移,身体紧绷,满脸戒备。
“那么多山潮人啊。”李禄踩着皮靴,缓缓走近,上下打量,“原本都是些非法移民,现在,倒能在我们云华区扎根了。”
他本想展一展官威,却忽然发现,对方听不懂他的话。
“有翻译吗?”
“回局长,没有。三区目前没有会说山潮语的中部人。”
“啧,语言资料也没有么?”
“有,全在藏经阁。”评分员手一指,众人顺着那方向望去。
只见藏经阁巍然耸立,金瓦映光,朱檐覆影,气势恢宏而庄严。它压过了云华区那些冰冷的钢筋与玻璃楼宇,如一头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这一场尘世间的权力闹剧。
李禄朝手下使个了个眼色,随即抬腿,径直朝藏经阁而去。
众僧惊慌拦阻:“李局长,阁内藏典,非外人可入!”李禄自然是充耳不闻,身影如疾风般掠过众人。
小胖老远就瞧着不对劲。他看到那塔,大脑突然疼痛不止。一些记忆想要突破,朦朦胧胧。虽然记不清,但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藏经阁里有秘密,方丈不让任何人知道。
想到这,他三两步跑上前,怒喝一声:“佛门重地,岂容外人硬闯?”然后扑上前,试图撞翻李禄,但李禄侧身一闪,小胖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脸着地,又不幸挂彩了。
阿弥陀佛。
身后追来的僧人们惊呼一片,有人高喊:“快去叫方丈!”整个寺庙在这一刻进入戒备状态。李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才不在意什么寺内规矩,整个寺都得归他云华区管。
塔门已近在咫尺,突然,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潮水般涌来。李禄猛地停步,只见一群武僧齐刷刷现身,足有二十余人,身披赭黄僧袍,顷刻之间已拦成一道人墙。
一宁立于最前,目光清冷。
“局长止步。”他一步跨前,挡在李禄正中。话音落下,身后武僧们齐齐举杖,与此同时,评分员们太阳穴的接口亮起,枪械发出轻微的能量声。但是下一瞬,接口又灭了。
“老大,没网络怎么办?”
李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被一群和尚给拦住。他咬了咬牙关,从喉咙里挤出话来:“没网,就用子弹。”
“啊!”“啊!”远处的乌鸦惊飞,翅膀扇动,发出可怕的叫喊声。
一宁没料到失态会突然升级。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寺内一众弟子,保护无壤寺的尊严。在机械枪械上膛的声音里,他抬起头,凭本能地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炬:
“施主,此塔藏经无数,乃我佛门命脉。贫僧奉寺规阻拦。”
李禄也向前一步,抽出脉冲枪。枪身银灰,枪口对准一宁的眉心:“最后一遍,让开!”
“佛门重地,戒杀为本。施主……”
就在扳机扣动的刹那,一宁的身影动了!他没有往前冲,反而侧身一跃,僧袍鼓起,瞬间遮蔽了李禄的视线。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声低喝,他已扑至李禄身前。
“砰!”
枪声在几乎同一刻响起,却被僧袍掩去大半。弹头击中塔门旁的石柱,碎石四溅,尘埃弥漫。
一宁足尖点地借力,袍袖再次一甩,卷起劲风,直扑李禄胸口。李禄本能后仰,枪口下压,试图补射。但一宁的速度更快,顷刻间擒住了他的手腕,借势一转,枪被生生夺下。
枪身滑落,撞上地面,发出脆响。
一宁缓缓弯腰,将那把枪捡起,还给了李禄。“阿弥陀佛。”他再次行了个礼,“事主,切莫伤害无辜。”
还枪,在李禄眼中是赤裸裸的羞辱。那一刻,他的脸色僵住了。
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扩散。菩萨在他瞳孔里点燃了一簇火,皮肤下,青筋跳动。当别人以“慈悲”回敬他的威压时,怒意失控。
“和尚,你在教我做事?”
一宁的眉头皱起。他讨厌这人也唤他“和尚”。
“今天这个塔,我李禄进定了。”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慢慢拧成个扭曲的弧度,“我倒要看看,是佛祖大,还是云华一局的令大!”
第95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有人慌忙跑去方丈院传话。
院中, 方丈正坐在一棵树下,喂几只小猫。阳光斜斜落下,他的手指细而枯, 指甲修得整齐, 小猫一下下舔着他的掌心。
弟子气喘吁吁地喊:“方丈,李禄非要闯藏经阁。”他声音颤抖, 额头渗出细汗,“一宁师兄挡着, 但那他们携械,恐生大祸!
欲停又伸手掰了一小块鸡肉。佛门不沾荤腥, 但是猫不食素,万物有万物的法则。欲停没有遵守戒律, 而是遵循了猫的法则, 喂了他们荤。
猫儿们围着他, 一边吃, 一边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他伸手挠挠它的脑袋, 抬起头,望向藏经阁的方向。片刻后, 他收起神,淡淡地回:
“无妨。”
轻描淡写。
弟子愣怔片刻, 心中有许多疑问,但还是退下了,脚步匆忙间,带起一片落叶纷飞。他心想,方丈怎如此从容?难道那塔中藏着什么天机,能化解这杀局?
另一头,小和尚风尘仆仆地冲进总署大门, 上气不接下气。
“终、终于到了。”四处张望,急忙抓住一个路过的评分员:“组长在不在?无壤寺出事了,我要见他。”
对方摇摇头,指向走廊另一处的前台:“那边问问去。”
他连忙跑去,谁料,徐宴现在偏偏在天眼塔。“天眼塔正在进行《安置法》的三读,组长不到傍晚回不来的。”
看来,李禄是挑准了这个黄道吉日,故意过来寻晦气。无奈之下,小和尚直奔报案台。评分员是个老油条,快退休的年龄,懒洋洋地翻阅电子屏。“寺庙有危险?说说看。”
和尚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那人点点头,抬起手指,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戳着虚拟界面。过了许久,才输入几行字:“已登记,风险等级不高,等上级通知。”
和尚瞪大眼睛:“等通知?寺里现在就要出人命了!”
他耸耸肩:“规矩就是这样,你报案也得走流程吧。”
小和尚无奈,只得折返回去。暮色渐深,风卷着尘土与落叶,一阵一阵扑在他身上。就在他快要踏出门槛时,一个人影迎面而来。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也发现了他的目光,神色一凛,走到他跟前,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之前是不是被派来,守过无壤寺?”
281脱下帽子,皱起眉:“干嘛?”
和尚见了熟悉的评分员,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求求你,帮帮忙!一区局长带了好多人过来,我怕他要杀人。”
“李禄?”281眯起眼,渐渐地,脸上绽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有趣,有趣。”
天空燃起了火烧云。一大片金混着赤红肆意翻滚着,泼洒人间,如火如荼。九层宝塔在霞光的映照下,琉璃璀璨,同天空一起燃着金色烈焰。
塔前,武僧们加固阵型,棍棒横胸,死死地盯着前方。风起,卷起尘沙与落叶,在他们脚边盘旋。
寺内一声钟响。
忽然,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一辆轻型装甲车的履带碾过青石台阶,由远及近,发出轰鸣。
“你这是做甚?!”一宁红了眼。
李禄站在前方,干脆收起枪,手背在身后,面色阴沉:“你们自找的。”
车门弹开,十余名武装评分员鱼贯而出,身着战术背心。冲锋组的人又杀进来了。与普通评分员不同,他们手持脉冲步枪,蓝条亮起,齐刷刷对准武僧。
“老大!”为首的冲锋组组长,一个疤面男上前,将李禄护在身后。他的枪口直指一宁,身后队员散开成扇形,迅速包围塔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武僧们环顾四周,有些惊慌。下一秒,冲锋组扣动扳机,脉冲步枪咆哮,离子束狂风暴雨般朝他们射出。
一宁立刻低喝:“结阵!”武僧们怒吼一声,棍棒交错成墙。
那些棍子看似寻常,然而击中瞬间,棍身的金属面发出一阵撞击声,光点在表面,扩散成热斑,能量被瞬间吸收。棍身微微一颤,便恢复平静。
“什么鬼东西?”疤面瞪眼,第二发射击。蓝光再闪,如雨滴击中金属,热斑绽放,然后消退。那僧人目光一沉,足尖点地,棍影翻飞,直取疤脸胸口。他慌忙后仰,然而棍尖还是撕裂了他的战术服,带出一道血痕。
大战爆发。
日暮下,喊杀声震天。武僧们棍法如龙,借着棍身的吸能特性,反守为攻。他们纷纷跃起,棍尾扫过对手的腿弯,一时间,不少评分员惨叫倒地,脉冲枪脱手。
另一边,冲锋组战士被击中胸甲,整个人被震得横飞数米,战甲崩裂成碎片。另一人想举枪反击,武僧的棍端一旋,第一下戳在枪身,第二下,直取人咽喉。
李禄的脸色彻底变了。
“火力压制!”他怒吼。
又一轮能量束如暴雨倾泻,击在寺院的墙壁、石柱与僧袍上。然而武僧的队形未乱。他们以棍为阵,环护中庭。
后院内,山潮难民如惊鸟般紧挨在一起,默默祷告着。几个山潮人飞速交流,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带来的。他们的命运,就应该是退回山海岭。他们颤抖着聚拢,嘴里念念有词:
“那无阿弥陀佛。”
“撤退!撤——”有人刚喊出口,便被一棍横扫在胸,倒地不起,血从唇角溢出。
电光映照下,整座无壤寺像被点燃。飞溅的碎石中,来因菩萨安宁如初。它双眼低垂,静静俯视着人间的血光。
李禄站在远处,脸色青白交错。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科技在信仰面前,竟显得如此狼狈。疤面声音沙哑:“局长,他们的棍子能吸收能量。”
寺院里,最后一柄枪的能量条消失,跌落在地。硝烟处,空气中残留着高温与焦糊的味道。武僧们伫立在塔前,棍端仍散着余热。
风卷过他们的袍袖。
“李失主。”一宁垂目,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道阴影,“请回吧。”然而,他呼吸一滞,迅速抬起眼。
装甲车咆哮者迫近,停在他们面前,主炮缓缓转动,对准了死守藏金阁的一众弟子。李禄这辈子骄纵惯了,杀戮如儿戏,从不曾尝过这种窝囊气。
“和尚,你们方丈还不出面,我怎么舍得回去呢?”
飞檐的风铃声,再次被这机器轰鸣吞没。汗水从一宁的额角渗下,滴在石板上。
滴落。
“开火!”
一宁瞪大眼睛:“不——要——!”他猛地回头,对着众僧大喊,“快——跑——!”
主炮喷吐火舌,炮弹呼啸而出,击中藏经阁塔身。巨响中,塔身轰然倒塌。漫天的灰尘与火光交织成一张吞天巨网。九层楼阁如多米诺骨牌般,从下往上,崩塌,世间地动山摇。
生灵涂炭,炼狱降临。
碎石崩裂,砸向战场,武僧们棍被巨石压断肢体,血肉模糊。寺内灯火摇曳的回廊瞬间化为火海。冲锋组突然有援军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冲来,仔细一看,却是组员的家人。
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衣袍,一个小孩的皮肉在高温中,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炙烤声。“啊!爸爸!”一个冲锋员冲了上去,不顾一切抱住了她。“小宝!不要啊啊!”
尖叫撕裂长空。
身边,一个妇人抱着婴孩扑地,火舌钻入发丝,瞬间将他们吞没。“啊!这是我的老婆孩子!”另一个冲锋员吼叫着,连滚带爬,冲至他们面前。然而得到的只是两具烧焦的尸体。
空气中充斥着烤肉的恶臭,混着血腥与硝烟,让人作呕。
李禄愣了,瞪大眼,后退好几步。
再一抬头,那些焦肉竟然化作了厉鬼!
妇人的身影扭曲,一点点起身,变得好高大。她的脸已经熔化如蜡,生熟相间的肉流淌下来,眼中闪着绿焰。
“啊——”她尖啸着,扑向李禄。李禄仓皇躲开,绊上石阶,重重摔倒。
他翻过身,看见那小孩的鬼影爬了过来。焦肢拖曳着,撕咬冲锋组的腿弯,撕开皮肉,脸上溅满了血。黑洞洞的骷髅眼,对上李禄,嘴一歪,迅速朝他爬来。
手缠上李禄的靴子,李禄尖叫着狂蹬,枪口颤抖:“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谁料耳边全是一宁的声音:
“业障现形,施主,你种下的孽,今日自食。”
炼狱之焰烈焰席卷寺庙,僧人、士兵、难民混作一处,呼喊哭号声,交织成一片。山门崩裂,连佛也似在哭。
夕阳燃尽了最后一丝红霞,沉了下去。方丈院,方丈已复又蹲下,喂猫如故。小猫舔舐肉渣,月光渐渐爬了上来,一切归于宁静。
李禄听到了一宁的声音后,瞬间明白了这是假的。他怎么会不熟悉共感?于是,他目光一沉,当机立断拔掉了自己的接口。
而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寺内弟子只见对面所有人纷纷精神崩溃,到底不起,接口越闪越快,然后一下子灭了。
一宁眉头紧皱,回头看向藏经阁。塔身泛着一层冷光。
他们应该也遭遇了“云网”袭击,掉入了共感的陷阱里。自此,云华一区的武装人员,全部失去了战斗力。如果“共感”是智能开启的话,那是不是说明,自己擅闯方丈的房间,其实方丈早就知道了?
那一刻,巍峨的宝塔突然变得冷酷可怖起来。一宁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方丈不会有意监视任何人,因为这寺中发生的一切,他都知晓。
一百年的神佛,一百岁的怪物。
这时,警笛划破长空,白金场的警车呼啸而来。寺口的几条主干道已被封锁,警戒线拉起。一宁松了一口气,总署的人总算赶来了。
不过,他正要迎上去,看到的来人却是丁容。
只见她一身深色执勤服,衣襟被夜风掀起,神情冷峻,身后紧跟着281。
丁容环视现场,眉头微挑,嘴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李局长,”她语调平缓,克制着,换上了一贯老好人的模样,“怎么连装甲车都开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禄抿着唇,他知道这次算是他理亏,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281上冷声指挥道:“立即救援,优先处理幸存者。”
无人机嗡鸣盘旋,十局和总署的评分员迅速分散,拖拽着医疗箱和担架,不一会儿,警务人员就将受伤的人安置了,转运去了云华医院。
“老李,这个烂摊子,我就帮你打扫了。”丁容朝李禄微微一笑。
“哼,谢了。徐宴怎么没来?”
“组长大人忙啊。哦……”丁容看了眼时间,讲,“《安置法》已经通过三读了,现在应该送去了将军那,给予御准。到时候,还请李局长依法办事了。”
该死的徐宴,这一切,都是他挑的头。
恨意如毒火,焚烧着李禄的五脏六腑。他把牙齿磨得咯咯作响。这笔帐,他全部算在了徐宴的头上。
“丁局,这次谢了。”李禄忽然换上一副笑脸。
丁容愣了愣。
“我听说丁局的祖上,也曾经在内战立下赫赫战功。”
她眉毛一挑,等着李禄继续说下去。
“仔细想来,胜利港的丁家,和我们云华李家,也算是世交了。有空,望丁局赏光,来我家,和我爸一起喝喝茶,如何?”
半晌,丁容勾起个笑:“不了,李局长。丁某粗鄙,怕坏了令尊的雅兴。不过,若令尊肯赏光来我们白金场,丁某夹道欢迎。”
说罢,她微微鞠躬,前往方丈院。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笑容瞬间隐没在夜色里,化成了一抹讥讽。
敢和欲停方丈作对,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她丁容可不是政坛的小白花,搁这儿跟姐玩呢。
小垃圾。
第96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李禄寻晦气没寻着, 反惹一身骚。云华区的评分员都倒下了,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站在风里,自己捂着磕破的脑袋, 有火无处发。
281慢慢走了过来, 朝李禄举了个躬。“局长,需要我送您回家么?”
李禄听他那嗓音, 像破锣似的,刺得人心烦。他斜眼, 从头到尾将他打量一遍,心里暗骂, 徐宴身边怎么还有这种人?
“局长,车就停在外面。”281语气不急不缓, “不介意的话, 请吧。”
他眼皮一翻, 跟着人走去小门。只见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巷子口, 印有旧港大码头评分局的标识。
“你怎么还开旧港的车?”
“我主要负责监督大码头的工厂线, 在旧港的时间多。”
他懒得去看281,只抬了抬下巴。281会意, 上前替他拉开车门。李禄斜眼瞥了他一下,眼神像在看条狗, 带着赤裸裸的轻蔑。旧港,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地方,这是恶心人。
他一言不发地坐了进去,腿一抬,皮鞋留下一道灰痕。
车稳稳启动,李禄透过车玻璃的反光,重新整理自己的发型, 几分潇洒,几分虚浮。“真他妈的,冲锋组又要招人了。”
281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讲:“自治学苑的监察学院,有很多优秀的人才。”
“啧,我有一说一,虽然旧港垃圾,但是监察院素质还是可以的。”
281不响。
李禄整完头发,又整理起袖口,“回头还得拨款,修缮无壤寺。草!”想到这,他一拳砸向玻璃,“砰”一声巨响,叫人心惊。
他的喜怒无常,所有人都领教过。281不为所动,只是稳稳向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