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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外 賢三33 26715 字 10小时前

第81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由于惊动了总署的评分员, 小胖和闹事的弟子一起,被方丈唤了去。一宁得了空,接待起了程有真。于是, 程有真第一次进入无壤寺的禅房。

可怜这外地人, 此刻才意识到,无壤寺竟然……那么有钱!

宿舍内, 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料,屋内宽敞, 比自己那狗窝像样多了。“方雨玮,你拜金!”

“我不拜金我去深频做什么?你第一天认识我?”

“也是, 我佛不渡穷逼。”

“哎你少说两句吧。”一宁就站在旁边,方雨玮向程有真猛眨眼。

一宁倒是不恼, 只站在一边, 静静地配合着。

两人极有默契, 说话间, 一个用电子眼镜将案发现场录了下来, 另一个拿出了云华区评分局给的纸质版报告,以供对比。两人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他们也没仔细查啊, 这一看就是在糊弄。”程有真微微蹙眉,问一宁, “受害人是10点入睡,2点醒来,是么?”

“嗯。”

“这期间,他一点记忆都没有么?”

一宁摇摇头,并补充道:“我也觉得奇怪,他平日里不是个睡得很死的人。”

“那这事儿发生之前,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异常么?”

要说到异常的话, 那就肯定是后院来的那些人了。

其实,方丈早些天在宣传山潮文化的时候,寺里上下就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果然,山潮案曝出的第二天,一宁就向寺内弟子宣布,无壤寺会接受山潮裔的滞留者。消息传出,大家心里陡然一紧。自治学苑为中立地,享有行政独立的特权,所以,只要寺内出具文书,那些山潮人短期内可以不用担心遣返的事。

一群非法移民赖在寺里,这成何体统?

听到这儿,方雨玮琢磨出不对劲来:“那那些旧港人呢?他们怎么也来了?”

“他们号称自己是山潮裔后人,钻了政策的空子,从旧港逃了过来。”

“坏了,那群人在旧港就无恶不作啊!”

“其实……”一宁半眯起眼,讲,“正因为钻了空子,那些旧港人倒是很安分。反而是那两个山潮人,在出事那天,和我闹了一通。”

“啊?”

“因为这个。”一宁摊开手,手掌上赫然两枚闪闪的脑机接口。

寺内不允许联网,是天眼塔批准下来的规矩。大家安份守了那么多年,然而那两个山潮人却不懂,非得带着接口,一宁怎么解释也听不懂。所以他只得用硬的,强行收走。

“和尚,我想象不出你硬来的样子。”

“我从不勉强方居士。”

“你偶尔也可以勉强勉强。”

他们俩又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程有真眼皮狂跳,开始研究起那枚接口。指腹一转,他发现,上头有细小螺纹,正是他在大码头工厂爆炸时见过的一批。太好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能拿走么?”

一宁犹豫了一下:“抱歉,私人物品,宁只是代为保管。”

啧,看来还是得靠徐宴。

他正准备将接口还给一宁,忽然,一阵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程有真愣了愣,低头细看,指尖轻轻摩挲螺纹,竟从那细缝间溢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雨玮,你过来闻闻。”

方雨玮俯身一嗅,瞳孔骤然收紧。这是他们在福利院里,闻到的薰衣草味!“难道真的是那个山潮男的?”

“如果使用这种镇静的气味,那小胖睡死过去,也就说得通了。”

“一宁,寺内谁会说山潮语么?”

一宁再次摇头。他叹了一口气,只觉自己这般一问三不知,实在令人挫败。“藏经阁内有书,但是除了方丈,谁也没读过。”

程有真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上一个没头没脑的案子都被他破了,这次的伤害事件,有了些线索,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方雨玮拍拍一宁的肩:“没事,我们一定还小胖法师一个公道。”

一宁很想告诉他小胖真正的法号,但是想了想,算了,说了也没用。“方居士,你今晚不用上班么?”

方雨玮今日没有奇装异服,浑身包裹得严实。他笑咪咪凑近一宁,又忍不住调戏起来:“你想看我穿工作服啊?哎,我说和尚你平时是不是性压抑?”

一宁的手指按在佛珠上,缓缓转动。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方雨玮,没有立刻回应。

程有真眼皮跳得厉害,实在看不下去了,自顾自走了。可惜唐烨不在,不然真不知道能怎么吐槽这两位。

离开寺庙后,程有真才觉得自己回到了人类社会。他回到家,锁紧房门,迅速上了“零体”。

今天的零体有些不对劲,在可以自由行动之前,系统突然弹出来一个任务:

【绑定芯片,并开启人脸识别】

嗯?难道要和这张大众脸告别了?程有真皱了皱眉,正打算找办法绕过,突然收到唐烨的消息:

“别做任何动作,不然号会被强制注销。”

他很想问“你怎么知道”,可惜目前还无法操作。然而唐烨像是会读心术,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因为大家一上线,做的第一件事都是这个。”

好吧,既然小唐总都绕不过去,他就乖乖照做,进行系统认证。果然,两分钟后,“111不要脸”这个ID后面多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真名,“程有真”。与此同时,他的游戏人物形象也与现实中的自己重叠了六七分,神态完全一样。

好不容易进入白金场地图,游戏上原本满街琳琅的建模脸,此刻全都变成了普通人。建模脸只剩下程有真一个了。大家见到他,多数会愣一下。

唐烨很快出现在他的面前:“你终于上线了!”

“嗯,我和雨玮在查个新案子。”

“他跟我说了。”

“今天街上怎么这么热闹?”

“因为身份实名了,大家都冲去总署骂徐宴。”

“跟徐宴有什么关系?”程有真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就瞬移去了总署。“哎?你等等我呀!”唐烨连忙在后头追。

果然,总署门口人头攒动,光是外头就挤了三个区的用户。因无权进入,他们只能堵在大门外,情绪激动,七嘴八舌地喊骂:

“天眼塔到底在搞什么?不是说这是游戏吗?现在成什么样了!”“对啊,这是把我们骗进来杀!”

程有真眯起眼,那几个ID异常眼熟,他记得,之前翔睿案宣判的时候,这几个人就上蹿下跳,被林述骂得狗血淋头。

“对’零体’有意见,你去天眼塔抗议呗。”

“关你什么事?”

程有真煞有其事:“当然和我有关,我畜牧行业的。”

对面一愣。

“不敢骂将军和盛月,跑过来骂徐宴,你不是畜生是什么?”

“你……”那人涨红了脸,“你”半天没“你”出个下文来。程有真懒得理他,走到大门口,忽然,口令声响起,“欢迎111不要脸来总署玩!”程有真险些崴脚:是默默的声音……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程有真抬脚,径直走进了总署。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草,这人谁啊?!”“凭什么他能进去?”“ID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唐烨挤在人群里,脸已经全黑了:这见色忘友的家伙,怎么不把我一起带进去!

办公室内,徐宴丝毫不为周遭的喧嚣所扰,该干嘛干嘛。他见到程有真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低头继续手中的工作。淡淡的,有种客气的疏离感。

他吃错药了?

程有真径直走上前,一屁股就坐上了他的办公桌沿。其实有很多正事要和他商量,然而一见着他这样,不说话没表情的样子,突然玩心四起。

徐宴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对面有椅子。”

“我屁股痒,坐不住。”

“……”直男讲话就是没轻没重。

这实名制后的皮囊果然变了。程有真凑过去,捏了捏她的鼻子,和真徐宴的一摸一样。徐宴耐着性子,讲:“另外两个区要开放了,不实名,不好管理。”

“嗯嗯。”程有真心不在焉地答着,点开111的ID,然后开始一通操作。徐宴一脸困惑,倒也不动,他要看看此人到底在捣鼓些什么。

“111,你骗我那么久,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行,需要我做什么?”

没等他讲完,程有真按下了“确认”。只见徐宴脑袋上多了两片绿叶,两颊一红,变成了颗桃子。

“又见面啦,水蜜桃。”

“……”算了,难得见他笑那么开心。

“对了,外头好多人骂你。”

“我知道。”徐宴的声音依旧淡定,“那里头,有不少是自治学苑的人。”

程有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试探地问:“是不是因为无壤寺的案子?”

“没错。”

原来,自治学苑的市民对于吸收那么多评分D级的旧港人,心存怨气,谁料在这档口上,无壤寺出了这么个事,大家自是群情激愤,第一时间跑去总署门口抗议,喊声震天。

不过讽刺的是,他们只在“零体”闹,线下的总署相安无事。于是,徐宴反应迅速,直接强制游戏实名制,这样一来,原本声势浩荡的集会,顷刻间就被削得七零八落。

“你是错过了白天的热闹,骂我的至少翻三倍。”

“我白天在无壤寺。”

徐宴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果然,还没来得及追问,程有真就告诉他:“那案子我接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无语了。

“怎么了?”

“这事儿云华区没管,你知道为什么么?”

程有真微微皱起眉。

徐宴站起身,凭空拉了一组数据出来。程有真坐在桌上,如看了一场电影。

只见一座福利院的模型,被渲染成漆黑的高墙,铁门生锈,吱呀作响,门后传来孩童的惨叫声。

“这是他们用AI做的视频么?”徐宴点点头,干脆坐去他身边,和他一起看了起来。

灯光骤暗,福利院变得猩红一片。手术台上,儿童们被绑缚着,戴着口罩的医生高高举起手术刀,寒光一闪。随着观众的惊呼,场景一转,一个身形高大的虚拟人影缓缓走出。

他披着局长的外套,脸庞却逐渐扭曲,眼窝漆黑,牙齿尖锐。旁白声响起:“他就是六局局长!你们眼中的守护者,其实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程有真不禁笑出声:“你别说,设计得还挺巧妙的。”

人群一片哗然,紧接着,虚拟光幕再次变化,一群身影模糊的“天眼塔官员”出现。他们伸手推开大门,将“恶魔局长”迎进一座洁白的学苑殿堂。

“他们要把恶魔放进自治学苑!”阴谋论被演绎得绘声绘色,甚至有人加了投影字幕,用血红大字标着:“学苑即将沦陷!”

程有真的笑容僵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小胖和尚就不单单是个伤害案,而是三区之间,意识形态的斗争了。难怪云华区把它当成了个烫手的山芋。

徐宴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山潮人案我还没审出什么结果,你又给我惹麻烦。”

“总不见得见死不救。”

他一贯如此,徐宴也早就见怪不怪了。“那你加油。”

“啊?”程有真连忙坐直身子,大惊失色,“你不帮我?”

“不帮。我忙。”

“我都答应人家了,林律那边也同意了。”

“所以呢?”

徐宴冷冰冰的,抬起头,头顶那两片绿叶随之抖动,可爱得很。程有真被他分散了注意力,忍不住摸了摸。

这时候副手推门进来,见到这两位,愣住了。玩得……这么有情趣啊……他把门掩上,悄悄退了出去。

徐宴浑然不知,顶着那个造型对程有真说:

“我们三区,多年来一直维持着某种平衡。总署可以配合他们,但如果出手干预的话,会打破这种平衡。”

非常冷酷,无比严肃。

“你有没有在听?”

“徐宴。”

“嗯?”

“你少来公事公办的这一套啊,我不上你的当。”

徐宴沉默了几秒,没有做任何回应,坐回桌前办起了公。八风不动,铁石心肠。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

“我不信,你让我共感一下。”

徐宴放下手中的事务,坐直了身子,专注地凝视着他。程有真从未在“零体”内尝试过共感,本来只是随口一句玩笑,可眼见徐宴没有反驳,心底的好奇竟被勾了起来。他缓缓走近,在徐宴面前蹲下,抬起手掌。

徐宴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只要程有真牵扯其中,一切似乎都会失控,而这种失控感,他已在不知不觉间上了瘾。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稳稳覆在那只掌心之上。

程有真闭上眼,根据徐宴之前教他的指令,集中精神想心中所想之事。

两人掌心渐渐发热,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脉流交织在一起。再睁开眼,周围忽然闪烁起柔亮的光芒,下一秒,程有真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身边站了个一摸一样的程有真!

程有真穿着白衬衣,单手插兜,朝徐宴打了招呼:“嗨,水蜜桃,又见面啦。”

徐宴猛然反应过来,心头一紧,顿觉大事不妙。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程有真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不理我?”说着抬手要拍他的肩,却只见手掌径直穿了过去,像落在空影里。他一怔,下一瞬,整个人化作无数碎光,骤然散去。

光芒闪烁间,另一个程有真突兀现身。他满身浴血,正与靴子缠斗着。他回头匆匆一瞥,对着徐宴高喊道:“帮我善后!”话音未落,便再次扑向战局。

一时间,整个房间仿佛被撕开,无数程有真的身影浮现,交叠着不同的时空与场景:有的咬牙奔跑,有满身伤痕,有的独自坐在来因江旁,默默啜泣……这些破碎的记忆与情绪,纷至沓来。

而真正的程有真却站在中央,怔怔地,仰头望着这一幕。他确实共感到了徐宴的心绪,没有怨恨,也没有指责。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有真?”

徐宴的内心独白化作一行行字符,从记忆的裂缝间逸散,飘荡:“默默,闭嘴。”“有真今天在干什么?”

随着回忆不断涌出,光影冲破了房间的束缚,蔓延至整个“零体”。所有人都能看到徐宴心底的故事。

“快停下!”这是徐宴第一次真正失态,声音里带上了慌乱。他余光撇见一条“想干”,身子一闪,迅速挡在了“他”的前面,由于整个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着,他一下子撞到了桌子,桌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响声。

然而程有真根本没有注意到。

像被牵引般,他脚步一步步顺着那些流动的画面踏出。他穿过层层记忆光幕,竟走出了总署。那些画面也随着他心境的波动,每走一步,就变幻一番。

在“零体”的电子星空下,徐宴的心声化作一只只氢气球,从他潜意识深处浮现出来,轻轻升空,飞得越来越远。

“好想和有真在一起工作。”

一串字符凝成的气球掠过程有真身边,他下意识伸出手,只勾住了最后的“工”和“作”,剩下的飘飘荡荡,飞向天空,变得好大好大,覆盖着电子星空。

于是,今夜,09:09,所有在“零体”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一颗巨大的水蜜桃,面色发青,在总署大楼的上空放气球。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句告白:

“好想和有真在一起。”

大家目光齐刷刷抬起,先是一阵死寂,随后像水面炸开一样,议论声、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哎哟,哪个大学生在表白啊?”

“真的假的?总署大楼上空放投影,还挑在九点九分,太浪漫了吧!”

“有真?谁啊?”“卧槽,那水蜜桃不会是徐宴吧!”

徐宴猛地伸手,按住程有真的接口,动作干脆凌厉,直接从后台强制切断连接。程有真的人像闪了两下,下线。在他消失的同一时刻,“零体”里的光幕与幻象全部崩散,一切恢复正常。

他沉着脸,一声不吭,转身回了办公室。

要疯了。

第82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睁开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强制下线了!与此同时, 接口弹出了无数条方雨玮和唐烨发来的消息,基本都是一连串“你们俩疯了”,“徐宴在搞什么呢”, 连周医生都发来了贺电:“啥也不说了, 孩子满月的时候记得请我就行。”

这都没法跟人解释!

今天是身份实名日,兴许大家都没在“零体”呢?他一骨碌起身, 打开窗户,外头的街道, 静悄悄,野猫从马路中间跑过。

万人空巷, 都跑虚拟世界看热闹去了。

无论位处何方,只要抬头, 人们就能在电子夜空看见那句绚烂的告白, 烟火满天, 星光闪烁。许多人把画面录了下来, 归档为“零体计划”最浪漫的一夜。很好, 程有真以一己之力,拉高了身份实名概率。

再也不和徐宴玩共感了。

他程有真今夜要醉心于工作, 谁都拦不住他!他深吸一口气,换上黑色连帽衫, 匆匆出了门。还是无壤寺好啊,无壤寺没有网络,不用社死。

一路上,除了无人机的监控,没有任何人。程有真轻巧地跳起,三两下爬到一颗树上,与夜色融为一体。无壤寺的大门口此时有两个评分员在值班, 现在还早,程有真打算再等一会儿,待夜深后,他趁其不备翻进院内,去将那两枚接口偷出来。

夜风吹过,整个人清凉,程有真坐在树杈上,心思又忍不住飘远。

徐宴都说想要和我一起工作了,怎么每次还拒绝我,真是好奇怪的个性……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徐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程有真心里一怔。怎么?自己心里的想法又具像化了?

“你不知道吧,嘿嘿。”

原来,是门口那两个评分员在聊天。夜里安静,他们窸窸窣窣的聊天声传得很远,钻进了程有真的耳朵里。

“你快跟我聊点他的八卦,不然我要困死了。”

“行。”另一人也打了个哈欠,“他其实没父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听说孤儿院还是战乱时期的临时收容所,常常一炸就没了半边墙。”

“啊?那他小时候怎么办啊?”

“还能咋办,靠自己呗。”那人说着说着,声音竟也活络起来,压低了嗓门,“据说他小时候,抱着枕头,蜷在碎砖堆后头睡,险些冻死。”

“怪不得现在这么冷冰冰的。都变态了。”

“还有更变态的呢。”

这下,两个评分员彻底来了劲儿,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后来为了混口饭吃,他投了部队。本来人家就当他是炮灰,谁知他牛得一批,一路杀进冲锋组。”

“徐宴的身手,你是真得服气。要不然能当一把手呢。”

“屁,你真当将军看中他身手么?那是吃准了他忠诚,不会变心。”

“那他为什么对将军那么死心塌地?”

“徐宴是条狗呗,狗啥样?你把它救了,对他好点,它就对你忠心耿耿了。更何况,将军把他记忆都删干净了,他哪会想着造反?”

“卧槽,传闻都是真的?”

“嗯,也就徐宴一个人蒙在鼓里。不过,他这红人也当不了多久了。”

“怎么说?”

“告诉你个秘密啊,仅限我们1区。”一人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耳语,“这回局长摆下的局,徐宴要倒大霉。”

“啊?”对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这事儿是局长一手安排的?”

“谁?!”两人猛地扭头看向树冠方向,其中一个掏出脉冲枪,二话不说就是两弹。果然,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一个黑影如鬼魅般跃下。

落地的瞬间,黑影脚尖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追!”评分员紧随其后,边跑边吼:“开枪!别让他跑了!”

程有真一路狂奔,街巷如迷宫般扭曲,他对自治学苑不熟,只能凭直觉跑。他拐过几个弯,肺里像灌了火,快要炸了。身后枪声乍起,他脚步一顿,降低重心,侧滑转弯,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脉冲光束擦着墙角炸开,溅起一串火花。

“别让他跑了!”两个评分员立刻分开,一个抬枪,一个抄近道堵截,一时间,身后火光四射。

程有真低身翻过一排垃圾桶,又急转几个弯,瞥到了高处的无人机,深吸一口气,再次调转方向。没跑多远,前方一堵高墙拦住去路。

该死,死胡同。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有真四下扫视,墙角堆着几袋垃圾,旁边不少烟头。他心念一动,迅速脱掉外套,丢进垃圾里,然后捡起烟头夹在手上,解开裤腰带,弓着背靠在墙角。

等脚步声临近时,他已经俨然一副街头混混的样子,正在墙边解手。

脚步声戛然而止。两个评分员冲进胡同,枪口指着他:“站住,转过身!”

“大哥……给我点时间啊。”

程有真慢吞吞地抖了抖,提上裤子,转过头来,露出张细皮嫩肉的脸,眼神迷离,像喝高了。他顺手把烟头丢在一边,看上去,他像是在这儿抽了很久的烟。

“你在这儿做什么?”

“干嘛啊?老子尿个尿也犯法啊?”

拿枪的评分员狐疑地眯起眼,枪口微微下压,但没收起。另一个走上前,掏出终端:“脖子露出来,让我扫你的芯片。”

程有真举起手,乖巧地转过身子。

就在终端响起的瞬间,程有真左手如钩,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借着惯性一拧,终端脱手飞出。由于评分员整个人挡在了程有真的面前,他的搭档一时间无法开抢。

就在这空档,程有真一个干脆的肘击,直取那人的喉结。喉间发出一声怪响,他整个人重重往后仰去,砸在了搭档的怀里。

那搭档一时间被压得踉跄后退,枪口上扬,根本来不及瞄准。程有真趁势向前,一个侧身扫中对方太阳穴,只听一声闷哼,那人眼珠翻白。紧接着,他转身一记肘击,砸向另一人,再一脚横扫对方膝弯。

三下五除二,两人同时失去意识,瘫倒在地,巷口重新归于寂静。

程有真咬着牙,克制着怒火,直接往徐宴的家中赶去。

两个人的话正好和徐宴的说辞对上了。如果是三区意识形态斗争,那,云华区的局长这么来一出,就等于直接把总署架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真是丧心病狂,把老百姓当工具来用。

还没接近徐宴的家,默默就大老远就识别连出他,替他开了门。

“程有真?你怎么来了?”与此同时,机械臂呼地伸了出来,一把扑住了他的腿。

“我找徐宴。”

“稀罕啊,你难得主动来找他。”

机械臂不由分说,顺势捏住程有真的裤管,直接把他带进了书房。房内,徐宴正端坐在书桌前,双眼紧闭,眼珠在眼皮下不断颤动。别人上线大多选择平躺,他却连进入“零体”都维持着这种紧绷姿势,仿佛随时准备起身迎战。

“徐宴今晚很忙。”

“他不睡觉吗?”

“忙完就直接在‘零体’里休眠一会儿。程有真,你陪我玩吧!”

望着徐宴这般状态,程有真心头那股急切的火焰慢慢熄下去。他不忍心打扰。他好久没有来这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令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坐去一边,远远地守着徐宴的躯体。

评分员八卦的话再次在脑海里盘旋。半晌,他开口问默默:“徐宴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天花板骤然光幕闪烁,默默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我终于有机会展示幼年徐宴啦!徐宴小时候,超级可爱!”

话音刚落,程有真眼前骤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缩小版的徐宴,眼睛大大的,透着戒备。脸上和衣服都脏兮兮,很瘦,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枕头,像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的“家”,不过是一栋被炸毁的危房残骸。睡觉的时候,徐宴会像一条流浪狗,蜷缩着身子,把枕头挡在胸前取暖。

没有人要他。

所以他从不敢熟睡。每当眼皮刚要合拢,他就猛然惊醒,敏锐地竖起耳朵,警惕地打量周围的动静。

默默说:“徐宴从小就不睡觉,他已经习惯啦。”

“草!”

画面一转,一个大人凶狠地扬起手,啪地扇了徐宴一巴掌。小徐宴身子一歪,却没有伸手捂脸只转身飞快地跑开。“偷东西的小子,给我站住!”男人的吼声追在身后。

下一幕,他被几个比他年纪大些的孩子拦住。有人伸脚一踹,徐宴摔倒在地。破枕头滚到一边,被人捡起,朝他头上狠狠砸下。孩子们哄笑着,骂他“野种”“没人要的狗”。

“程有真,徐宴没有哭过,打小就这样。”

程有真喉咙发紧,指节死死攥着,说不出话来。

在一片嘲笑声中,徐宴沉默着,眼神死寂。忽然,他弯腰抓起路边的一块石头,猛地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石头砸在那个孩子的后脑勺上,鲜血溅开,孩子应声倒地。周围的嬉闹瞬间化作尖叫,其他人吓得四散而逃。

徐宴却依旧面无表情,站在血泊边。

一个男人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又检查了他的四肢,缓缓道:

“你想吃饱饭吗?”

徐宴点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

男人把他带到了军队。

从那天起,他每天接受着高强度的训练,枪械、格斗、耐力,样样压榨到极限。但他与众不同,没有其他人的野心或远大抱负,他机械地完成任务,只为准点的那一口饱饭。

训练,流汗,为了吃饭。

战场上,徐宴表现得出奇稳重,四周枪声如雷,他不闪不避,只是举起枪,瞄准,眼里没有未来,只剩当下的目标。死亡的阴影笼罩他的整个童年。别人只当不怕死,他其实只是心里清楚:反正从来没人要他。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等他回家。

“徐宴16岁就上战场啦,和你入狱的时候一样大!”

“默默,关了吧。”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疼得发闷。如果能穿越时空,他真想冲过去,抱抱那个无依无靠的徐宴,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细细一想,徐宴现在不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吗么?

程有真走到徐宴跟前。

眼前的男人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无依无靠。所以他才格外信任自己,只是替他去旧港查个案子,他就永远在自己的身后,随叫随到。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里停住,终于没有碰上去。

“程有真,你好臭。”

“?”

“你快去洗澡吧,徐宴有我和机械臂守护!”

“我……”他抬起手臂闻了闻,果然,巷口垃圾的味道。

智能全屋管家就是好,不用自己动手,换洗衣物就弹了出来,浴室里已传来潺潺水声,甚至室温都调节好了。程有真几乎是被默默赶着去浴室洗澡。

“哎这是徐宴的衣服吧?”

“你们俩身材差不多,尺寸肯定合适。”

“不是尺寸的问题啊。”

程有真刚想反驳,机械臂已经叼着一条内裤跑了过来,贴心得让人无语。“也不是内裤的问题!嗯等会儿,他是什么尺寸……”

“啊呀你赶紧洗吧!”

大门猛地一关,程有真惊了:他竟然被AI掌控了!“默默,你再这样我就要跟徐宴告状了!”他朝着客厅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默默装死。

热水淋下,浴室里蒸汽氤氲,他的思路清明了许多。既然徐宴不想插手无壤寺的事,那不如,干脆就瞒着他,由自己亲自把一局局长的阴谋给捅穿。况且,他还没有告诉徐宴唐烨她哥的事情。

介入所的老鼠,徐宴从走私案起就在清,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不能再给他添加更多的压力了……

忽然,“哗啦”一声,浴室门被推开。热雾翻涌,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徐宴挑起眉,声音冷淡:“你在干嘛?”

程有真吓得往后一退,慌忙抓过毛巾挡在身前:“不是我非要洗的,是默默逼我来的!”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不满地嚷:“哎?不是,你怎么随便开人家浴室门啊?”

“这是我家。”

“哦。你……嘿嘿,你忙完了?”

“拜你所赐,’零体’乱成一团。”

“什么叫拜我所赐?”程有真一头雾水,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共感意外,不知道是刚洗完澡还是什么缘故,脸皮开始发烫。“你心里的事,我怎么控制得了……”

他说完,胡乱将手盖上按钮,水流变小,溅得毛巾湿透,黏黏地贴在程有真的腰腹。他握着毛巾的指节泛白,心口扑通乱撞。

徐宴的目向下扫过,随后缓缓移回到他的眼里。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袖,几缕碎发在额前,遮掩着他的眼神。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默默喊我来的。”

“我没有!”天花板这时倒开口了。

徐宴挑了挑眉,举起手:“现在轮到你让我共感一下。”

“这不太好吧……个人隐私。”

“你倒也知道个人隐私。”徐宴冷笑一声,话音未落,已开始解衣,将外套甩到一边。

“哎哎?你做什么?”

“洗澡。”

“不是哥们儿,我还在呢!”程有真慌忙抗议,声音在浴室里有回音,对面的布料倒是越脱越少。徐宴这人,坏东西。“好了,我说我说!”

徐宴停止了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无壤寺的事情,可能是云华区的阴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

“这不是有你么?大英雄。”徐宴说着,神色不变,却抬手去解皮带,“你说你会搞定的。”

“啊——好好好,我现在就走!”程有真闭着眼,以最快的速度窜了出去,捞过默默替他准备的新衣,脚步急促。身后,浴室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传出徐宴洗浴的水声。

身上还是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徐宴的衣服被他打湿。那条可怜的毛巾顺着腿滑落,浸透,粗糙的质地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痒。他抬起头,凝视镜中的自己。

淅淅沥沥,看不真切。隔着一道浴室门,他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心跳得要炸开了。

第83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小胖受了惊吓, 不敢再呆在寺里。方雨玮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跟老包请了假,接小胖去了自己家。

小胖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手上捧着热茶。这还是方雨玮偷偷从无壤寺后厨顺的, 没想到绕了一圈,小胖在他家又喝到了寺里的味道。只是这一次, 他没有皱眉责骂,反而低下眼, 喃喃道:“耽误你工作了。”

“没事,不耽误。”方雨玮朝他挤眉弄眼, “我等下要是想上班,马上就能摇到人, 在卧室里上班。”

他本想逗逗小胖, 让他翻个白眼骂一句“阿弥陀佛, 厚颜无耻”。可小胖只是低头捏着茶杯, 半句话都没接。方雨玮轻轻叹了口气, 坐去他身边。

他记起第一次在深频包间,“上完班”, 就是这样,呆呆坐在床头, 一声不吭。

这事儿实在发生得太奇怪了,后院的人为什么会对和尚下手?他们完全没有作案动机啊。方雨玮可能不懂犯罪心理学,但是他懂男人。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置身陌生的环境,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胡乱泄欲,而是评估对手、熟悉地盘,尽快在这个新圈子里, 确立自己的地位。

“小胖,你……能不能把衣服脱了?”

小胖一愣。只见方雨玮蹙起眉,收起了往日的轻佻,表情认真起来。小胖脸颊泛红,轻轻点头。二人走向卧室。

程有真气喘吁吁跑到方雨玮家里。

由于上次一场战斗,把方雨玮家破坏得乱七八糟,徐宴安排把他的全屋都升级了一遍。那会儿,为了防止再被南鸿睿的盯上,方雨玮在他的AI管家系统内录入了程有真的脸。AI识别出了他,二话不说,自动开了门。

“欢迎程有真来家中作客。”

“你好呀。”他夹了一嗓子。

室内一片安静。

他险些忘了,普通 AI 不会主动找人闲聊,默默属于被徐宴训练坏了。程有真摸了摸鼻子,往客厅走去,找了半天没见到方雨玮的身影。

不在家?

“雨玮!”他狐疑地喊了一声,然后推开了卧室门。

一瞬间,小胖和方雨玮脸涨得通红,两人险些跳起来。一个惊慌失措扯被子,另一个一脸尴尬,慌忙站起来,结巴道:“你怎么来了?”

“你们俩……”程有真踉跄后退两步,手已经搭在接口上。

方雨玮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我要告诉唐总。”

“你听我解释!”

程有真毅然决然地按下了接口。

完了。

方雨玮被程有真和唐烨的投影团团围住,百口莫辩。

唐烨简直恨铁不成钢:“方雨玮!你丧尽天良!”程有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你得不到一宁也不至于拐个和尚当代餐吧!”“就是就是。”

“你又不像有真独守空房,你不深频头牌么?!”“就是……嗯?”

方雨玮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接将刚拍下的照片投射到半空。光影里,小胖身上的痕迹清晰可见。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此时,小胖也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向二人行了个礼。

人体上的淤青,程有真和方雨玮都太熟悉了。

方雨玮知道被侵害时会留下怎样的痕迹,二程有真,则知道被揍后的淤青是什么样的。小胖身上的,显然更属于后者。

“我刚刚仔细检查过了。”方雨玮对小胖说,“你下身的伤,也不像是从外部侵入。”

“所以我没有被侮辱?”

“不好说。时间过去48小时了,如果1区评分局当时能好好出报告,也不会这样。”

唐烨逐渐咂摸出了点味道:“难道……有人故意误导小胖法师?”

“不是。”小胖摇摇头。

众人看向他。

小胖迎着众人的目光,抿了抿嘴唇:“我不叫小胖法师。”

“……”

程有真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分享了他的情报。唐烨二话不说,调出了云华1区局长的资料。

“哇,这个李禄,官三代啊。”他们李家自学苑独立以来,就开始当云华区的一把手。评分系统创建初始,云华是建立的第一个行政区,这也是李家联合云华大学的教授们,鼓吹建立的。

“我怎么觉得,这自治学苑比旧港还要黑?”

“这是政治垄断。”

程有真若有所思:“要这么说的话,他们看不惯徐宴也说得通。”

三人看向他。他们很想说,其实除了你,谁都看不惯徐宴。

“怎么了?徐宴人挺好的呀。”

“自大,傲慢,不讲人情。”“杀人不眨眼。”“没感情,利益优先。”“阴沉。”“对对,超级阴沉,可怕。”

他程有真就不该提这茬。

方雨玮忽然半眯起眼,凑近程有真,低头嗅了嗅:“你怎么带着徐宴的味儿?”

“啊……”程有真脸一红,手不自觉抚上后颈,连耳尖都红透了。他的头发已长至锁骨处,软软地垂下,发梢仍带着潮气。“刚在他那儿冲了个澡。”

“所以徐宴在总署表白是真的?程有真,你丧尽天良!”

为什么突然骂我?

“我还以为徐宴搞一出迷魂汤,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呢。”

程有真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了?”

“你们不在’零体’,错过了一出好戏。”唐烨调出一段视频。光幕闪动,画面里是文化大学的学生,两小时前聚集在天眼塔下,高喊口号,要求在山潮人案件查清之前,禁止一切外地人进入自治学苑,包括白金场的人。

“我在现场,闹得可凶了,总署派了好多评分员维持秩序。”

“为什么?”小胖忍不住问。

“你们无壤寺,一直是自治学苑的精神地标。欺负你,等于亵渎了整个区。”

“后来呢?”

“后来突然冒出总署那一通表白,大家伙都看热闹去了,集会也就散了。”唐烨扬起眉毛,“当时我还想,徐宴真是会使奇招。”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程有真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眉心紧锁。

在一旁的小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零体”的虚拟家中,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林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看着资料。

丁或涵怀里抱着一只靠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桌面的接口上。那是程有真从无壤寺见着后,传给林述的录像,林述找人一比一3D打印而成。

“你看这地方。”丁或涵伸手在接口上轻轻划过,“这不是标准的对接口,螺纹式……更像是实验阶段的产物。”

“也就是说,他们想自己研发,而不是用南鸿睿那套方案?”

“极有可能。”

林述手边是丁或涵的那篇报道:《腾川监察学院偷渡危机》。当年丁或涵只身闯入旧港,躲在箱子里,亲眼见到了运输旧港人的冷链车。

丁或涵的疑问,时隔多年,终于被林述和她的徒弟解答了。她眉头紧蹙:“旧港,很可能早就想利用山潮人,来做接口实验了。”

“那也难怪大量山潮人有关的消息,被删得一干二净。”

“我有个问题。”

“嗯?”

“他们为什么要拿福利院当幌子?”

福利院隶属六局,一旦出事,所有怀疑都会先落到六局头上。可六局局长不是这么蠢的人。况且,在逮捕所有嫌疑人后,总署一一审讯,发现六局确实是不知情。其实,但凡老六和这桩事有一点关系,徐宴也没那么容易,把那些人带出旧港。

“我很好奇,监察学院抓山潮人,大码头评分员铤而走险,就为了给福利院搞实验?这福利院咖位也太大了吧。”

“哎,那场新闻发布会你看了么?”

他们说的是福利部部长引咎辞职的事儿。丁或涵动用了报社的旧关系,把这位部长扒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他看上去也是个顶包的。

“几年前的福利院,也归六局管吗?”

两人对视,眉头同时一动。“走,找徐宴问问。”

他们点开地图,选择“白金场评分十一局”,确认。一阵白光瞬间将他们吞没。再睁眼时,已是总署大门口。

此刻已近深夜,依旧有零零星星的人,群聚集在广场上。空气里残留着白日游行的氛围,散落的纸片在风中翻滚,横幅被遗落在地。几名评分员还在大门口值守,手持电脉冲棍,目光警惕。

丁或涵忍不住开口道:“我以前写过的那些抗议报道,都没这么紧张。”

“时代不同了。”

看样子,徐宴应该是没工夫接待他们两个了。

罕见地,林述骂了句脏话,脱下了眼镜,狠狠揉着鼻梁。丁或涵知道她为了这个案子付出多少心血,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突然,她想到什么,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有个地方,可能有福利院的资料。就是,你得冒点险。”

“哪儿?”林述眼睛亮了。

夜已深,城市陷入沉寂,只有零星的路灯在街角闪烁。

林述裹紧黑色风衣,帽檐压低,悄无声息地贴着云华报社的后墙移动。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左转,沿墙走十米。”丁或涵的声音通过脑机接口响起。林述微微点头,贴着墙,慢慢走,避开监控摄像头冒出的红光。“大门密码我告诉你,输入后立刻右转,楼梯在走廊尽头。”

很快,林述来到一扇铁门前,指尖在密码盘上飞快输入数字。咔哒一声,门锁轻响,她推门而入,迅速闪身躲进阴影。

楼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夜间巡逻保安的手电光在墙角晃动。

她屏住呼吸,贴墙而行,趁保安转弯的瞬间,悄然溜上二楼。一打开资料室的门,林述直接愣住。

成排的档案柜在昏黄灯光下蔓延,好似没有尽头。这到底从哪儿开始找去?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接口的手电功能,从第一排开始翻。每一步,鞋底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一般会标一个’慈善机构’的标签。”

林述压低声音:“在第几排?”

“我不知道啊,离职太久了。”

林述闭了闭眼,将这里想象成律所的档案室,按逻辑一一排查。目光扫过标签,指尖在铁柜上轻轻划过。

忽然,远处的金属门“咔嗒”一声。

林述心头一紧,猛然熄掉手电,屏息躲在柜架阴影里。是谁?守夜的管理员么?

“嘎吱”……

那人的皮鞋碾过地板,发出剧烈的响声。手电光束划破黑暗,在房间来回切割。

光线就在她的身后!

林述额头沁出冷汗。这样不行……她弯下腰,轻轻脱下自己的鞋,握在手中。皮鞋声朝她的方向,越来越近。林述踮起脚,猛地小跳一步,趁光线挪开的瞬间,绕到了另一侧。

“谁在那儿!”低沉的喝声在房间回荡。光束扫过柜架,林述紧贴在冰冷的铁柜上,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丁或涵的声音忽然传来,低低的:“别怕,有我在。”

同伴的声音令林述冷静不少。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继续玩着生死躲猫猫游戏。

几分钟的躲藏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值班员终于嘀咕了一句,关上手电,皮鞋声渐行渐远,门再次“咯哒”一声关上。林述松了一口气,重新穿上鞋,领口已经被汗打湿。

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刻,眼前赫然出现一排标签:“慈善机构”。“找到了!”

她拉开抽屉,翻动一叠泛黄的文件。终于,一份旧港福利院的档案映入眼帘。她小心抽出,借着微光快速浏览,眉头紧锁。不查不知道,福利院曾短暂地被一位商人接管,并非评分单位直属。

“这个福利院七年前是私人的。”

“老板是谁?”

林述报了名字,丁或涵在另一边操作,手指翻飞,很快调出那人的产业档案,投去了林述那边。林述神色骤然一变:“小丁,你看!”

屏幕上,商人名下赫然挂着几条工厂线。“这个工厂,他后来卖掉了。”林述的语气压得极低。

“卖给了谁?”

林述眯起眼,像是找到了拼图游戏里失落的那一片:“皓澜微控。”

她险些忘了,薛思文,是旧港人。

第84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徐宴, 好久不见。”盛月敷衍地伸出手,仰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徐宴回握, 在这个笑容中读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实验室里, 无数台机器正在运转,发出嗡嗡低鸣声。由于南鸿睿正在服刑, 盛月新找了一批技术员,作为直接管理人员, 重回了一线工作。

此时,所有员工战战兢兢的躲在屋外, 盯着红蓝相间的指示灯,随时待命。他们主动戴上耳机, 没有人能听见屋内的谈话。公司上下如临大敌,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生怕说错一句话。

盛月站在闪烁的屏幕前, 双手环胸, 目光锁定在徐宴身上。

“盛总最近一切可好?”

“托您的福,正在紧急处理bug。”

徐宴垂下眼, 不响。

“不过,比起bug, 我更关心的是……”她的声音骤冷,“徐组长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职责。”

“那是一个意外。”

“意外?”盛月冷笑一声,迈步走近他,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声响,“共感是最高机密,你就这么告诉了一个普通人, 还私自在’零体’上使用?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不是普通人。”

“普不普通由不得你来鉴定。”

徐宴沉默片刻,低下头:“是。”

“三区下周就要全部上线,你又在这个节骨眼,给我闹事。昏头了?!”

“我错了。”

盛月的目光越发凌厉:“旧港管不好,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连自治学苑都镇不住?徐宴,你不该只有这点本事吧?”

气氛凝固。能量柱里的光流,一下一下闪烁着。

徐宴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依旧是进门时的那副表情:“请盛总和将军放心,我会确保’零体2’准时发行,一切顺利。”

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把无壤寺收留的那群人,统统曝光了出来。

人脸投影滚动播出,并被红漆涂了眼睛。那群跑到无壤寺的难民,纷纷躲着,完全不敢上街。只要有人看见他们那副样貌,就会露出鄙夷的眼神,甚至招来谩骂。

“山潮人滚回山海岭!”“三区不得出现山潮人!”

有人将终端藏在墙角边,循环播放着口号。281弯腰捡起一个,盯了两眼,眼神冷下来,随即一脚碾下去。脆裂声响,光影瞬间消失。他转过头,望向后院方向。

阳光透过的檐角,洒在石阶与檀木地面上,程有真一袭白衣站在那儿,衣角随风轻拂。

“方丈,小胖法师的记忆恢复了。”

话音甫落,大殿前后瞬间一静。无论是僧俗弟子,还是殿门口负责把守的云华区评分员,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真的?”方丈抬起眼。

在程有真身边的小胖点点头,双手紧扣衣角:“昨夜我借宿在方失主家,他们用高科技帮我。”他说到这儿,手指点向自己的太阳穴,“我全想起来了。”

他说罢,对上方丈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吓。寺内弟子无故不得离开寺庙,他只向一宁说了,也不知道一宁是不是帮他找了借口,稳住了方丈。

方丈倒也不恼,微微颔首,语调温和:“你先去偏殿歇息。待今日讲经完毕,再与我详述便是。”

今日方丈讲经。

因为自治学苑的仇恨四起,方丈再次开放大殿,像大众布道讲经,并解释无壤寺收留山潮人的原因。主院内已经围满了人。来得早的已经在一宁的指引下,找到了最佳的坐席,剩下的只能站在殿外。

一众弟子已经就位,等着方丈的到来。

程有真混着人群,随即脚步一转,偷偷走向小门,拐了个弯绕回了偏殿。此刻,只剩小胖一人,握着扫帚,漫不经心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眼神却不时瞟向殿外的动静。

很快,一个身影从侧门闪了进来。他肤色黝黑,轮廓倒是带着山潮混血的特征,是个旧港人。

“你!”那人指着小胖,声音压得急低,“那天的事,到底是谁干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

来人上前一步,逼得小胖后退。“少耍花样,不说,今天你别想好过!”

小胖咽了口唾沫。他本能得害怕,但是程有真向他保证,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他不去理睬那人,弯腰去捡扫帚。“哎!你放手!”

混血男却抓住小胖衣领,差点把他提起来。他双眼瞪着,怒气腾腾:“你们把我们山潮人骗过来,是何居心!”

“谁骗你了?”小胖缩起脖子,“你有种打死我!”

“我佛慈悲。”

一声钟响,方丈的声音缓缓响起。

“诸位,当年山潮人之乱,想必你们仍有耳闻。彼时,战火连绵,生灵涂炭,朝廷高层与白金场的掌权者,合谋制定了所谓的’清洗计划’,将山潮人驱逐,以为天下立安。”

殿下人群骚动。方丈顿了顿,继续道:

“然而,几十载过去,仇恨并未消散,伤口也从未愈合。山潮族裔流离失所,至今仍被视为祸根。但我佛慈悲。世间万物皆有缘起,哪有天生的祸与孽?哪有不可度化之人?”

“死胖子,如果你敢乱说话,我确实能把你打死!”

小胖被威胁,反倒不怕了,脖子一梗:“我看你上蹿下跳的,凶手就是你!”

“草,你别血口喷人!”那人举起拳头,作势要揍,小胖握紧扫帚:“来啊,你现在就打我!”

程有真打算跳下去制止,然而,偏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血男松开手,回头,目光一凛,迅速溜走了。

程有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个山潮男人。

来人先是朝小胖鞠了一躬,以示友好。小胖还喘着气,脸色通红,戒备地看着他。

那人一点点走近,像是靠近着陌生的动物一般。到达安全距离后,他停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小胖。

小胖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程有真看明白了,他是在问接口。没有了接口,山潮人无法使用共感,可以说寸步难行。

其实,程有真有很多事想问他,如果能说山潮语就好了。因为二人在旧港的经历,他看到这张面孔有些走神,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藏经阁。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秘密?

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飘来,程有真回过神,见到了那两名评分员!只见那腰间别着脉冲棍,缓缓走向小胖,神情竟然与第一个旧港男人无异。

山潮男人见了他们,一溜烟就逃走了,留小胖独自在院中。

二人穿着云华区评分员的制服,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缓,但是听在人的耳朵里,阴测测的。“听说你最近嘴挺松的?”

小胖握紧了扫帚,心又提了起来。

另一个高个子缓缓拿出脉冲棍,抵在他的脖子上:“小胖子,没立案的事儿,不要随便瞎说,知道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高个子眯起眼,道:“真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短棍即将落下的一瞬,一道身影从高处落下,将小胖挡在身后。随后,他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扣住高个评分员的手腕,用力一拧,短棍“啪”地落地。

二人抬头,立刻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为愤怒。“是你?!昨晚把我们打晕的贱货!”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枪口直指程有真。搭档也迅速掏枪,狞笑道:“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寺内不能出手。程有真眉头深深蹙起,缓缓举起手,目光追着那两人。

他低声对小胖说:“躲到柱子后面去,别害怕。”

小胖犹豫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躲去殿内,藏在一根粗大的立柱后,探出脑袋。

“你到底是谁?”

“程有真,铭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们刚刚威胁的,是我的客户。”

“客户?”高个子看向搭档,“难道总署接了这个案子?”搭档不耐烦地吼道:“废什么话,直接崩了他。”说罢另一只手扶上枪托。

糟了。

对方收紧手指,扣动扳机。程有真肌肉紧绷,大脑飞速计算着逃生路线。

一声枪响如惊雷爆开,评分员惨叫一声,右肩瞬间喷出一鲜血。脉冲枪枪“当啷”落地,砸在石板上。

程有真愣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281从偏殿后门冲出,单手持枪,另一手扶住门框,枪口还冒着青烟,缭着他邪邪的笑容。“再动,下一枪打头。”

高个子怒火中烧:“你疯了?自己人啊!”

“是啊,我就是个疯子。”

高个子立刻查看搭档的伤势,通过内部频道飞速说着什么。

程有真已经懵了,他没想到281会突然冒出来。“我没想伤害他们。”

281对程有真的性子很了解,只耸了耸肩,站到那两名评分员跟前,讲:“总署现在怀疑,你们云华区评分员,非法侵害寺内僧侣。”

“你有证据么?”高个子站起身。

“受害人遇害那晚,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1区巡逻!”高个子咬牙回答,目光没有闪躲,“系统里查得到。”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281皱紧眉头,缓步走到一旁,抬手在接口上调出评分局的内部系统。他的眼神专注,指尖在光屏上飞速划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躲在柱子后的小胖不停张望着,程有真也逐渐没了底,不自觉握紧了拳。

终于,五分钟后,281重新收起终端,目光落在程有真身上:“不是他俩。”

程有真愣了:“什么?”

“他们俩有不在场证明。”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倒转。高个子压低眉毛,从喉咙里挤出威胁:“你们俩,故意伤害评分员,跟我走一趟。我们到了介入所,好好陪你们玩玩。”

他一手取出约束环,一手拿枪,朝他们走去。

搭档捂着肩膀,伤口仍在渗血,这一瞬,脸部肌肉抽搐,额角青筋暴起。“等一下。”

高个子停住脚步。

搭档举起手中的脉冲枪,枪口闪烁着幽蓝的能量光晕,直指281的胸口。“我现在就要他去死!”一声咆哮下,扣动扳机。脉冲划破空气,带着一阵呼啸声。

“小心!”程有真眼疾手快,身形一闪,猛地扑向281,将他推倒在地。子弹擦着他的背而过,撕裂衬衫,鲜血迅速渗出。

281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双眼瞪大。他第一次露出这么震惊的表情。“你也疯了?”

程有真他迅速撇了281一眼,确保他没受伤后,挣扎着起身。他压下剧痛,尽力稳住呼吸,朝那两人喝道:“你们这是蓄意谋杀评分员,要是捅出去,徐宴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敢威胁我们?”

“试试看我敢不敢!”程有真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枪换一枪,现在我也挂了彩,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他心里清楚,此刻绝不能给徐宴惹上任何麻烦。

搭档捂着受伤的肩膀,等着程有真开口。

“我跟你们走,这笔账全算在我头上。总署的评分员,从来就没出现过。”

不知为何,281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时候,寺外骤然传出刺耳的警笛声,云华1区的支援部队赶到。大殿内的僧众与弟子们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两组全副武装的评分员如潮水般涌入,手持冲锋枪,枪口齐齐对准偏殿内的程有真。“跪下!”领头的评分员一声怒吼,

高个子和搭档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程有真缓缓下跪,再次举起双手。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评分员二话不说冲上前,将他的脑袋一把按在地上,“咚”一声,额头立刻渗出血红。

约束环“咔哒”扣上手腕与脚踝。

寺内的僧众与弟子们闻声而动,纷纷从殿堂与回廊间涌来,顷刻间挤满了庭院。小胖想冲出去为程有真辩解,但是这么大的阵仗,他只觉得双腿发软,一点都动不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程有真如一级重犯,被一众评分员押送出了寺院。

281站在廊下,目光紧紧锁在那背影上,喉头滚动。

一声钟响,讲经大会结束。

第85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被两名评分员押送, 穿过层层安检闸门,脚步在无尽的走廊里,踏出一声声回响。

评分1局很老了, 审讯室墙壁没有任何装饰, 四周昏暗、逼仄,让人甫一坐下, 就好似跌落危险中,孤立无援。

监控悬浮在空中, 嗡嗡的,对准着程有真。他抬起眼皮, 盯着那个摄像头。

好吵。

终于,一个中年男子的投影跳了出来, 神情冷峻, 穿着评分1局特制的深灰色制服。

他没有急着坐下, 先绕着桌子打量一圈, 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优越感, 冷漠地睨着,像是在思考, 让眼前的蝼蚁活几天。

他最终在桌对面落座,靠在椅背上:

“程有真。”他点了点桌上的感应屏, 亮出一连串资料,“你知道自己因何被押到这里吗?”

“在我的律师到之前,我拒绝交谈。”

“行,袭击我两名评分员,我倒要看看你们律师有什么本事。”

程有真对此不为所动。毕竟他肯跟人走,就是吃准了对方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那两名评分员先是威胁小胖,后面又欲杀害281泄愤, 这些劣迹一桩桩摆在那儿,足够他们喝上一大壶了。

看来,自治学苑和旧港也差不多,至少他们云华1区,根是烂的。

“听说你跟徐宴关系很好?”

沉默。

对面指尖一动,房间里跳出密密麻麻的资料,他在旧港的劣迹,去白金场后做的所有出格的事儿,波动的评分……“你分也不高啊,等’全域激活’上了之后,指不定要被优化了。”

“优化”?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动了动脖子,撑着身子坐起来。背上的擦伤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他发现,自从在工厂被注射了药剂之后,他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背早就不再流血,翻开的皮肉已经重新连接在了一起,静静地伏着。

“徐宴私底下没少做小动作吧?你跟我仔细说说,说完我就放你走。”

“不说话?不说话就只能在介入所呆着。到时候,你室友要是不当心冒犯到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哟,差点忘了,你压根不怕这些。”“行,我们来看看,徐宴养的忠狗是啥背景。”他嘴上说着好奇,但其实早就把程有真调查得一清二楚,知道程有真的软肋是什么。

瞬间,母亲的脸抖动在程有真面前。

他勾了勾嘴角,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嗯……真巧,你妈妈程无名,我们云华区的熟面孔啊。”

程有真终于抬起头,瞪着他。

“啧,可怜孩子,被瞒了一辈子了吧。徐宴应该也认识你妈。”

沉默,愠怒。

“怎么?他这都没告诉你?啧啧,看来你们这关系也不行。”“我算算,她今年应该也有九十好几了吧。”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这张脸,呵,可出名了。”

空气中的呼吸声愈发沉重。

这简直荒谬至极!即便母亲的身份信息可能有假,可她的容貌,无论如何也与九旬老太扯不上边。更何况,她分明是在青春年华时生下的自己。

“我奶,云华大学的校长,跟你妈关系可好了。”低头抿了一口,眯起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脑机接口实验就是他们做的,从山潮人天人五感获得灵感,让普通人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他的话如接连不断的炸弹,炸响在他耳边。程有真的胸膛起伏,浑身肌肉绷紧。

这不是……那次与山潮男人共感时听到的内容么?几乎一字不差。

可到底怎么回事?那次之后,那名山潮男人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而且,上次在师傅家,也经历了和现在一摸一样的即视感。程有真心头一沉,某个念头悄无声息窜上来,让他后脊一阵颤栗。

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那次并不是山潮男人在向他共感,而是反了过来,他无意间共感了那个山潮人。

他动了动唇,眉头深深地皱起,盯着来人,一字一句地问:

“那她是不是被她的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对面猛地抬起头,指节扣紧杯口。

果然,看着他的反应,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划过程有真脑海。他的共感,难道……

能够预知未来?

“程有真被押去评分1局了。”

徐宴动作一滞。

281把电子眼镜录下的内容播放了一遍,随即等待徐宴下令。然而,徐宴看完后,只是皱紧眉头,却半天没有说话。

不救了?他忍不住再提醒了一遍:“冲锋组都出动了。”

“我知道了。”徐宴摆了摆手,手心向内,两根手指动了动了,就这么随意地打发走了281。281沉下脸,选择直接从“零体”下线,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此次抗议给徐宴带来了莫大的麻烦。

现在不仅是云华区,自治学苑的南、北霁区也有人凑起热闹,在’零体’闹事。

天眼塔广场的石板被脚步声震得嗡嗡作响。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因为山潮族裔被歧视,作为弱势群体,山潮和中部人的混血开始反击。

“山潮人不是次等公民!”“保护自治学苑独立性!”

两股声潮混在一起,场面顿乱不堪。

站在高处的徐宴透过内部频道,听到汇报:“人群已过万,外围还在增加。”

他目光沉静,声音冷冽:“部署好警戒线。不准开枪。保持路线畅通,让他们喊,让他们唱。”

警戒线像一道无形的堤坝,分隔了抗议者与代表着天眼塔的评分员。

程有真的情报只对了一半。那两名守在无壤寺的评分员说得不错,此次事件确实是李禄搞的鬼,只不过,他策划的是这场抗议。如果没有李禄动用1区资源在背后煽动,他们不可能闹成这种规模。

真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徐宴关闭了电子眼镜,连按两下接口,从“零体”接入了“默默”。

“哇徐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这AI系统开心坏了,附在了徐宴的接口上,接口顿时闪得五颜六色的。”帮我计算这场游行的失控率。”

他不眠不休,提前用大模型预测,然后根据演算结果布置了警力。很快,默默给了个数,和他心中预想的差不多。

“帮我计算程有真在1区的受伤概率。”

几秒后,默默给了另外一个数:“99.9%”。

徐宴不响。

“你需要去救他。”

他嘴唇紧抿,眉间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迈入天眼塔。

塔内议事厅,在白天依旧灯火通明,外头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约约传了进来。议员们神情各异,有人手指不安地敲击桌面,有三两个人义愤填膺,已经吵了起来。剩下的则沉默地倚在椅背上,眼神冷漠。

徐宴推门而入的刹那,空气凝固。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立刻噤声,纷纷坐回位置,静候他开口。

昨晚,针对山潮人的相关法案委员会紧急组建。徐宴召集了一众法律顾问,与议员们连夜起草法案初稿。天眼塔允许山潮裔进入自治学苑,参与学习与工作,并承认其有限自治权。财政与安保事务仍由自治学苑文化区、南霁区、北霁区三区评分局牢牢掌控。

数十名代表被召集进来,刘光明也在其中。他抬眼望向徐宴,心头不由得一沉。自从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徐宴露出这样的神情。

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缓缓坐下。

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所有人都看得出,徐宴的心思,不在天眼塔。

“程有真,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么?”那人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也不着急,只慢悠悠地讲,“你和你妈一样,喜欢自讨苦吃。”

依旧是沉默。

“徐宴是不是看中了你的自毁情结?”他俯下身,凑近,观察着程有真的表情。“你有没有发现,你总是不停卷进麻烦里,一遍遍让自己受伤。你知道你自己有瘾么?”

“我还从没见过喜欢痛苦的人。”

“你怎么这么变态啊?哎,是不是我让你越痛,你就越兴奋?你说我要不要奖赏你?”

程有真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废话:“你要做什么?”

“哼,终于肯说话了。”他的眉梢微微上挑,鼻翼轻哼,透出一股天生的优越感。程有真问了,他反而又不着急了,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耐,仿佛这些“草芥”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不配。

搞什么?真是喜怒无常。

他想了很久,晃了晃脚,皮鞋跟着变换光泽:“听说靴子把你手指割了?”

程有真皱起眉。

“玩个游戏怎么样?我问你答,一共十个问题,你要是不愿意配合,那我也割你的手指,绝不碰你其他地方。公平吧?”

“你听谁说的。”

“你到真的是不紧张。”来人猛地坐直身子,直勾勾看向他,“第一个问题,徐宴是不是把共感的秘密泄露给你了?”

“是。”

那晚的共感意外,很多人都发现了。程有真相信Arch科技一定在第一时间发现了bug,所以这也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不错不错。”他点点头,朝他笑了笑,“第二个问题,徐宴有没有和丁容勾结在一起,偷偷放山潮人出境?””没有。”

对方面色陡然一变:“啧,怎么第二个问题开始,就不配合了啊……”

他话音落下,大门打开。两名评分员款款走了进来。程有真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守护无壤寺的那两名。其中受伤的那位,身上已裹上厚厚的纱布,眼中怒火熊熊,等着发泄。

“你们滥用私刑,就不怕总署的人追查?”

“徐宴自身难保,”对方则不为所动,嗤笑着逼近,“你觉得他还有功夫来管你吗?”

在这一瞬,他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人就是李禄!他也终于明白了,小胖的事情只是凑了巧,“局长摆下的局”,根本不在无壤寺,而是借无壤寺发挥的大游行。

两人一前一后,压住程有真的肩膀和胳膊,把他牢牢钉在桌面上。高个子死死摁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枪,按下按钮,枪口旁弹出刀刃。

刀尖划出一道弧线。

“我再问你一遍,你想清楚再回答。”

刃口卡在手指上,皮肤被压得发白,程有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评分6局,被蒙着眼折磨的回忆,一下子涌了回来,纷乱不堪。他总是受伤,总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永无止境。

或许自己真的已经上瘾了。

见程有真不响,李禄使了个眼色。高个子评分员垂下眼帘,刀刃一沉,鲜血瞬间渗出。剧痛如爆炸般在程有真体内蔓延,直冲大脑。就在刀刃几乎切到骨头的刹那,他突然平静开口,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想不想……知道更多关于你奶奶的事?”

“停!”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真好,手指保住了。

李禄第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来,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程有真惨白的脸:“你最好别耍我。”

程有真额角渗着汗,微微一笑:“你奶奶当年参与的接口项目,是当年山潮人清洗计划的直接原因。”他万万没想到,当初和山潮男人的那场共感中,竟然会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人有关。

命运,真是爱在时间的某一处,画一场完美的闭环。

李禄的脸色骤然扭曲,嘴角肌肉不受控制,一抽一抽,露出狰狞的弧度。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杀了他!”

程有真心头一震,愕然望向李禄。

他怎么能如此喜怒无常?!

两名评分员立刻抬起枪口,黑枪口对准程有真。气氛骤然紧张,死亡的阴影压了下来。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刹那……

嘀——嘀——嘀——

警报声骤然响彻屋内,灯光瞬间转为血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映得每个人脸色都像浸在血水中。

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冷风卷入。只见邵衡身着监察学院的制服,军帽低压,展示旧港监察学院的红头文件,淡淡开口:

“这人是我们腾川的,我带走了。”

“你凭什么?”

不等邵衡反应,程有真立刻开口:“根据《监察人员管理法》第二十三条,凡属监察院编制之人员,无论在何地触犯刑律,均应移交其原籍所在地,由该地评分局统一受理、审理与裁断。任何其他辖区机关、个人或组织不得私自审讯或裁处。”

话音落下,邵衡身后的监察员迅速上前,暴力拆开他的约束环。李禄青筋暴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程有真,被光明正大地带走了。

阳光正烈,程有真被带出来的那一刻,微眯着眼,呼吸到久违的自由空气。他侧身避开邵衡伸来的手臂,语气冷硬:“别碰我。”

邵衡本想检查他的伤口,见他如此,也冷着脸,干脆不理睬。

程有真扭过头,看向别的方向:“你怎么会来?”

“怎么?你难不成还指望着徐宴来救你?”邵衡冷哼一声,很铁不成钢,“早他妈跟你说了,他是天眼塔的人。你替他卖命,他管你的死活么?”

程有真咬紧嘴唇,不再理会。忽然,他瞥到远处楼檐下的阴影。

烈日下,281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戴帽子,露出那个小平头。他的面庞被阳光与暗影割裂,显得阴晴不定。

见程有真走出大门,281眯起眼,转身走了。

第86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秦越川嘴里叼着绷带, 扎起辫子。江晴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要去干嘛了,立刻走上前:“你要去找小宝?”

“嗯。”秦越川低低应了一声。盛铭然偷偷给了他别墅的地址, 如今山潮人一案的风波已渐渐平息, 他觉得是时候把女儿接回家了。

“那个山潮小孩儿怎么办?”

他的手一顿。这个烫手山芋,他确实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在被发现之前, 就先藏着吧。”

“哥,自从遇到程有真他们之后, 我们的日子,都被搅得乱七八糟的。”

秦越川透过镜子, 看向江晴。

他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把那孩子交给老六吧。之后, 我们回西黑虎, 过回平静的日子, 好不好?”见秦越川没有一口回绝, 他上前一步, 把手搭在秦越川的肩膀上:

“你不用怕小宝不同意,我来制造意外。”

秦越川与江晴相处多年, 太清楚他已经忍到了极限。薛思文当初突然找上门,要他接手工厂, 他心里明白其中有猫腻。可对方拿女儿做人质,他根本没有选择。

后来,程有真他们的出现,显然打乱了薛思文的计划。工厂表面上暂时风平浪静,其实暗潮汹涌。他们的行动被六局评分员寸步不离地盯着,说是“守着”,但本质就是监视。薛思文入狱后, 这层监控不但没消减,反而愈发森严。

秦越川心底清楚,这工厂里一定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对于我们这种局外人来说,越早退出越安全。”

“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局外人么?”

江晴不响。

“薛思文当初为什么偏偏找上我,你有没有想过?”他扎好头发,捞过夹克,瞥了江晴一眼,淡淡道,“哪怕没有程有真,我们还会被卷进去。”

江晴神情一滞,眉头越蹙越深,最终,还是垂下眼睫。片刻后,抬起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那就和哥一起。”

秦越川笑了笑,没再多说,把车钥匙抛给了他。

夜色如墨,秦越川和江晴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钻进一辆黑色越野车。江晴紧握方向盘,目光不时扫向后视镜,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的气氛。

“大半夜的,路上怎么还有车?”

果然,一辆银色的无人驾驶车辆在远处,若隐若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无人驾驶,级别不高啊。”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冷笑,“哥,坐稳了。”他猛踩油门,车一声咆哮着,冲破夜色的寂静。银色车也不甘示弱,瞬间提速,紧咬不放。

就在这时,江晴方向盘一打,车子猛地拐进一条偏僻的荒路,尘土飞扬。后面的车的能量条瞬间亮起,倒退,然后极速拐了个弯,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秦越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翻出了手枪,跟江晴使了个眼色。江晴了然,他故意放慢速度,引诱对方靠近。银色轿车果然上钩,加速逼近。突然,江晴猛打方向盘,车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迫使银车刹车不及,突然,一声巨响!车头狠狠撞上石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