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还有一件事。”
谢航按了按额角,略迟疑了一下。
“嗯?”
高文渊挑眉,坐着没动,等他接下来的话。
好在谢航也没迟疑很久,他很快开口说道。
“我想在大雍建一个钢铁厂,从外海运送矿料过去加工,我最初的意向就是东海郡,所以才让彼得过去筹建仓库。”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高文渊听明白了。
原来谢彼得肩负的任务并不单单是去建造一个成品转运仓库,而是为之后的钢铁场做前期准备。
但谢彼得没有遵从谢航的意志,擅自把仓库建在了都德。谢航虽然对他不满意,但也没有强求。因为彼时的东海郡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一个地理位置比较优越的选址,并没有另起炉灶的必要。
是东海郡之后的迅速发展,逐渐改变了谢航的想法,更别说他们之前还购买了一大批钢料,让谢航看到了东海的实力。
对比局势紧张的海西洲,远隔重洋的大雍似乎已经度过了政局的动荡,成为一个适合稳步发展的好选择,所以谢航又有了想法。
说起建场,高文渊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钱酉匡。
上次谢彼得选了都德港,钱郡守每次见他没没什么好脸色,还说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生生放跑了一个大肥羊。
高文渊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接地气的郡守,刚被数落的时候一脸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后来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托表弟的福,钱郡守也不跟他耍官威,只是耳提面命要他谨言慎行,以免又耽搁了郡守的高炉铁塔梦。
行啊,上次放走一个谢彼得,这回还一个谢航总行了吧。
高文渊心中暗想,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心思,只笑着说起了东海的种种趣事。
他说这些也都是有目的的,他很清楚谢航会想要听到什么,也就捡着对方最关心的话题说,绝口不提自己跟钱酉匡的关系。
谢航和崔慎是老相识,他要真有心去东海,肯定走的是崔慎的门路,他高文渊何必上赶着呢?!跟他说这个事,不过也就是想多一个角度打探一下东海郡的情况而已,没必要太殷勤。
不过这个消息他肯定是要回报给钱郡守的,也算借花献佛将功补过,以后也图个耳根清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高文渊就选择告辞。谢航送他到门口上车,依旧是之前的管事负责护送。比起来时的生疏矜持,回城的时候管事显得恭敬了许多,应该是谢航的态度影响到了他。
高文渊也不在意。
这样的事他在海西洲遇到过太多次,他已经懒得去和人计较。
不过这次总算没有白来,不但卖出了一部分磺胺,还拿到了谢家有意回大雍的消息。就是不知道谢航是在替谁购买磺胺药,虽然他放出的数量不多,可按照昂德兰商会的价格还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谢航眼都不眨一下的全部吃下,那批药都足够一座小型医院使用了。
难道谢家在鲁茵河畔的钢铁场出事了?
抱着这样的怀疑,高文渊试探了管事几句。应该说不愧是谢航手底下的人,管事的口风非常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高文渊浅尝辄止,很快就又聊起了他和谢彼得的“友谊”。
不过说到谢彼得,他就想起临走之前答应过王春岚的,要帮她捎带回家人的事。高文渊是个说话算话的男人,答应了的事自然要尽心做到,于是他便让金弼和两个护卫跑一趟马拉维拉港,自己则带着楚玉转战贝塔林,继续出没在各种社交场合中、
五天之后,风尘仆仆的金弼终于赶到了马拉维拉港。?
马拉维拉(一)、
金弼以前是来过马拉维拉港的。
在他的记忆中, 马拉维拉是个安逸静谧的小城,拥有天然良港,这里的领主也是态度温和的开明派, 对于领地的管辖并不过分严苛。
多年以来, 马拉维拉便是依靠港口商业逐步发展,吸引了来自海外各地的客商前来落脚。在战争爆发以前, 马拉维拉是名副其实的“安图海上的明珠”, 每年都会给领主一家赚取大量的财富。
因为赚钱,所以领主对待外来移民的态度也十分宽容,大方的给予他们居住权,并愿意保护他们的生意,城中经常能看到领主的卫队在巡逻,偌大的一个港口城市, 秩序却井井有条, 可见马拉维拉的领主是真有用心经营。
但是这一次, 当金弼再度踏入马拉维拉城的时候,入眼所见的却是一片混乱。
街上的店铺大都关门了, 只有几家卖杂货的还开着门。买食品的铺子不是紧锁大门, 就是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城中到处都是大包小裹准备逃难的人。
这是……怎么了?
金弼一脸懵。
他知道赫德阿姆已经被拉西亚人占领,可马拉维拉距离赫德阿姆隔着一个安图海峡,而且领主手中还有海船和卫队, 怎么就乱成这个样子了呢?
他走进城,随便找了个车夫打听情况。
那车夫操着浓浓的本地口音, 金弼费了好大劲儿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心里就是一沉。
马拉维拉城的领主死了, 死于中毒, 杀死他人现在还没找到,但是他蓄养的情妇——一个南加里亚和米列颠的混血儿,在领主死后忽然就行踪不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领主的卫队在城中挨户搜查,抓了不少人但始终没找到正主,搞得人心惶惶。
因为凶手是外乡人,所以城中的外乡移民可是倒了大霉,几乎每家都有人被拉走审讯。幸运的人回来后还剩半条命,倒霉的人一去不返,连尸体都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
外乡移民都成了惊弓之鸟,愤愤想方设法要离开。可是走能走到哪里?拉西亚人的战船已经占领了安图海峡中间的忒儿岛,再往前就是马拉维拉,从海上逃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能前往同样是战区的路德国。
王春岚的父兄也是其中之一。
“爹,不行咱们就回大雍吧。”
王春岚的兄长王春平说道。
“之前我去看小妹的时候去过都德港和青州城。都德港和马拉维拉差不多,城里有很多海倭人,贸易十分便利。东海的青州城主要发展实业,那边新开了很多工坊,去做工的人不少,秩序井井有条,咱们回去可以选一处地方落脚。”
他这样说,王老爷子掀了掀眼皮。
“回去?怎么回去?”
“东安图还都给拉西亚的战船封了,哪还有船能去大雍?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人也要四处奔波当难民吗?”
“现在不当难民也不行了吧?”
王春平不想放弃,继续劝说老父亲。
“拉西亚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城中还是一片混乱,也没有个人出来主持局面,马拉维拉城迟早是要被占领的啊!”
“就这几天的变化爹你还没看清楚吗?他们找不到凶手,已经准备把事情推到外乡人的头上,我们都会被怀疑被抓走的!”
“不会!他们不会抓我们!”
王老爷子一拍桌子。
“我们家代代诚信经营,足额缴税,我还和先领主有过交情,他们怀疑谁也不可能怀疑我们!”
他喘了口气,像是在训斥儿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喃喃地道。
“马拉维拉城是开明的地方,这里的领主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他们一贯是尊重秩序尊重规则的,他们聘请的治安官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不会随随便便乱抓人。”
王老爷子是这样衷心地希望着,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就在父子两讨论的当晚,王家的大门被粗暴地敲开,领主的卫队把一家人全都抓进了监牢。
“你们是大雍人吧?听说东方人相信巫术,你们是不是也会?”
“你的邻居欧班先生举报你们在家中熬煮魔药,你们总是给城主进献礼物,里面是不是混有东方的魔药?”
“没有魔药?没有魔药领主为什么会表彰你们?你们一定是给领主下了魔法吧!?”
到了这个时候,王老爷子才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滋味。
邻居欧班当然知道他们家会熬草药,因为他的腿痛还是因为贴了他们家的膏药才有了好转,他还把配方告诉了欧班太太,一直以为那一家人会感谢他!
至于给领主送礼物……
城里的商人谁不给领主送礼物?何况他送的礼物都是金币,因为领主本人最喜欢金币。要真说礼物里面有什么魔法,那也应该是金钱的魔法!
可惜他这些辩解,在“受过良好教育”的治安官面前毫无作用。
女巫和魔药在海西洲是很严重的罪名,如果王家人真的被判定为是女巫之家,那他们全家人都会被送上火刑架。
“所以王家现在都被抓起来了?”
金弼听得心惊肉跳,感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只是来传递个消息而已,竟然就得知了这样的噩耗。王小姐也太可怜了,她都不知道自家竟然遭遇了这样的污蔑,而且一家人很可能有去无回!
对于王家人的遭遇,金弼虽然很同情,但他也真是没什么好办法。
他来的时候就带了两个护卫,算他一共三个人,三个人想把王家人救出来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去找他家少爷,少爷的人脉广,说不定就能找到接洽的人,那就还有一线希望。
在他回去求救的这段时间,只能期盼着王家人运气爆棚不会被定罪处刑了。
打定了主意,金弼就准备上车离开。正在这时,从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远远能看到一群人在奔跑,慌乱到毫无形象,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怪兽。
“不好了!不好了!拉西亚的船要开过来了!”
“是黑旗!是黑旗船!是拉西亚人没错!”
同一时间,远处的灯塔也调整了灯光,朝码头发出了预警的讯号。
仿佛只在一瞬间,原本还在勉强维持的秩序崩溃了,城市完全陷入到无序和混乱中。
人们四散奔逃,找寻一切可以快速逃离的工具,要不是金弼等人身上带着木仓,他们的蒸汽车都差点被抢走。
“艹,怎么忽然就来了呢?”
一个护卫啐了一口。
虽然不是北郡人,但拉西亚人穷凶极恶的形象早已深入大雍百姓的心中,甚至超越了被太宗荡平的西胡部族。西胡部族是把人当成牲畜,拉西亚人则是把异教徒当成魔鬼。他们对宗教非常狂热,军队中常年配有神使负责与神沟通,并在占领地建立赎罪所,如不选择皈依则会被判定异端,完全承袭了海西洲烧女巫的习惯。
近些年,大雍北部边境冲突时有发生,拉西亚人仗着火器的便利不时南下骚扰,鲸吞蚕食之下,大雍丢失了不少旧地,也死伤了无数百姓,那些黑色尖顶的赎罪所就像一座座镇魂碑,吞食了无数的冤魂。
“咱们也快点走吧。”
护卫说道。
“我看马拉维拉城也坚持不了多久,一旦港口被攻陷,那些拉西亚就会进城,到时候就不好走了。”
似乎是在佐证他的判断,此刻的城中又爆发了一次喧闹。
一队装饰精美的蒸汽车迅速从城中穿过,目睹此情景的居民顿时脸色大变,因为他们太熟悉那些骑马跟随的人了,那是领主的卫兵!
领主走了!领主放弃马拉维拉城,带着他的卫队逃走了!
马拉维拉城没有希望了!
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这个认知让很多居民都忍不住,跪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没希望了,没希望了!马拉维拉城只有领主卫队这一支防卫力量,现在他们都要撤走,城中再也没有能够抗衡拉西亚船队的人,也不会有人前来支援了!
他们,都被放弃了!
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暴躁怒骂,但更多的人开始收集物资,抓紧时间逃离城市。
商铺的门锁被砸开,里面还来不及带走的货物被席卷一空,就连苫布都不放过,所有能拿走的都拿走。
拉西亚人占领了马拉维拉城,一路向北就是路德国的边境,向西则能到达米列颠。城主的车队选择往南走,说明他们也认为路德和米列颠都很危险,不如南下去昂德兰。
即便疯狂如萨巴诺茨,对昂德兰还是要给些面子的。据说他这次出兵的费用有四分之一是昂德兰商会的借款,承诺用赫德阿姆这一季的棉花收入做抵押,所以领主一家大概率觉得昂德兰安全。
金弼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开车去了监牢。
领主都给吓得逃去昂德兰了,必然会把所有的卫队都带走,好保证自己在逃命录撒谎那个的安全。
现在监牢的看管空虚,他决定趁着这最后的时机,好歹完成王小姐的嘱托。
高文渊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他可不能坠了少爷的威名。?
马拉维拉(二)、
王老爷子躺在一堆稻草上, 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感觉呼出去的气息都散发着热度。
王春平靠坐在一旁照顾他,其实也没什么能够照顾的, 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食物和水都喂给了老人, 但他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因为草药汤的事,他们昨天受到了鞭打。
王春平还好, 正值壮年能耐得住痛, 但王老爷子的情况就很糟糕,他被领主卫兵气得胸闷,又挨了一顿鞭子,当天晚上就发了热。
王春平大声呼喊狱卒,但只得到了一桶水。他只好脱下衣服浸了水给爹擦拭降温,好容易在天亮的时候温度稳定了一些, 虽然还是发热, 但总算不再上升了。
“奇怪, 今天狱卒怎么没来送饭?”
王春平自言自语道。
下一刻,隔壁牢房传来了回答。
“外面好像乱起来了, 我看到灯塔发出了预警讯号。”
“讯号?”
王春平惊愕, 马上地追问了一句。
“什么讯号?”
“当然是敌袭的预警, 红色的光,三长一短。”
王春平:!
身为马拉维拉人,他对灯塔讯号的含义十分了解, 他当然知道三长一短代表着什么。
东安图海现在在打仗,海盗团根本不敢靠近这片海域, 那灯塔发出的预警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拉西亚的战船过来了!
“之前不是还在忒尔岛吗?为什么一下子就越过安图海峡攻击马拉维拉, 我们并不在路德国领土上啊!”
“打仗还需要理由吗?”
隔壁狱友的声音中充满了诧异。
“你们马拉维拉人真奇怪, 是谁规定拉西亚人只能攻打路德国?路德国侵占赫德阿姆的时候也跟安图酋长们商量啊!”
赫德阿姆是路德国的海外种植园,最初是从一群安图人手中抢来的。路德国认为这里光照充足适合种植棉花,就杀掉了三个安图部落,把这块地据为己有。
现在,拉西亚人也如法炮制,这就是海西洲的丛林法则。
王春平倒吸一口凉气。
他也知道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拉西亚人真的来了,那他们怎么办?!
一想到拉西亚人的传闻,想起那些诅咒一样的黑色赎罪所,王春平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
他们现在要是在外面,那肯定收拾家当赶紧出城逃命了。可是现在人都困在监牢里,出也出不去,亲爹还起了病,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只能等着被拉西亚人送上审判台么?那倒不如想办法越狱了!
隔壁的狱友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两人开始不约而同地破坏锁头,想要尽快逃离监牢。
金弼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古怪的画面。
只见逼仄阴暗的地牢里,此起彼伏地响起砸锁声。
左边第二个的进度更快一些,因为里面的年轻人抠下来了一块墙石,在他不要命的怪力中,链锁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上。
金弼:……
两名护卫:……
年轻人从牢房里钻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救援三人组,吓得脸色大变。
“你们……”
“你是叫王春平么?”
金弼问他。
年轻人听他说的是大雍话,心瞬间放下了许多,也用大雍话回答道。
“不,我不叫王春平。”
他的大雍话竟然带了些南郡口音,某些音调略显古怪,显然大雍话不是他的常用语言。
另一头,王春平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连忙应声。于是在救援三人组和隔壁狱友的帮助下,他也成功走出了监牢。
走出来他才发现,对面的四个人竟然都长着东方面孔,于是交流的语言也换成了大雍官话。
“你们找我?”
“嗯,”金弼点了点头。
“你叫王春平?你爹叫王澍,你家中还有个妹子,现在在东海,对不对?”
王春平不明所以,但对方说出来的讯息都对得上,于是他点了点头。
“是的,你们说的没错,但你们是谁啊?”
金弼又问了他两句,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这才跟他说明了来意。
去东海?!
王春平愣住了。
他是万万也没想到,眼看亲爹和自己都被困在马拉维拉城,他远在东海的妹子竟然还求了人将他们捎带回去,这可真是个天大的惊喜!
王春平原本就想带着全家投奔东海,可因为爹的拒绝和找不到合适的航线一直未能成行。
这次有了可以直接返回大雍的船,他是无论如何让都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的。
于是王春平当即拍板,决定全家跟着金弼回东海。
一旁的狱友十分羡慕,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那我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走?我会修轮机,还会制作电机,我可以干很多活的!”
他最后一句话打动了金弼。
如果他没记错,他家少爷刚刚花大手笔从昂德兰商会购置了一台发电机,这个自称会制作电机的小子要不是在吹牛,也许能派的上用场。
跟随高文渊多年,金弼的行事风格也与少爷如出一辙,雁过拔毛,看见合适的人才绝不放过。反正已经带了王家人,也不在乎再多带一两个,大不了就先把人拉到卢克索。看在大家同是大雍同胞的份上,就当日行一善积累功德了。
金弼把计划跟几人说了一遍,除了还在昏睡中的王老爷子其他人都没有异议。
王春平提出想先回家收拾一下行李,可当他走出监牢,看到外面混乱不堪的街景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根本不现实。
家,多半是没了,家当也没了。
王家的铺子就在街边,一家人被抓走的突然,连铁闸门都没来得及关上,现在里面多半被搬成了一个空壳子。
至于王家的家宅……呵呵,他们的好邻居欧班夫妇都能恩将仇报地举发他们全家,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宅子里的家财呢?
回去只能是浪费时间,没得带累了伸出援手的恩人,那就是恩将仇报了。
想到这里,王春平也不纠结,决定马上出城。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肚子空空,衣着破烂,手无寸金,亲爹还病病歪歪的,跟着陌生人踏上未知的旅途。
好在一家人还在一起,远方还有亲妹妹在翘首期盼,已经是危难中最好的安排了。
“他是在发烧吗?”
金弼从副驾驶上回头,皱眉看了眼被王春平扶着的王老爹。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了一枚药丸出来,又翻出一个水壶递给了王春平。
“把这个给他吃下去。”
王春平不知道这药丸是什么,但他毫不迟疑地接过来,依言给老爹服下。
他完全不怀疑对方的用意。
一个能在最危急时刻开着蒸汽车拯救自己一家的人,没理由在一颗药丸上做手脚,他们的恩情已经足以要求王家做任何事。
但金弼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秉承他们家少爷的真传,对人好就要大大方方让人知道,报不报达另说,至少图句感谢让心里顺当。
“这是磺胺,是我们东海制药厂新造出来的药,能够治疗发热感染。”
金弼详细地给王春平介绍了一下“东海神药”,又给他科普了一下用法,顺带着炫耀了一番东海的成绩。
一旁青年听得津津有味。他名叫秦知,父不详,母亲是个大雍厨娘,在领主家的厨房工作。
他很聪明,于是被选为领主少爷的伴读。海西州的伴读约等于贴身男仆,只是可以跟随主人一起读书,算是个还不错的差事。
秦知的成绩非常好,比他家少爷高了不止一个维度。老领主十分欣赏他的脑子,于是便资助他去念最好的学校,学成归来再为领主家服务。
“那你是怎么被抓进监牢的?”
王春平好奇地问道。
男仆算是领主的心腹,与领主的关系比自家近便太多,他怎么也会出现在牢房里呢?
“大概是因为我得罪了少爷吧。”
秦知抓了抓后脑勺。
“以前我做伴读的时候,因为成绩比少爷好,少爷总会被老爷数落。考试的时候他让我给他作弊,我认认真真给他答完了所有的题目,但是被教授一眼就看出来,说他脑子不可能那么好,差点还要开除他。”
“他很讨厌我,总说有朝一日他继承了领地,一定要把我撵走。”
王春平:……
金弼:……
他又说了很多,听得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他既聪明又白目,能活到现在真心不容易。
这个时候,王春平发现自家老爹醒了。在他服下这颗药丸后不久,他的温度就逐渐降了下来,体温趋近于正常。
王老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看到儿子以后才略感安心。
“我这是……”
见到他醒了,王春平又给他喂了些水,然后才和他说起了这一路上的经历。
王老爹清醒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马拉维拉城的范围。蒸汽车一路日夜不停的走,虽然颠簸可胜在速度稳定,终于两天以后进入了卢克索的境内。
“是春岚啊……”
王老爹喃喃地道。
之后的时间,王老爹一直保持着沉默。
当然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闭目养神,但偶尔醒来的时候也只是看一看窗外的风景,决口不提家里的铺子和宅院。
可能他也知道,那些都不可能保得住了。
多年的积累,一朝失去,也难怪他会气到发病了。?
马拉维拉(三)、
拉西亚的海上进攻并没有在海西洲掀起恐慌, 主要是马拉维拉城实在太小了,一个小领主失去了他的土地,这在海西洲可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波澜, 马拉维拉港毕竟是重要的货物转运港, 一旦被封锁必然造成贸易紧张。
一夜之间,贝塔林和海茵城原本就高涨的物价直接翻了一翻, 每家食品店门前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哪怕被告知货物已经售罄,不死心的人们依旧徘徊,久久不散。
拉西亚人占领了马拉维拉城,一路向北就是路德国边界。围了防止腹背受敌,米列颠已经派遣了新的军队进入路德国,试图将拉西亚人阻隔在南部境外。
陌生的军队, 逃难的人群, 前往积奇港的路并不好走。
好在金弼等人都带着木仓。
火器在这个时候就是最有力的保障, 遇有心怀不轨的人绝不留手,有人需要帮助也不吝释放善意, 蒸汽车日夜不停地行驶, 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预订地点。
“你们这木仓……真的很厉害啊!”
秦知一脸艳羡地盯着金弼的连发木仓看。
“领主手里有一把定制的珐琅木仓, 上面还镶嵌了不少宝石,他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木仓。”
“可是我觉得吧,他那把木仓可比不上你这把……这就是大雍的木仓吗?你们可真厉害啊!”
他从没去过大雍, 但他却能讲一口还算是流利的大雍话,因为他的母亲说自己早晚要回故土。
秦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从打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只有母亲, 所以母亲的故土也是他的故土, 他早晚也要回去的。
他其实没完全说实话, 把他扔进地牢的并不是领主的儿子,而是死去的领主本人。
马拉维拉城领主,一位统治着港口小城的伯爵,也是一位以学识闻名的贵族。
他与他的马拉维拉城一样,都是开明包容的代表,愿意接纳各式各样的新技术新发明。他也是一位科学家,名下的马拉维拉家族制造商社在海西洲小有名气,还拥有自己的技术专利。
当然,这些都是人设。
伯爵有专门的研究团队,秦知就是团队中的一员。他主攻电机制作,伯爵名下的许多小发明都是他的作品,只是永远不能写上他的名字。
秦知倒也不在乎,反正伯爵给的薪水足以养活他和母亲,而且他在领主府还颇受看重,比一般男仆的日子松快许多,也不用整日整日的做粗活。
他已经是仆役里过得最自由的人,秦知觉得这种生活很不错,他很满足。
直到,母亲的死亡改变了他的想法。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秦知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为领主制作一种环枢发电机的改良版,可以长时间稳定输出一定量的电能,甚至可以把电能作为驱动能源,发展出各种新动力的设备。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一旦成功必将震撼寰宇,领主准备依靠这个成果递补成为阿福利亚科学宫的长老。他将会是海西洲第一位贵族身份的长老,意味着贵族不单单拥有财富,也极富智慧,是史无前例的殊荣。
为了这个环枢发电机,秦知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城堡,他一直在商社的工作间日夜赶工。他想要尽快做完,然后请求领主恩赐他一段休息时间,让他可以陪母亲出去走走。
在秦知的拼命努力下,环枢发电机终于有了眉目。测试运行开始之前,秦知收到了母亲的死讯,原来就在他赶工的这段时间,他的母亲生了一场急病,意外去世了。
急病?什么病?
秦知问城堡里的医生,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是某种很难缠的传染病。
因为是传染病,所以连尸体也没留下,直接烧掉埋了。
秦知不敢置信。
在这个时代,火葬是非常严重的事,可为什么全城堡只有母亲生病,其他人却半点事都没有,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真的是病死的么?
如果是真的,那她是怎么患病的?是谁传染给了她?为什么城中几乎找不到其他感染者!?
心中满是疑窦,但秦知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工作。他兢兢业业地测试机器,并且撰写了详尽的报告。他带着报告去找领主,却无意间听到他与心腹管家的密谈。
“雍人是留不住的,他们总念叨着赚了钱要回到家乡,树叶要回归泥土,她这样会严重影响到阿尼亚,真是碍事的女人!”
他听到领主暴躁地说道。
秦知暗暗惊讶。
他从没见过领主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在大家的印象中,领主大人永远是睿智的温和的优雅的,和那些蛮横无理的贵族们完全不同。
只听管家说道。
“阿尼亚有一半的马拉维拉血统,而且他从来没去过大雍,也许他不会想念那一块土地……”
“谁知道呢?”
领主粗暴地打断了管家。
“大雍人总是对祖先抱有奇怪的态度,也许这种血统也会影响到阿尼亚。现在发电机已经虽然有了眉目,但光靠发电机阿福利亚科学宫的那些老不死的未必就会接纳我,我需要更多的筹码。”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尖锐刻薄。
“只要她死了,阿尼亚的根就断了。没有根的人没有牵挂,马拉维拉城是他长大的地方,他肯定会选择留在这里,而不是一块他从未去过的陌生土地。阿尼亚血管中留着雍人的血液,他们从未在海西州得到善待,所以只要我稍微做做样子,他们就会感激涕零,为我献上忠诚。”
他这样说,管家马上谄媚的逢迎。
“大人您放心,属下这就下去安排,没有根的人不需要新的牵挂,他也不会拥有友情、爱情和社交,他以后唯一的信仰就是为您工作,这才是他最大的价值。”
阿尼亚是秦知的马拉维拉语名字,他一下子就听懂了管家和领主的对话,说的正是他母亲的真实死因。
而且他们还准备隔绝和孤立他,让他只能被关在小小的工作房里干活,全力为领主制造机器,贡献筹码。
秦知会甘心吗?当然不会。
但他也不是鲁莽的人,活还是照样在干,但私底下却悄悄探听城堡里的风向,感知众人对他的态度。
这一探听他才发现,的确如管家所说,他已经被孤立了。
周围的人都开始排挤他,欺侮他,他在城堡里孤立无援,甚至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反而是在马拉维拉家族制造商社的工坊中,还有两个老师傅愿意和他沟通。
当然,还有领主大人。
这段时间领主大人待他越发和蔼,不但不再催促他的进度,而且还不时与他闲聊两句,这可是从前很少发生的情况。
这样下去,他会因为孤独而逐渐封闭,工坊成了他唯一能与外界交流的途径,他会越发依赖领主,愿意为他贡献所有的能力。
那他就上当了,他供养了杀死母亲的仇人,成为对方争名逐利的踏脚石,对方享受他血汗的同时,还会暗笑他是个大大的傻瓜,错把仇人当做恩人。
关于恩怨,秦知分得十分清楚。
领主资助他完成学业,而他也用脑中的知识和和手艺回报了领主,马拉维拉家族制造商社中的许多成品都有他出力,改良版环枢发电机更是他的心血之作。
他当然会完成发电机,只是需要对设计图做一点小小的改动。这个改动虽然很不起眼,但却会导致发电机的某个部件迅速烧毁,运行演示的时候必然底失败。
正如秦知计划的那样,环枢发电机失败了,而且还是在领主在阿福利亚科学宫公开演示的时候。
领主丢了大脸,领主非常生气,领主这大半生的追求都毁于一旦,他利用无数个夜晚背诵下来的原理讲演,最终成为了一场笑话。
那些原本就看不上他的贵族,更是借着这次失败大肆嘲讽。最近一段时间,领主几乎不敢出席任何社交场合,因为他已经成为最热门的社交话题,他所到之处必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声嘲笑。
领主啥时候遭过这么大罪,一怒之下把秦知投入了监牢。
不过他这个举动也救了秦知一命。因为被关在监牢,所以领主的死亡和他一丁点关系都挨不上,幸运逃过一劫。
现在,秦知已经带着母亲的骨灰,站在了即将前往家乡的大船上。
离开了生长二十三年的土地,心情当然有些惆怅,但是对于未来他也充满了希望。
他听说大雍朝的人都可以读书,不需要贵族首肯,大家都是自由民,不会因为东方血统而生而为奴。
秦知非常期待,他觉得也许这就是母亲留给他的指引,指引着他去往那个心心念念的故乡,母亲总是念叨,树上掉下来的叶子最后是要回到泥土里的。
逃难的路上,他听说在遥远的东海青州府有个名叫冉昱的年轻人,年纪虽然比他小,但却已经造出了许多惊世骇俗机器。船主少爷花大价钱购买了一台环形电枢发电机,说是送给冉昱的礼物。秦知决定在船上好好表现,争取让船主少爷发现他的才能,把他引荐给那位年轻人。
因为这台机器的原型刚好就是他设计制造的,也许他可以和冉昱交流一下发电机的心得。
没什么理由,他就是觉得他们会成为朋友。?
江北煤矿(一)、
北境, 黑水蛇镇。
这里是距离江北煤矿的最近的村镇,在百年前曾是大雍的土地。
不过在灵帝上位后,他宠信的一位宫廷法师给他算了一卦, 说北部边境镇压的灾星蠢蠢欲动, 若不镇压就会妨克到灵帝本人。
彼时刚巧遇上京城地动加走水,直接把灵帝吓破了胆, 对这位“法师”的话笃信不疑。
法师说灾星被镇压在北境的黑水蛇镇, 黑蛇与灵帝的八字相冲,所以灵帝一定不能前往北境,否则便要遭遇血光之灾。
灵帝十分听话。
他不但从此再不肯往北走,还把北郡的范围划出一大块重新建造了京城。理由是旧京的地理位置不好,总要北上巡视祭祖。把京城迁到东边就不一样了,坐北朝南, 出门就只需要往南走, 南方可是法师测定的大吉方位, 绝对安全。
除了迁都,灵帝还想把可能妨碍到自家的黑水蛇镇以北的土地都给扔出去。
可疆土毕竟是祖宗打下的基业,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于是灵帝就想了一个法子, 他以开发江北煤矿为由, 把黑水蛇镇以北的驻军全部撤回,改为租借给工坊场主们使用。
每年这些场主们只需要缴纳一定比例租金和税费,就可以自行开采江北煤矿。不过人员和工具都需要场主们自行准备, 朝廷只负责收钱,其他的保障一概没有, 算是半遮半掩地放弃了江北煤矿。
后来, 收钱也收不上来了, 因为荒帝宠妃的亲弟弟与海倭和马腊达商人签订了契约, 约定了江北煤矿三十年的租借期。三十年内,海倭和马腊达的五间商社可以无限制地开采江北煤矿而不用支付额外的费用,大雍的驻军彻底撤出北境以北的土地,不得妨碍商社的开发使用。
至于这笔三十年的买断费,自然是进了荒帝小舅子的腰包。事发后那家人早已逃往海倭岛,还恢复了海倭姓氏新川,改头换面成了大商人。
虽然被摆了一道,但契约还是要遵守。
不是大雍的将领迂腐,而是荒帝本人觉得下不来台,于是压着朝中上下的脑袋要他们生咽下这口气。
只要假装这是一桩很普通的合作,他被骗的事就不会被戳穿,他就是英明神武的大雍帝王。
就因为他这个态度,在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江北煤矿彻底沦为了一块无序之地。
在这里,大雍的律例是不适用的,真正说了算的是海倭人和马腊达人的“治安团”。这些“治安团”背后的主人是租借江北煤矿的商人们,他们把煤矿划成了五个区域,在自己管理的区内定了奇奇怪怪的规矩,所有承租矿洞的人都需要遵守。
彼时,江北煤矿还是一个小矿,出产的煤质量一般,产量也不是很可观。可在三十年前,江北煤矿忽然发现了新的开采区。新采区虽然不产煤,却能出产黑色的火油,很快引发了各方关注。
按照约定,灵帝时代签订的租期早已失效,江北煤矿理应被大雍收回。可大雍的皇帝们似乎忘了这块土地,当马腊达国以保护商会为由,向江北煤矿的西北区派驻了军队,登基三年的先帝只看了一眼奏报便扔到一边,毫无反应。之后的三个月,海倭国和拉西亚国先后派驻了军队,先帝依旧毫无动作。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跟亲信说,他准备坐山观虎斗,看看盘踞在江北煤矿的三国军队会不会打起来。
此话一处,朝中一片哗然。
如何不会打起来?那可是黑色的火油,能够提炼出煤油和各种副产品的好东西,君不见海倭国和马腊达国都是岛国,他们每年都要花费大笔金银进口黑火油的!
之后的五年间,江北煤矿一直冲突不断。拉西亚大公国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可他们也不能完全控制江北煤矿。海倭人、马腊达人、甚至大雍的叛匪都有各自盘踞的势力范围,马腊达国的海西油煤贸易公司是江北煤矿名义上的管理者。
所有在江北煤矿攫取资源的人,都需要向海西油煤贸易公司缴交矿地租金和人头税,但海西油煤贸易公司不敢得罪煤矿区的几股强横势力,便把主意打在了前来谋生的大雍边民的身上。
“我们都是信了那告示上的话,以为在江北煤矿能找到好活计,心想着哪怕辛苦点危险点,也能赚到足够养活家里人的。结果到了这里才知道受骗上当,他们对所有进入矿区的雍人征收更高的人头税,每天只要我们进去就要交钱,出来也要按照今天挖到的矿数交钱。我们都是来干活的,挖到了矿也要给东家,拿到的工钱还不够交税的!”
穿着夹袄的中年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
“腊月二十二,他们忽然说还要加收做工税,逼迫我们拿钱,要是给不出就不让离开矿区,要我们用做工抵债。我们不同意,我们说以后不再来了,我们要回家。他们就把我们扣住,逼迫我们下井挖矿,每天只给一口馊饭,不挖就用鞭子抽,抽死了就拖出去扔下山崖。”
“好多人都给折磨死了,活着的也就剩了把骨头架子。这里不是大雍的土地吗?为什么大雍人要被那些外邦人猪狗一样的对待,踏上自己的土地还要被榨干骨血?!”
汉子一边说一边哭,满心都是愤怒和悲怆。
他亲眼目睹了许多同伴的死亡,卑微到无法发出一丁点声音。可他也知道朝廷对于江北煤矿的态度。自灵帝开始这块土地就被放弃了,他们是被放弃的人,皇帝们不想在这片崇山峻岭中花费金钱和军队,所以他们等不到边军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所以当他掉下山坡,遇到这十几个身着棉袄的年轻后生,他还以为他们也是被骗来干活的,顾不得断腿的疼痛,着急地想把人劝回去。
“快走吧,趁着你们还没被那些马腊达人发现,赶快走!等被他抓到了就走不了了!”
听他这样说,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询问起马腊达人的兵力布置情况。
中年汉子又气又急,忍痛回答了几句,脑中忽然有灵光闪过。
“你们是……”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顿时有些激动。
是边军吗?真的是边军吗?边军真的来江北煤矿了?!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壮们,发现他们全都身姿笔挺,行止有度,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身后还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为首的这个年轻人眉目俊朗英气勃勃,看样子绝对不像是来江北煤矿谋生的村汉,反倒像是好人家出来的富贵公子。
“富贵公子”萧烈成朝着中年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这次奉命带队前往江北煤矿,就是要探一探这里的势力分布,绘制地形和火力配置图,为接下来收复江北煤矿做准备。
上个月初,青州兵器局新交付了一批飞1羽火1箭1弹,北郡准备使用这批武器解决盘踞在江北煤矿中的各方势力。从江北煤矿以北,一直到海叶湖之间的广袤土地,那都曾经是原·北郡镇北指挥所的管辖范围,从灵帝时代开始逐渐被鲸吞蚕食,原本生活在那里的百姓,要么被杀戮驱逐,要么沦为了奴隶,活的痛苦不堪。
之前几任皇帝都不许北郡开战事,这次新帝,萧郡守已经得到了太后的首肯,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逐步收回百年前丢失的故土,重新拿回海西富饶丰美的土地。
当然,萧郡守也没想到,“条件允许”的时机会这么快就到来。事实上,按照他原本的打算,他会用大约三十年的时间稳固北境边防,积累实力、更换装备,训练军兵。如果三十年后他还能骑得上马,他就亲自带队收复江北煤矿,夺回海叶湖。
可青州兵器局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原本费尽心力都买不到的珐琅木仓,现在已经被质量更好、结构更先进的连发木仓和远狙木仓取代,弹丸也可以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更别说高机动性的飞羽火1箭1弹和连发机关木仓,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随时可以向青州兵器局购置!
于是萧郡守可耻地动心了,他决定不再等待,他要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解决江北煤矿的问题。
他不顾妻族的反对,接受了独子前往北境的申请,并命令他带领一支侦查小队,先行潜入江北煤矿进行侦查。
这个任务无疑是危险的,但萧卓意念坚决,他说萧家的继承人绝不能只会纸上谈兵,必须要在真正的硝烟和战火中得到历练。
萧烈成自己也对此也毫无异议,甚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最近东海的战绩惊艳煊赫,虽然父亲从没说,但他却感觉得出来父亲的骄傲和满意。
萧烈成也被这接二连三的胜利激发起野心,他已经不再去在意那个人的身份,他只是单纯地钦佩和羡慕那人能驰骋沙场,为国收复失土,这才是雍西军校生员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萧烈成,也想成为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