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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之华 南枝 22131 字 25天前

江陵城地处交通要道,人口众多,商贸繁荣,城市富裕。

元羡乘坐马车回郡守府后宅时,只见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大多数人脸上洋溢着今年丰收的喜悦,不由也想到了一些李文吉的好处,例如他虽是不务政事,但也政令不严苛,民间便也更有活力。

她刚回到桂魄院一会儿,就有婢女来报,说马夫人带了人来相见。

元羡才刚收拾完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已经知道,郡丞乃是燕王的人,马夫人来相见,应该也与燕王之事有关,便当即让人迎马夫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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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秋这一日,郡学本就放假,不少学子前一日便已然告假回家,留在学里的学生较少,在早上郡守到郡学看望勉励学生后,这些学生,有的受邀进九华苑展示学识,有的则外出逛街游玩,留在郡学里的人就更少了。

燕王也正是因此被郡丞的人带着从郡学进入九华苑去见元羡。

因燕王到来,郡学好几个院落都被他的护卫控制,元羡带着人离开凤鸣园后,燕王便也没有继续留在郡学的理由,当即转身离开了,又要求郡丞安排,他要去元羡的居处,和她讨论要事。

郡丞不知道燕王所说的要事是什么事,当然,燕王所说的任何事,都不是小事,郡丞便马上做了安排。

元羡本在正院明间招待马夫人,没想到燕王随着马夫人到来,没办法,元羡只好到里面稍间里去和燕王密谈,让婢女在明间招待马夫人。

这稍间虽不是元羡的寝房,但她也经常在这里午睡或者看书,这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待客,还是男客。

虽然她是想将燕王当成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边读书甚至午睡的小孩子,但如今的燕王已经是成年男子,甚至比自己还高大,在里间招待他,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不妥的,但燕王现在身份不能见光,便也别无办法了。

元羡亲自将卧榻上的引枕放到一边,请燕王上卧榻坐了,自己站在下手。

燕王将带的长刀放到一边,看阿姊站在下手一副应对事项的状态,就愣了一下,赶紧说道:“阿姊,你快过来坐下。”

元羡当即拒绝道:“怎可这般没有上下尊卑,殿下,这样就好。”

燕王再次呆了一呆,又看了看换了一身红绿相配窄袖衫与长裙的元羡,便从榻上下来,走到元羡跟前,拉住她的衣袖,说:“你不坐的话,那我也不坐了。”

元羡想把袖子扯回来,轻轻一下完全没有扯动,但要再用力,又觉得不妥当。

如今虽然也时兴执手礼,但那也没有男子执女子手的道理。

照说,要是是亲姐弟,这样也无可厚非,奈何并不是。

一个多时辰前,在凤鸣园匆匆相见,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遇到了刺杀,当时也由不得元羡多想,此时再在家里相见,房里及附近都仅有两人,没有外人在场,也没有外人可以听到两人讲话,如此相处,元羡便又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如此窘迫,主要是元羡此时还没有意识到燕王的强势、占有和攻击性,只是觉得和幼时不一样了,待她明白这一点,可能就会想到些别的。

元羡没有办法,只好被燕王拉去榻上坐下,待她坐下,燕王才在她身边再次坐下。

元羡说:“我让婢女送茶具进来,我为殿下煮茶吧。”

不然,被燕王一直看着,又没吃没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题。虽然她之前打着燕王的旗号,已做了很多事。

燕王道:“不用了,阿姊,我们就这样说会儿话吧。”

“行吧。”元羡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明有很多事要问燕王,但一时间脑子又懵懵的,被燕王盯着,也颇有些窘迫。

好在不需要她打开话匣子,燕王直截了当问道:“阿姊,你为何不肯和李文吉离婚?”

虽然元羡觉得燕王对李文吉直呼其名挺奇怪,毕竟李文吉是他堂兄,但元羡没有去纠缠这个问题,说道:“离婚哪那么简单。”

燕王盯着她,说:“李文吉宠妾灭妻,把你赶到当阳县去,让妾室胡氏掌管后宅,还和胡氏生了三个儿子,这个难道不够严重吗?再有,你自己说的,他默许李崇执派人去劫走你的女儿,今日,应该也是他和人里应外合刺杀你吧。他做出这些事来,你还不想和他离婚?还想挽回他的心,说要相守相护一辈子?你有这心思,他可没有。”

燕王语气咄咄逼人,显然这些年来,他一直身处高位,习惯了发号施令,说话也不会第一时间顾及听者的心理。

元羡抿着红唇,一时间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像院子里的秋叶,在寒意袭来时,别无选择,只能飘向大地尘埃。

燕王见她这样,再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元羡要把手抽回,他却不放,握得紧了,便感受到元羡手指上的细茧。

燕王愣了一下,翻过元羡的手,低头认真看了看,发现元羡的手指上,不只是有细茧,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受伤后留下的小疤痕,这在修长洁白的漂亮手上,很是显眼。

小时候,元羡手上自然没有这些痕迹。

燕王不由说:“阿姊是天之娇女,为何手上会有这样的伤?难道李文吉还要让你亲自劳作吗?”

燕王是四五岁之后才到当阳公主府上去做学生和“人质”的,在这之前,他也是在李氏的庄园里生活,他虽是主子,但他母亲是侍婢出身,且生他时就死了,他的地位自然没法和夫人的孩子相比,不仅会看到不少被针对被打压的人的遭遇,自己也有颇多心酸难熬之处。

李氏一族是大士族大宗族,不然也供养不了他父亲的几千重装精骑横扫北地,之后以此控制燕赵与晋地,最后还能夺得皇位。

在这样的大士族里,资源也是有定数的,孩子一出生,便因生母而有高低贵贱之分,或者便要能力非常出众,不然在家族内部的斗争里,能否好好长大都不能确定。如果他当时没有被送到当阳公主府里去教养,说不得他早就因为各种原因死了。

燕王如今虽然贵为皇子,但却不是不懂人间疾苦之人。

元羡没想到他注意力又到这事上了,她有些气恼地把手收了回去,说:“没有这回事。我的手怎么了?还非得手若柔荑,指如削葱根不可吗?”

燕王发现自己刚刚那话惹了元羡生气,意识到自己那么讲,好像是指出她的手不够美似的,他只好赶紧赔礼道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受李文吉的磋磨,吃了很多苦,还要替李文吉讲话。”

元羡轻叹一声,说:“李文吉虽有诸多不是,倒不是这样的人。我手上的痕迹,或者是练剑用弓的痕迹,或者是平常不小心造成的。”

燕王看着她,心又软又酸,他用手指碰了碰元羡左手手背上的一点小痕迹,说:“这里是怎么造成的,你以前没有这个伤。”

元羡想了一会儿,才说:“刚到当阳县的庄园里时,扩建窑坊,我前去查看,被火燎到了,当时就起了一个燎泡,用了药,虽是伤好了,留了一点小疤。”

燕王轻叹,心疼地说:“当时肯定非常疼吧。你何必去做这种事,让别人去查看就行了嘛。”

元羡却笑了,说:“不自己去查看,怎么会知道窑坊是怎么运作的。不被火星燎到,怎么会知道这事这么危险,会这样疼痛。阿鸾,这些都过去了,而我既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甚至不觉得痛是什么坏事。人生本就不只是享乐,只有经历越多,感受越多,人生才会越丰富。这才是生和死之间的意义所在。”

元羡温柔地看着燕王,两人多说了几句,她又找回了面前这人是自己弟弟的亲近感觉,柔声说:“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吃苦受累,我明白你的心意,不过,这就是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或者是不得不选择的,不过,走到如今,我并不觉得我的生活不如人意。在最差的时候,我想到,至少还有你,还能找你帮忙,我就不会认为苦。你看,我想到至少还有你的时候,你也同样,真的心系于我,还心疼我吃了苦,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燕王因她这话眼眶微微泛红,甚至些微哽咽:“阿姊,是我的错,我本可以早早把你接到燕地去,你就不会像如今这样难。李文吉更是罪该万死,阿姊你是这样好的人,他却一直欺辱你,还要杀你,今日如果不是我正好带着护卫前来,你还能活命吗?你都这样了,你还要替他说话。他配吗?”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经带有杀气。

元羡有一瞬间发僵,虽然燕王所说的确有道理,但是,要是人一直陷在这种情绪里,是做不了大事的。

要杀了李文吉,当然容易,但是,对元羡来说,李文吉不仅是她的门面,还是她的地位的来源,正如她自己对李文吉所说的那样,她其实比别人更希望李文吉地位提高,再者,这次李文吉想来是真的意识到问题了,自己想要掌控他,并不是难事。在这种情况下,燕王对李文吉评价很低,影响李文吉的地位,那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因为从社会地位来看,自己和李文吉的绑定,比自己和燕王的绑定更紧。

元羡怕燕王对李文吉越来越不满,最后影响的还是自己的地位,便只好直说道:“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只是,他是夫,我是妻。如果没有他,那我更是什么都不是了,谁都可以到我这里来啃一口肉,谁都可以欺到我头上来。即使他要杀我,他默许别人带走我们的孩子去做人质,但我也不能得罪他,要捧着他。我不是以前的县主了,没有父母,在这里也没有宗族的帮助,或者要他们的帮助,他们也只会成为吸食我血肉的蟥虫。我没有别的依靠,如果连郡守夫人也不是,那我和田间劳作的妇人一样是护不住自己和子女的。你不知道,男子要是没地位,但有武力,还能去参军建功立业,女子不行,女子都在做什么?不断被贩卖,为奴为妓,母女分离,甚至也保护不了女儿,女儿还要继续为奴为妓。你问我为什么不和李文吉离婚,这就是原因,我不能离开他,离开他,我更是什么都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县主:人生基本上就靠演。

第59章

燕王愣愣看着她,一时说不出“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肯离婚”的话,他自己也不是不知世事的孩童,甚至,他的孩童时代,已然明白权势的重要性,如果他的母亲不是侍婢,而是夫人,那么,她也许不会死于生产,自己不会出生就没有母亲。

燕王望着元羡,温柔但坚定地说:“阿姊,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你不必一直受李文吉的磋磨。”

元羡笑了笑,欣慰说:“唉,我家阿鸾是真的长大了,成了能够保护阿姊的大男人。”

虽然元羡说得很欣慰,但燕王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忧虑和勉强,他想,阿姊不过是想鼓励和安慰自己而已,她不一定完全信任自己。

燕王道:“阿姊,你难道不相信我?”

元羡轻叹一声,说:“当然不是。我当然相信你,如果我不相信你,那么,我连自己也不会相信。我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更甚。”

燕王听得出她这话里的真意,这真意非常无奈,元羡无奈,燕王也无奈。燕王当然知道,要不是别无选择,元羡是会选择用人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人身上的,相信自己总比相信别人来得实际。他幼时在元羡身边成长,哪能不明白她的深意。

“我只是一个女人,你还不知道女人在这世道多么寸步难行吗?阿鸾,我必得靠你才行。”元羡看着他,一副什么都要靠你了的表情,“所以,你也要更注意自己的安危,如果你出什么事,那我就没有依靠了。”

虽然他心里想的就是要夺得至高的权力,可以给元羡一切她想要的,但是,元羡突然又说到他头上来,让他注意自己的安危,燕王还是再次心下柔软起来,有种难以化解的感动和酸楚,让他不知所措。

“阿姊。”燕王轻声唤她,除了这样的轻声呢喃,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切其他话语都显得多余。

元羡深吸口气,说:“好了,我告诉你了,我为什么不能离婚。也希望你可以理解,虽然李文吉有很多让人不如意的地方,但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我暂时还需要依靠他。除此,我想,在如今,你也是需要他的。”

刚刚还动容不已,好像有一股暖流将他和元羡隔绝在一方密地,没有别人的打扰,他还沉浸其中之时,元羡就像手里提着一柄铁锤,很快就打破了这方密地,这铁锤就是“我的丈夫”。燕王微微皱眉,但他已经明白元羡的意思,所以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件事。

对元羡来说,李文吉是她如今地位的来源,如果自己还不能完全确保她的权势,她自然是需要李文吉的。

只要元羡不是非李文吉不可,不是真的爱他到离不开他,燕王便觉得暂时可以接受这件事。

如果元羡只是想靠李文吉得到权势身份,自己完全可以给她更多,自己不是更占优势吗?

想通了这一点,燕王也就暂时不去关注“我的丈夫”这个词。

不待燕王说其他,元羡赶紧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问:“你为何会冒险前来南郡?你带了多少人?能够护住你的安全吗?”

燕王会亲自前来,最主要的原因,除了元羡去想的那些正事,其实正是燕王刚刚和元羡所谈到的那些事。

其他事,别人都可以代替他来处理,但是阿姊的婚姻,这种事,不是他亲自来问,亲自来处理,他不觉得可以委托任何其他人。

他也清楚,以元羡性格里的骄傲,她不会如实回答任何人,她和李文吉的婚姻状态到底如何,她为什么不肯离婚。

元羡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是因她的婚姻困境而来,既然如此,燕王便也不再提及这件事,说道:“上次贺郴从你处带了回信回洛京,我从他那里知道长沙王安排人去劫走你的女儿,便怀疑他是想拿孩子控制你,有心图谋南郡,除此,贺郴经你的提醒,北上时沿途调查,发现长沙王派了他的次子,也就是我的堂兄李成敏去襄樊同步昇联络,我这次离开洛京南下,第一是亲自前往襄樊,稳住步昇,然后从汉水到武昌,查看武昌情况,这才从武昌来了江陵。”

步昇乃是南郡郡尉,驻守襄樊,襄樊位置重要,甚至比江陵更甚。

元羡问道:“步昇怎么说?”

得知李成敏偷偷去过襄樊,元羡便明白了之前柳玑让姜禾杀掉胭脂等人的原因是什么了,定然是李成敏色念上头,一路上让胭脂等人陪侍,胭脂等人知道了李成敏的身份,柳玑担心这几人乱说,便找借口让姜禾杀了她们。

燕王道:“他本来是游移不定的。这些事,阿姊定然也清楚。如今各地要员都知道父亲身体欠佳,便各有打算。我同阿姊,自然也不说虚话。我对他说,我同皇位的距离,自是比长沙王更近,我的许诺,也比长沙王更有分量。他明白情势,愿意投向我。”

元羡说:“你亲自前往,的确比李崇执只是派儿子前往更有说服力。只是,你这也太冒险了,如果他有其他想法,对你不利,可要怎么办?”

燕王拉住元羡的手,望着她,失笑:“阿姊。我是一个大男人,从十六岁时,就骑马冲击敌营,多少次都是生死一线。只是从襄樊南下,又算什么事。阿姊,你太担心我了,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以前不是对我说,未经风雨的草木,甚至无法茂盛生长吗?现在怎么又这样小心翼翼了?”

元羡轻叹一声,说:“是啊。道理正是如此,但是,发现你真的要遭遇危险,我又难以等闲视之。”

燕王拉着她继续说道:“不要担心,该小心时,我自是小心的。”

元羡这才放松一些,含笑道:“你都这么大了,比我到的地方更远更广阔,比我见过更多人,遭遇过更多危机,我当然要相信你。”

燕王看她脸带笑容,话语里都是对自己的关切和爱意,不由觉得自己全身如浸在温水里,就想就此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这样一生一世不放开才好,他的眼里已然容不下任何其他人和物,痴痴盯着元羡,颔首,笑道:“是啊。所以你也可以依靠我,我不是幼时的小孩儿了。”

燕王正说到动情之处,外面却传来婢女通报的声音,元羡让燕王继续坐回去,自己起身走到门边,问:“何事?”

进来禀报事情的婢女是飞虹,说:“府君派人来请主人您去,说有事要和您商谈。”

现在没有比燕王更重要的人和事,元羡问:“他何时回府的?”

飞虹说:“说是午前便回了,回府后他还叫了几名歌姬前去唱曲佐酒。”

元羡问:“可有其他人去见他?”

飞虹道:“未有人来禀报。”

元羡心说没有人来报,那就是没有特别的人去找他,例如卢沆。

元羡说:“你让人告诉他,我忧思难过,身体不适,暂时没法去他那里。”

飞虹赶紧应下了。

元羡又问:“他们去查刺客,可有进展?”

飞虹道:“宇文叔未派人回来回报进展,怕是还没有进展。”

元羡道:“估计很难抓到人了。让他们加紧审问被抓到的刺客,最主要是不要让刺客死了。”

“是。”

飞虹退下后,元羡再回稍间,绕过屏风,只见燕王已没在榻上,而是站在屏风后,正盯着漆器屏风上的火凤瞧。

元羡本以为燕王会问起李文吉那里的事,没想到燕王没有提,而是开始和她讲起朝中形势。

元羡问:“陛下……身体状况真的非常差?”

李崇辺毕竟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虽然这世道就是如此,兵马和皇权,决定人的生死,作为前朝宗室,死于新朝皇帝之手,也是常事,但是,元羡终归不可能真的谅解他。

但是,她自然也是很难报仇的。

不过,人终有一死,即使李崇辺做了皇帝又如何,他也要死。

只有李崇辺的死,可以稍稍抚平元羡对他的那些恨意。

她可不是心似清风的人,浓烈的爱恨,都在她的胸腔里。

燕王在当阳公主府里被教养那么些年,已然明白元羡的心思,不过,对燕王来说,一边是生父和皇权,一边是教养保护过自己的前朝公主府,他的心思更加复杂。

燕王站在被漆成黑色绘有金凤的巨大木柱下,帷幕遮挡了一部分秋日的阳光,他的身影显得晦暗,说:“我本来也是不信的,回洛京后,我便进宫陪伴过他几日,在他身边侍疾,他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好。”

这种时候,又是在密谈,身边没有别人,元羡便也不再遮着掩着,问:“那依你看,他还能活多久?”

皇帝能活多久,的确是至关重要之事。

燕王说:“虽然他身体状况的确不好,但最主要是在腿上,腿疾,不好判断还能活多久。”

元羡些许失望,而且也没有遮掩这份失望。

燕王看她这样,不由又到她跟前来,轻轻牵住她的手,微低头看她,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便亲自来这里找你,我们就依然不能相见。”你可知我有多么想你,他在心里说。

元羡微仰头看向他,不知怎么,觉得燕王给自己的感觉些许奇怪,她思索片刻,意识到是燕王那语气,颇有哄劝之感。一直是发号施令、一言而定的人,突然被人这样哄,这种感觉还真是怪异。

元羡撇开这种怪异感,问道:“那你南下,是陛下的意思?”

燕王一直看着面前的人,温柔凝视她的眉眼、她的红唇,面前的人,是他一直以来渴求的人。

有一年的夏夜,夜里依然炎热,在房子里根本睡不着,元羡让婢女在院子里摆上高榻,燃上驱蚊熏香,带他在院子睡。

风里带着凉意,天空是璀璨星河。

阿姊就在他的旁边,为他讲上古山海经里的故事。

他在那时,既为当时安宁生活感到欢悦,又为也许会很快失去而感到惶恐。

他不由惶然问元羡:“阿姊,天地如此广阔,我们要是分开了,要怎么办?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记得元羡说:“如果世界只有我们所在的这一点,又有什么意思。你看故事里,即使是天崩地裂,水淹大地,依然有法可想,何况只是我们分开。大男儿志在四方,你应该去想,这整个世界都可以是你的,哪里你都去得,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到解决之法。那么,不管我们分开多远,也都还有重见的一天。即使真的不能重见,我们互相想着对方,便也不算真的分开。是吧?”

他那时候好像只有六七岁,听她一说,世界也的确豁然开朗。

只是,虽然她说只要想着对方,便不算真的分开,他自然不愿意这样想。

若只是思念,又怎及真的触手可及。

燕王此时再次抓紧了元羡的手,接她的话说:“我向父亲提起此事,说南方各地心有不稳,要南下查看情况,他便同意了。”

元羡说:“他知道长沙王、吴王之事吗?”

燕王道:“他自己便是从掌军诸侯谋得皇位,怎会不清楚各地诸侯心中想的什么。”

说到这里,燕王顿了一下,关注着元羡的神色,毕竟他父亲谋得的皇位,可是从元羡的皇帝舅舅那里来的。

要是是前两年,元羡还会因为燕王这话动容,对李氏皇权颇有恨意,但如今她已经接受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皇权,是权力,但更是责任。是人人皆想得到的生杀大权,但也是悬在头顶的对己诅咒。

要是没有能力和武力却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便不过是坐在刀尖上而已,死亡是即刻便会趋近的归宿。

元羡说:“那他是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

燕王把目光从元羡身上投到幽深房屋外的阳光里,说道:“没有谁,不想要更高的权力,不做登顶皇位的梦,即使是我,也是一样。”

他转而又看向元羡,他甚至想说,如果元羡是男儿,元羡的这种渴望,说不得比任何人都要浓烈。

即使元羡不是男子,她是女儿身,她也一样想要,只是,整个世界都不允许女子如此前进而已,不过,如果她能做摄政太后,燕王不认为她会放弃这份权力。

燕王从小在元羡身边,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当然,他们虽然有过无忧的几年岁月,但他们都知道,他们从出生便是在权力的泥潭和光芒里打滚,因为如果不往上走,等待自己的,多是死亡。

元羡看着他,燕王继续说:“这种事,只能论迹不论心了。如果我能震慑他们,他们愿意服从,能明大义大礼,知道事有不可为,自然是好的,这事也就揭过。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想其他办法。正如阿姊你所说,父亲登基,封了数十个王爵,大家不知感恩,只想瓜分权力、土地、人口、财富等等,不知为国为民着想,自是不行的。”

元羡颔首说:“你能这样想,很好。之前长沙王派人到我的地方想带走李旻,我抓了他的人,为首是两名女子,两人多半有一些长沙王想谋反的罪证,但我没有细审她们。主要原因,若是细审之下,她们报了长沙王要谋反的罪证给我,我要是不报给皇帝,那皇帝要追究,我难以说清自己的立场;若是我报给皇帝,本来长沙王只是根据京中情势审时度势,并不是非得谋反,此时却被激得马上谋反,他要攻打南郡,我手里可没有兵,难以抵挡,于百姓而言,突起战事,也不是好事。”

姜禾年轻,不懂政治,已经多次对元随说有重要情报要报给元羡,想借此减轻罪责,让元羡把她放走。元羡都没有理睬此事,既不放她,也不听她说什么,便是这个原因。

这种敏感的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装傻,假装不知道。

而她这样做了之后,果真,长沙王便再没有过针对她的行动,这说明,李崇执那个老狐狸,他知道元羡在想什么。

元羡的确不希望长沙王谋反,她不愿意起兵戈之乱。

从大了说,长沙王发兵谋反,南方乱起来,对才刚刚从战乱里缓过来休养生息的百姓来说,实在残酷,用战争追逐权力,是大人物们的乐子,对底层的百姓来说,只有苦难。

从小了来说,元羡是真的在南郡有自己的产业,而她只要不是发战争财的,这里的战争,对她的财产便是极大的打击,田宅破损,又没有钱赚,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现在,燕王前来,情况又有所不同。

元羡继续说:“现在,我就可以把抓到的长沙王的人交给你。你便可以借此敲打他。你手里有他的人他的把柄,你追究此事,攻打他,除他王爵,是师出有名,你不追究此事,是施恩于他,他对你交心,也是理所应当,这样,你至少是大义不亏。这些人,在你的手里,可以起到大作用。”

元羡逮住了长沙王的这个把柄,但自己是没法用的,只是因为她和长沙王比起来,地位低,也没有兵权,捏不住这把柄,没法直接使用。但拿给燕王,可以在燕王这里卖好,才是用到实处。

当然,如果她不是要站队燕王,为燕王谋权,而是攀附其他人,她也不会敞开心怀讲这种话,但对燕王这样讲,反而可以拉拢关系,显出自己的确毫无二心,什么都可以讲给燕王听。

燕王哪里不懂元羡的心思。

要是别人这样说,他可能会揣测此人心机深沉,不可大用,但元羡这样说,他就觉得是阿姊生活不易,要处处小心不说,对自己更是推心置腹,无所保留,当然就更感动了。

他柔柔看着元羡,说道:“还是阿姊想得深远,这些人于我,的确可做大用。如果阿姊可以一直在我身边,我便也不用发愁身边没有智囊了。”

元羡不信燕王身边没有出谋划策之人,以他现在的身份,皇帝让他到身边侍疾,便是故意对外放出的信号,有意提高他的地位,那些本来摇摆不定的人,会更愿意追随他。

就如如今南郡郡丞胡睦、长史严攸,可都是真有才干的,胡睦本来就是燕王的人,严攸也是发现可以靠近燕王时,便马上抓住机会。

由此可见,这个名分,是多么重要。

有这个名分,就可以收拢很多人才为他所用。

从这个角度来看,连元羡都是羡慕他的。

不过,自己要追随的人有这大义名分,对她来说,自然非常好。

只是,他那些夸自己的话,听听也就罢了,不能真的当真。

元羡又问:“我听人说起,陛下要将卢沆之女嫁给你,是真的吗?”

既然燕王来了江陵,那便有机会和卢沆接触,如果他真有意,那这事也可以好好解决。

虽然元羡怀疑这次刺杀自己的人,便是卢沆培养的死士,但如果燕王真要和他联姻,那元羡便也可以假装不知道刺客身份,也不去追究。

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死结。

当然,燕王不和卢沆联姻,更好。

自己可以不追究刺客之事,如果卢家要追究卢道子之事,那元羡也没办法。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元羡不希望卢家得到更高的权势。

燕王一愣,一时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正踌躇间,外面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喧哗。

元羡走到窗边往外看去,远远可见一行几人从廊下过来。

其中歪歪扭扭走在前面的,正是李文吉。

他身后跟着几人,正在劝说他,其中一名婢女还被李文吉推了一巴掌,从廊下摔下去,摔进了花丛里。

李文吉大骂说:“你们让开。她不肯到我那里去,我来找她,总是可以吧。”

很显然,他是喝醉了。

燕王走到元羡身侧,从半开的窗户,也看到李文吉的情态了。

元羡皱眉,不愿意将自己和丈夫之间的种种私事都展示在燕王跟前。

别说燕王是她如今和之后要依傍的权主,就说燕王是她的弟弟,以她的骄傲,她也不希望把这等私事让他看到,这会很影响他对自己的评价。

元羡看向燕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说:“殿下,劳烦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先出去处理和夫君的事。”

“啊?”燕王再次被元羡说出的“夫君”二字点醒,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李文吉的的确确是元羡的夫。

元羡实在不愿意李文吉醉酒的丑态被燕王多看,不待燕王回应,她已经飞快往外走去。

因元羡和燕王在里间密谈良久,马夫人年岁不小,坐在明间里实在疲累,是以早前就被安排去侧院厢房里午睡歇息了。

整个桂魄院的夫人寝居范围,都没有安排人,值守的婢女,也是在前堂范围等着听用,刚刚被李文吉推进花丛里去的婢女,就是在前堂听用的婢女。

元羡走出明间大门,李文吉已经过来了。

元羡变了一副神色,忧声道:“夫君,你是有什么要事吗?非得这时候找我。”

李文吉喝多了,面色泛红,眼神发虚,眸子转了转,在元羡的身上,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到上,见元羡衣裳穿得好好的,严严实实,他才打个酒嗝,说:“他们说你身边养着不少面首,随身侍候,我召你,你不肯去见我,我还以为你是在和别的男人厮混,自然要来看看。”

元羡的表情瞬间沉了沉,说:“你喝醉了,这种话,也是能乱讲的。别人污我名声,你是我的丈夫,也能这样讲吗?你也太过分了。”

元羡声色俱厉,瞪着李文吉。

因为李文吉和元羡所说,是夫妻之间的事,随着李文吉前来的仆婢不敢多听,没敢再上前,甚至还退到远处去,把这空间留给两人。

而元羡自己的婢女,最亲近的两人知道元羡的确是在和一名男人密谈,是以都为元羡担忧起来,却不敢过来帮忙。

李文吉往前扑到元羡身上,笑着说:“我又没有管你这些事。你怎么这般生气。”

他之前本是很害怕元羡的,怕她会对自己拔剑,不过经过今天上午的事,他彻底明白,即使自己真的谋划刺杀元羡,元羡居然并不和他反目,元羡所说,她需要依附他,这是真的,那么,他又何必再那么惧怕元羡呢,夫妻俩正该好好亲近才是。

元羡伸手要把他推开,但李文吉抱着她不肯放,元羡也不好当着燕王的面,把他堂兄一巴掌扇到庭院里去,更不好拔剑威胁李文吉,只得忍耐,两人推推攘攘进了房里。

李文吉把元羡推到房里那张极大的漆着黑漆的大榻上,说:“我们是夫妻,正大光明,名正言顺,有什么不行。趁着现在,正好,我让你为我生个儿子,你也能更安心些,不是吗?”

李文吉笑着,坐到榻上,拉扯元羡。

元羡忍无可忍,怒道:“我才刚遭受刺杀,身边亲近婢女死在我眼前,你不想想我多么悲痛,全然不为我着想,还让我陪你白日宣淫吗?你这个混蛋!”

啪!

元羡气到给了李文吉一巴掌,她张弓用剑,手劲很大,把李文吉打得一懵,酒劲儿都醒了不少,而元羡已经哭了起来,大骂道:“你滚出去。你这个混球!你有没有良心!”

元羡跑到门口,大声叫李文吉的仆婢过来把他们的主子弄走,再不弄走就杀了他们这些没用处的仆婢。

那些仆婢这几个时辰,一直在传说夫人杀了多少刺客的事,对她又敬又怕,自然不敢违逆,赶紧跑过来把又懵又气的李文吉给又拉又抬地弄走了——

作者有话说:县主:不知道演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第60章

元羡本是不爱哭的性子,特别是此时燕王还在,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长姊角色,怎好展示弱势一面。

但是,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在燕王面前立下的好形象,在李文吉这个混蛋跟前,却要受他折辱,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她想到从小到如今,听了多少人说“奈何你是女人”,为什么,女人又有什么错,有什么不好,为何要受这等磋磨折辱。

元羡一时难以自控,趴在榻上遮住颜面,自傲自矜,愤懑痛苦,情难自已,却也不肯再哭,但也克制不住情绪,身体颤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失态的一面,于是不肯在眼泪干涸前抬头起身。

刚刚燕王听到元羡和李文吉之间发生的事了,他本来已经要走出来把李文吉打晕,甚至杀了他的心念都已起了,不过在他行动之前,元羡已经让人把李文吉给拖走,李文吉算是少受了一点罪。

正如元羡所担心的那般,燕王只是到襄樊走一遭,她就担心他的安危,燕王又何尝不是如此,本来以为以阿姊的智计能力,李文吉又是心性柔弱之人,她是不会受多少罪的,哪想到居然是这样。

燕王站在窗后,看到那些仆婢把发酒疯的李文吉又拖又抬弄走,想到他刚刚缠在元羡身上,两人是夫妻,还要行夫妻之事,他便觉得更难忍受,这就是一头猪去吃了他珍视如命的珍宝。

燕王走到明间,在元羡身边蹲下,轻轻抚过她头上被李文吉弄得乱了几缕的发丝,感受到她无声的颤抖,说:“阿姊,别哭。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元羡声音还带一点哽咽,说:“阿鸾,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燕王说:“有什么想讲的,都对我讲吧,我听着呢。”

元羡说:“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燕王说:“让我陪着你不行吗?”

元羡说:“让你看笑话了。一路从洛京到襄樊到武昌,再来江陵,数千里奔波劳累,没想到却来看到我和李文吉的这种烂事。我羞愧无颜,实在不想面对你,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燕王在榻前半跪下,伸手把元羡揽了起来,不让元羡再埋头一个人哭,元羡要把脑袋偏开,不让他看到,痛苦道:“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你不要看我,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燕王见她眼眶绯红,眸子里都是湿意,他将她抱到怀里,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头,说:“那就这样吧,我看不到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元羡更是情难自控,眼泪再次一涌而出,她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一些,哽咽说:“阿姊实在不想让你看到这些,我何曾想过,再次相见,要让你看到这些。”

燕王轻轻拍抚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这有什么好羞愧,都是李文吉的错,你又没错。再者,你就是你,任何样子,只要是你,我都不在意,你都是好的。只是,没有必要因为这等事难过,李文吉根本不配你这样生气难过。他不知道爱护尊重体谅你,他根本不值得。”

元羡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好些了。

从情绪里回过神,元羡才发现自己被燕王搂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她赶紧从燕王怀里退了出来,往后挪了挪,想要用手巾擦擦眼泪,手边却没有手巾。

燕王看她这样,便将自己的衣袖凑到她跟前去,说:“喏,阿姊,用我袖子擦吧。”

元羡站起身来,避开他,说:“别闹。”

燕王失笑,说:“幼时,你又不是没擦过,别说擦脸,手也擦过。”

元羡不搭理他这一茬,心说那是小时候,没那么多顾忌。

她直接进了寝房里去,镜台上就有手巾,于是对着那一方大铜镜,用手巾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发现不仅妆花了一点,头发也有点乱了,但她自己不会梳发式,这种时候,也不好叫簪娘和妆娘进来为自己梳妆,只好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一番衣裙,然后看着有点乱的头发气恼。

元羡心说我还没有受过今日这等奇耻大辱,李文吉这个混蛋,有你好受的。

燕王本跟着到了寝房门口,看里面都是寝具,房间里充满着合香的味道,这个香味和元羡身上的味道一致,便不方便再进去,站在门口叫她:“阿姊?”

元羡将头上的簪钗取下来,想把乱了的那点头发给弄好,结果费了好一阵神,却越弄越糟糕。

簪娘和妆娘的活,可不是那么容易干的。

元羡更气恼了,看向门口的燕王,说:“要不,你先去方才那间房里歇息一阵,我传簪娘来为我把头发梳好了,我俩再谈?不然这等模样,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燕王知道她从小是端庄高贵的骄女,不愿意将自己不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虽然他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她也不必把自己当成客人,但自己最好也不要一直刺激到她,以免她一会儿又难过起来。

燕王说道:“阿姊,我正好还有别的事,便先行离开,待之后再来看你。”

元羡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和燕王谈,不过想来他千里迢迢前来,也绝不只是想和自己接触,他还有很多别的事,便又走回门边,看着他说:“如果有事要忙,你且去忙。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让人来传。”

燕王说:“好。”

元羡略有不舍,道:“你住在哪里,可需要我安排?”

燕王说:“不必,我的人已经安排妥当了。阿姊先护好自己。我已经交代贺郴带人留下来,若是再有刺客前来,也能护住你。你有急事,也让他派人来找我即可。”

元羡微微颔首:“好吧。”

元羡便又叫来身边亲信婢女,去叫来马夫人,送他出去。

燕王从廊檐往前走,到得正堂廊下,不由回头,元羡还站在居处廊檐下,安静地盯着他,一如当年,他站在静处,看着她要出嫁一样。

燕王没有再回头,飞快走了。

就像如果不走,便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而不离开,也是无法决定世事的,就像当年,即使他不想让元羡出嫁,也绝不可能因为他的不愿意而改变,因为他没有那份力量,去决定这件事。

他现在,就是要让自己可以。

**

元羡坐在铜镜前,由簪娘再次为她梳好了一个较简单的发髻,簪上简单的簪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元羡心情已经平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闲情再为自己和李文吉的婚姻哀叹。

元羡到前院正堂,叫来宇文珀,询问调查刺客的进展。

宇文珀叹气,羞惭说:“没有找到逃掉的刺客。”

元羡不快道:“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吗?”

宇文珀说:“倒也不是。他们在九华苑里做好了安排,可能有人接应他们。九华苑里水系众多,我们一路追去,南面湖边有大片芦苇、秋荷,遮挡视线,人一旦进入,便很难找到踪影。”

元羡皱眉说:“他们不是都受了伤吗?还发现不了。”

宇文珀很自责,说:“主上,我们的确没有找到人。”

元羡问:“他们有多少人逃走?”

宇文珀说:“据我们之后分析复盘,他们大概只有四五人逃走。被燕王护卫共杀死了十一人,重伤四人,四人里又有二人不治身亡,现在还剩下两人活着,但燕王护卫下手都是战场杀招,这两人也伤势极重,医师说也熬不了几天。”

元羡发现无能为力后,便也泄了气,问:“可审出了什么?”

宇文珀说:“有些收获,但不知主上您会否满意。”

“什么?”

宇文珀说:“其中一人说,他们是从十几岁就被训练的死士,拿钱办事,这次到底是谁雇佣他们,他并不知道。”

元羡问:“另一人呢?”

宇文珀说:“另一人舌头被割掉半截,是哑巴,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元羡一愣,问:“那些被杀死的刺客,多少人是哑巴?”

宇文珀一惊,说:“主上英明,我们没有想到这个方面。没去查看已死刺客的口腔。我马上去吩咐。”

元羡说:“算了,我跟着过去看看吧。顺便去看看还活着的那个。”

**

刺客死尸都被放到了郡衙决曹的敛房里,元羡前来,本来在忙的胡星主便也赶紧赶过来前后随侍。

看守尸体的衙役见夫人亲自前来,虽然心下惊愕,但想到这个是会亲自杀人的主,便也接受了。

元羡问胡星主:“难道没有让仵作来验尸吗?”

胡星主战战兢兢道:“县主,我们此前一直在忙于寻找逃掉的刺客,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些尸首。”

元羡知道他就是找个借口,不过也没有苛责,说道:“那去把仵作叫来,现在开始验尸。”

“是,是!”胡星主一边应着,小跑着到门口去吩咐。

敛房里永远有一股浓重的尸味,这些大男人都受不住,但看这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她似乎不受影响。

元羡用带着浓烈熏香的帕子捂着口鼻,走到那一具具被杀死的死尸跟前,在婢女的辅助下,认真检查了起来。

这些死士,全是男性,大部分都是被截舌的哑巴,从样貌看来,也多是荆楚本地人的样貌,但也有少数几个是更南方的交州一带的相貌,除此,他们年纪都较轻,约莫在二十岁上下,身上有不少以前留下的伤疤。

元羡将这些尸体简单看过一遍后,大致已经清楚他们的情况。

这些年轻人,可能是近几年才被训练,专门培养用做刺杀的。他们尚年轻,还不太懂世事,也不怕死,是最好的死士。

在来刺杀自己之前,他们应该也做过其他生意,有的人受过一些很显然不是训练中会受的伤。

元羡问胡星主:“这几年,你们有接到谁被暗杀的报案吗?”

胡星主现在已经是元羡的人,便也不藏着掖着,直说道:“县主,这种只是杀一两人的案子,我们也无法判断那是不是暗杀,不过,的确有一些杀人案,无法找到凶手,可能是暗杀案。还有一些,士庶宗族内部的事,他们往往自己处理,不愿意让外人插手,我们便也不知。”

元羡已经明白了,就是胡星主也不清楚。

在仵作前来验尸时,元羡又去了牢房,那两名重伤但是没死的刺客,就被关在这里最好的牢房里,为免他们死得太快,牢房主官典狱可谓想尽办法,让他们和在家里养伤也不差什么。

典狱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郡守夫人,但是对她的行事法则可是如雷贯耳,看她身形挺拔,行走如风,很显然别人说她剑法如神,不是恭维,就是真的,于是更是小心翼翼陪在身后,对她解释两个刺客现在的情况。

元羡过去看了两个因重伤而昏迷的刺客,典狱问:“夫人,要不,属下让人把他们泼醒?”

元羡心说这两人本来就要死不活,再折腾一顿,岂不是就死在自己面前了,这典狱倒还不用再负责这两个大麻烦,他倒是想得明白。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不急。”又问,“他们被送过来后,可有其他人来问他们的情况?”

典狱说:“夫人,您是指会有人来灭口?”

元羡说:“有这可能。不是吗?”

典狱冷汗涔涔,表忠心道:“夫人,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些该死的刺客刺杀您,哪里还敢暗动手脚。这种时候动手脚,不是明着说自己是和您为敌参与刺杀您吗?和您为敌,不是和郡守、和燕王为敌吗?谁有这个胆子。”

元羡颔首道:“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些人在这里,且活着,就有用,你好好照顾他们。”

典狱赶紧回答:“是,是。”

元羡其实不是特别着急要找出刺杀自己的幕后黑手。

这幕后黑手,能是谁,除了李文吉,最大可能就是卢氏。

如果现在就说是谁,那自己被刺杀,经历那么大的风险,自己便无法从中获取多少利益了。

别看李文吉今天下午醉酒急色,跑到自己那里来闹,元羡事后想起这事,虽然依然觉得受辱难堪,但是,这事也说明了挺多问题。

李文吉以为他对自己的求欢是对自己的亲近拉拢,是向自己示好,还说什么让给他生儿子以后自己就安心了,虽然听得人恼恨,不过,究其深层原因,正好说明李文吉不会再针对自己。

如果一直没有抓到刺杀案的背后凶手,那自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安排人全城搜查,控制全城,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怀疑本地所有权势家族,让他们在惊惧里不得不在最近小心翼翼,不敢闹出什么事来,当然,借此枪打出头鸟,清除异己,更是元羡从小就耳濡目染的行事法则。

因为出了刺杀郡守夫人一案,元羡顺理成章安排了全城戒严,这也有利于燕王的安全,那些以前在城里刺探各类情报,行走于各大家族的探子、说客,近期也不敢有大动作,至少可以更确保燕王到了江陵城的消息不会那么快传出。

当然,郡守夫人遭遇刺杀,也给了很多人谈资,各种真真假假消息一出,也易冲淡一些别的消息的传播。

林林种种,元羡也不再为自己遭遇刺杀的事气恼,反而想着要把这件已经发生的事利用好了。

**

元羡在傍晚时到了上清园里见李文吉。

李文吉挨了元羡一巴掌,初时还不觉得如何,过了一阵便有刺痛之感,待过了小半时辰,左边脸颊便些许红肿起来了。

他本就白白胖胖,脸颊红肿,便很显眼。

李文吉酒醒后,就羞恼不已,因为脸受伤,其他人因各种事项前来拜见,他自然不肯见,都给打发走了。

这些人里,就有人想劝谏李文吉,认为全城戒严搜查,太过扰民,郡守应当制止这种事发生。

不过李文吉很显然不想管这事,他也管不着。

他自己做贼心虚,不敢违抗元羡,元羡又可以绕过他直接安排郡衙决曹和郡府长史,实际控制了郡衙及全城的衙役城卫,掌控全城动向,他还能怎么办。

元羡到时,李文吉正坐在屏风后发呆,一名擅琴的乐伎隔着屏风在为他弹琴,琴声悠悠,倒是很适合修身养性。

以元羡所见,李文吉早年太过放纵于声色,又身体懒惰,不愿意强身健体,体虚气弱,这两年在女色之上怕是没有多少余力了,因为他身边姬妾侍婢不少,却没人生出孩子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元羡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胡祥给他吃了什么,让他失了生育之能,不然,他身边女人这么多,不至于没人怀孩子。

元羡对弹琴的乐伎挥挥手,让她退下,便绕过屏风,走到李文吉高坐的榻前来。

李文吉因在发呆,甚至没意识到琴声已歇。

此时突然一惊,抬起头来,看到元羡站在一边,他被吓得惊叫一声:“啊?”

好像元羡还会再打他一样。

元羡说:“我想着下午失手碰了你一下,怕你心有郁结,特地来看你。”

李文吉心说那是失手碰一下吗,你那是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不过这种丢脸事,自然也不好闹开。

李文吉已经决定让元羡来对付卢沆,便不能再和元羡翻脸,虽然他也没好脸色,但是他也没指责元羡,目光闪烁,说道:“你不是安排了人查刺客的身份,可查到什么了?”

元羡在他旁边不远去坐下,说:“那些刺客是早有谋划,退路也都安排好了的,哪那么容易查出什么来。”

李文吉说:“不是说抓到活口了吗?”

元羡看着他说:“是的,有两个活口,他们的确交代了不少事。”

李文吉目光紧紧盯着元羡,说:“难道没说是谁指使?”

和李文吉接洽的一直只有萧吾知,而萧吾知保证此事是由他一人安排,那些刺客,自然攀咬不到李文吉头上来,所以李文吉不怕这两个活**代什么。

除了这些,元羡怕是也不想让人知道,她的丈夫想要杀她,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李文吉被元羡打了,他也严厉吩咐知晓此事的仆婢,若是泄露他被打之事,就要严惩一般。

大家不过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元羡冷冷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元羡的故弄玄虚,让李文吉反而心有忐忑,李文吉又不好过分追问,在把自己完全摘出的情况下,把卢沆给推出去。

元羡说:“那些刺杀我的刺客,是专门培养的用于刺杀的死士。他们既然能刺杀我,应该也能刺杀其他人。”

李文吉说:“但他们不是几乎被杀光了吗?即使有几人逃跑,但他们也受伤严重。”

元羡说:“既然是专门培养的刺客,那便应该不只有这十几人,说不得还有几十人,几百人。”

李文吉被吓了一跳,培养刺客队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

李文吉可是李氏子弟,如今又是皇亲宗族身份,还是郡守,娶的是前朝最受宠的当阳公主的女儿,可说是一直在权力圈子里,但据他所知,真正豢养刺客死士的家族,是极其少见的。

其中原因较多,第一是这很困难,人是有自己想法的,很难养出真正不怕死又能力强的死士队伍,一两个孤勇死士还好说,要成队伍极其困难;第二是这事还不能让他人知晓,不然,那很显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特别是让皇帝知道了,不是自取灭亡吗?这和秘密豢养军队,性质几乎不差什么。

所以,真正会养大批刺客死士的人,要有相当的权力地位能力,还需要非常有想法,想法甚至大到不怕皇帝。

元羡说:“对方,应该还有专门培养这类死士的地方。我已经让人召了画师去画那些已死刺客的画像,贴到城里,让人去辨认他们的身份。刺客里大多数人是荆楚长相,可能会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的身份,在哪里出现过,说不得可以借此找到培养他们的地方。”

李文吉呆呆看着元羡,心说她可真是心思缜密,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斗得过她。而这次那么多刺客都没杀死她,以后更没有可能了。

第二天,一大早,宇文珀便前来向元羡汇报重要情况。

此时元羡才练完剑简单梳洗罢,坐在席上用早膳。

元羡问:“是什么事,这么着急?”

宇文珀说:“主上,我们找到了那些逃走的刺客。”

元羡放下手里的碗筷,看向他,见宇文珀的神色里没有欣慰,便问:“出什么变故了吗?”

宇文珀轻叹一声,说:“但他们都死了。”

元羡问:“具体怎么回事?”

宇文珀简单介绍了一番,说他们是灯下黑。

昨日中秋,九华苑被用于郡守的游园文会,是以各处不许外人进入,但实则九华苑面积广阔,平常是管不住普通百姓进入的,且里面各个园子有专人负责,水域被用于养鱼捕鱼,湖塘有藕荷棱角,还有各种花木,甚至花木也用于贩卖,不肖说里面还有一些野生动物,例如野鸭水鸟,就有人进去捕捉,这些,因为郡守不知道,也不可能去管,但下面的人,能通过它捞钱,是肯定要那么去做的。

日常也有人进去游玩,只要偷偷给管理者交钱就行。

在这种情况下,昨日郡守夫人被刺杀之地,就成了有些人借以牟利之法,只要给钱,就可以去凤鸣园参观刺杀现场,他们发现这种情况后,便再次搜查了凤鸣园及周围,在梅园里发现了四具尸体,经过检查,就是之前行刺元羡之人,他们身上的伤口也对得上。

元羡听后,便觉得这事挺可疑,说:“宇文叔,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宇文珀道:“尸首已经被我们带回衙署敛房了,主上,您是去看现场,还是看尸首?”

元羡说:“先看尸首,再看现场。”

宇文珀问:“主上是觉得里面有可疑之处吗?”

元羡说:“我们说有四五名刺客逃跑了,便送四名刺客的尸体来给我们,这还不可疑吗?如果我们说十名刺客,他们是不是真要扔十具尸体在那里。”

元羡冷笑了一声。

**

元羡先去了衙署敛房,认真看了今天大清早被送来的四具尸首,昨日刺杀现场,虽然交战只有短短时间,但战况激烈,燕王的护卫使用的是河北宿铁刀,比之吴地的环首刀质量还更上乘,形成的伤口,也会有差异。

元羡看后,发现这四具尸体,有三具身体上有两种不同武器造成的伤。

第一种是宿铁刀造成的,伤不在要害,第二种,是更锋利的短刃造成,这是一柄百炼钢短匕,削铁如泥。

元羡自己用的名剑,便是这样一柄百炼钢剑,所以,她对这样锋锐的武器造成的伤口形态很了解。

这些人都被锋锐短刃所杀,死前甚至没有挣扎,他们或者是死于睡梦之中,或者是死于无法动弹状态,例如喝了麻沸散。

不过还有一具尸体,身体上的伤,只有那锋锐短匕的,且这人长得更加高壮,不是本地人,身上伤口也多,除了致命伤外,还有多处和人交手留下的小伤。

元羡指着那带有宿铁刀伤的三具尸体,说:“这三人,的确是刺杀过我的刺客。这一人,很像是去接应他们的人,但反而被杀了。”

宇文珀说:“昨日主上遇险,我当时不在现场,没有和这些刺客当面,之前没能看出这四人差异,以为他们都是昨日的刺客。”

元羡对他解释了一番自己判断的原因,宇文珀便也明白了情况。

元羡说:“那个手有这柄短刃的刺客,逃跑了。”

元羡认为这个有短刃的人,该是昨日那个嘲讽自己和情人私会的人。

百炼钢制成的武器,十分稀有,例如元羡的长剑和一柄短剑便也是百炼钢所制,这当初便是烈帝送给最宠爱的女儿当阳公主的礼物,当世也没有多少,属于稀世之珍,百万钱不一定可以买到,但那个刺客首领,手里却有一柄短刃,可见他身份的特殊。

从他昨日嘲讽自己的语气,可听出他年纪不小,而且油嘴滑舌,但这些尸首的年纪都不大,最多二十岁,即使是这个高壮的男子,也不到三十。

元羡说:“逃跑的人,是一名男子,应当是三十五岁往上,身形较高,约莫七尺五寸,偏瘦,虽会讲中原话,但是带有一点楚地口音,可能不用长刀,会用弩和短剑。此人平常应当会做文士打扮。你让人这样去找。”

宇文珀这段时间已经对元羡非常信服,既然她有这个判断,宇文珀便如此安排下去了。

随即,元羡再次去牢里看那两名被抓的活口,刚到大牢门口,典狱便额冒冷汗地迎了过来,战战兢兢对元羡回报道:“夫人,那两人里,哑巴伤势过重,没熬过昨夜,我们今早去查看他们情况,发现他已死了。”

元羡皱眉,进了牢里亲自查看,发现哑巴的确死了,好在另一人还活着,而且勉强可以回答问题。

元羡看着这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说:“现在,刺杀我的人里,只有你一人还活着了。”

年轻人看着元羡,很是虚弱,但看得出来,他很有求生欲望。

元羡道:“你们一起来杀我的人,一共有二十人。除了死掉和重伤被抓住的,有四人逃跑,一人接应。逃跑的三人和接应的一人,都被你们的首领杀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其他人吗?我以为,既然已经逃走了,没必要再杀掉才对。毕竟要培养一个你们这种死士,也并不容易,不是吗?人都是父母生养,艰难长大,活之不易,明明已经逃走了,为何不珍惜手下人的性命。那也是一条条人命,都有父母,有来处,还可能有妻儿,有喜好的人和事,不是一个个物件。”

年轻人些许茫然,又抬眼看了看元羡。

其他审问他的人,都是直截了当问话,年轻人也受过被抓住后如何对抗审讯的培养,虽然他心志不坚,没有咬舌自尽,但在回答问题时,也没有泄露重要的情报。

不过,面对元羡这样的“闲谈”,他却生出无尽的悲伤和迷茫,是啊,他们要活下来多么不容易,但是,并没有人珍惜他们的性命,他还能再回家去见到父母吗?

年轻人说:“我回答您的问题,您会放过我吗?”

元羡颔首:“当然,来刺杀我,想来不是因为你和我有仇,不是你想来刺杀我的,你只是别人指挥的一柄刀而已,我怎么会把这仇怨算到你的头上。再说,那些和你一起来刺杀我的人,即使逃跑了,也被人杀死,可见,你们并没有被当成组织者的自己人。这种情况下,我更不可能把这份仇恨算到你们头上。你们也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受害者而已。”

年轻人的眼神变软了很多,眼里流露出悲伤,说:“您也不会因为这事迁怒我的亲人?”

元羡说:“我连你都不怪罪,怎么会迁怒你的亲人。我看你的相貌,说不得还不到弱冠之龄,还只是没有长成的孩子。在你父母的心里,你肯定更是孩子才对,他们说不得还在担心你,担心你在外是否能吃饱饭,有衣穿吗,危险吗,辛不辛苦。我也是有孩子的人,虽然她年纪比你小很多,也不可能没饭吃没衣穿,但我自己都被人刺杀,我也会时刻担心她是不是会遭遇危险,有人来对付我,是否也会去伤害她一个小孩子,她只是一个孩子,被伤害,她是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

年轻人在元羡忧伤的语气里,泪满眼眶。

元羡问:“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做这样危险的事?”

年轻人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情况,他本就是南郡人,是家里第二子,本姓董,小名二狗,但是在六七岁时村庄遭到盗匪袭击,他在逃跑过程中和家人走散,自己又被盗匪抓住,从此进了盗匪窝,因为年纪较小,在盗匪窝里做一些劳动,后来他十岁出头就逃跑了,想找到回家的路,但他不记得家里到底是哪个县哪个村,后来又被水匪抓住,进了长湖匪帮,因为他长得较高,又有些机灵,就在匪帮里被培养武技,跟着大人们一起劫持长江上往来的商船,后来,他十五岁左右时,他们的匪帮被大人物收入麾下,他因武技尚可,被选拔去做进一步培养,就是做刺客,直到这次被安排来刺杀元羡。

元羡颔首道:“你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当初没有匪患,你还在父母身边,应当已经成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父慈子孝。”

年轻人些许哽咽,听元羡又说:“你被安排来刺杀我之前,你知道是要来杀我吗?”

年轻人说:“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听命于队长,说这次要刺杀一个女人。”

元羡说:“你们队长是谁?”

年轻人说:“他已经死了。他叫陈七。”

元羡疑惑问:“在竹林里时,有个明显是中年男人的人,出言和我对话,那是谁?”

年轻人说:“我也不认识,他地位很高,只有队长和他相熟。”

元羡说:“你知道他的相貌吗?之后我让画师来,你对画师描述他的相貌,给他画一副像。”

年轻人却道:“他来见我们时,都戴着面罩遮掩样貌,我并不知道他的相貌。”

元羡皱眉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对你们这次的行动,应当是谋划多时,进退都有方案,不可能是一时发起,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可能完全没见过他的相貌。”

年轻人解释说:“去刺杀您的,不只有我们的人,那个中年男人,自己也带了人。”

元羡一愣,她之前没想到,居然是有两队人马合在一起,来刺杀自己。

不过这也的确解释了为什么死掉的刺客里,一部分是哑巴,另一部分却不是。

元羡问:“你们有多少人,他有多少人?”

年轻人道:“我们一共有八人,剩下的都是他的人。”

元羡不由问:“是哪个大人物收编了你们?”

年轻人依然不知,说:“我们不知道。”

元羡不由叹息,说道:“那你好好养伤,接下来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报给我的手下。特别是培训你们的那个地方是哪里。只要你好好表现,我不仅会放过你,还可以给你一笔钱,并帮你寻找你父母的信息。如果你愿意留在我的手下做事,我甚至也可以留下你。”

年轻人很感激地应了。

从牢房里出去后,元羡便交代宇文珀,让他派人来把这个活下来的年轻人接到隐秘的地方去好好养伤,对外则传出他已经死掉的消息。

除此,也画好他的画像,和其他已死的刺客画像一起贴出去,寻找这些人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