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场游园文会,男女贵人加起来有近两百人,再加上贵人们带进园子里的仆婢,最后有三四百人在园子里,要确保这场游园文会顺利办完,即使只是做到夫人说的不求有功只求无过,那也是极其繁琐而劳累的事。
此次盛会,女方这边由郡守夫人指派曹芊负责实事,男方一边,则是由郡衙功曹杜锦生总体负责,又有郡守指派了身边得用的管事高燦配合。
说是让高燦配合,其实是高燦监管,高燦虽只是郡守的奴仆,还是奴籍,杜锦生出身士族杜家,对着高燦,也不敢不敬。
这次盛会,对郡守和郡守夫人来说,只是吩咐了事,但真正要把这盛会办好的具体负责人,是极其劳累繁忙的。
好在这种盛会,一年办不了几次,便也还好。
确保此次盛会安保的,除了郡衙安排的大量衙役外,还有郡守的护卫。
高燦受郡守之命,安排了人关注女宾们的动向,特别是夫人的动向,他之前并未多想,郡守关注夫人的动向,正是合情合理。
之后他却有些其他猜测,特别是他得知夫人仅带了四名婢女去凤鸣园后,他让身边最机灵得用的小仆去向郡守汇报了这事,然后就得到了郡守传来的吩咐,让他不要让其他人往凤鸣园的方向去,且召所有男女宾都到正园来,开始进行诗文比试。
诗文比试,可是今天的重头戏。
其实之前已经给受邀的俊彦们说过,今日的诗文比试,是以中秋、菊花为题做诗赋,再评比择优给予奖励,虽然有彦才才思敏捷,能在宴会上作诗一蹴而就,但大多数人不行,所以大多数受邀彦才是要先做好的,只是在这盛会上再誊抄一遍拿出来朗诵比试而已。
这种比试,不管是当地士族名士,或是郡守手下的僚属,或是士庶之家尚未入仕的年轻俊彦,都对此感兴趣,希望能够在郡守及其他人前一展才华,自此扬名。
女郎们对此也很感兴趣,秋日天气已经凉爽,阳光正好,不正是着秋装扮秋妆赏景赏花赏文之时吗?
郡守高坐景明台上手,看着众人,宣布按照参加文会比试的名单,一一上前朗诵自作的诗赋,由众人品评。
李文吉的目光虽然在文会上,心却是飘到了凤鸣园去。
其实郡守夫人没有到文会上来,大家都发现了,不过看郡守没提,大家都不敢提而已。他们还以为是这一对面和心不和的夫妻,又闹了矛盾。
曹芊虽是胡夫人留给郡守的人,但她的心已归在郡守夫人那里,见夫人没有来文会,郡守也不让她去叫人过来,她自然不能去问郡守,便去找到了高燦。
高燦本守在郡守身边,此时见曹芊找他,就无声下了景明台,在被菊花点缀的假山边问曹芊:“曹娘子,我正在府君跟前忙着呢,是有什么事?”
曹芊很会做人,同高燦也有不浅的交情,就轻声直言问道:“夫人没来?要不,我去请夫人过来?”
高燦心里其实有点数,说:“主子们的心思,我们这些奴仆,哪能猜得到,猜得到,最好也别去猜。”
曹芊心下愕然,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她面上不显,说:“是这样啊。”
高燦说:“这文会还不够忙啊,好好办事吧。夫人身边仆婢成群,还能缺你伺候?”怕曹芊受夫人牵连,又提醒她,“再说,你可是府君的人,好好办府君的事要紧。夫人自己不来文会,府君也不问,你还管她作甚?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曹芊笑了笑,说:“是极是极,多谢你提点。”
又和他打情骂俏两句,才让高燦回郡守身边去了。
曹芊和高燦谈事时,一直跟在曹芊身边做事的素馨就在不远处,两人刚刚的谈话,素馨也听到了好几句,见高燦离开后,素馨便有些忧郁地说:“高管事的意思是,府君并不在意夫人来不来吗?”
曹芊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虽然府君和夫人是高高在上的主子,素馨只是最底层的小奴婢,但两个主子各自为营,甚至暗地里有很大矛盾,对他们这些小奴婢,影响也是很大的。特别是像素馨这种人,她还希望可以从郡守那里转到夫人处去做事呢。眼见着两人闹到这样的大场面都不在一起,素馨就觉得自己前途更是渺茫了。
曹芊看她一脸失望,便安慰她说:“也许夫人有其他事,不是故意不来。”
看两个主子在如此大如此多宾客的宴会上都不在一起,甚至夫人没有来见郡守,即使再蠢的人也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有问题,曹芊怎么会不清楚。
曹芊还听到有人说是郡守夫人故意给郡守难堪,所以才不来文会。
曹芊知道夫人不是这样的人。
素馨说:“要不,奴婢去找夫人,说文会评比开始了,请夫人前来。”
曹芊自然比素馨聪明太多,而且见过太多事,她刚刚没有让人直接去请夫人,而是先问高燦,便是不想在郡守和夫人之间两头不讨好,不过,让素馨去试着找夫人,倒是可以的。
曹芊说:“也好。但也可能是夫人自己不想来,你去她跟前提提这事就罢,她要来就来,不来你也别多说。”
素馨赶紧应了。
曹芊又说:“听说夫人是和郡丞夫人马夫人在一起往东南边散步闲聊说私密话,其他人都没去打扰,你往东南边去找找,找得着就说,找不着就赶紧回来。”
素馨应下了,她这几天跟在曹芊身边,忙这游园文会的事,也进这九华苑里来过几次,对这九华苑的布置心中有数,说:“夫人身边带着不少婢女姊姊,应当是好找的。”
素馨从正园离开往东南边而去,在路上遇到巡逻的捕役护卫,因素馨这几天一直跟着曹芊做事,他们多也认识素馨,便没有拦阻她。
素馨人瘦小,又从小习舞善舞,身姿极其轻灵,在园子里穿行,如一只无声无息的小猫一般。
当初萧吾知第一眼看到她,便认为她是一个习武做女刺客女死士的好苗子,适合习武又长得漂亮,而且给人单纯无威胁之感,能很轻易接近好色的权贵,便想要从郡守身边把她要走,不过最后没有得逞。
素馨倒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优势,要是得知,更会吓一大跳,跟着萧吾知去做服侍的女婢,也比做刺杀贵人的刺客死士要强吧。
素馨一路沿着小道近路往东南走,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遇到夫人那数量不少的婢女护卫人群,再者,夫人是和马夫人在一起,马夫人身边也有好几位仆妇婢女,这么多人,肯定是显眼的,哪想到,走了一路,根本没有遇到,只偶尔远远看到有守卫的捕役,但素馨不想和这些男人接触,因为她年纪小,落单便很容易被男人调戏,便远远避开了。
素馨不由想,好像所有人都去了正园,其他地方都空了,夫人带着人在这园子里逛,难道没有一点疑心吗?
或者夫人已经没有在这园子里了?她回郡守府了?
素馨怀疑着,看到前方不远有一座不小的假山,这假山下种着不少梅树,这个时节,梅树绿叶满树尚未落叶,山上则有很少几丛菊花,只是此处没有亭阁,又有水渠流过,游人少有往此处来的,花木之间杂草丛生,几乎让人难以行走,人只要进入其间,身形便被掩没。
素馨想了想,觉得这里倒是一个制高点,而且此处无人,自己爬到假山上去,也无人看到自己做了这没有礼数影响身份的事,虽然她觉得自己本来就没有身份,如今只是干杂事的小奴婢而已,但自己爬假山被人看到告到管事那里去,总归是不妙,因为自己是郡守府的奴婢,丢了脸,便是让郡守脸上无光。
好在她穿着小袖衫,只用把裙子束好就行,素馨把裙子束在腰上,又整理好自己,就钻进了树林里,轻巧地避过那些横斜而出的树枝,走到了假山下,又灵巧如猴地攀爬上去。
爬山的过程,让她想到自己幼时在母亲跟前时,经常做这种事,当时尚不知愁滋味,如今却是受够苦楚了。
素馨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在假山顶上,爬上山顶便躲在几块石头之间,伸出脑袋四处探望。
不看不要紧,一看,素馨就吓得不轻。
这假山不远正是一座架在水渠上的石桥,石桥对面便是凤鸣园,凤鸣两字正刻在石桥下的一处大石头上。
凤鸣园里颇多高大梧桐树,又有一丛丛凤竹,在竹丛之间,有两处小竹亭,再远处,便已是这九华苑的尽头,有一座座院落房屋,那就是郡学所在。
此时,有好些身着黑衣面裹黒巾的人,有的手握环首刀,有的既带刀又带弩,正绕过竹丛向一处地方飞奔上前。
这……刺杀?!
素馨是在权贵之家出生,舞姬所生,但母亲告诉她,她就是郎主的女儿,只是她是女儿,主母又凶悍,她出生便只能继续做奴婢了,也无人提她的身份,当然,后来主人家犯事,男子尽被诛灭,女子为奴,她便也被卖了,和母亲分隔开来,看到这刺杀的阵仗,素馨又想到了幼时的经历,不由僵住了。
但她只僵了一瞬,便赶紧伸手紧紧握住身前的石头,石头上有锐角,尖锐的疼痛让她回过神,又镇定下来。
她本来要尖叫大喊,顿时想到今日郡守很多反应的不合理之处。
这些也就罢了,其实她今日还远远看到过之前拜访郡守的萧吾知,但刚刚文会上,萧吾知却不在。难道这是郡守的授意?
素馨克制住了自己要尖叫的冲动,目光四顾,又发现了几处高大梧桐树上也隐藏有携带弓弩的蒙面人,顺着这些人的攻击方向看去,只见在几丛凤竹之间,身穿绿裳的夫人与一名穿着裤褶的年轻男人的身形在其中闪过,夫人的几名婢女已拦上去,阻止那几名带刀和弩的刺客。
我的老天!
素馨大惊!几乎晕厥。
原来是针对夫人的刺杀?!
是郡守的授意?!
素馨是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对人的观察力很强,不只是今日,甚至是近期,郡守的种种怪异举动都有了解释。
不过她随即也意识到,郡守把所有人都拦到正园去,也不让人来找夫人,是因为郡守不想有人知道这事,坏了他的事。
素馨只犹豫了一瞬,便马上站上假山之顶,朝有捕役护卫巡逻的方向大声喊道:“刺客!有刺客!凤鸣园有刺客……”
素馨从小在乐伎坊里长大,虽是舞姬,但也习练歌唱之法,她尖锐的女声穿透力极强,响彻前方数百丈。
捕役和护卫们都被这声音惊动,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素馨马上朝凤鸣园指过去,又继续大喊。
她这声音既然惊动了捕役和护卫,也有刺客被惊动,发现了她的身影,距离她最近的弓箭手拉弓搭箭,一支箭矢朝她激射而至,素馨只得赶紧躲避,但箭矢依然擦过她的肩膀。
嘭!
是尖锐的鸣声,还有剧烈的疼痛。
一篷血肉从她肩膀上飞溅,巨大的力道带得她站立不稳,向下摔去。
随着躲开最初的两支箭羽,元羡已经顾不得此时自己被燕王抱着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满身狼藉,她惊怒道:“有刺客!”
刚刚元羡只带了四名女护卫跟来,她们四人又各据一方守着元羡和燕王密谈的区域,距离元羡和燕王至少有三四丈远。
这四人也都是机警之人,在燕王抱着元羡躲开最初的两箭造成的动静时,她们便反应过来,又有元羡示警,四人便迅速行动,朝元羡所在的地方跑去,阻止地面奔来的刺客。
元羡翻身而起,拉着燕王躲到竹丛之后,但马上,又有数箭从后方射来,好在周围竹丛多,刺客的视线和射箭路径都受到阻碍。
两人迅速躲避,燕王拔出腰间长刀,斩开射过来的箭羽。
元羡手中藏于团扇柄的利刃太短,根本不适合这种场景的战斗,再者,比起她的安危,燕王的安危更加重要。
元羡在刚才躲避箭矢之时,已经观察到南北两面的梧桐树上都隐藏着弓手,居高临下堵住了他们的逃跑路径,而东面是郡学,西面是去正园方向的大路。
郡学里是什么情况,元羡并不清楚,而且郡学里院落众多,道路容易被堵,里面也可能有刺客隐藏,不是逃跑的好去处。
而正园方向,是元羡刚刚过来的方向,她过来时,路上有巡逻的捕役和护卫,她自己的人也在这边,是以不如往正园方向逃。
元羡道:“往西边去。”
燕王这时却和她几乎同时说:“进郡学里去。”
不过,不待元羡去和燕王确认方向,刺客的大部队从西边无声息地冲了进来,他们以弩在前,以刀在后,配合默契,一看这刺杀手段,就知道他们训练有素,绝不是民间草莽匪徒。
元羡和燕王对视一眼,这时候也不用去想该往哪边躲避,只能往郡学方向退。
元羡说:“退进郡学去。”
唰唰唰!
唰唰唰!
弩箭如雨,在精准度和杀伤力上,都比弓箭更优,四名护卫虽都是元羡身边极有能力的武士,但面对人数和武器都优于自己数倍的刺客队伍,一时根本没有办法抵挡,有两人在刚刚相接之时便已经中箭倒地,鲜血如花,飞溅在竹枝和地上。
“主上,你们快走。”十七躲开了敌人的第一轮弩箭,冲上前去和敌人短兵相接,朝元羡大声喊道。
弩箭的缺点便是机动性差,射出了第一轮之后,要再换箭矢需要时间,短兵相接才是最优的选择。但最优的选择,其实也不过是送死。
元羡对这些刺客恨意滔天,怒不可遏,但这种时候,除了赶紧逃去躲避争取时间,没有别的办法。
剩下的两名护卫,根本不可能挡得住这么多刺客,但能够多一刹那,也是好的。因为她不只是她自己,还有燕王在,燕王要是死了,那一切都完了。
元羡挡住燕王,让他先跑,自己殿后,但燕王却拉住她,要让她跑在前面。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夫人真是有情有义,性命攸关,逃跑的时候都要护着情夫。”
元羡从未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知道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不过,从这人的话语,可以知道至少两件事。
最重要的一点,这人不认识燕王,他们也不是专门来刺杀燕王的,他们是来刺杀自己,燕王更容易逃脱。
第二点,这人居然会在这关键时刻说这种情夫不情夫的话,说明他不是很了解自己,语气里对自己没有仇恨,只有看好戏的戏谑,他是受命于人来刺杀自己,而且他是这队刺客的头目,只有头目才有地位在这种时刻讲这样的话。
元羡知道跑也跑不掉,对方有至少二十人,自己这里只有四人了,还不如保住燕王要紧。
元羡瞬间转过身来,将燕王挡在身后,看向说话的人,该人一身玄色裤褶,黑布蒙面,正把手里的弩交给身边的人,并拔出长刀。
因为他的动作,其他人果真停止了行动,没有再一拥而上。
元羡道:“你是何人?谁让你来杀我?你放过我们,我可以给你更多钱,万金不惜。”
说着又用手往后推燕王,几乎哀求地小声道:“你快走。”
燕王背靠着元羡,目光关注着四周,身体紧绷,手握长刀,蓄势待发,用只有元羡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我的护卫已经到了,我一声令下,你随我躲开。”
元羡紧缩的心轻了一下,但她还是紧张地看着不远处的刺客,又盘算着要躲到哪里,能更好地躲开那些处在高处的射手,除此,那讲话的刺客首领也并不是在说废话,在他讲话之时,其他刺客便已将弩上了新的箭矢。
如此围攻,即使燕王的护卫已经接近,也难以保护住他。
萧吾知轻笑道:“之前倒不知夫人是如此一位风韵绝佳的美人,只是可惜了,马上要死在我的刀下。”
他说完,便对手下抬手,示意行动。
元羡求道:“我可以给你们更多,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放过我们。”
因着元羡的求饶,萧吾知及其手下动作慢了一步。
燕王在这一刻,便抬了手,随着他无声令下,从郡学方向的竹丛及梅树后扑出十几名身穿布衣裤褶的矫健男儿,手中弩箭与弓箭射出,分成数组,制衡各方,最主要的一队,扑向距离元羡等人最近的刺客。
燕王在这瞬间转身抱住元羡,带着她扑倒在地,并向侧面翻滚半圈,扑到了凤竹丛后,元羡对着十七及廖隐大声道:“扑倒躲避!”
燕王的护卫乃是久经战阵杀场的北边兵校,个个都是精兵,勇武非常,再者,此时是追随的主帅遭遇危险,要是燕王在这里出事,他们即使不被军法处置遭遇杀身之祸,也会被严罚,不要说今后的前程,是以这种时候,更是不顾性命,悍不畏死,一部分以身形掩护和保护燕王,在一轮攒射后,一部分冲上前去,和刺客短兵相接。
而萧吾知所带的刺客,虽然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却是在气势、勇力和武力上便已处在下风。
随着掩藏在梧桐树上居高控场的刺客都被强弩、强弓射下,没有了高处的威胁,燕王才把元羡放开,元羡从地上翻身而起,看到燕王带来的护卫在短短数息已经控制住场面。
刚刚刺客们猝不及防,哪能想到他们十几人武器精良围攻四名仅仅持刀的女人还能遭遇危险,被突然冲出来的悍勇精兵突击。
仅仅几息之间,刺客就死了数人,剩下的也几乎都受了伤,进入短兵相接状态,弓弩便很难再发挥强项作用。见元羡有这么多精卫出现,刺客便也不再恋战,纷纷向竹林外撤退。
燕王此时的护卫头目正是元羡也认识的贺郴,贺郴见燕王和县主虽然都一身狼狈,但却都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吩咐手下兵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又问县主:“县主,要留活口吗?”
元羡一边跑去确认十七她们的安危,一边说:“留下那个头目。”
十七和廖隐虽然都受了伤,但是并不是致命伤,两人都认识贺郴,意识到这些是燕王的人,见元羡无事,才定下心来。
贺郴安排了近十名护卫留下来保护燕王和县主,自己则和剩下的部下追杀刚刚的刺客。
一时之间,攻守易势。
武器精良的战斗,只要开始,结束便是极为快速的,人的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
长刀相接的声音与惨叫喊杀声都显得短促而干脆,死亡也是。
燕王上前认真看了看元羡的身体,问她:“阿姊,没有受伤吧?”
元羡见十七和廖隐只是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一边吩咐燕王的护卫为二人简单包扎伤口,以**血过多而丧命,一边已经扑到另外两名因中弩箭而死的护卫身边去,见两人都死不瞑目,不由心如刀绞。
燕王见她神色痛苦,便又问:“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元羡从两名已死的护卫手里拿过她们的刀,才回过神,看向燕王,说:“不能确定。”
燕王安慰她道:“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要害怕。”
元羡的确后怕,但比起害怕,更多是愤怒,她说:“多谢你,不是你带了护卫,我肯定就死了。”
燕王看她头发上黏了地上的枯竹叶,发簪也摇摇欲坠,便伸手为她轻轻摘掉竹叶,又把发簪给插好,说:“要不是我仓促之间要求见你,你也不会来这险地。”
元羡哪能不知道实情是什么样,的确是她为了见洛京来人,自己要求到凤鸣园来的,而且没想到自己这样突然的行动会遭遇有预谋的危险,以至于只带了四个护卫。
不过,刺客不仅人多,这十几人,使用精良的最适合杀人的弩、弓及锋利的环首刀,不说弓箭及环首刀非军队也能得到,但是弩却受很大限制,郡衙捕役护卫也是不配备的,只有军队中的精兵才配有弩。
对方来刺杀自己,显然是预谋已久,而且专门借助九华苑里复杂的善于隐匿身形的地势,即使不是自己要来凤鸣园见燕王,对方也会在别的地方设伏杀自己。
自己来凤鸣园是突然行事,对方来这里刺杀自己,很显然也是仓促行事。
要是是自己来设伏杀人,那必然不会空出一方口子,而且没有发觉到对方有大批精兵在附近。
很显然,燕王突然到来,对方以为凤鸣园是绝佳刺杀之地,仓促行事,反而是于自己有利的。
元羡没在意燕王为她插好发簪的举动,看着他说:“对方要杀我,且安排了这么齐备的刺杀队伍,不是在这里,也是在别处对我下杀手。反而是在这里,对方准备不足,又有你的护卫,我才得到这样的生机。只是差点害了你,是我的错。”
燕王神色严肃,听她语带后怕和担忧,便心生无限爱怜疼惜,说:“阿姊,你别这样讲。谁要杀你,我都不会放过,定为你报仇。”
刚刚见到时,还觉得面前的男子身上带着少时的纯稚感觉,这才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经历了生死危机,他脸上已然全然看不到一丝纯然,只有冷硬、肃然,甚至杀气腾腾。
元羡怕他年轻气盛,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说:“现在江陵城里,情势很乱,确保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两人没有说几句,便听到竹林外面传来喧哗之声,贺郴奔回竹林,到燕王和元羡跟前说道:“刚刚有人示警此地有刺客,园中巡逻的衙役和郡府护卫都赶过来了。”
燕王问:“刺客处理得怎么样?”
贺郴道:“杀死了大部分,有几人跳进竹林外小河中,向下游走了。我们不会水,又没有船,没能追上,一时没能找到他们的行踪。”
燕王显然很不满意,道:“派人去追。务必找到。”
元羡却说:“他们估计只是收钱办事,不是主使,追到也没有意义。不如清点这里是否还有没有死的刺客,不要让他们死了,之后审问他们的来历。”
燕王很显然觉得收钱办事的刺客就该斩草除根,一个也不放过,不过既然元羡这样发话,他不便随口反驳,只得道:“按照阿姊的吩咐去做吧。”
“是。”贺郴一声应下。
元羡看出燕王的心思,安抚他道:“那些不过是收钱办事的刺客而已,性命一如草芥,如何同你的安危相比。事有轻重缓急,不必将人分散出去,反而让你这里缺人保护。”
燕王愣了一下,大概是元羡句句不离他的安危,这种保护的心态,让他十分受用,当即也不再去纠缠逃脱的刺客的事了。
燕王一改刚刚杀气腾腾的状态,眼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声音也柔和下来,说:“阿姊,我明白了。”
简直是有撒娇的意味。
这让还没转身离开的贺郴都愣了一下,只得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元羡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对着燕王道:“现在江陵城里情况复杂,你既然是秘密进城,别人尚不清楚你的身份,你先去隐藏起来吧,处在暗处总比晾在明处更安全。”
燕王自然有计较,没有就此事和元羡多讨论,应了下来。
第57章
蓝凤芝连升三级,到了郡衙主簿手下做事。
他之前在功曹办事时,因为年轻英俊时常受郡守召见谈文论乐,也和郡守府的护卫们便颇熟。
这次的九华苑中秋游园文会主要由功曹负责,蓝凤芝作为郡守僚属,便也陪着郡守。
在文会开始之后,他就注意到郡守夫人只在初时在正园里出现过一面,随即就不再见踪影。
因为种种不可说的心思,蓝凤芝便不想在景明台多待,想去园子里偶遇郡守夫人,因近期元羡在她的桂魄院待着不到郡衙来,蓝凤芝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他想在园子里闲逛,路上却有巡逻和关卡,不让人乱走出事,不过蓝凤芝和郡守府的护卫以及郡衙的捕役们多少有些熟,又借着自己曾在功曹做事,便光明正大领了一个监察关卡、巡逻的差使,在九华苑里漫步。
他心里有鬼,也不敢问那些护卫、衙役,是否看到过郡守夫人,夫人往哪边去了,只自己一路探看。
一直没看到人,正心生焦急之时,蓝凤芝便和身边几名巡逻的护卫都听到了东南边传来的呼喊声。
“刺客!有刺客!……”
这声音刺破园中的宁和。
几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名纤瘦的小女娘站在东南边一处高高的假山上,这种假山在九华苑里不少,多是用挖水渠、水池的土以及年年清理水道的淤泥堆积而成,再在土堆上砌上石头做装点,种上花树,便是一景。
小女娘正一边喊一边抬手指凤鸣园的方向,说凤鸣园有刺客。
凤鸣园怎么会有刺客?
再说,现在贵人们都集中在正园,刺客在凤鸣园,能做什么事?
莫不是这个小女娘在故意消遣人作乐?
她是疯了吗?
但不待他们赶过去质问这个小女娘为何开这种玩笑,就见小女娘从假山上跌了下来,甚至能看到她肩膀上洒出的血迹,除此,那从她肩上擦过的箭矢在阳光下虽然只是一个闪光的黑点,却也能让人看出那的确是箭。
“怎么回事?”郡守府护卫震惊道,“真有刺客?”
蓝凤芝这时候意识到了问题,郡守夫人不就没有去正园吗?难道是郡守夫人在凤鸣园?
这刺客是针对她的?
不管是不是,蓝凤芝都着急起来,大声吩咐道:“看来是真有刺客,我们赶紧过去。”
蓝凤芝毕竟是出身大士族的官员,这些护卫虽也身份比之衙役高很多,日常不听从郡衙下级官员的任何吩咐,但这种时候,有蓝凤芝的要求,他们却是第一时间配合了。
蓝凤芝调度有度,一边带着人往凤鸣园赶,又叫上了还在路上观望、不明所以的衙役和巡逻护卫,一下子就聚集了二十来人,他又安排了两个人跑去正园方向叫人,还安排了人去刚刚呼救的小女娘那里查看小女娘的情况。
一行人跑过凤鸣桥,进入凤鸣园,只见前方的竹林地上倒着数名黑衣蒙面的人,这些人都血洒竹林,兵器也落在地上,除此,南边传来了大喝之声,蓝凤芝派人赶紧往南边去查看情况,自己则要带着人进入竹林深处。
正在这时,一名身着裤褶劲装的健硕年轻男人提着长刀从竹林里快步走了出来,对他们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蓝凤芝见此人一身骁勇之气,道:“我是郡府主记蓝凤芝,这些都是郡府护卫,听到此处有打斗,还死了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是谁遇到了刺杀?”
刚刚元羡已经让燕王带着近十人退回郡学隐藏身份,并让贺郴说他是燕王手下牙将,奉命保护县主,县主在此遇刺,他带人杀退了刺客。
贺郴便如此说了。
不只是蓝凤芝,在他身边的一干郡府护卫及郡衙衙役都很是震惊。
震惊之一是县主,也就是郡守夫人居然会在九华苑遇刺,是谁要刺杀她?
二是燕王竟然安排了牙将带兵在郡守夫人身边做暗卫保护她。
三是看来郡守夫人身边的危机已经解开,刺客被杀退了,不需要他们现在卖命。
蓝凤芝担忧道:“县主如今怎么样?”
贺郴说:“县主在林中,有人保护。”
蓝凤芝要求马上去见县主,贺郴没有拦着,带着一群人进了竹林。
蓝凤芝走进竹林,只见里面有很多战斗留下的痕迹,地上不仅血迹极多,甚至还有残肢断臂、内脏、残缺不全的尸首等,看起来极为残酷。
不只是蓝凤芝这种文人看到这场景感到不适,就是跟着他的护卫和衙役也都难以适应,有人甚至闻着这浓烈的血腥味吐了出来。
贺郴皱眉看了那吐出来的护卫一眼,流露出不满之色。
一行人快速到了元羡所在的地方,元羡正检查了十七同廖隐身上的伤情处理情况,轻声吩咐她们好好养着,暂时看守住另外两名同僚的尸身。
蓝凤芝见到县主所在地,周围打斗的痕迹更重,地上有不少血迹,鲜血味直扑鼻腔,县主身穿一身绿裙,裙上斑斑血迹,她神色严肃,看向他和其他护卫衙役。
蓝凤芝带着人上前问候道:“夫人,属下带人来迟了,您怎么样?”
元羡没有和他浪费时间说场面话,道:“刺客共有一二十人,用军中使用的弩、强弓和环首刀,我的护卫杀死了部分刺客,还有一部分沿外面那条水道逃跑了。现在,你们按照我的吩咐,一队留下来同我的护卫一起打扫战场,救助受伤的护卫,收拢刺客尸首,把受伤未死的刺客救下来,之后要审问;一队现在沿着水道去搜索刺客;一队去通知封锁九华苑,那些刺客跑不远,即使沿着水道跑了,但下游有水门,他们身上有伤,水门处会拦住他们。”
元羡条理分明,迅速安排下来。
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做的郡府护卫与郡衙衙役马上就按照吩咐行动起来,蓝凤芝留下来打扫战场,不过他一个未经杀阵的文人,根本不会打扫战场,于是只是跟在元羡身边,道:“夫人,我们不现在离开这里吗?”
这里对元羡来说,此时倒是安全的。
第一,从郡学往凤鸣园这边的路有燕王的人守着;第二,竹林和梧桐树已经被燕王的护卫搜寻过,没有活着的刺客了。
最主要是元羡怀疑这些刺客是李文吉和卢沆合作派来的,如果不是,那可能是李文吉和长沙王合作派来的,总之,李文吉脱不了干系。
既然此事有李文吉参与,那么自己离开这里,去九华苑里的别处,说不得还有一处准备好的陷阱等着自己,那还不如继续在这里待一会儿。
元羡没有回答蓝凤芝,而是问他:“你们过来时,可是派人去通知郡守了?”
蓝凤芝便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督察九华苑的巡逻安保情况,听到一个小女娘在假山上叫有刺客,便马上吩咐护卫衙役们赶过来,在赶过来前,也安排了人去正园叫支援,想来,郡守应该是会知道这里的事的。
元羡心下有数了,说:“一个小女娘?”
蓝凤芝说:“好像是郡守身边的一名小婢女,属下此前在上清园里见过她,只是不知她的姓名。”
元羡不知道这小女娘是谁,心说李文吉身边的婢女?难道是李文吉安排了人来替自己呼救?这反而让元羡觉得迷惑,她说:“行。你去让人找到她,把她带到我这里来。然后,你再去正园看看,把郡守请过来,说我在此遭遇刺杀,心神俱疲,想要马上见他。”
蓝凤芝本来是对元羡担忧不已的,元羡虽一直有凶厉好杀之名,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遇到刺杀,肯定还是会很害怕的吧。不过,蓝凤芝从见到元羡开始,就只听元羡井井有条安排事情,并不见元羡流露出任何恐惧疲惫之色,此时元羡说她心神俱疲要见郡守,蓝凤芝又生出一丝揪心和醋意。
不管元羡是为何想见郡守,总之,她第一时间只想见她的夫君。
不管蓝凤芝想了些什么,他面上只有恭敬,受命道:“是,夫人,我马上就去。”
素馨从假山上摔下去,受伤不轻,难以动弹,正担心夫人处的情况,就有两名衙役从梅花树丛里钻过来,看到她,一人便道:“小娘子,你没事吧。”
素馨痛得一时难以发声,被人扶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大哭道:“夫人正被刺客围攻,凶多吉少了。”
衙役道:“放心吧。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素馨还是哭,心说来不及了。
虽然她刚刚示警了,但是,她知道来不及了。
衙役说:“我们先出去。”
素馨只是哭,并不应答。
两名衙役,年纪较大的那位只得准备扶她出去,不过见她穿着郡守府里婢女才能穿的漂亮衣裙,长得又娇美可爱,知道她不是郡守的婢女,就是夫人的婢女,要是此时太过唐突,到时候就有得自己的苦头吃了。
年长的衙役便问:“小娘子你是府君身边的婢女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素馨满身疼痛,肩膀受伤,胳膊和腿也被摔伤了,哭哭啼啼道:“我是府君身边的小婢,刚刚来找夫人去正园文会,便见夫人遇到刺杀了。”
她心里清楚,这很可能就是郡守的安排,于是更是悲从中来。只是这样的隐秘之事,自然不能对外宣之于口。
衙役道:“你胡说什么,谁会去刺杀夫人。你莫不是看错了。”
素馨心说看错就好了。
不管素馨如何,衙役还是要把她从假山下面带出去。
素馨想了想,指使年轻的那个衙役去搜索之前射过自己肩膀的箭矢。
两名衙役比素馨更懂保存证据的道理,便费了些神去把那枚箭矢找到了。
年长的衙役拿着箭矢看了看,说:“这是军中采用的强弓射出的箭。我们衙门里的箭,可没这么好。”
素馨心下更是戚戚然,心说郡守找了军中的人来杀夫人啊。
三人刚从梅花树林里出来,正好蓝凤芝派了人来,叫住他们,说:“夫人吩咐,让带这个示警的小女娘去她跟前问话。”
两个衙役刚刚没有见到场面多么危机,所以不觉得这是什么事,素馨却是惊呆了,问道:“夫人?是郡守夫人吗?”
这来带人的郡府护卫道:“自然是郡守夫人,还能是谁?”
素馨喜极而泣,问:“她没事吗?”
年长的衙役道:“就说夫人怎么可能遇险,你刚刚就是在胡说。看吧,夫人没有事。”
那郡府护卫却说:“刚刚的确是有刺客刺杀夫人,我们都进去看到了,场面很是吓人。”
“啊?”年长的衙役问,“什么场面?真有刺客?”
护卫道:“是啊。你们去就看到了,竹林里都是血,啧啧,断手断肠,满地都是,吓死你们。”
衙役显然觉得是护卫吓他们,而素馨更是脸色发白,问:“夫人真没事?”
护卫道:“燕王派了暗卫一直在保护她,杀退了那些刺客。唉,看来燕王和夫人的确是姐弟情深,居然一直安排了暗卫保护她。”
虽然素馨每走一步都觉得钻心地疼,但为了去确认夫人真的没事,还是由年长的衙役扶着赶紧往凤鸣园而去。
待他们过了凤鸣桥,就见地面上有很多血迹和污迹,有人在抬地上的尸首,就摆在桥后的地面上,两名衙役和素馨都被吓到了。
护卫则有些得意,说:“看,是吧。刚刚这里经过了激烈的战斗,刺客被杀了大半。夫人可真是女中豪杰,遇到这么多刺客,面不改色。燕王派的暗卫也是武艺高强,杀退了刺客。”
他这骄傲的语气,就像是他也参与了击退刺客一样。
素馨轻声问:“夫人在哪里?”
护卫说:“在竹林里。”
凤竹丛并不特别密,几人走进去后,就看到夫人一身染着点点血迹的绿衣,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两柄刀,站在竹丛边,身边有数名雄健的带刀男子护卫,而在夫人不远处,摆着两具女尸,两名夫人的婢女在那女尸旁边坐着。
素馨一看,就认出那两具女尸都是夫人的婢女,其实也是护卫,守着女尸的,也是一直在她身边的婢女兼护卫。
素馨心说她在假山上所见就是真的,的确有很多刺客来杀夫人,她的婢女死了两个,另外两个也受伤了。
不过素馨又看了看,没有发现那名之前和夫人在一起的高大男子。
元羡看到是素馨前来,心下了悟,说:“素馨?”
素馨赶紧收敛心神,不再让衙役扶着自己,行礼道:“是,夫人,我是素馨。”
元羡上前看了看她身上的伤,道:“是你示警这里有刺客吗?”
“是的。”素馨悲从中来,轻声说。
元羡道:“你怎么会在这附近?”
素馨看了看周围的人,元羡便让衙役和护卫往后退去,那衙役手里拿着一柄箭,本就被燕王留下来的精卫挡住,此时见夫人斥退自己,就赶紧多说两句,把手里的箭献了上去,说是之前射落素馨的箭。
元羡让精卫把箭呈给自己,一面查看手里的箭,一面听素馨讲她为什么会在左近,以至于可以示警。
听闻她是见文会评比已经开始,贵人们都齐聚正园,但郡守夫人却没在,郡守也不派人来请她过去,她便和曹芊商议,由她来询问夫人意见,元羡便知,李文吉和人合谋要杀死自己的可能性更大了,而且这事恐怕不只自己有这种猜测,面前这个小孩儿,也都能猜到。
只是大家都没有把话说破。
素馨随即解释了她一路找人都没找到,便爬上假山从高处查看,于是看到了刺客,便示警了,但刚刚喊了几声,就被一名刺客从远处射箭射落。
元羡很是赞赏地说:“有勇有谋,你是好样的。受了这样重的伤,先别站着了,去一边坐下吧,我已派人去带医师过来,就给你们治伤。”
素馨喜极而泣道:“夫人您没事可太好了。我刚刚差点吓死了。”
元羡见她一脸可怜可爱,还是未及笄的小丫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好孩子,已经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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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被蓝凤芝派到正园文会报信说有刺客的护卫,到了景明台,只见此时文会热闹,一边坐着男宾,一边坐着女宾,郡守在上手,正在点评一名才子做的赋。
两名护卫一时不好冲上前去汇报,倒是曹芊一直在关注台外情况,想着素馨能不能找到夫人,夫人也愿意前来,见这两人一脸焦急,她便过去问道:“什么事?”
曹芊是在郡守和夫人跟前都得用的管事,护卫自然认得她,当即说了凤鸣园有刺客的事。
曹芊非常震惊,她惊问:“刺客?是刺杀谁?”
护卫其实也不知,只是说蓝凤芝已经带人过去相救。
此次游园文会请的贵人很多,并不能确定每个此时没在场的贵人,但是,因为元羡身份贵重,马夫人也是整个南郡官场上排在前列的高官女眷,自然备受瞩目,两人没在正园,大家都能注意到。
曹芊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去禀报此事。”
曹芊飞快跑到高台上去,大声对正在品评诗赋的郡守道:“府君,不好了。凤鸣园出了刺客。”
啊?!
周围听到的人都露出惊色,纷纷讨论起来。
“刺客?”
李文吉也从位置上站起身来,惊问:“什么刺客?”
曹芊道:“刚刚护卫来报,凤鸣园发生了刺杀。”
曹芊说着,已经对身后招手,让两名护卫上前报来。
两名护卫自然赶紧上前,对李文吉说明了情况。
李文吉惊道:“居然会有刺客。快,快,快去救援,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文吉于是安排了决曹派人过去,这里距离凤鸣园本就不近,即使是兵士跑过去,也得小一刻钟,决曹还得去组织人手,再去救援,待到了凤鸣园,说不得都是两刻钟之后了。
两刻钟,不说是刺杀这种迅猛急速之事,就是一场小的战场前锋交锋,也该结束了。
李文吉心说,元羡定然是死了,想到此处,他不由又生出一丝怅然来,但是,想到自己很快就能接收元羡留下的大量田产、商队、奴仆、美丽的婢女,又感受到了畅快。
既然发生了刺杀,虽然是在很远的凤鸣园,但这文会一时也开不下去了,大家都讨论起来,议论纷纷不说,不少人又怕刺客会杀到正园来,还有人偷偷躲开的。
李文吉又派人要去凤鸣园查看情况,蓝凤芝就带着人快步从菊花道外奔了过来。
虽然这时天气已经凉下来,但蓝凤芝和随着他的两名护卫都流了满身汗。
蓝氏族长蓝康成受邀坐于台上上位,见族侄慌忙奔来,起身关切问:“凤芝,是刺客之事吗?”
蓝凤芝仓促行礼后道:“府君,伯父,各位,的确有刺客一二十人,在凤鸣园行刺郡守夫人。”
啊?!
之前只是说有刺客,没说刺客人数,也没说是行刺谁,大家还不觉得这事多么震惊,此时蓝凤芝说刺客有一二十人,还是行刺郡守夫人,这队伍,行刺这里任何一名贵人,都是可以让贵人避无可避的。
之前还坐得住的人,也都纷纷起身。
李文吉压下心下的激动,心说元羡定然是死了。
李文吉做出和别人一样的震惊之态,起身过程甚至差点摔了,被身边两名婢女扶住才站稳,他愕然问:“啊?什么刺客?夫人无恙否?”
有人窃窃私语:“谁的人?一二十人的刺客?有谁能派出这样的刺客队伍?嗯?”
大家心里其实都是有数。
能养这样大的刺客队伍的,没有多少人。在南郡,最大可能就是那个人。
蓝凤芝也不是蠢笨之辈,在进入凤鸣园看到刺杀现场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死掉的那些黑衣刺客,个个身体精干,使用武器包括只有军中允许使用的弩和强弓,弱弓和环首刀虽然各大士族部曲也可配备,但是,那些刺客使用的,质量显然更好。也就是,这些刺客,怎么着都是训练有素的,即使不是军队里的精兵,也是按照军队精兵训练的死士。
整个南郡,或者荆州范围,能训练这种队伍,还用来刺杀郡守夫人的,能是谁?
这个范围是极小的。
蓝凤芝目光从景明台上众位高门名士身上扫过,最后对着李文吉说:“府君,是什么刺客,夫人也不敢确定。她让属下前来请府君过去。”
“啊?”李文吉更加惊愕,“她没死?”
这是什么话?
周围听到的人都心下一咯噔。
蓝凤芝更是心下了然,他一面为自己心中的神女觉得不值,一面又觉得自己多了一点机会。
蓝凤芝恭敬地大声道:“虽然刺客人多势众,武器精良,围攻夫人,但夫人有勇有谋,身边有以命相护的婢女舍生,燕王殿下还安排了精卫暗中护卫,故而破了刺客的刺杀,刺客大多被斩杀。夫人虽遇险,但上有神灵保佑,下有护卫婢女相护,并无性命之虞。”
李文吉一时神色恍惚,失落不已。
位在前列,能够看到李文吉情状的这些士族贵人们,谁不是人精,大家看郡守情状如此,心里已经明镜似的。
是郡守想杀夫人?
听说在六年多前,郡守夫人会去当阳县乡下别居,就是因为郡守用毒鱼毒杀她?她为避免这类事情才远避他乡,没想到她刚回江陵城,马上就又遭到郡守安排的暗杀。
之前卢道子之死,卢氏的所有道场产业都被连根拔起,除了卢氏受损,在此处的所有其他士族可都得到了好处,大家对元羡是服气的,所以此时郡守和她之间的矛盾闹到要刺杀她的地步,众人自然不愿意袖手。
在李文吉没有动作之时,从卢道子之死里受益最多的蓝康成便已经说道:“这刺客太过猖狂,煌煌白日,竟然在一郡园囿刺杀主官夫人,这样的事都能发生,在座还有谁能确保自己安全。我们快过去看看吧。”说着,他又看向李文吉,“府君?”
李文吉这才回过神来,道:“没事就好。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一行人到得凤鸣园外时,已是一刻钟之后,此时,凤鸣园里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所有敌人尸体都被统一摆到了凤鸣桥头路边,未死的仅有两人,也被匆匆赶来的医者包扎了伤口,等待之后审讯。
燕王护卫中的射手已经居高控制了几处制高点,从郡学到凤鸣园的路也在燕王控制下,在李文吉到时,凤鸣园已经在元羡的控制之下。
元羡依然在竹林之中,她已经去把之前被敌人占据的梧桐树都检查了一遍,收集查看了他们使用的爬树工具、强弓等,又检查了所有被杀死刺客的尸体武器,对这些人的身份,经过哪些训练,她心中已然有数。
李文吉一行人走下凤鸣桥,就见桥头路边摆着十来具尸体,另一边阳光照耀之处,已经摆着竹制担架,有数名医者在给受伤之人治伤,除此,在凤鸣桥头,有数名护卫带刀执勤,守着进入竹林的口子。
看到那些死于刀箭的伤口骇人的尸体,地面都是血迹,有的地方甚至形成了血洼,别说李文吉这种一向怕死的人,有不少善于治家,但是未经大战的士人都给吓到了,非要跟着来的女娘们,也多流露出震惊害怕之色。
蓝凤芝请道:“府君,夫人在竹林里。”
李文吉站在桥头,只见竹林里光线暗淡,从外看进去,只见里面幽暗如地狱,吓得不敢往前。
再说,他心里有鬼,知道元羡在里面,元羡身边还有燕王不知什么时候安排给她的暗卫,要是自己进去了,元羡让暗卫把自己杀了,怎么办?或者不需要暗卫杀自己,元羡自己也剑术很好,也好杀人,她亲自杀了自己,也有可能。
李文吉勉强维持住镇定和颜面,说道:“里面昏昏暗暗,夫人怎么不出来。”
蓝凤芝也不知道元羡为何不出来。
对元羡来说,当然是如今竹林里对她反而是一个堡垒,比较安全。她女儿才六七岁,她死了,她所有在意的人都要受难,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也不想死啊。
蓝凤芝说:“我去请夫人出来吧。”
李文吉站在阳光里,才感受到了一些温暖,说:“你去请她出来。”
蓝凤芝应下,赶紧沿着小路进入了幽暗的竹林里去,李文吉站在那里,目光紧盯着他的身影,直到看不清楚,才收回目光,去看桥下的水渠。
这水渠对北方人来说已经是一条河的规模,但这样的小河,对多水的南方,仅仅是条水渠而已。
水声潺潺,水波粼粼,李文吉心下对卢沆和萧吾知失望透顶,心说他们说得好听,但这么点事都办不到,当初还不如不要和卢沆合作,完全听从元羡的意见,还更好。
元羡虽然对别人很残忍,但她可从没有对自己残忍过啊。
在李文吉还没有后悔结束时,蓝凤芝又出来了,对李文吉小声道:“府君,夫人的婢女死了,她伤心欲绝,身心疲惫,不肯动身,您进去劝劝她吧。”
“啊?”李文吉想到元羡身边的婢女们,虽然她们多是姿色平庸之辈,但也有长得漂亮的,而且不管姿容如何,却是被元羡调教得颇有本领,不是善于文书,就是善于数算管账,或者精于女红,精于管理庄园、家事……李文吉对她们很看好,想来元羡也对她们难以割舍,此时死了,自然难过。
李文吉已经准备对元羡服软,再者,被其他士族贵人看着他和他夫人拉扯,也不是个事,于是就点了几名随身护卫跟着,又让这些士族阀阅和女娘们别在桥上吹风,或者先回去,或者到对面园子里,不要守着这桥了,这才在蓝凤芝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走进竹林里去。
竹林里的地上,此时被元羡的仆婢铺上了垫席,元羡跪坐在垫席上,看着其他女护卫为死去的两人包裹白布。
这里有用白布包裹战死尸首带回家的习俗,带回去才再进行祭奠下葬。
元羡目光幽幽,眼眶还是红的,面上并无什么表情。
竹林里除了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安静得让人害怕。
李文吉的脚踩在竹林地上,带来一些声音,元羡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他,说:“你来了。”
李文吉听她语气平和,松了口气,勉强笑了一下,说:“你没事就好。”
元羡说:“坐吧。”
这里只有元羡跪坐的那个竹垫席可以坐,李文吉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在元羡身边跪坐下来,他这个样子,倒像是他是元羡的妾似的。
元羡看为保护她而死的护卫的尸首已经被裹好了,就说:“你们先带她们回去吧,好好准备奠仪。”
她们就默默地把尸首抬出去了,有人在流眼泪,但没有发出声音。
一阵风再次吹来,除了沙沙的竹叶摩擦声,还有一些露水滴落下来,打在地上和竹席上。
元羡让随李文吉进来的护卫们也先退出去,李文吉瑟缩了一下,还是对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
元羡指着他们所在地周围的竹林,不少竹枝上有战斗留下的痕迹,旁边地上,除了血迹外,还有被收拢过来的敌人的兵器,包括弩、弓、箭、刀、爪等。
李文吉心下瑟瑟,如今竹林里只剩下了他和元羡,元羡要是去拿起一把刀就砍自己,李文吉觉得自己并无还手之力。
他再看四周,竹林里似乎是有其他人在的,但是又不知道这些人在哪里,他想,那些是元羡自己的护卫,还是蓝凤芝所说的燕王派来保护元羡的暗卫呢?
说起“暗卫”这个词,其实只是说说而已,据李文吉所知,没有真正的暗卫,所谓暗卫,只是假装是普通人而护卫在主人身边的精卫,可以不着痕迹,出其不意,一直保护主人。
李文吉想到自己和元羡接触的那些时候,心说哪些人是燕王派给元羡的,他一时猜不出来。
元羡握着她手里那柄已经沾了血的扇子,说:“夫君,我刚刚差点就死在这里了。你看这些兵器,都是那些刺客用的。你刚刚在竹林外面也看到他们的尸首了吧,那些都是精干勇武的男子,看长相,也非是北方人,都是荆湘之人的骨骼样貌。”
李文吉“嗯”了一声,说:“你受惊了,没事就好。”
元羡说:“你说他们是谁派来的呢?肯定是知道我今日行程的人才行啊。”
元羡目光幽邃,盯着李文吉,李文吉脸皮抽了抽,说:“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过。”
“是啊。”元羡道。
第58章
李文吉强作镇定,说:“我怎么不知道燕王派了暗卫来的事?听说是暗卫打退了刺客。”
元羡抿着唇笑了一笑,阳光绕过竹叶照在空地上,在元羡的身上映上竹叶的形状,轻轻颤动。
元羡美丽的眸子里映着光,让她如鲜活的楚地神女,她说:“既然是暗卫,自然是在暗处,怎么能够示人呢。”
李文吉尴尬地笑了笑,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只好不再问这事。
元羡不答,是专门故作神秘,别人知道她身后有人,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哪里,这才能起到最大的震慑作用。
如果别人知道这暗卫只有十来人,那还能起什么作用。
元羡说:“夫君,此次来暗杀我的人,可不是小势力,他们训练有素,又兵器精良,既然能这样来杀我,想必他们也能这样杀任何人。”
李文吉忧郁道:“是啊。我连自己夫人也保护不了,还要堂弟派暗卫来保护你,我虽为堂堂一郡之主,却真是没有用。”
元羡心说你的确是很没用,在南郡当了这么多年的郡守,除了长了一身肥肉,用民脂民膏修了一座座游乐的园林,每日就在乐伎美姬之间流连,活得稀里糊涂,真是枉做郡守。
元羡神色变得严肃,哀切说:“你我夫妻一体,即使有些很小的矛盾,那也是我们夫妻两人之间的事,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不能说开的。舌头和牙齿,尚且还有打架的时候,我俩之间,难道真有过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吗?我回想我俩成婚十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大矛盾。我俩是夫妻啊,要在一起一生相守相护的。”
李文吉被她这真情切切的话说得一阵惭愧,如此说来,即使元羡因毒鱼之事要搬去当阳县住时,元羡也没有说太重的话,只有自己想把李旻抱走给别人养时,她才拔剑相向过,但那也只是因为初为人母,心里只有孩子之故。元羡和自己的确没有闹过什么不可调和的大矛盾,自己居然受卢沆那厮挑拨,想要害她。
李文吉羞愧说:“夫人所言极是。我俩夫妻一体,合当相守相护,一生即使有起有伏,也当互相扶持爱护。”
两人在这里叙夫妻之情,在郡学方向,燕王靠在一株大梧桐树后,把两人这些话语听得十分真切,一时间,实在克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
根据燕王判断,李文吉绝对参与了刺杀元羡的幕后谋划,不然,这事哪能如此顺利地展开。
但是他的阿姊,脑子像是被李文吉这厮给控制了一样,那么聪明有魄力的人,在李文吉跟前就犯浑,还什么夫妻一体,一生相守,这不是笑话吗?
燕王气得冷笑,眼神幽幽,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护卫在他身边不远的几名精卫,没有办法像燕王听得这么全,不过从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来看,他们倒并不觉得李郡守和郡守夫人说的有什么错,反而,有的还觉得挺感动,认为郡守夫人可真是一位有勇有谋、有礼有节、又情意深重的好女人,娶妻当如是。
燕王生怕两人还要拥抱在一起,抱头痛哭,根本不想转头去看两人,不然他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控制不住上前把两人拉开,那样,自己岂不是就暴露了身份。
不过燕王担心的事并不会发生,元羡已经盯着愧疚不已的李文吉,说:“我知道此次暗杀我之事,定然是别人主导,又挑唆夫君你配合的,这样的人,只是害我一人吗?不是也害夫君陷入谋害发妻的境遇里去?夫君,你可真是糊涂啊,我说什么,你都当耳旁风,不当回事,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你抬举胡祥,我可说过什么,你身边乐伎姬妾成群,我可说过什么,你甚至暗许长沙王的人带走李旻,我都没说什么,你却相信别人,要来害我。等我真的死了,你难道能够全身而退,对方不会来谋害你?”
李文吉想反驳,说自己没有参与谋害元羡之事,但元羡语如落珠,倾泻而出,又情真意切,他说不出什么来,只羞愧后悔道:“是我听信谗言,我的错。我以后不会了。所幸你没事,阿昭,你原谅我吧,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知道你是对的,我以后都听你的。”
李文吉哀痛不已,也是情真意切。
元羡眼里似乎已有泪花,她看着李文吉说:“你记着今日之事才好。”
李文吉说:“我当然记着。阿昭,我知道,只有你最好了。”
元羡颔首道:“没有谁,比我俩更近了,我为了李旻,也只会想你更好,你要把这些刻进骨子里去,就不会再受人挑拨。”
李文吉马上点头:“是,是,我明白。”
元羡苦笑一声,说:“你不明白。我知道你有什么心结,你以为,陛下是因为我是前朝县主,你娶了我,所以他疏远你,不封你为王,你以为,我死了,他就会封你,是不是?”
“这?”李文吉自然不好承认这种事,但这的确就是他最在意的事。
元羡摇了摇头,说:“你可真是……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想,自从陛下登基,他封了你们李家多少血脉为王,又封了多少外姓为王。我细数之后,就有几十人之多。”
李文吉有些窘迫又有些气恼,道:“是啊。伯父封几十人为王,却不愿意封我。”
元羡笑了一声,说:“他正是封了几十人为王,才不能封你为王。”
“为何?”李文吉不解。
元羡说:“之前他是为了稳固皇权,才不得不封了那么多王,这些王,你数数,除了他几名亲子,多是李氏族中,手握兵权被他安排镇守一地之人,其他的外姓王,或者是之前跟着他支持他登基的大将,或者是手握兵权之前就统辖一地的诸侯,在前朝都是公爵王爵的。这些人,你说陛下心下怎么想,难道任由他们一直发展下去,中央略有示弱就起来造反?再说,李氏一族,陛下子息弱,你们一族里,其他人子息可不弱,就说长沙王,据我所知,他就有九子,吴王,有十几个儿子,鲁王,也有不少子嗣,就说你父亲,你还有兄长,要是在你这一辈,给你封王,这些人要不要封呢。那这天下准备封上百的王吗?岂不是乱套了。陛下恐怕不仅不会再增加封王,还会想办法撤掉一些。不然,你的兄长怎么会降等袭爵呢。”
李文吉愣了一下,但是又觉得这话实在不中听,嗫嚅道:“我二十多岁就为一郡之主,又把南郡治理得不错。其他族中兄弟,能比得上我的,可没有几人。”
元羡心说你可真是信心满满呢,也不照照镜子。
元羡说:“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道理就是如此。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封王了,你封了王,我就是王妃,李旻就是郡主。我难道会拖你后腿吗?你真是啊,居然不听我的话,却去听不知什么阿猫阿狗的挑唆。”
李文吉感觉世界为之一亮,太阳升到接近中天,竹林里一片亮堂,他的身体也温暖了,他对元羡情意满满地说:“夫人,是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我俩才是一体,别人都是想谋害我俩。”
元羡说:“你耳根子太软,别人随便挑拨两句你就听。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是,是。”李文吉赔笑道。
元羡说:“那些刺客是谁的人?”
李文吉神经一紧,想要说是卢沆,随即又想,要是自己供出卢沆来,此事闹开了,却是很不妙,毕竟卢沆手握重兵,还要做燕王的岳父,要是燕王之后能做皇帝,他就是国丈,说不得自己还要仰仗他呢。
李文吉觉得自己还是要把元羡和卢沆两边都用好才是,于是当即说道:“夫人刚刚说了那么多,其实我也并不知道这刺客是谁派的。如果我知道,我一开始就对夫人你说出人来了啊。你知道我是藏不住事的。”
元羡神色变了变,大约知道李文吉的心思,心生恼恨,不想再搭理他,冷着脸说:“好吧。我今日累了,先回府了。”
元羡起身离开,就当李文吉不存在。
李文吉知道她生气,不过,他有自己的打算,不想为讨好元羡出卖卢沆。
他见竹林里似有重重鬼影,生出害怕,也赶紧走了。
整个中秋游园文会,因为郡守夫人遇到刺客刺杀而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