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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之主 晴空之下 17444 字 4个月前

“不要指着我, 这非常不礼貌。你们的文化中不是讲究尊重老师吗?我们赐予你们这么先进的内燃车, 你们应当知道感恩。”

“呸!”

那年轻人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什么你们赐予的,这是我们自己研究出来的!”

“禁止大雍的生员接触真正的技术,只把我们当成廉价的劳工, 灌输你们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说得好听,你当我们不知道海西人是怎么发家的吗?加百利埃和赫图阿姆的原住民让你们上岸, 你们却把人家灭族灭种, 一□□淫掳掠的强盗!”

他大声用两种语言各讲了一遍, 意在让所有人都听到。

“内燃车是我们大雍的机关师独立研究出来的, 而且那位机关师从没离开过大雍,你们海西洲根本没有的东西,凭什么说我们是拿了你们的?!”

“哈?没有?”

托里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我们没有的你们怎么可能有?什么内燃车,不过就是煤油车的劣等仿制品,我看一眼就露馅。”

他依旧只用米列颠语说。

其实托里听得懂大雍话,但他觉得自己说雍语有失身份,所以从来都只用引以为傲的米列颠语交谈。

双方互放狠话,但谁也拿不出证据打对方的脸,最后只能互相叫板说让对方等着瞧。

等着瞧的意思当然不是打架,一会儿不是有铁马赛么,双方都觉得能让对方闭嘴。

“托里先生何必和这些雍人交恶呢……”

一旁的施罗根会社代办贝尔文压低了声音。

“现在海西洲到处都在打仗,很多城市都被打得稀巴烂,物资也开始供应不上了。”

“如果战事短时间不能停止,那么今年的冬天会非常难过,相比之下能外派到大雍算是一桩美差了。”

他说的是实话。

施罗根会社就在路德国,贝尔文本人支持米列颠亲王,所以与托里的关系一直相处的不错。

身为路德国人,他对战争的感受远比托里深。

托里离开米列颠的时候战争还在境外,但贝尔文可是实实在在遇到过卢克索-拉西亚联军炮击城市,那个可怕的场景至今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也幸好我被派来了大雍。”

贝尔文拍了拍胸口。

“以前根本没人愿意过来,觉得这是个苦差事。可是现在,我感谢神让我来到这片土地!大雍的食物不限制购买,所以我每个月都会往老家邮寄食物,多亏了这些东西,不然家里人早就饿死了!”

“我现在每天都在向神祈祷,祈祷大雍人能够多买一些我们商社的机器,这样我才有理由留在这里。虽然战争让施罗根赚了不少钱,可在现在的海西洲钱是最没用的东西,甚至都买不到一只烤鸡!”

贝尔文说的都是大实话,但托里却并不愿意承认。

他的傲慢是根深蒂固的,打心眼里就觉得海西人最优秀最高贵,神明赋予了他们最完美的生命,天生就高人一等。

至于食品短缺什么的……那只是战争造成的短期运输困难。米列颠那么多海外种植园,让那些土著多交些粮食不就得了?!土著只是用来产出利益的工具,能用就行,用不着对它们太好!

“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

他对贝尔文说。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重回文明世界,说实话我实在厌烦这个破地方,这里的人都愚昧无知还不知好歹,要不是公司的要求我一天都想多待!”

“我现在非常想念朗姆大街上最大的那家塔司利亚牛排,那里的味道真是好急了!”

听他这样说,贝尔文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他和托里的经历不同,所以托里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的心情,说多了反而会被嘲笑。

没来大雍之前,其实贝尔文的想法和托里差不多。可来了大雍之后,以前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话,现在看起来就有点脱离现实,变得滑稽可笑了。

大雍不是愚昧不开化。事实上,在几百年前,他们甚至还引领了世界,海西洲的内燃机最早便是从大雍传过来的,如果按照托里的说法,他们也是偷了大雍的技术。

现在的大雍更不得了。贝尔文负责施罗根与东海郡府的合作,对于大雍匠人的学习能力和领悟能力有着最直观的认知。

他们是真在研究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他在海西洲闻所未闻,而且已经出了不少成果!

小看雍人,可是要吃大亏的。

但这话贝尔文不会说,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了雍人而与朋友争论。

托里的出身比他优渥,米列颠也刚进入战争不久,也许自己遭遇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托里的身上。

说话间一群人已经进入了赛场。

说是赛场,其实就只是在沥青圆道周围建造了一些看台,前来的观战的人需要凭票入场。

铁马赛的门票不算贵,不过考虑到外地郡县前来东海的路费和食宿,观战的成本也不算便宜,但还是吸引到了许多观众,把看台挤得满满当当。

“啧啧,这是什么破地方,太简陋了。”

托里依旧习惯性地嫌弃,他就是喜欢通过这种方式抬高自己的身份,找寻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他是带着最苛刻的目光来看待这场比赛的,场地不够华丽,看台太过拥挤,下面的车道太黑……反正在他的口中,就没一样是能入眼的。

直到……他看见了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如野兽一样咆哮进场的铁马。

轰轰轰——

这一刻,托里终于明白为什么大雍人要把两轮内燃车成为铁马了!这些金属制成的机器真的如最上等的骏马一样神骏,人骑在上面自带威慑的效果,在马达轰鸣的瞬间,托里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真的……好凶悍啊!

第一场铁马赛比得自然是速度,一共三十二支队伍参加,参赛人数之多,也是超出了冉昱和高文渊的想象。

为此他们不得不更改了赛程,原本计划的一场预赛改成四场,每场八只队伍,光是入场式就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过场内的观众丝毫不介意,每每有队伍入场,他们都会报以热情的欢呼,顺便寻找自己看好的实力种子。

三十二支队伍的水平参差不齐,但输技术不输阵势,上场花活一个赛一个精彩。

有打拳的,有舞龙舞狮的,有雇了唢呐花车的,简直堪比年祭一般热闹。

花活过后,重头戏便来了。铁马竞速赛的规则一目了然,就是比谁第一个到终点。

轰轰轰——

内燃机轰鸣,第一组选手已经蓄势待发。

托里眉头紧皱。

他被这隆隆的声音吵得心烦,想走去一边心里又放不下那些铁马。

他现在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因为这些铁马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就算是拥有世界第一煤油车的列西公司,他们也是不造这种精悍的两轮车,他们的煤油机做不到这个尺寸。

而且,引擎的声音也不大一样。铁马的声音并不低沉,这代表着传输动力的机器拥有很高的转数,这一点列西煤油车也做不到。

这到底是种什么机器呢?

正想着,只听一声木仓响,场内的气氛被瞬间引爆。

八辆颜色花纹各异的铁马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如同平地起飞,很快就到了第一个弯角。

“干!红色3号!干!”

“哎呀,蓝色1号飞出去了!人没事吧?”

“黄6冲冲冲!这个歪着转弯的办法太节省时间,一下子就第一了!”

周围的大雍人都陷入了狂热,有人手舞足蹈,有人左右横跳,还有的干脆放声大喊,气氛热烈到一触既燃。

人群中,唯有托里跌坐在地,浑身发冷,眼神怔愣茫然,仿佛遭遇了天大的打击。

不,不应该是打击,而是冲击。

托里身上的燕尾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现实。

——大雍真的造出了比他们列西公司更好的东西,他们的内燃机绝对和列西的煤油机不一样,应该是完全不同的技术露馅,而且显然对方的更快更平稳!

他们斥巨资研发出来的机器,还没等把钱收回来……就已经被超越了……?

这怎么可能!?

第207章 、

那些劣等人竟然真的造出了内燃机?!

而且貌似与他们海西州所产的煤油机……使用的是不同的技术路线?!

这两个认知一旦出现在脑海中便挥之不去, 托里的额头冷汗止不住的往下流,怎么擦都停不下来。

作为经办,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旦雍朝有了自己的煤油机, 能在本地造出自行生产的煤油车, 那么列西公司的产品就等于失去了统治地位,由独一无二变成了选项之一, 甚至逐渐沦为备选品被人遗忘!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而是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虽然他嘴上总说大雍人是劣等人、是不开化的文明,可实际上托里比谁都清楚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大雍人勤劳努力,聪明好学,他们只是长期被压制,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而已。

一旦被他们踏上了正确的道路, 那么一场追赶和竞争就再不可避免。这也是为什么海西州的领主和贵族们都会心照不宣地禁止大雍来的生员学习技术, 攫取财富和巩固利益最好的方式让一块土地长期陷入动荡和愚昧, 人不思考也就不会发现被压榨和盘剥的现实,可以安然的活在外邦人为其编织的虚假中, 乖乖捧上自己的血汗和财富。

海西州的那些海外种植园都是这样的, 他们也曾试图把大雍变成同样的模式。然而现在看来, 这种努力无疑是失败了。

托里站起身,上前两步,手指紧紧地抓着手上的宝石镶嵌头, 两只眼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充满了血丝。

他恶狠狠地盯着台下不断飞驰而过的铁马,用最苛刻的目光审视着这些钢铁野兽, 他想要找到缺陷和拙劣, 以宽慰自己已经惊惶不安的内心。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外场插着的彩旗被铁马带起的风吹的猎猎招展, 一个又一个骑士的背影从这些旗帜中飞驰而过, 快得根本来不及捕捉。

托里的眼睛都瞪酸了,但他并不能透过颜色各异的铁壳看到内中蕴含的澎湃动力。他只知道有些铁马的速度非常快,快到他心中的失望几乎要满溢而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终于,他吼出了声,声音淹没在周围人的欢呼中,只有一旁的贝尔文听得清楚。

贝尔文发现了他的异样,别很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忽然身体不适,需不需要提前离场去看医生。

“不,不需要!”

托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怎么可能在人前承认自己是被大雍人的铁马吓到了呢?!这简直就是在打自己的脸,就在不久之前他在码头还曾嘲讽过那些雍人的痴心妄想,言之凿凿地说他们是窃取了列西公司的技术!

是了!这原本就是他们的技术!是那些在列西公司工厂做活的大雍人偷走了他们的图纸,所以列西没有两轮车,全是因为图纸被偷走,因为偷走所以才会没有!

哈哈,铁马算什么?!不过就是些不实用的哗众取宠,他们的列西煤油车稳定又安全,代表着高贵的地位和财富,可不是这些卷的尘土飞扬的玩意能够比拟的!

不,比就是自降身份……

托里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现在脑子很乱,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想要尽力掩饰,维持自己体面的形象。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周围人的眼中,这个海西人目光仓皇地叽里咕噜念叨个不停,原本就惨白的脸上越发没了血色,简直像是发病了一样。

贝尔文当然知道托里的异样源于什么。

事实上,虽然他也很惊讶大雍竟然造出了如此精密的机器,但他的心态比托里好上太多,毕竟他所供职的施罗根公司并不生产煤油车,与东海内燃车厂也不存在竞争关系。相反,如果东海的这辆车要大批量生产,那么他们反而可以提供给对方一部分加工工具和机器,算是一个隐藏的大商机。

立场的不同,让贝尔文能够更客观地看待东海内燃车的诞生,甚至不吝溢美之词。

“嗯,这些大雍人真了不得,这才几年的光景,他们竟然连煤油车都能造了!”

贝尔文看了一眼托里,委婉地提醒对方。

“煤油车是我们列西公司的!”

托里咬牙切齿,对于同伴的说法非常不满。

“第一辆煤油车是列西公司制造的,现在也只有我们造煤油车,所以雍人的煤油车肯定是偷了我们的!我记得我们公司明明有两轮车的计划……”

噗——

贝尔文忍不住笑了。

“煤油很多国家都能制造,但两轮的煤油车从来都没听说过。东海举办这场铁马赛,让天下人都看到了大雍的两轮铁马,说是首创也不为过了。”

他这话是针对托里刚才的“盗窃论”,说什么自家没有是因为被偷走这种话实在太没有风度,他听着都觉得不好意思。

哦,天下所有的好机器都是你们列西公司造的,你们没有别人有那就是别人偷了你们的,这话说的也太不要脸了!

这不符合海西人的绅士品格!

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都还以为东海造的铁马烧的煤油。

毕竟汽油不稳定的特性是出了名的,海西州的炼油厂在加工黑火油的过程中,最先溢出的部分都是当做废料烧掉,而汽油在此之前几乎没有可应用的场景,一直被认为是讨厌的“工业垃圾“。

无论是托里还是贝尔文,他们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些令人惊艳的内燃铁马里流淌的竟然都是他们最瞧不上的工业垃圾,还在为煤油机的话题反复纠结。

旁边的人专心看比赛,觉得这些叽里咕噜吵成一团的西洋人真心讨厌,忍不住瞪了他们好几眼。

如今预赛已经进行到了第七场,接近尾声,但赛事的火药程度却丝毫没有降低,反而随着一场场比赛的结束而不断拉升,场内硝烟四起,对峙氛围越发浓郁。

已经全情投入的观众们初尝观赛的乐趣,很快便被现场的刺激和代入感彻底征服,纷纷选择自己支持的队伍摇旗呐喊,只恨自己不能上场以身代替。

赢了抚掌大笑,输了捶胸顿足。有同伴便有对手,尤其是竞速比赛中难免发生的一些小摩擦,有些倒霉的车手被牵连得冲出了赛道。

虽然没有发生人身事故吧,但黯然退赛是一定的,尤其是某些无辜被牵连的骑士,下场的瞬间都会引发双方拥趸的骂战。

于锦鹏的车队被分到了最后一组,竞速赛由他亲自上场,这也是他唯一有机会完成比赛的项目。

于锦鹏对此非常重视,每天都在圆□□上反复演练。他现在已经比刚入手铁马的时候进益了许多,至少骑车不会平地摔,只是终究不能像那日那个黑马骑士一样侧身转弯,十回中有六回都要翻车。

于锦鹏对自己的实力心中有数,轻易也不敢动用这个“绝招”,毕竟他自己掌握的也不是很扎实,不如稳妥保守的跑完整场比赛。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现场气氛对于赛手的影响。在全场观众的欢呼鼓噪声中,是个人心中的胜负欲都会被点燃,哪还管得了什么稳妥不稳妥?!

前六场比赛,单圈速度记录一次又一次被刷新,后面的骑士直接炸头,冷静是冷静不下来的!

于锦鹏感到压力了。

他那群狐朋狗友都知道他是第一批入手铁马的买家,也都知道他组建了车队,一直在东海学习。但没人知道他因为天分不好付出了多少努力,用满身的伤疤换来了与其他人势均力敌的机会。

前面几组,明明都是之前不如他的队伍,可速度却超出了他的预估。如果他还按照原定计划保守比赛,有9成以上他是不可能进入决赛的。

台上雇来的舞龙舞狮队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助威助阵了,于锦鹏咬了咬牙,决定拼了!

一声令下,四辆摩托车就飞一般冲了出去。

不得不说,于锦鹏的直道加速技巧还是不错的,这不刚跑出几百米,他就冲到了最前面。

于锦鹏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堪称神勇,从来都没这样顺利流畅的起步,心中越发信心大增。

很快便来到了第一个弯道。排在第二和第三的是来自仙匀的骑手,两人的技术非常不错,属于那种很有天分的人,短短时间就开得像模像样。

不能让他们超过去!

耳边只有内燃机的轰鸣,这一刻的于锦鹏觉得自己仿佛与铁马融为一体,脑中无比清晰地展现出前方弯道的路线。

侧身,稳定重心和方向,注意保持平衡。

减速——加速——起身——

平衡!平衡!平衡!

身体与地面压的极近,但力道掌握得刚刚好,再多一分就要翻车。

于锦鹏咬紧了牙关。

他一生顺遂,从未做过任何努力,铁马赛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东西,他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稳住!稳住!再稳住!

身后隐约有马达靠近的噪音,于锦鹏咬紧牙关,拼上吃奶的力气,终于稳稳地飘过了最后一个弯道。

再抬起身,迎接他的,是山呼海啸一样的欢呼。

“好——!”

“太厉害了!”

“那个虎头3号,太棒了!转弯一点都不减速!”

看台上的于大哥摸了摸湿润的眼眶,生平第一次尝到为小弟骄傲的感觉。

“顶得住压力,关键时刻成熟冷静,不骄不躁沉得住气。”

他对身边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低声道。

“爹,小弟真的进益了!”

于老爹点了点头。

“嗯,是不错,总算没坠了咱们家的威风。”

“我看这铁马真不错,等会儿你去东镇问问,咱们也买一台回京,我看上朝骑着也挺便利的。”

于大哥:……?!?

第208章 、

有人想要铁马, 有人想要牛羊。铁马买不到,牛羊漂洋过海……

楚玉从舱室里坐起身,本能地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确定了没有牛屎味才安心起身。

他都被船上的这群牛羊搞出毛病了。

当初在高地买买买的时候很开心, 幻想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谁知一群牛羊上了船就是场灾难,不但跑得东一头西一头, 还到处拉屎拉尿, 搞得船上气味感人。

刚一天,金弼就受不了,琢磨着不然就在下一个商港卖掉一些。反正这些都是优质的高地羊,肉味鲜嫩,不愁没有买家。

他倒是也想给西北郡尽量多运些回去,可牛羊这东西不是货物, 每天要吃草要喝水, 还可能会生病。船上牛羊混居, 若是起了疫病那就是全军覆没,一头都带不会去了。

更别说有些牛羊到了发情期, 雄性暴躁易怒, 互相争斗。楚玉就曾亲眼目睹两只公羊打架, 尖角把彼此怼得鲜血淋漓,船手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头羊拉开。

这还是羊呢,要是换了牛……

楚玉想都不敢想。

“金哥, 必须得想个办法啊!”

楚玉一脸发愁。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这些牛羊也越来越暴躁, 我都怕那些大羊打架伤到小羊。”

“昨天那头闹事的尖角被我关到底舱去了, 就让它在那边好好反省。它脾气可真是不好, 我刚才下去的时候看它还冲我咩咩叫, 真是屡教不改!”

楚玉念念叨叨,他昨天被那头挑事的尖角羊气坏了,看不得它欺负其他的老实羊。

不就是仗着自己比别的羊粗一些壮一些,头上的角尖一些吗!?怎么就非得四处惹事,还要跟别的老实羊叫板,这跟巷子口的地痞子什么区别!

楚玉以前受过欺负,所以对恃强凌弱这种事格外敏感,第一眼就看那只尖角羊不顺眼。

他偷偷给那羊起了个“坏坯”的绰号,还对坏坯处以私刑,把坏坯关到了货舱底的一处舱室禁闭。

金弼:……

“羊不都是咩咩叫的么?可能是它饿了或是渴了。”

金弼按了按额角,一脸疲惫。

“反正得想个办法,不然船上这么多牛羊闹起来,我怕根本坚持不到大雍就要出事。”

“咱们商社以前贩运的都是价高还不占份量的香料,从来没运过活物。之前是我托大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在下一个港口卖掉一批,留下些身强力壮禁折腾的回去配种。”

楚玉点头。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距离下一个港口还有三天的船程,只要警觉着点应该还抗得住。

他想得倒是简单,却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打了一耳光。

货船开行的第二日,两只公羊再度发生了缠斗,其中一只把另一只的肠子顶穿,鲜血流了一地,羊群也发生了骚动。

第三天,一头小牛在船舷边踏空掉入大海,母牛伤心欲绝。母牛的叫声使公牛烦躁,一名路过的船手被撞飞,好在没人受伤。

被楚玉关禁闭的牛羊越来越多,好在他们租用的是冉氏船队的货船,以前运输的都是珍贵的布匹,为了防渗防潮做了许多独立的小隔间,现在把肇事的牛羊放进去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这样一来,船上的清洁工作一下子增加了许多。

楚玉每天都要给这个坏蛋牛羊送草料、喂水并打扫粪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牛羊粪便的味道浸透了。

他是真心没想到,自己这一趟来海西洲卖药,最后竟然是伴着一船牛羊的叫声中回去的,也算提前演练了一番牧场工的活计。

还有一天……还有一天……

楚玉喃喃地念叨,然后熟练地抱起一叠干草送去下仓的牛舍。

半路上遇到了刚添完水的金弼,金大哥两只手都提着水桶,一脸若有所思。

“哥,怎么了?”

楚玉问道。

金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扔下水桶,一拍巴掌。

“小玉啊,我咋觉得你这个点子不错呢?!”

“甲板上的牛羊多了不就容易打架吗?那不如咱们就给它们分开,送到下面的舱室。我刚才特地观察了,咱们这船的舱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面积虽然不大,但足够把它们都隔开。你说的那只坏坯在下面吃得好喝的好,没别的羊它也不闹事了,这不就达到目的了吗?”

“剩下那些乖巧的就放在甲板,当到了港口咱们定制一批栅栏,以后就让他们在栅栏里活动,或者用栅栏给他们隔开,那不就能把它们都运回大雍了吗?!”

别说,这个点子还真就不错。

楚玉其实也不愿意卖羊。这些牛羊都是他们想方设法从高地人手中买下来的,为的就是把最好的畜种带回西北。

西北郡规划中的牧场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等着他们运牛羊过去。要是这一卸船只有区区不到一百只,那不是丢了他们新元商社的颜面嘛!

“行,哥,咱们干吧!”

楚玉握紧了拳头。

“不就是多打扫牛羊舍,多几次喂草添水的活计吗?大不了咱们就辛苦点,我看海西洲人喝牛羊乳吃奶制品长得高大,咱们要是有那么多牛羊也差不了!”

这艘船是新元商社包下的货船,他们两人议定就能作准,说好了下一次补给要在当地定制一批栅栏和料槽。

料槽还是楚玉想起来的,他家祖辈经营牙行,他也跟着祖母见识马棚驿站,这是提供给行脚商人休息的地方,价格便宜,环境简陋,唯有草料和马棚是必备的,给水给料修马蹄一包到底。

楚玉便把马棚驿站的干湿料槽画了下来,在停靠的港口找当地的木匠定制。

倒也不算什么复杂的东西,新元商社给的价钱有十分有吸引力,招揽到生意的木匠十分重视,发动了全村的人手一起干活。

人多了水平难免良莠不齐,好在干湿料槽也不需要精工细作,所以也就两天不到的时间,全部料槽就都做好了。

补给了淡水和草料,货船继续上路。

有了料槽,运输牛羊的事便顺利了许多。

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劳动,偶尔也会遇到一些突发状况。金弼给一只母牛做了接生婆,楚玉第一次挤到了牛乳。漫长的旅途忽然变得闹闹哄哄,时间也在忙碌中飞速的消逝。

这一日,船把头告诉二人,他们已经靠近了大雍北部的海域。

“从现在开始,大家都得打起精神,这边靠近海叶湖有拉西亚人的骑兵,他们有时候会埋伏在岸边袭击过往的商船。”

老把头一脸严肃。

“不要过于靠近海岸,不然会被炮击,他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瞭望塔的引航手打断了。

“胡把头,胡把头,你快来看!”

胡把头眉头紧皱,以为引航手是发现了什么,大巴掌一挥。

“都离开甲板,把牛羊圈好,有敌情!”

金弼和楚玉都是经过远航的人,对于北境附近的情况也有所耳闻。

要送牛羊去西北郡必须要经过阿木尔河,而阿木尔河的入海口距离北境不远,海叶湖以东的海岸线漫长,西瓦窑是绕不开的危险枢纽,这里也是商船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老把头听到引航员喊得破音,第一反应就是遭遇了拉西亚人或是海倭人的袭击,神经一下子紧绷到不行。

“不是,不是!不是敌情!”

引航员急得上窜下跳,差点瞭望台上摔下来,幸亏他抓住了缆绳,这才稳住了身体。

饶是这样,他还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我看到咱们的旗了!是咱们的旗,咱们的旗啊!”

他这一嗓子吼得众人都愣住了,就连跑去驾驶舱的胡把头都停住了脚步,一时之间,甲板上的众人都如同石化了一样,不知作何反应。

“咩~~~~”

甲板上响起了羊的叫声,如同解除魔咒的咒语,瞬间让所有人都鲜活了起来。

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往瞭望塔上冲,包括老成稳重的胡把头,一群人挤在一处窄窄的爬梯口你争我抢,场面看着十分滑稽。

“真的!真的是咱们的旗子!”

楚玉爬得最快,手里举着引航员的远目镜,激动地说道。

“有好多,海边上到处都是!我还看到了北军卫戍军的军装!是朝廷出兵收复北境了吗?!”

其他的人在下面拉扯他,着急地道。

“快点下来,让我也看看。”

瞭望塔只能承重一人,所以需要众人轮流上下,正午的烈阳之下,攀爬梯前排起一条长队。

即便这样,大家也都甘之如饴。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瞭望塔,举着远目镜亲眼见证了大雍的旗帜飘扬在北境的土地上,然后便心满意足地爬下来,趴在船舷向海岸的方向眺望。

胡把头也挂出了大雍的旗子,岸上的北郡卫戍军看到了,朝他们鸣木仓致意,引发众人热烈的欢呼声。

“下一个港我们停在西瓦窑吧!”

胡把头特地来找金弼商量。

“西瓦窑挂起了大雍的旗子,是属于大雍的土地,咱们在西瓦窑港站一脚,也算给商埠开个好彩头!”?

第209章 、

新元商社的喜鹊号缓缓停入了西瓦窑港。

这是西瓦窑开埠后第一辆停泊在此的商船, 在经过守军例行登船检查过后,听说他们是东海郡新元商社的货船,驻扎在此的卫所还给喜鹊号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多亏了你们!”

驻守西瓦窑的校尉笑着拍了拍金弼和楚玉的肩膀。

“多亏了你们的化肥和农机车, 我们才能在北境的土地上使用农机车大面积种植粮食和蔬菜!”

“使用肥料之后的收成出乎意料的好, 来来来,快来尝一尝, 这都是我们自己种的菜……”

被热情招待的船员们还有点懵, 等听了卫戍军的讲解之后才知道,原来北境全境包括海叶湖,现在已经全部收回到了大雍的手中。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依靠着农机车和化肥,迁移过来的移民和卫戍军军垦已经站稳了脚跟,今天北境的大田获得了丰收, 成果非常喜人!

听到这里, 金弼和楚玉顿觉与有荣焉。

咳, 农机车的事儿他俩没参与,可化肥却是两人实打实干过的活计, 当初为了调配和运输的事儿也没少挠头!

现在看到自己曾经为之努力过的东西得到其他人的大力肯定, 备受追捧, 这种成就感是单纯赚钱可得不到的。

“听说明年还会有更多的人决定迁来北郡,附近的荒地都会被分配出去,以后种田的人多了, 粮食收的也多,大家都不用饿肚子了。”

说到这里, 卫戍军的校卫顿了顿, 热情地给两人夹了本地军垦的种植的蔬菜。

蔬菜的样式虽然不算多, 做法也十分家常, 但品质普遍过关,汁液饱满中透着清甜。

这些菜都是军垦自己种植的。

在北境,卫戍军有一半的物资由本地军垦提供,兵部已经逐渐减少了对于北境军需运输,改为从本地采购。

这样既能减少运输成本和物资在途中的损耗,又能解决本地粮食和蔬菜销售的问题,鼓励更多的农人开辟荒田,种植作物。

“来的也不都是农人,还有不少有手艺的匠人,听说在海叶湖附近发现了油苗,估计也会在此地建立黑火油加工厂吧。”

提到黑火油加工厂,金弼和楚玉顿时兴奋。

“煤油好啊!不但能电灯,还能作为煤油车的燃料,现在在那边都算是军需物资,普通人根本买不到了!”

他们出发前往海西州的时候,东家高文渊已经动身去了北郡,说是开始筹建大雍的第一座黑火油加工厂。

那可以说是一场盛世,各地的学府都有派人支援,务必要把大雍自己的黑火油场建造起来。

现在听说海叶湖附近又发现了油苗,而在海西州停留的这段时间,金弼和楚玉已经充分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也发觉了饿黑火油的重要性。

拉西亚大公萨巴诺茨挥兵赫德阿姆,无论是路德国还是卢克索,虽然大家嘴上都在骂萨巴诺茨野蛮,但也就是骂骂人,其他也没什么动作。

可当拉西亚的赎罪所建到了路德国和米列颠的海外黑火油田,战争便直接升级,战火近乎蔓延到所有附近的国家。

没有火油便没有煤油,没有了煤油,贝塔林的贵族再也不能驾驶煤油车在社交季招摇,上城区仿佛一夜之间倒回中世纪,马车成了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

空旷、萧条……以前被称为不夜城的地方,现在一到傍晚便漆黑一片,蜡烛成了仅次于食物的抢手物资,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囤积。

“可咱们的炼油厂好像不止产出煤油啊……”

驻军卫所的校卫抓了抓头。

他是个大老粗,不太明白那些机关师才懂的玩意儿,但他知道萧家少爷经常骑着铁马在北郡出没,听说那玩意儿和他们的履带车一样,都是烧柴油的。

唔,柴油也是从黑火油加工厂那边送来的,最近还配发了一批煤油灯,点上之后可亮了!

管他采什么呢……反正现在大家都觉得,黑火油可真是好东西!

“可不是好东西吗?”

楚玉忽然嘿嘿一笑。

“要不是黑火油实在不好运输,我们都想从海西州弄些运回大雍。现在那边到处都在打仗,炼油厂钢铁厂什么的都停了,有些还给砸得稀巴烂,火油淌了满地,白白浪费了那么些好东西。”

“吓,那可真是糟蹋。”

校卫连连点头。

“说起运货……其实刚才我就想问了,你们这船是专门去海西州买牛羊的吗?”

他想起自己带人登船检查时候的场景,那瞬间的冲击让他现在还有些消化不良,闻哪儿都是一股牛屎味。

谁见过满满一船都是牛羊的场面啊?!

不但甲板上有甲板下有,就连船舱和下面的舱室也都是牛羊。一开门那感人的味道就扑面而来,除了把头的驾驶室到处都能听到牛羊的叫声,简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这是用牛羊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结果一间一间的查过去,竟然除了牛羊啥都没有。这些牛羊在房间里过得倒是悠闲自在,听说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轮流拉到甲板上放风。说实话,校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有人运这么多牲口,还是漂洋过海从海西来的!

一说起牛羊,金弼和楚玉就来劲儿了。

他们的牛羊是为了西北的牧场而选的,这也是两人第一次单独承接工作,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光是选牛羊育种群,两人就考察了好几处地方,行迹横穿了海西州。

不过,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楚玉和金弼觉得他们找到了最适合西北牧场的牛羊种。这一路上,两人带着船员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这些牧场的希望。每日加水加料,还要定期放牧,避免牛羊,因为长时间呆在船舱里而感觉郁闷暴躁。长时间的海上漂泊,牛羊瘦弱难免的,但死亡的却非常少,两人甚至学会挤奶和简单的疾病治疗,把途中的损耗降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总算平安地把这群希望运回了大雍。

最艰难的时候,两人就是靠着畅想西北大牧场的美景坚持下来的,现在他们的双脚已经踏上了大雍的土地,终于可以挺起胸膛,扬眉吐气。

于是,金弼把他们的牛羊好好地吹嘘了一番,乖巧听话不生病,毛长肉嫩长得快,把一众卫戍军官听得眼睛都直了。

乖乖,海西州最高级的牛羊,难怪能熬得过漂洋过海的罪!

卫戍军的校卫们来也不是光听他俩吹牛,毕竟现实在这摆着,喜鹊号上的牛羊下了船便自来熟的在地上寻找草吃,半点都没有水土不服的样子,精神也都算是不错,这一看就是康健皮实的种啊!

一想到喷香流油的炖肉,校卫们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北境的土地够丰饶够肥沃,地上产出的粮食也足够大家填饱肚子,可菜品丰富肉食却差了些,目前北境中蓄养家畜的数量十分有限,想吃肉还得从北郡往江北运。

要是能够自己养一群牛羊,那这日子可就有滋有味了。

“小兄弟,你这羊……可是卖的?”

校卫开始试探金弼。

经过了海西州这一遭历练,也算老江湖的金弼如何看不出对方的意思,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地说道。

“卖是卖的,但这批牛羊是西北郡之前定下的,都要运去苍峰山建牧场。”

“吓,又是西北,最近他们的动作很多啊!”

校卫略失望,但还是不愿就这样放弃。

“那你们大老远运牛羊过来,肯定不能运的可丁可卯,他们应该也不会把数量卡得很死吧?”

那校卫想了想。

“我看你这船上牛羊很多,能不能匀给我们些?咱们北郡也有适合放牧的地方,西瓦窑以南就有片草原,那草长得叫一个茂盛,再不济咱们仿着你船上的这些小格子间建一个牧场也行啊。”

“咱们也不跟他们多抢,就匀个五六十头的试试,也算建个个小牧场了。”

金弼笑了。

五六十头算什么牧场?多半是这些军兵想要打牙祭的借口吧。

当他们要的也不多,而且还给钱,金弼想了想便同意了。

他难得大方了一回,卖了80头牛羊给西瓦窑卫所。

反正卖谁不是卖,北郡卫戍军和西北卫戍军都是为国守边。北地苦寒,肚子里没油水是真的不好过,能改善一下边军的伙食也不错。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想当然的想法,在日后竟然直接导致了北境最有名的海原牧场的诞生。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海原牧场都是西瓦窑除了港口商埠以外最知名的一个存在。其在引入海西山地牛羊后,自行培育出了乳牛乳羊,发展出一个规模庞大的种群。

海原牧场的牛羊乳味道香浓,物美价廉,滋润了一代又一代北地的百姓。西瓦窑也因此成为大雍最著名的畜牧城镇,引来无数人争相过来设厂,逐渐发展成为乳制品加工中心,产品名扬海外。

尤其是在海西战事最激烈的那些年,来自西瓦窑的乳粉和干酪成了海西平民最珍贵的慰藉。

而现在,一切正待开始。?

第210章 、

两天后, 喜鹊号离开了西瓦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向着南石郡的方向进发。

原本他们应当在阿木尔河的入海口转换江船, 不过西瓦窑的卫军告诉他们说现在北境全境已经收复, 大雍的疆土一直延伸到了冻海。

现在冻海还没到结冰期,从冻海绕行可以直达阿木尔郡, 比转换江船便利。

“冻海啊……”

楚玉吸了吸鼻子。

“我……我还没见过大海……冰……冰冻呢, 不是说海……海水都是不会冻的吗?”

“不是不会冻,是不那么容易冻。”

金弼很早就跟着高文渊四处游历,在同龄人中算是见多识广,闻言便笑着给他结实。

“冻海与其说是海,其实更像是一条宽阔的海峡,海的另一头连着冻土山地。冻海的南侧连接海叶湖、沉沙河, 海水的咸度其实不算高, 比起真正的大海那肯定是更容易结冰了。”

“那那那海对对对面的冻土山地呢?”

楚玉很聪明, 马上抓住了关键点。

“既然咱们已经收回了海叶湖,那冻海另一侧的山地是谁占着?卫戍军是不是也要在冻海南侧布防?”

亲眼目睹了海西洲的战事, 楚玉现在对军事战略什么的也很有想法。他原本就有地图记忆的专长, 这两次跟着高文渊和金弼远赴海西, 足迹遍布海西列国,对于地形地势和战争的关系也比别人感知得更深刻。

金弼一说起冻海的环境,楚玉就马上想到了布防。

“虽然是冻海, 但一年中总有能通行的时候。海若是不冻,那么这条航路可以直达我朝西北腹地, 若冻海封冻则要防备有人利用结冻的海面通行, 要关注小心冻土山地的动向。”

啪啪啪——

金弼热情地给他鼓掌。

“说得真好, 思路清晰语义流畅, 你这一长串说下来不也不结巴吗?”

“你以后就这么说,说话这事儿多练练就好了,你现在已经比在京城的时候强多了。”

“不过冻海也没那么小,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楚玉先是一愣,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他日常结巴,每每着急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像今天这样一连串不停顿不磕绊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虽然不多,但都是在跟着东家做活以后才有的,金大哥不说他还没注意,他话说得的确是比之前流畅了。

若是再历练些,说不定还有希望克服结巴的毛病。

想到这里,楚玉的心中一阵激动。

他从不后悔跟着东家来到东海,哪怕是在海西洲直面战争的残酷和危险,他也从未有一刻懊恼怨恨,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命运给他的机会。

东家已经跟他谈过,问他有没有为枢机处干活的意向。东家觉得他对于地形的感知和记忆是种难得的天赋,可以发挥到更重要的地方,比如海内外地形堪舆和情报收集。

如果他愿意,东家可以把他推荐给东海枢机处接受系统的培训。培训结束后他依旧会在新元商社工作,借着做远海贸易的机会进行相关情报的收集,枢机处也会给他配发军饷。

楚玉已经答应了,这事除了他和东家谁都不知道,这次回来他就要去东海枢机处报到。

没想到这次旅程充满了惊喜,除了满船安然抵达的牛羊之外,他还看到了北境重新收复回来的旧土,怎能不让人激动!

船过冻海的时候,楚玉拿着远目镜,一直在往远处隐约出现的冻土山地看。

冻海比他想象得要宽阔许多,实现之内近乎看不到土地。

楚玉放心了。

这么宽,靠近己方一侧容易结冰,对于防守一方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至少可以防备敌船的突然袭击。

而且这里算是冻土前最后的通行航路,若是没有其他势力的干扰,那以后西北郡的牛羊制品走海路就很方便,还可以节省大量的运输成本。

经历过海船运牛羊的事,楚玉现在觉得海上货运还是很划算的。毕竟大雍的海线漫长,有许多可以停泊的良港。从海港转运至目的地,花费的银钱不算多,速度也算快捷,毕竟不是所有的城镇都能通蒸汽火车,大部分还都是要蒸汽车运输或是人力护送,费钱费力。

阿木尔郡就属于有蒸汽火车的地方,金弼和楚玉带着这一批牛羊下了船,改乘蒸汽火车前往苍风山。

“你们……竟然运回来这么多牛羊!”

负责接应的校卫名叫得利吉,是个东胡族,一看见这些牛羊就眼前一亮。

他在羊群周围转了两圈,不时提起一两只查看,越看越是满意地点头。

“这海西洲的羊真结实啊,骨头粗壮,一看就是在山上跑惯了的。嗯,毛也不错,挺厚实的,纺了做毛衣肯定暖和。”

东胡的毛纺还是在立朝之初由泰相力主的,现在已经发展成了西北的主要产业,很多人都以此为生。

得利吉家的母亲和长姐都是织工,他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毛织一道也很有心得,自己也能织花色简单的毛衣。

在西北郡毛织可不是女人的活计,毛织坊不用风吹日晒就能赚钱,不管汉子婆娘都愿意进去做工。只是女性心细手巧,在花样编制和速度上都普遍超过男工,毛织坊里还是女工居多。

“唉,最近两年草原闹草荒,牛羊也不好养了。”

得利吉看着蒸汽火车上牛羊,叹了一口气。

“苍峰山附近有金鱼湖,已经是我们能找到最适合的地方了,希望这些牛羊能好好的吧,不然城里的毛织坊都要开不下去了。”

闹草荒?

草还能荒?

金弼和楚玉对视一眼,由金弼开口道。

“西北不是有大片的草场么?都说野草烧都烧不尽,怎么还会闹荒?”

“唉,你们有所不知啊。”

得利吉又叹了口气。

“立朝之初,泰相就立下规矩,草原不可过度放牧,一定要轮流休养生息,这样草才会不断生长。”

“我们东胡族祖辈都遵从泰相的规矩,从来都是草场轮休,每一个季节都要更换一块草场。”

“但我们守规矩,那些白眼狼却不管不顾,从来都是有多少草就吃光多少草,蝗虫一样,啃荒了才换下一块地!”

“偏偏他们养的牛羊还多,自家的草场吃光了就来我们这边。你们也知道,以前他们都算南北卫所的人,他们的头人不管,我们卫戍军也不好说什么。现在这些白眼狼都叛出我朝了,我们休牧的草场他们还会偷偷进来放牛羊。我们自己留出温养的草场都被他们吃成了荒地,我们的牛羊没得吃养不活,简直防不胜防!”

说到这里,得利吉一脸愤慨,显然也是被游牧部这种薅光人家菜田的行为极度不满。

金弼和楚玉对视一眼,心中明白了个大概。

之前他们还奇怪为什么西北五郡要把牧场选在苍峰山,毕竟和西北大草原相比,苍峰山的自然条件并不出众。

苍峰山的土地不算丰饶,常年刮西风,南麓还多山地丘陵,几乎看不到成规模的草场。

现在他俩明白了,选择苍峰山也算是无奈中的无奈。

苍峰山有天险没大草场,透草的牧贼就不会主动过来,卫戍军经营起来也能省点力。

就这种,怎么说呢……挨着一个手脚不干净的白眼狼邻居,怎么相处的确是个问题。

那些部落虽然叛出大雍,但越境放牧的却往往是些普通牧民,百年间几部落通婚,大家说不定还都沾亲带故。普通牧民是为了活命,撵肯定是要撵的,但总不能直接架木仓把人给打死,最多就是驱离。

但没有武力威慑,就算撵走了还能再回来。

西北地域广大,边防军的守土任务十分繁重,还要应对叛军部落时不时的小动作,哪有精力盯着这些越境牧民?!

往往等草场都被啃了,卫戍军才收到线报。可去了也是晚了,草都进了牛羊的肚子里,这一季的休牧算是彻底泡汤。

自家草场剩的不多,西北卫戍军总不能与民争利,于是刚刚收复的苍峰山南麓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苍峰山南麓是兵部配发新型东海制连发木仓后,由阿木尔郡郡守程烈亲自带兵打下来的,打得常年盘踞在苍峰山北的拉西亚霍姆琴查骑兵直接退倒了哀帝时代的对峙线。

但这肯定不是结束,因为过了苍峰山,再往西就是广阔的平原,正适合东海制新式履带车的发挥。这也是为什么兵部将定制的第一批履带车拨付西北,程烈又能理直气壮上奏要求囤积柴油的原因。

哀帝时代的对峙线已经是无奈妥协的产物,现在西北的腰杆赢了,谁他娘的还跟你妥协,自然是吃了老子都给老子原封不动连带利息的吐出来!

当然这些军情大事肯定不会让下面人的知道,但苍峰山未来是后方腹地这事板上钉钉。

西北五军头其实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如果钱酉匡这老小子搞钱的法子真的奏效,那他们便浑水摸鱼多要些利息,然后仿照着苍峰山模式再多盖几个牧场。

反正自古以来,牧人的脚步从未停歇,牛羊去哪里,哪里不就是大雍的草场吗?

都得算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