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
军头们的想法很好, 可真正实行起来事情却不那么容易。
苍峰山已经是他们能拿得出来的最适合建牧场的地方了,然而与真正的牧场相比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别的不说, 单就草场的面积和种类就完全不能与天然的西北大草原相比。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种植牧草?”
金弼问德利吉。
“反正不都是草吗?天然的和种植的应该也没什么差别吧。我们这一路运牛羊过来, 喂的都是在补给点买来的草料,牛羊吃着也不错。”
话是这么说, 可自古以来西北便没有种植牧草的传统啊!
得立吉抓了抓头。
曾经的西北大草原茂密广阔, 是牛羊天然的乐园。牧人们只要跟随着牛羊的脚步,一年下来也能收获满满,根本不需要费心费力。
几百年以来,西北的牧民就是这样过的,逐水草而居。后来因为放牧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茂密的草场也出现了一块又一块的荒芜。起初牧人们也不在意, 反正草场这么大, 这块吃没了换一个地方便是了。
没想到多年以后, 荒芜的地方几乎遍布整个草原,到大雍立朝的时候, 西北绝大部分的草场都需要轮休。
但……种草?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校卫能够质疑的, 毕竟西北五郡和东海郡营的青州商社签订了协议, 将苍峰山牧场全权交由青州商社运营,到了期限以后才会彻底移交。
所以不论是船上的牛羊还是未来的草场,这些暂时都是青州商社说了算。是以德利吉虽然心中疑惑, 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对两人的要求无一不应, 尽心尽力的招待。
清算了这趟赴海西的盈利, 金弼和楚玉决定暂时留在苍峰山。
他们受到海船运输牛羊的启发, 准备在苍峰山建造一个类似船舱一样的养殖区, 并且同步开辟苜蓿田,并按照山地酋长教授的经验种植草料。
酋长说苜蓿每年可割2-3次,见到花开了便可以收割第1茬。这是一年中质量最高的草料,牛羊吃了长筋骨,最后一次要在打霜之前完成,这时候的料也能吃,但却不如之前来的丰富,需要混些其他的杂料喂养。
既然是是由青州商社运营,那么青州特产化肥和农机车自然是必不可少的。金弼从西北卫戍军已经退役的伤兵中选了一部分人作为牧场的员工,说起来这也是东海的传统之一,安置在战场上为家国浴血奋战的勇士,不但解决了他们之后的生计,还能确保牧场的安全,一举两得。
阿木尔郡守程烈听了十分高兴。
他早就眼馋东海郡安置伤兵的法子,无奈自家打仗虽然没得说,但境内产业有限,实在养活不了那么多弟兄,只能日常看着流口水。
现在自己的手底下也有了产业,老程马上提笔给另外四家兄弟写信,可得好好炫耀了一下。
——给哥哥弟弟们说件奇事,前两天青州商社忽然跟我要人,要的还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我就觉得奇怪,我说你们要这些人做什么,结果他们说苍峰山的牧场需要人。你说巧不巧啊,正好前阵子有不少伤兵下来,大家跟着我老程出生入死不容易,虽说现在兵部不拖欠咱们抚金了,可我老程总想给大家多张罗点儿保靠。正发愁上哪儿琢磨些钱呢,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就有人给送枕头了吗!
西北五郡的郡守都是武将出身,平时经常在一起交流剿匪平叛的经验,彼此间说话也不搞文邹邹的那一套,怎么想就怎么写,内容全是大白话。
程郡守用各种语气词充分表达了他的喜悦,矜持中透着毫不遮掩的炫耀,把收到信的其他四郡守气得鼻子差点没歪了。
这老程真是眼皮子浅,不就是建了个牧场吗?西北这么大的草原,谁家还没个牧场,怎么就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南石郡守叶吉阿气哼哼地写了回信,但忍不住又把程烈的来信拿过来翻了翻,说不羡慕是假的。
虽然当初老程选苍峰山建牧场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荒唐,可看到老程信中附带的牧场计划,他又觉得这法子可行。
人吃的粮食都是地上种的,牲口吃的为什么不能从地上种?草不够那就自己搞嘛。
别说,这青州小子还真有点想法。
这要是换了其他的郡县,多半会对金弼和楚玉的计划提出质疑,毕竟种草一事闻所未闻,草这种东西哪还用得着什么农机车和化肥?放着不管漫山遍野都是。
唯有得了秘传的二人才知道,这草籽的种法很有讲究。
随便种大概也能种,但绝对得不到高品质的草料。他们特地在海西州选择了与苍峰山牧场气候相近的高地,费尽口舌买到了最上等的牛羊种,没理由在牧草上功亏一篑。
这可是代表青州商社的颜面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金弼和楚玉可真是使出了出奶的劲儿,两人每天都忙得像陀螺一样,在西北的风沙中瘦了黑了,但精神却异常的亢奋。
很快程烈挑选的伤兵们就送过来了,一水的西北的汉子,耿直爽快,干起活来从不偷懒。
不过一开始教授农机车的时候还是有点混乱的,毕竟西北的军兵从没接触过内燃机,一时之间也有些摸不到头绪。但是很快,他们就掌握了驾驶的秘诀,每天早早便在田里忙活,执行起来完全不打折扣。
闲暇的时候,他们也会在一起聊天,话题当然是围绕着这座新建的牧场。
牧场现在分为养殖组、种植组和统筹组三个部分。
其中养殖组负责照料从海西州运来的牛羊,种植组负责开垦草料田,统筹组类似于兵部的后勤,负责给养殖和种植的工人提供必要的物资。
比如短时间内,苜蓿田不可能成熟,牛羊的草料便需要统筹组去筹集。这个活计暂时是由青州商社的人来负责,但金弼也也安排了农场的伤兵见习,手把手叫他们出入库和计划制定。
“哎,你们说咱们种的这个草是不是有啥毛病,咋长得这么慢呢?”
午休时间,一个伤兵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小声嘀咕。
“这都多久了?野草已经有半扎长了,咱们这草苗咋还是刚露个头?”
“你这话说的,啥时候见过野草也给翻地也给下肥的?真把这玩意当草啊。”
另外一个军兵嗤笑出声。
“这是当庄稼一样的伺候呢,庄稼长得肯定比野草慢。”
“也是。”
之前那个军兵点了点头。
“听说北境那边现在都学东海用农机车种地了,地上都会加化肥,去年多收了一倍的粮食。”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唉,只可惜咱们这地方种不了粮。不然真想看看秋天金黄的麦穗海,据说可好看了。”
“嘿,你也不用这么丧气……”
他同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我说,咱这将来也差不了。”
那人点指了一下远处的苜蓿田。
“你说北境学的是东海,咱们这儿聘的可也是东海的先生呢。那个小金先生今天跟我说了,咱们这苜蓿田本就是绿肥,种多了能肥地的,牛羊吃了也长膘,是比野草好得多的肥料。”
“咱们这里种不了田,但是可以养牛羊啊!大片的牛羊混在一起,我看也不比那金色的麦穗还差。”
“是啊,说的没错。”
“牛羊成群……”
“肯定行!”
众人大声叫好,胸中又都充满了豪情。
苍峰山下风吹草,草场青青牛羊跑。挥鞭策马驱胡虏,得胜还家换锦袍。
前半生他们都在策马扬鞭,不敢讲得胜还家,但从未愧对过身上的军袍。
后半辈子守在苍峰山下,看牛羊满草场也不错。
大丈夫建功立业,哪里都得施展!
于是这一年,军兵们便在这苍峰山下看着牧场,从一开始的荒芜到初成规模,也见识了不少新鲜玩意儿。
这一年他们收了三茬苜宿草,苜宿草开着紫色的小花,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紫云。这些苜蓿草果然名不虚传,不但十分适应苍峰山的环境,吃了草料的牛羊也顺利繁育。高地羊不但肉质鲜嫩,羊毛的品质也非常高,还引发了本地毛纺织纺的争抢,甚至下一季的羊毛早早便预定一空。
除了羊毛,苍峰山牧场还产出了大量的牛羊乳。
西北郡的原本便以牛羊出名,畜牧业是当地人的主业,当然也就不乏制作牛羊乳的方法。
除了传统做法,金弼和楚玉还借鉴了海西州的制乳配方。刚好搭乘他们船来大雍的难民中有人擅长制作乳制品,经介绍来了苍峰山牧场任职,倒是给西北郡的居民带来了不少口味上的惊喜。
年底的时候,青州商社和阿莫尔郡府联合盘账。看到账目的瞬间,程烈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生怕自己是一时眼花看错了数字。
这……这第一年……就……就赚了这么多?!
程烈被震惊了,但他不好意思问出来,这样显得他们阿木尔郡穷酸没见过世面。
其实金弼和楚玉也对这个结果也是十分惊讶。
虽然之前便想到了山地牛羊可以适应牧场的环境,可他们也没想到这群牛羊会如此争气,年底种群增长了三成,还有羊毛牛羊乳等产品的收入,加在一起牧场的盈利惊人。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明年他们的牧场就得扩建了!?
第212章 、
金弼和楚玉从海西洲回来就一头扎进了苍峰山, 两耳不闻窗外事,殊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汽油铁马的惊艳登场。
第一场铁马赛过后,“铁马”这个词迅速登上了各大报刊的头版。尤其东海本地的大小报纸, 仿佛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连续几天都在热报海西铁马赛的各种新闻。大报就报导赛程,制作刊载有各只铁马队介绍的专刊。小报则是热衷挖掘铁马赛和赛手们的各种八卦, 角度刁钻清奇, 竟然也吸引了不少受众。
这大概是东海报业最辉煌的时刻。外郡的报纸之前对铁马赛没准备,火爆之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向东海的同行买消息。
王春岚供职的小报就在消息交易中大赚一笔,吃到了甜头,东家很大方给雇员们发了奖励。
这其中,王春岚拿到的最多。她写作的文笔细腻, 选材恰到好处, 而且还能提供海西语版本的稿件, 很为报社拉到了一部分关注。
现在已经有一家海西洲的报纸,决定定期转载他们的内容了。
“嘿, 这可真是稀奇!从来都只有我们转载人家的内容, 什么时候人家也开始转载我们的稿件了!?”
一个老记者撇了撇嘴。
“不就是个铁马赛嘛, 第一场大家都没见过觉得稀奇,以后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儿,值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他是小报社里的老资格, 据说以前在仙匀某大报供职。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来了东海,可架子却还大得很, 看什么都不满意。
平时他发发牢骚摆摆架子也就算了, 最多大家就等没听到。可是这一次,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的不对劲, 竟然一连几天都阴阳怪气个不停,听得人心中发堵。
终于有人忍不住反唇相讥。
“大费周章,但人家觉得值得啊!”
“赵记者不是总说海西人聪明绝顶么?难得海西人这么看重铁马,都不惜花钱来转载我们这种三流小报的新闻,聪明绝顶的肯定不是傻子吧。”
听了这话,赵记者的脸就是一僵。
“三流小报”这个说法,是他很早以前一次喝醉的时候不小心说出来的。这当然是他的心里话,可他说出来的场合却非常不适合——周围的听众都是同事,场面一度闹得十分尴尬。
“那也可能是被蒙蔽了嘛……”
他咕哝了一句,算是给自己找回了场子,但到底不甘心,于是便又把炮火转移到王春岚的头上。
“说起来王编译不是从海西洲回来的吗?是不是你的编译出了问题啊,让人误会海西造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做文章略微夸张可以,但吹牛皮就不好了,毕竟早晚会被戳穿。”
赵记者真不愧是报社第一讨厌鬼,说出口的话就每一次不让人心里膈应的。
偏他年纪最大,家中又有亲戚在青州府任职,连报馆的东家都得给他些面子。
王春岚不想与他计较,笑了笑没说话。
见她这样的反应,赵记者就以为王春岚是怕了他,心里越发的得意。
“你这样可不行啊,王代译。”
赵记者又开始摆谱。
“代译就做好代译的事儿,不要什么都跟着掺和。”
“写文章是文人的事,别以为随便写两笔有人看就算入行了,祖师爷看了都得气死,做文章哪有那么容易的,那不都得有十几二十年的积累吗!”
“年轻人要知道分寸,明天去海西内燃车厂就换我来吧。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去了万一再把握不好尺度,丢脸就得丢到海外去!”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因为最近的铁马热潮,青州的大小报都倾巢出动,就连王春岚这样的代译都被派了出去挖掘消息。
王春岚文笔幽默风趣,写了两篇关于铁马赛后的逸闻十分受读者欢迎,再加上她又能使用两种语言同步翻译,一下子就得到了去海西内燃车场参观的机会。
请贴直接送到了报社,其他人都十分羡慕,都说王春岚这次是出头了。
赵记者看着眼气,他对请柬上写王春岚的笔名十分不满,觉得海西内燃车场完全不懂规矩,怎么能越过他这个资深老江湖选一个新人?!
“这……”
王春岚迟疑了一下。
“请柬上写了我的名字,这应该不好随便换人吧?”
“什么不能换人?你还当真了?”
赵记者嗤笑一声,马上打蛇随棍上。
“虽说是写了你的名字,但也不过就是客套一下而已,那上面不是还有咱们报社的名字吗?”
“人家请的是咱们报社,又不是你个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被人家点名邀请?”
这话说得十分不中听,王春岚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气得差点没哭出来。
带她的老记者看不过去,怼了那赵记者两句,两人一言不合便在报社吵了起来,最后连老板都不得不出来调停。
最后的结果,当然还是派赵记者去参观。
赵记者得意洋洋的走了,几个与王春岚交好的同事都过来安慰她。
其实大家也只能嘴巴上说说,实际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赵记者家里可是有人脉的,听说他是在仙匀闯了大祸才不得已过来青州。现在仙匀的案子还没了,他人依旧逍遥法外,仿佛谁都奈何他不得。
赵记者哼着曲儿出了报社,优哉游哉地溜达到葵花大街上的一家西洋菜馆,很有架势地点上了一份下午茶。
没过一会儿,一个头戴礼帽男人走了进来,一身标准的燕尾服三件套。衣服是好衣服,只是他的身板实在太过消瘦,修身的剪裁衬得他越发单薄。
“查理先生。”
三件套脱下礼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赫然便是王春岚的前未婚夫谢彼得。
他咳了两声,伸手召唤来侍者,点了一份浓咖啡。
“彼得这又是从哪个温柔乡里爬起来的啊?”
赵查理笑着问道。
他真名就叫赵察理,取义明察世理。
不过他不喜欢这个名字,每次都把察理二字写作西洋文,以示洋气。
“什么温柔乡……青州这破地方野蛮不开化,我一天都不想多呆!”
恨恨地抱怨了一声,谢彼得转换话题。
“之前与查理兄所说之事可有进展,那边还等我回消息呢。”
他说得是打探海西铁马的消息。
虽然南镇的铁马赛已经结束,可海西铁马的热度一直不减,甚至还有越烧越烈的趋势,迅速席卷整个大雍。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其中最上心的当然属各家机车制造商,尤以拉希亚国的加马惹机车商社和米列颠的列西动力技术公司最甚。
米列颠是为了铁马,加马惹则是为了履带车,两拨人虽然目标不同,但打探消息的手段却十分一致,都想从东海搞出内燃车的设计图。
原本他们是准备直接对工场下手的,谁料根本找不到履带车场的场区。海西内燃车场倒是就坐落在东镇,可一个场内分了几十个工区,每个工区加工的都是散碎零件,分级组装,没有一家手里有完整的图纸。
某些有心人十分着急。
现在的青州守备森严,想安插自己人混进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稍不留神就会全军覆没。
可海西内燃机的风头实在太劲了,使用的技术与目前已经投产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听说使用的燃料还是在海西洲被当做工业垃圾的汽油。
汽油!?那些稍不留神就会引发爆炸和燃烧的烈性液体?竟然能够被添加进内燃车的燃料箱成为动力的来源,这是怎样神奇的发现!
汽油铁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业垃圾也可以被利用,黑火油的加工可用物又多了一种,他们能够赚到更多的金钱!
这个消息一惊爆出,立刻引来各方关注。
加马惹是贪婪的兴奋,列西这由衷的恐惧。
他们刚刚造出了煤油车,结果汽油马就来势汹汹,大有改朝换代的架势,这让他们投入大笔金钱和时间的煤油车情何以堪?!
更糟糕的是,汽油的价格远比没有低廉,而且他们使用的还是本土自行提炼的汽油。这就意味着现在的大雍不但拥有可以替代煤油车的内燃机,还不再依赖他们的煤油供应。煤油和汽油,两个的造价相差不小,即便列西煤油车的性能比海西铁马优越,可看在价格的优势上,他们几乎不可能打赢海西内燃车场!
列西公司的总经办托里咬牙。
不能让雍人掌握内燃车的话语权,否则丢脸是小,以后他们在这个行当就也没有了竞争优势,很快就会被淘汰。
内燃车,他们列西也必须要有,而且还要搞清楚汽油的秘密,为什么大雍造出来的汽油像一条驯服的狗,可以乖乖的听从人类的屈从。
等他搞清楚这一切的秘密,海西内燃车场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还有北郡的那座黑火油加工场,就像他以前说的那样,雍人不需要自己工业,他们的血液也配不上工业的文明,他们只要乖乖干活就足够了。?
第213章 、
托里想的很美好, 无奈他没有门路。
想搞到一家商社的核心机密也不容易,要么买一台自己带回去拆解仿制,要么找到一个合适的接洽人, 直接偷图纸。
前者必然不可能。堂堂列西公司怎么可能买个弹丸小厂的成品, 这不等于承认对方的技术在自家之上?!
偷图纸倒是捷径,可惜托里性情傲慢, 虽然人在大雍工作, 但他日常很少主动与本地官僚和商人应酬。这也就导致,当米列颠总部要求大雍分公司尽快搞到汽油马的情报,身为总经办的托里却毫无头绪,只好动用自己寥寥无几的人脉资源,最后竟然联系到了谢彼得。
“我想要汽油铁马的图纸,还有汽油的配方, 我可以出这个数。”
托里比了一个手势, 满意地看到谢彼得的眼睛瞪大了。
他知道谢彼得是路德国钢铁大王的儿子, 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一般的数目根本打动不了他。
海西内燃车对于列西公司实在太重要, 他必须全力以赴。
“没问题。”
谢彼得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除了图纸, 还有什么要求?”
“你要是能搞到图纸, 就再放把火吧,或者把里面的机器弄坏掉,价钱另算。”
谢彼得祖上是从大雍过去海西的, 在本地想必有些门路,听说在都德的时候那边的官员对他都很尊敬, 应该是雍人中的贵族吧。
托里这样想道。
他倒是不知道“贵族”谢彼得现在靠做掮客过活。
谢彼得之前在青州城挨打, 之后对着东海郡府大放厥词, 大家都把他当成笑话围观, 让他感觉大失颜面。
他想报复文琼,想方设法打听到对方是东海卫的校卫。小小一个校卫谢彼得还不放在心上,打定主意等郡守登门拜访的时候给文琼好好上个眼药,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结果等来等去,钱郡守的一根毛都没见到,谢彼得气得手抖。
他自认来了大雍以后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以前在都德城他是万庆舟的座上宾,谁不得给他彼得少爷点面子。万庆舟一个留洋出身的知府都对他礼遇有加,凭什么钱酉匡那个暴发户跟他败家子,他以为他是谁?!
谢彼得实在气不过,以谢家在东海建造炼钢厂为要挟,登报给东海郡府发了一分措辞严厉的警告信。
谢彼得是觉得,谢氏钢铁愿意在东海设厂是种恩赐,那可是鲁茵河岸的蒸汽制铁厂呢!一旦建成就能产出大量的钢铁,就算是东海郡守也得殷勤相迎,无有不应。
结果那死胖子郡守不但没应,连个眼神都没施舍,反手就把这份报纸寄给了远在海西洲的谢航。
这下可算是炸了锅!
谢航亲自写信过来骂了谢彼得一顿,还停了家里给他的花销,要他好好在家反省,不许外出闯祸。
谢彼得这个气啊!
他谢航凭什么停自己的钱?
他不还没成为谢家的主人吗!?
现在谢家的钱都是他爹的,爹愿意给儿子钱天经地义,做大哥的也管不着!
他马上写信给亲爹,但却没收到任何回信。她娘差人送来口信,也没说太多,就只叮嘱他千万不要惹谢航生气,一定要听话。
原来前段时间因为海西战事,谢老爷子生了一场大病,病的差点撒手人寰。
好在谢航及时搞到了磺胺药,这才把谢老爷子一点点治了回来。只是人虽然没事了,对于家族的控制力却远不如前,就在他生病的这段时间,长子谢航上位成功,现在已经是谢家真正的主事人。
谢彼得的母亲在谢家是妾室,可按照路德国的法律她不过是个情妇,没有任何权益保障。
谢老爷子一倒,宋姨娘立刻失去了依靠,再也不敢像之前一样嚣张跋扈,乖乖缩起尾巴低调做人。
后来谢老爷子缓过了气,宋姨娘又想作妖,于是谢航跟谢老爷子算了一笔账。
他差人把谢彼得这些年做的坏事统统罗列了成了几张纸,饶是谢老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任由长子处置。
海西洲战火正酣,谢家的钢铁场也不免遭受波及,三座钢铁场中有两座已经被征用,另外一座被打得稀烂,工人死得死,跑得跑。
多亏谢航也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磺胺药的货源,竟然同时走通了拉西亚大公和米列颠摄政王的关系,在战火中保住了谢家。
可饶是这样,谢家也是元气大伤。庄园里这么多人,总是要吃喝的,之前囤积的矿石和燃料也得想办法处理掉,谢航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他现在,对于在东海开钢铁场寄予了很大的期望。
路德国是他的根基,轻易不能脱离,可以先在大雍保住元气,以后战事要是能结束再卷土重来也有资本。
只是他没想到远在东海的弟弟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得罪了东海的地头蛇,谢彼得是准备让家族最后退路断绝么?!
谢彼得被骂到臭头,但心中依旧不服气。
他打从进入大雍过得就是纸醉金迷的日子,每次出游都出手阔绰,在都德城是出了名的富贵公子。
有钱的名头传出去,狐朋狗友便会找上门,变着法地教他花钱作乐。
谢彼得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日日酒醉夜夜笙歌,不但身上染了脏病,他还有烟1瘾,瘾头上来十分吓人。
都德城的小濑户街上有很多这样的小馆,里面不但提供烟1土,还有温柔小意的歌妓男娼作陪,只要给钱什么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谢彼得沉迷于此道,家中断了供给让他浑身难受,四处想法子筹钱的时候,他的酒肉朋友之一赵查理给他出了个主意。
“图纸、秘方。”
赵查理用手指蘸着酒写了几个字。
“这些都是值钱的玩意儿,我有渠道收,价钱十分可观。”
“你家不是有钢铁场吗?里面应该有很多机器的图纸吧,搞点出来我都能给卖出钱来。”
赵查理挤眉弄眼,手指模拟着源源不断的银钱。
他之前在仙匀便是因为偷了人家的祖传秘方而被告发。但赵查理的渠道是有靠山的,那家也不过是个家族经营的洋火坊,能力有限,到底还是让赵查理给脱了罪,跑到东海避风头。
到了东海,赵查理消停了一阵子,便又准备重操旧业。
他瞄上谢彼得是为了谢家冶金的秘方,但谢彼得脑子虽然不好用,但也知道秘方是自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这玩意可不能随便卖给别人。
他不答应,赵查理也不强求。反正谢彼得是离不了烟1土的,早晚还得回头,乖乖奉上秘方。
只是他没想到,谢彼得这么快就开张了。
当然卖的不是自家秘方,而是别家。谢彼得还真是个鬼才,竟然想到打着投资的旗号骗人图纸的主意,竟然还真有人上钩!
嗐,能不上钩么?
赵查理羡慕加嫉妒。
海西洲钢铁大王的儿子,全青州都知道谢少爷是来东海建钢铁场的,谁能想到他会骗人家的图纸和秘方?!
现在东海作坊商社林立,谁家没点独门的东西。谢家说要投钱合作,自动送上门的简直不要太多!
但是这一次,是谢彼得主动找上了赵查理。
“海西内燃车场的图纸,你有法子搞到吗?我出这个数。”
谢彼得比出了托里给出的四分之一价格。
赵查理嗤笑一声。
“别逗了谢少爷,你要是能搞到内燃车图纸我出你这个价翻倍。”
“不过我倒是有个机会,我最近正好要去海西内燃车场采访,你要有想法,我们正好可以谋划一下。”
赵查理的上线也在给他下任务,让他想办法进海西内燃车场探探情况。现在不仅是海倭人,拉西亚人、卢克索人、米列颠人都在盯着海西。谢彼得比其他的情报贩子还多了一点优势,那就是他背靠海西洲钢铁大王,海西造内燃车是需要钢料的,他上门拜访更不容易让人防备。
赵查理点上鼻烟壶,陶醉地吸了一口,半响才闭着眼说道。
“这玩意要的人不少,卖个三四家不成问题,一旦搞成,咱俩手上都能宽裕很久。”
“明天我去采访,你找个由头上门,到时候咱们分头行动,老规矩,谁先动手另一个就给打掩护。”
谢彼得应了一声,两人又细细商量了明天的行动计划,就各自回家准备不提。
“说起来,今天赵记者的态度很奇怪。”
王春岚拎着一包烧饼,一边走一边对文琼说道。
自从上次打人事件以后,这两人的关系就进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期。王春岚第一时间就把玉簪还给文琼,文琼虽然收了,但每到休沐日都会来送王春岚回家,美其名曰担心谢彼得再来纠缠。
王家人对于文琼大体还是满意的,虽然无父无母,但自己也算争气,年纪轻轻就成了东海卫官,与逃难来的王家人比也不算差了。
主要王春岚年纪不小了,又曾经退过婚,在王老爷子看来女儿能有个好归宿,钱和出身倒是其次。
于是两个年轻人就这样顺其自然地相处着,日常分享一些生活和工作中的琐事。
只是今天,听到王春岚吐槽起赵记者在报社中的表现,文琼却下意识地上了心。
赵查理这人在东海卫枢机处的名录上有记载,但最近老实的很,并没做出反常的举动。
这次忽然要去海西,是终于要有什么动作了吗?!?
第214章 、
文琼的怀疑不是没来由的, 自从全面接手本地及南部诸郡的枢机案件调查权后,东海卫就对辖区内的所有可疑人物进行了摸排,并逐人建档, 这个赵查理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惯犯, 以前就曾在中都郡有类似的案底,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 触及不到枢机案件的门槛, 因此一直当作普通纠纷处理。
不得不说,赵查理把握的尺度不算精准,几次都踏上了枢机案件的红线。但中都枢机营也不知怎的,总是在紧要关头迟延一步,虽然赵查理与很多案件有联系,但却始终没有确凿的把柄, 再加上此人身后颇有些人脉关系, 便一直逍遥在外。
这样的人在名单上还有很多, 都是东海枢机处的重点关注对象。
崔慎好像也不着急对他们下手,只是让人多关注这些人的动向, 似乎有意放长线钓大鱼。
这看似零零散散的小杂鱼, 其实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应当是有一张巨大的网把他们都拢在一起, 看似各不相干实则相互呼应,悄无声息地蚕食着大雍朝的生命力。
这当然不行。
崔慎的眉头紧皱。
最近的东海非常热闹,有不少杂鱼也闻着味过来了。有网外的也有网内的, 混杂在一起,十分难以区分。
网外的那些不外乎就是海倭国拉西亚马蜡达等派来的细作, 只要抓住人就不难收拾。麻烦的反而是网内的这些, 一个个都有冠冕堂皇的身份, 要是掐不住切实的把柄他们总有方法脱罪成功, 比如之前的冯德志,眼看着都要推出去砍头了,差点还被旧儒派的老头子们倒打一耙,真是不能不防。
对于背后之人,崔慎其实心有怀疑,也一直在追查。
可对方狡猾的很,大部分时候都是一触既退,扫尾的时候半点线索都不留,不肯给他任何机会。
崔慎心中着急,但也不得不按捺情绪,耐心等待。
东海太重要了,除了冉昱的内燃车场,还有东海制药场和造氨工坊,这些都是大雍的关键命脉,容不得半点闪失。
好在因为之前的青州城乱,东海卫已经对本辖区的细作探子做了轮番清剿,东海郡的水清澈了不少,剩下的杂鱼便显得格外醒目。
赵查理早就是位列名单的人,他一有动作枢机处自然是马上跟进,带队的就是校卫文琼。
因为王春岚的事,文琼很受启发。
赵查理有人护着,可谢彼得从来就不是个严谨的人啊!这小子要是盯好了没准真可能有收获,到时候再把赵查理牵出来不就得了?!
也是活该赵查理倒霉,光想着谢彼得钢铁大王之子的光环,以为套着这个光环的谢彼得没人敢动。
事实上,这要是换在别处还真不是没道理,毕竟一座钢铁场的诱惑不是谁都能抗得住的,尤其是还是海西洲来的蒸汽钢铁场,说出去名头就够吓唬人的。
可惜这里是东海,东海郡守钱酉匡,这胖子已经靠着自己认定的“聚宝盆”实现了东海高炉梦,胃口被养刁了的钱郡守进入了贤者时间,看什么都是一片平淡超然,一座钢铁场根本勾不起他世俗的欲望。
——钱胖子现在的阈值可高了。
既然郡守淡定,那下面的军卫自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完全是照章办事。
谢彼得在海西内燃车场大门口就碰了个钉子,说他没有通行证不能进去,气得谢彼得破口大骂,状似疯狗。
门口的守卫都是东海线上下来的伤兵,对于海西内燃车场那是一百个忠心耿耿,说不让进那肯定就是不能进,饶是谢彼得搬出海西谢家也无济于事。
随后赶来的赵查理都觉得丢人,低着头绕着谢彼得走。
因为谢彼得进不了海西内燃车场,之前计划的偷图纸行动也宣告失败,只能另想办法。
“但我大致摸清了地形。”
赵查理展开一张纸,在上面大致标记了几处建筑。
“东镇的车场一共三个大区二十三个小区,总装区在这里,负责将所有的半成品组装在一起,送去试车场调试。”
“虽然在之前的工区也会有组装区,但总装区的图纸是最全的,除了这里,那我们就只能去位于场区核心的设计室。”
“不过设计室有人值守,还上了铁门,咱们一时之间不好下手,不如总装车间好浑水摸鱼。”
“我已经买通了一个工长,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会给咱们留后门不锁,晚上咱们跟着淘洗队进场区,到时候想办法转去总装区,图纸都放在总装区的第三个柜子,柜子只轻轻锁了一道锁。你在外面望风,我进去开锁,咱们拿了东西就走。”
谢彼得对于跟着淘洗队这件事十分不虞。所说的淘洗队就是夜香人,专门负责淘洗场内的厕所,一般都是工坊放班的时候行动,这样不会影响正常运作。
东海内燃车坊是封闭管理,院内就有职工宿房,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在院内,淘洗厕所的活计十分繁重。
内燃车场请了专门的淘洗工队伍负责清理,淘洗队的人员十分固定,轻易不会更换。
但再固定,也总有意外发生的时候。尤其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意外,换上一两个新人淘洗工难免。
为了内燃车的图纸,赵查理可以说是把十八般武艺都给用上了,花了不少钱才走通了内燃车场内部的关系。
要知道内燃车场现在可是仅次于东海制药厂的好差事,工长冒着风险给他开后门,一旦被发现这活计肯定要丢,所以一开口就是一笔不菲的酬劳。
赵查理忍痛给了,因为他知道得手以后能赚到更多。
再说他的钱也不完全是他自己赚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渠道的活动经费。花下钱办大事是赵查理一贯的宗旨,这次要是再不成,他就得肉痛到昏厥。
之所以要带着谢彼得,那是因为此人傻还好忽悠,让他当替罪羊再适合不过。
赵查理都盘算好了,等拿到图纸他就马上跑路,留下谢彼得顶罪,就算谢彼得真被抓了个正着,凭借他海西钢铁大王之子的名号,东海郡府也不敢把人怎么样,多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两家不是还要合作呢吗?关键当口钱酉匡敢得罪大财主?钢铁场不要了么?
所以只要把谢彼得嵌入局,海西内燃车场就只能生吞这个暗亏,这事到此就算是了结,他赵查理安全了。
(钱酉匡:……为啥你们都把本官想得如此之怂?!)
入夜,赵查理和谢彼得顺利碰头,默默混进了淘洗工的队伍。
谢彼得全程黑脸,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赵查理还真是个搞事的人才。虽然他俩在队伍里格格不入,但趁着天黑那些凶神恶煞的门卫也没发现他们的身份,很轻松就放他们进门了。
两人被分到第三工区,这里距离他们的最终的目标总装区并不近,好在有赵查理提前踩点画好地图,两人找的还算顺利。
一路上免不了遇到巡查的守卫,两人只能装模作样地淘洗坑厕,赵查理和谢彼得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人儿”,啥时候干过这么脏腌的活计?!
两人粪勺你挑我扬,舞的毫无章法,很快两人身上都挂满了臭粪。
“妈的,臭死了!”
谢彼得一身熏人的臭味,站在总装区外给赵查理放风。
风一吹,他那件浸透了屎尿袍子湿冷入骨,整个人都暴躁到不行,忍不住低声骂道。
“¥%¥&*@好了没有!?拉屎啊怎么久……”
“快了,马上就好了!”
赵查理把柜子里的图纸都卷在怀里,一边回答谢彼得的抱怨一边往另外一侧的工区走。
这是他事先勘察好的路线,从侧面小门跑路,既可以绕开谢彼得的视线,还能直通隐蔽的废料口,不容易被人发现。
“你再等等,我马上就要找到了。”
说着,赵查理就乐颠颠地跑向侧门,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大笔的银钱在向他招手。
到手了,这回真到手了!海西内燃车场的秘密,虽然他根本看不明白上面画了什么,但那些红红黑黑的线条和标记的各种数据不会出错,这绝对就是汽油马的图纸了!
刚钻出废料口,他就感觉自己的脑袋上顶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赵查理缓缓抬起头,发现废料口外正站着一列荷枪实弹的东海军卫。
最前面的那个小子还有点眼熟,正是王春岚偶尔会出现的那个“未婚夫”,他手里木仓已经下了保险,勾动扳机下一刻就能打穿自己的脑袋。
赵查理缓缓放下了抬在半空中的那只脚,两手颤抖,怀里的图纸呯然落地,在静寂的夜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完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一种由内而外的恐惧迅速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找多少替罪羊都没用了,人赃并获,他被抓了个正着。
东海卫不会放过他的,东海的枢机案件别人插不上手,他今天晚上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为今之计,只希望那位看在他卖命多年的份上拉他一把,不然……?
第215章 、
应该说, 赵查理算是把谢彼得摸透了。
那边他已经被文琼的木仓顶住了脑袋,这厢的谢彼得依旧毫无所觉,依旧傻乎乎的站在总装区门口放风。
说是放风, 其实也不过就是发呆, 间或咒骂赵查理动作缓慢。
谢彼得以前干这勾当都是打折投银股的旗号,来往的商户无不对他毕恭毕敬, 好吃好喝的妥善招待, 哪遭过这么大的罪!?
他和赵查理挖粪的时候,两人你一勺我一勺毫无章法可言,搞得粪水满天飞,两人兜头盖脸地被泼了一身,谁也没捞到好。
谢彼得有点怀疑赵查理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找这么个机会折腾自己。可想想赵查理也没理由这么做。他们俩, 其实还挺趣味相投的, 捧的歌妓也不是同一位, 不存在争风吃醋的可能性。
难不成,是因为王玛丽那个贱人?!
谢彼得难免又想到了王玛丽。
他爹生病以后, 他们这一房便失去了庇护, 他娘便想着给他在大雍寻个高门大户的女儿做妻室。
再怎么不济那也是海西谢家的少爷, 听说现在朝中阁魁也是西洋派出身,以他们家的声望就算是配郡守的女儿也是绰绰有余。
谢姨娘是这么想的,她哪里知道谢彼得在大雍的名声都臭了。当初他与王玛丽因为解除婚约互发声明, 因为他口不择言所以王玛丽也没给他留面子,力数他的种种失德败品, 着实让吃瓜群众看了一场乐子。
东海的圈子就这么大, 就算加上中都四郡和南部诸郡, 和谢彼得有接触到的人也就那么多, 很快便传得人尽皆知。
这下,谢彼得算是彻底火了,连带着他让倭妓有孕还暴打前未婚妻,事不关己的时候大家能当热闹看,可一涉及到求娶自家闺女,谁愿意找这么个混蛋女婿?!就算是不在意女儿未来过得好不好,但谢彼得这个半子已经确定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他背靠海西洲的钢铁大王也不划算。
所以谢彼得的婚事就这么吊着,不上不下,一直没个着落。
前面都说他这个人因为自卑而极度敏感,需要别人的反馈才能找到自身价值,接连被几个家族拒绝,谢彼得越发愤世嫉俗,放浪形骸,整日流连都德城的小濑户街不离开。
东海没有这些歌舞伎,谢彼得又被断了金源,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穷极无聊的他越发憎恨王玛丽。要不是那个贱人当初瞎折腾,他现在还在都德城过着他的小日子。赶在父亲生病前他要是能抢先成亲,那就等于压了大哥谢航一头。要是再能生下儿子……看在长孙的份上,他的父亲一定会给他一大笔奖励。
都怪王玛丽!都怪那个贱女人!
谢彼得一边骂一边裹紧了棉袍,这个季节的东海晚上并不寒冷,无奈谢彼得被酒色毒掏空了身子,风一起就感觉浑身的骨头发冷,仅剩的一点热乎气都给吹没了。
他其实特别嫌弃这个袍子,这是他和赵查理在路面的脚夫身上买下来,土帽旧鞋加一个棉袍子,花了两人四块银钱。
那脚夫看他俩的眼神都透着怜悯,大概是觉得他们是两个大傻子,竟然肯花高价买别人都快穿烂的衣服。
但是没办法,这种破玩意典当行都不收,他们要混进淘洗队只能找人买。这袍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内衬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出原色,还透着油灰,味道感人。
谢彼得烦躁地啐了一口,想拉高衣服又被臭屎味熏得反胃,忍不住低声呼唤赵查理。
“查理兄,查理兄你好了没有?”
其实这时候的赵查理早就跑去侧门跳废料口了,但谢彼得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隐约听到赵查理的回应,便又催了一句。
“你快点!太冷了!”
说冷的时候他又打了个寒颤,抓着衣领的手忍不住开始抖,牙关都开始发颤。
谢彼得心道不好,下意识就把手伸进里怀摸烟壶。
他的瘾头很大,明明出门前才吸了一块上头,今天晚上也不知怎的,这么快就又犯了瘾。
得再搞一块……
心里想着,手却是扑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自己是换了衣服的,现在这身破袍子哪有什么里怀,他的烟壶和烟土都放在家里没带出来。
也就是说,在赵查理没出来之前,他只能硬抗。
这个认知让谢彼得一下子有点慌。
他的瘾太大了,发作起来简直生不如死,他哪有勇气去遭这个罪?!
“查理兄?赵查理?你出来啊?!”
谢彼得慌忙喊道。
“你不出来我可走了啊?我要回去抽烟袋,我等不得你了……”
谢彼得说这话的时候就往外走,只是刚一迈腿他就脚踝一软,整个人就跌坐在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害怕的缘故,谢彼得自打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就感觉浑身难受,犯了烟瘾的症状越发强烈,很快便无法控制地在地上打滚。
“啊——啊——啊——给我一口,给我——”
文琼带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场面。
谢彼得倒在地上,吐得脸上身上全是白沫。
他的四肢在小幅抽搐,身上的袍子已经被撕成了破布条,有几块正塞在他的嘴里,一边吐还一边咀嚼中。
他露出的手臂的前胸满是血痕,看样子都是被他自己抓破的,力气很大,指甲都被抓劈了。但他仿佛不知道疼,一直在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一边吼还一边打滚,下档部散发出恶臭的气味。
“他……他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军卫惊愕道。
文琼厌恶地看了地上的谢彼得一眼。
“他抽大1烟1土,犯瘾了。”
大雍从立朝之初便严1禁烟1土,烟1土走私一直是海防卫戍军查处的重点。
但三百多年间,铤而走险的人也不少。尤其一海之隔的马腊达盛产烟1土原料,海寇最猖獗的时候,东海线上的几个港口和码头都是被殃及的重灾区。
文琼是见过人抽1烟1土的,那个人便是前月鹭岛知县的儿子冯子安。冯子安这人不学无术,偏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在他的运作下,月鹭岛水道不单单是海倭人走私的重地,马腊达的烟1土贩子时不时也借路上岛,给冯子安提供的禁品就是买路钱。
“人不人鬼不鬼的。”
文琼对着地上的谢彼得啐了一口,忽然为王春岚感到不值。
王家人这都是什么眼光啊?选什么人不好选了一个大1烟1鬼!看谢彼得这德行可不是一天两天,人都烂透了有钱又怎样?这不是嫁过去就遭罪么!
更别说他还有花柳病……
“把人带走,小心点,这玩意脑子已经废了,得防着他咬人抓人。”
他一边说,一边安排人在周围搜索,看看还有没有同犯。
被押着的赵查理看见谢彼得这副模样,忍不住扭过头在心中暗骂。
谢彼得这东西真心烂泥扶不上墙,竟然在这时候犯了瘾!
他现在觉得都是谢彼得的错,一定是他失去意识之后大吼大叫,结果把东海卫戍军给引了过来,不然他那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可能会失败?!
可现在说什么都完了,他们两个被抓了个正着。不过谢彼得既然神志不清,那他就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谢彼得的身上,就说是他贪心不足想要偷盗海西内燃车场的图纸,自己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赵查理打定了注意,在之后的审讯中死死咬住谢彼得不松口,把他说成了整个事件的主谋。
谢彼得遭了两天的罪算是清醒了过来,听到赵查理甩锅顿时大怒,把赵查理与他合谋的经过加油添醋地讲了一遍,主旨当然还是说查理兄是主谋,而他只是出于道义帮他望风,至于查理兄要干什么他全不知道。
总之,这两人就是互相甩锅,谁嘴巴里也吐不出一句真话。
“这都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