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先生早年曾在九凌城中尝试合成肥料,然而那时的氨主要来自于自然环境,含量低且难以提取,肥料的效果十分有限。后来大雍立国,泰相庶务缠身。在他去世以前,关于制氮工业的计划书便留在了墨宗大学院,成为一代又一代墨宗学人的执念。
宁先生在计划书中提到的复合肥料,例如尿素、硝酸铵、磷酸铵、氯化铵以及各种含氮复合肥,都是以氨为原料的。氨还可以作为合成叠氮火帽和火药的原材料,这也是扣住青州兵器局发展的一道枷锁。
现在,这道枷锁被打开了,被谢门捷打开了,泰相三百年的夙愿完成,就问哪个墨宗生员能不激动?!
“阿全,阿全。”
谢门捷推开徒弟扶他的手,踉跄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哽咽。
“等一切安稳了,咱们两个回一趟九凌城,我要去先生墓前汇报这个好消息!”
“当年我考录入‘新才’的时候曾经发誓,要为大雍造出自己的农肥,现在我终于有希望了!”
“等我造出大雍的肥……”谢门捷抖着手,开始在实验间里转圈,一边转还一边念念叨叨。
他是个痴迷化物的学者,日常穿着白色棉布褂,身上常年带着化学药水的刺鼻气味。许久未打理的头发加上神神叨叨的行为,让这位大雍最著名的化物学大师看上去和失心疯的普通老头也没两样。
但冉昱和郎全却丝毫不觉得怪异,反而还积极地帮他出主意。
“这么大的好事,得要告知学校吧!宁校长的那封计划书终于可以合上了,咱们这是完成了老校长的遗愿!”
“我想扛一袋子去先生墓。我是‘新才’选录上来的,‘新才’的规矩就是到了荣休那日,大家都要到先生墓前祭拜,向先生回报一下半生的成绩和作为。虽然我还年轻,但能协助老师发现催化剂,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绩了,我得去跟先生唠唠!”
七嘴八舌,三人越说越兴奋,最后一致决定亲自造一包超级合成肥出来,到时候去先生墓给老校长做祭拜品。
说干就干。
三人使用含有钾、铝氧化物作助催化剂的铁催化剂,并且吸收了毕津作为工程顾问,成功解决了在工业化过程中碰到的一些难题。
“虽然我不是学化物的,”毕津一脸得意。
“但我们工程科以前可是由墨宗的冶铁组和土木组发展而来,正统传承,玩匠坊建造你们远远没有一个我这个工程师有用。”
于是拜祭小组又多了一个成员。
有了毕津的技术支持,冉昱重新修改了一下自己的合成氨炉设计,把谢门捷的催化反应融入其中,重新建造了一个新的造氨高炉。
就在萧烈成巧遇高文渊的那一天,阳坡的新·造氨高炉,产出了。
第56章 为何要造这样多
要说对于造氨工场的改造,最上心的人那莫过于东海郡守钱酉匡本匡了。
虽然并不知道那种奇怪的、带有刺激性味道的液体到底有什么用,可这并不妨碍他坚信造氨工场是他东海高塔梦的开始。打从毕津着手设计新反应塔的图纸,钱酉匡就时不时前往探望,并多次表示愿意支援人力物力财力,被拒绝后还有点闷闷不乐,觉得毕大师不相信他的诚意。
不过钱胖子的郁闷也就是一阵风的事儿,他身为一郡之首虽然说不上日理万机,但也是有很多公文在等着他处理。
就比如郡内武将职级的晋升,以及前线将士军功的请领。镇海卫收复黑熊、龟背二岛礁,这一仗打的干脆利落,又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大雍军兵收复离岛,按规矩肯定要大大表奖一番。
崔慎现在的职位是副督卫,再往上一级便是正督卫。别看只是差了一集,但地位却有天壤之别。一旦崔慎晋升成为正督卫,那他理论上就有资格加入东海郡尉的角逐,与陈平和杜成平起平坐。
要知道,宋国忠为了把女婿提到督卫一职,那可是细细谋划,层层铺路,亲自给他搭台唱戏足足经营了十二年,这才让杜平成功摸到了正督卫的门槛。眼看着捧起来的女婿即将接班,结果杜平在海寇之乱中贪生怕死,畏战不出。生生败坏了岳丈大人给他经营的口碑,也让陈平有了可乘之机。
钱酉匡对陈平的观感不错,至少比那个倚老卖老的宋国忠强,有野心也有良心,是个血性的军头。
不过陈平不是钱酉匡能够掌握的人,两人目前是合作关系,互相配合对抗杜成以及杜成背后的宋国忠,可以算是有共同利益。一旦杜成出局,陈平决计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对他言听计从,分庭抗礼是必然。
好在钱胖子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楚,也没有大权独揽的想法。他观陈平其人,觉得其野心不在郡尉一职,多半还是要进京入阁,这倒是与他又没有利益冲突了。
陈平在东海多年,就算入住兵部也必然会念及旧地,到时候东海卫说不定还能沾光受益呢。
一想到这里,钱酉匡就觉得这樽大佛还是要好好笼络,对陈平报上来的嘉表大笔一挥,全数准许。
首功自然是崔慎。他用短短两月就将镇海卫的精气神又拉拔了起来,还成功收复了黑熊礁、龟背屿两处离岛,封堵上东海防卫线的一处空档,晋升督卫的军功足够了。
军功够归够,但崔三投军的时日实在太短。大雍军中从未有从戎四个月就晋升提拔的,据说这是太宗亲自立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有人利用关系舞弊,动摇军心。
“也不是完全不行……”
陈平抿了一口热茶。
“这条军例的末尾还有一句补充,战时有重大战功者可破例提拔。只是太宗以后大雍几乎就没打过什么打仗,北部边境和东海线都有长期驻军,从没有让新瓜蛋子上过战场。”
“以前是没有,不代表这次也不行。崔慎是正经的雍西令长出身,虽然最初没有投军,可按咱们大雍军伍的规矩,他从戎必然是以校卫起。他操练了四个月就能收复两块旧土,这是他的本事。新进来的要都有他这种本事,想必兵部也不用那么死气沉沉了。”
说到这里,陈平顿了顿。
“何况他还有个厉害的阿弟。”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钱酉匡的脸色,这才接着说道。
“镇海卫能收复黑熊、龟背两岛礁,除了崔慎领兵有方,冉七郎造出的枪也给了极大的助力,要是没有兵器局全力供应的连发枪和弹丸,镇海卫也不可能这么轻松就端了海寇的据点,毕竟这十年间我们尝试了几十次,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打扫的彻底。”
“可造枪这事非同小可,以现在朝中混乱的局势,大肆张扬对冉七郎百害而无一利,不如以钟师之名向兵部请功,重赏青州兵器局。”
打了几回交道,陈平对于钱酉匡的脾性也摸了个七七八八,知道他对冉昱极为信任和看重,若无意外必然要为之请功。可隐功这事是崔三提出来的,不知道有没有跟冉七郎商量,反正最后这个坏人要他陈平来当。
陈平倒是很能理解崔慎的心情,家里养了个能造出连发枪的少年,要真给宣扬得天下尽知,以他们东海卫目前的实力还真就守护不住,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得让人暗算了去。
东海和都德只一海之隔,陈平也听了不少关于场主一夜破败的故事。有些人是自己抵抗不住诱惑,有些则纯粹是飞来横祸。归根结底还是怀璧其罪,君不见现在的都德港到处都是海倭商人,有多少大雍的商社破败后被海倭商人接手,成了人家的聚宝盆。
上南郡没有郡尉,只有驻郡守将,还是每隔几年就要轮换一次,根本不会管这些琐事。
陈平也不想看到好好的一个天才少年最后境遇悲惨,所以便答应崔慎的请求,亲自过来给钱郡守进谏。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钱郡守对于冉七郎的看重,钱胖子先是疾言厉色地驳斥了陈督卫的提议,然后又义愤填膺地指责他辱没钟师,言说钟师这样的大家,怎可能愿意担着贪墨弟子功劳的污点,他身为东海郡守秉承皇恩,必然要向上如实呈报。
陈平暗骂钱胖子油滑,什么辱没钟师什么秉承皇恩,这特么的死胖子就是满嘴喷油花,说话都没边没沿了!
他也看出来对方不是真想上报,只是借题发挥做一个姿态,顺便给自己的郡守形象再描层金漆。
这么一来,他陈平反倒成了唯一的坏人。将来冉七郎要是知道这个提议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怕不是要记他的黑账?!
气但是无法,戏还得给钱郡守铺垫好。
于是陈平又解释了两次,终于看到钱胖子的脸色和缓,无能狂怒但半推半就地就坡下驴。
钱酉匡才不傻呢,再演陈老头就要抄家伙了。
他对见好就收的尺度把握得十分精准。钱酉匡当官以前是做生意的,深谙财不露白,闷声发财的要义,就算陈平不说他也要想办法劝冉七郎低调行事,现在有人愿意当坏人,钱郡守乐不得。
于是他喜滋滋地把请功的奏表写了,然后差人回老家再送一批褐煤来阳坡。在得知新的氨塔可以提高产能以后,钱酉匡立刻去信给家里请款,按照他自己的估计,新的氨塔没有几万银钱是建不起来的,他这个郡守得鼎力支持。
何况这支持也不是白送,钱酉匡十分看好冉昱的本事,觉得自己这银钱就是扔进聚宝盆,将来能打着滚的收回来。
他这也不是盲目的自信。现在他家那些不值钱的褐煤都卖给了造氨场,虽然价格并不高,但那玩意以前都是挖精美带出来的废料,一文不值,现在这样做起买卖,收益竟然也十分可观。
这可都是冉七郎给带来的!
是以当冉昱告诉他新的造氨塔落成以后,钱郡守兴奋地一夜未眠,天还没亮就带着护卫驱车前往阳坡。
一大早的阳坡老街已经十分热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热腾腾的水蒸汽不时遮挡住行进的视线,这是最令人安心的人间烟火。
钱酉匡照例在吴二婶的铺子前找到了冉昱。他正跟谢门捷、毕津两位大师坐在一起,三人都在闷头往嘴里填东西,一看就昨夜连轴夜战了。
钱酉匡也搬了个板凳坐下,跟吴二婶要了一碗杂面,唏哩呼噜吃得十分香甜。
谢门捷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来的早。”
“嘿嘿。”
钱酉匡咧了咧嘴。
他是知道在座都是大学问家,在大雍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自己虽然是东海郡守,但大雍的大匠师地位崇高,就连皇室也要对他们高看一眼。
毕竟皇室自己也出了不少大匠师,比如孝诚懿济仁皇后是墨宗大学院医科的院长,明帝本人曾在墨宗矩子门下求学,云平郡主是数术家,成帝的长女嘉怡公主擅观云象等等。
能被天下闻名的大师主动搭话,钱胖子觉得十分荣幸。
“谢师,您也早。听说这塔造好了能多出不少氨,正好青州兵器局造弹丸能用得上,您不知道这玩意可是好东西,火……”
他还没说完,就被毕津打断了。
“以青州兵器局目前的产能,这些氨你们可是用不完。”
啊?!
钱酉匡的脸有点垮。
虽然他也是一知半解,可他听冉七郎说起过,这造出来的氨还是要尽快使用,保存不好就会引发事故。
原以为这新高塔是为了兵器局造的,结果现在毕津说根本用不到这许多,可是把他一下子给搞懵了。
用不完,那何必另造呢?
难不成是为了以后北郡的钢料过来做准备?
谢门捷略诧异地看着钱酉匡,似乎没想到这个胖郡守竟然还懂得挺多。
“你知道氨水易挥发不易保存?”
冉昱在一旁笑着给谢门捷解释。
“谢师,钱大人是造氨场的资助人之一,我们用的褐煤也是钱家的矿场提供的,当初建场的时候钱大人帮了不大忙。”
“嘿嘿,也仅是略尽绵薄之力。”
在大师的面前,钱酉匡还有些害羞。不过他最忧心的还是之前的话题,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两位大师,若要是兵器局用不了,那为何还要造这多的氨呢?”
第57章 公然伪造
为什么要造这么多用不完的氨……
那当然因为要尝试合成化肥了!
化物学不算是冉昱的专精,可他有个远在“天上”的好朋友宁小统。最近矩子令吸收了不少“日月精华”,终于在前几天连线成功,宁小统的圆圆眼苹果脸再度出现在投影内。
有时候回想起来,冉昱还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宁小统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说起理学工学那真是一套一套的,比他们墨宗大学院的教长还要有气势,难道这便是仙人仙法吗?
“嘿嘿,也不算是什么仙法啦……”
宁小统摸着头嘿嘿傻笑,但始终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只是我(数)脑(据)子(库)里有货而已,知识在于积累嘛,看得多了就自然会了。”
“对了,你不是说你的老师成功找到了适合造氨的催化剂,那是不是接下来你们的工业合成氨就可以搞起来了?!”
宁小统兴奋地搓手。
“太好啦太好啦,我爸爸一直说要是能早点造出化肥就好了,有了化肥就能种出更多的庄稼,大雍的百姓吃饱肚子不是问题!”
听他这样说,冉昱的心中也是十分激动。
宁先生在他的著述中曾经着重强调了肥料的重要性,只是受困于大雍境内没有丰足的硝石矿,百年来农户种田还是沿用传统的粪肥熟化,产量提升有限。
后来海西洲崛起,珐琅国在加亚利山脉附近发现了优质硝石矿,从而一跃成为寰海最大的肥料供应商,每年都从海运贸易中卷走巨额利润。
这钱赚的着实令人眼红,惹得海西有名的贪婪鬼西尔根二世蠢蠢欲动。身为路德国王,西尔根二世在位的时候没少折腾。可他也不是傻子,知道现在的路德国不是珐琅国的对手,自然也就不敢觊觎加亚利硝矿,而是把主意打到了大陆最南端维尔纽群岛的头上。
维尔纽群岛上没有硝矿,但却是候鸟迁徙的必经之路。为了躲避陆地上的各种天敌,远离大陆的各个海岛成了飞鸟的聚集地,逐渐形成一座座鸟岛。维尔纽群岛普遍有淡水资源,植被又十分丰富,每到春秋两季维尔纽群岛上到处都是歇息休整的候鸟,是海中著名的“鸟语之地”。
鸟做长途迁徙总要吃喝拉撒,经年累月岛上便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鸟粪。西尔根二世找不到硝石矿,便把心思打在了这些鸟粪的上面。鸟粪里富含磷和氮,作为有机肥料再合适不过,何况挖粪又不用花费任何投资,只要定期流放些囚犯上岛,送黑面包的时候顺便拉回鸟粪,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越想越动心,于是西尔根二世便派了一个冒险家前往维尔纽群岛上查看鸟粪。不看不知道,原来岛上的鸟粪厚度可达三四十米,而且全部露天不没有开采难度,为西尔根二世的私库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哪里有稀缺资源,哪里就会爆发冲突。
米列颠、珐琅和卢克索的君主们看到西尔根二世大发横财,说不眼红那是不可能的。三国作为海西洲的老牌王室,彼此间勾连着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谁还不知道谁的德行?
米列颠国主张是他们的航海家最先发现了维尔纽群岛,只是因为岛上臭气熏天而离开,并没有标明放弃先占的权利。
珐琅国说群岛距离他的海外附属地最近,这些鸟岛原本都是海外附属地的范畴,西尔根二世是在窃取珐琅国的资源!
卢克索女王比较含蓄,偷偷买通了岛上挖粪的囚犯,搞起了鸟粪走私的生意,还为此专门成立了卢克索硝石公司。
三家入局搅和,这下可是惹恼了西尔根二世。想要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和他的钱过不去,干脆在维尔纽岛上派了驻军,周围划定了海禁封闭区,禁止他国船只靠近。
这场十二年爆发的争夺,目前已经把四个国家六位领主都拖下了水。战争打了打,打了停,拖拖拉拉一直持续到现在。西尔根二世三个月前忽然患急病,死前前还惦记着他的鸟粪岛,要求大臣在他的棺木上刻下维尔纽群岛的图样,这便是海西洲著名的“鸟粪战争”。
冉昱是当个稀奇事讲给宁小统听的,没想到小孩竟然还点了点头。
“这很正常,已经在很多时空节点上发生过了,毕竟资源几乎没有成本,谁能拒绝大自然的馈赠呢!”
说到这里,宁小统顿了顿,很贴心地安慰道。
“阿昱哥哥也不要难过,咱们大雍虽然没有鸟粪,但是咱们可以发展合成氨工业啊!阿昱哥哥已经造出了温克勒煤气化炉,墨宗大学院的教长又找到了适合的催化剂,咱们不用挖粪也会有化肥的。”
听他这样说,冉昱点了点头。
的确,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工业生产化肥最困难的第一关已经过了。可还是有新的问题,就是这些化肥要怎么用,宁先生在书中却没有论述。
“我爸爸当时也不大了解这些化肥的使用方法,毕竟在他的时代大雍都没有造出过化学肥料,我爸爸是不会在没有实际数据的情况下乱写乱讲的。”
宁小统为心爱的爸爸辩解。
“但是现在就没问题啦!我可以把我们这边已成熟的使用方法发给你,你们照着做就可以了!放心,这都是人类百年来的实践经验,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唔。”
冉昱抓了抓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
他当然不是怀疑宁小统的动机,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正确的信息传达出去,能通过老师们的探究审核而又不会露馅。
自己的化物水平,谢师可是一清二楚。要说造反应机关、研究个连发枪啥的阿昱半点不虚,那都是自己实打实想出来造出来的东西,谁来问他都能给说清楚。
可换到化物学研究上,阿昱就有点没底气了。煤气化炉是他自己设计出来的没错,可叠氮化物却是在宁小统的指导下造出来的,并不是他自己做研究发现的产物。
谢师问起这事,他只能以偶然发现蒙混过关。好在煤气化炉实打实是他的成果,合成氨水之后顺利造出尿素,这条路径也能说得通,暂时还没人怀疑细节。
但尿素的使用方法,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墨宗大学院虽然会定期组织生员进行农研,可大家都是在农课教长的指导□□验种植的过程,远远达不到研究农学最前沿的程度。
他把尿素的使用方案说出来,农课的老师、教长们行不行不说,他自己都没办法解释在一季稻子都没种出来的情况下,他是怎么得出如此详尽的化肥使用方案,难不成是去海西洲偷师的么?!
众所周知,珐琅国的化肥从来不肯出口给大雍,也不公开化肥的成分,偷师就等于承认窃取了对方的商业机密。何况冉昱也不甘心自家造出来的东西被冠上别人的名号。明明来路堂堂正正,为啥平白要担个小偷的骂名?!
“啊……怎么办!”
宁小统在投影里抓耳挠腮。
“阿昱哥哥要是化物和农科大师就好了,就像当年的小十三郎,他说的话肯定有人信!”
冉昱羞愧地低头。
他现在已经知道被宁小统点名的人没有一个普通的,比如现在说的这个小十三郎,那可是明帝的堂弟海赟郡王,改良和发展粪肥熟化、并研制出大雍第一种杀虫剂的人。
他很为自己之前的偏颇羞愧,造那么多小组件小机关有什么用,农科才是国朝振兴的基础,当年怎么就半点不当回事呢!
正郁闷着,冉昱忽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男音。
“你让他去定安城青雀巷看看,那边是封忇家的旧宅。若是巷尾那棵银杏树还在,就把写好的书册埋进树根,封忇在下面埋了不少不少破烂。”
这声音低沉,充满不容违逆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遵从他的命令。
冉昱听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蓦地站起,正身肃立,行最高敬师礼。
“先生……”
“才不是!”
宁小统的手摇成了大风车。
“才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一点都不凶巴巴,这是大坏蛋!”
大坏蛋!?
冉昱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双膝跪地,磕头叩拜。
“陛下!”
宁小统跑开了。
他才不想看到自己喜欢的小哥哥对大坏蛋这样尊敬。虽然……虽然大坏蛋的确是做了不少事,但那不都过去三百年了嘛,主要是他们老封家的败家子太多,生生把大坏蛋衬托成了一代英主。
总之就是,大坏蛋不配。
不管怎么说,使用说明的事总算有了出处。
正好高文渊正在西北郡考察钢料的事,顺道走一趟旧京正好顺路。
冉昱已经去信给高文渊,拜托他去旧京青雀尾找找,银杏树没了也没关系,就在原址挖,不管挖出来什么都带回青州。
阿昱都想好了,陛下说的话怎可能是假的,只要挖到一两件海赟郡王的遗物,那他就把自己伪造的书册也放进去,假托是郡王留下的手稿。
笔迹不完全一样也没关系,谁说郡王埋得就一定是郡王自己写的?!郡王那么严谨的人,没经过验证的数据肯定不会对外公布,但也并不妨碍他收集和研究。哪怕来路不明,但只要挂上海赟郡王的名头,大学院的教长和老师们还是会重视的。
毕竟,开国时的皇室,实在太过闪耀啦!
第58章 表哥要去挖土
高文渊接到信的时候,他人正在忻州和人喝茶。
忻州隶属西北五郡之一,首府忻州城曾在前朝末年被西胡攻陷,后又被本朝太宗收复。明帝改建制的时候以城为郡名,目前已经成为西北第二大城市,与南石郡的南石城齐名。
请高文渊喝茶的其实是他年少时候的旧友,后对方随家族迁回西北,现在在忻州做牛羊生意。兴福楼事件之后,西北五郡虽然没有人员损失,但也着实是被牵扯了进去,目前有些人心惶惶。
知道高文渊从东海远道而来,朋友立刻盛情招待,席间也免不了要打探一些讯息,能说的高文渊都说了,不能说的一个字都没提,应对得滴水不漏。
随从递上冉昱的来信,他只看了两句就收进怀中,笑着跟朋友告别。
“怎么?高兄这是……佳人有约?”
朋友笑着揶揄,话里掺了一丝试探。
“哈,哪有什么佳人约我。”
高文渊哈哈大笑,连连摇头。
话虽然这样说,可离开茶馆这少爷就拐进本地最大的一家瓦舍,包了一整台大戏,声色犬马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当他登上蒸汽车的时候还是醉眼惺忪,晃晃荡荡地站不稳,最后还是随从把人给架上去的。
车门关上,随从立刻递上一碗醒酒茶。却见倚在座位上的少爷睁开眼,目光清明,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我没醉,用不着这玩意。”
高文渊推开醒酒汤,从怀里摸出信封又看了一遍,然后问随从。
“昨天晚上交代你的事都安排了么?”
随从点头。
“安排了安排了,昨晚我连夜定的车票,今天晌午发车,明天早上就能到旧京。”
“不过有件事您得心中有数,海赟王的旧宅早在百多年前就拆了,就是旧京大地震那次,估计想找青雀巷都不容易。”
“找中人,给钱。”
高文渊按了按额角,一脸无所谓地道。
“我记得旧京有不少坐地户在干赁房的生意吧?他们手里都有祖传的旧京坊街图。找一家信誉最好的,就说命里缺鸟要选个跟鸟有关的位置,钱给到了他们总能找到地方。”
随从点头,心里却不大有把握。
大雍立朝三百余年,旧京早就从一个小边城发展成为庞然大物,周遭扩充的街市不知道有多少,怎么还能有人留着开国早期的坊街图呢?
再说定安城里和鸟相关的街路简直不要太多!青雀巷固然挂了字,可说起鸟那人家第一个想到的不还得是朱雀大街么?!再不济还有青鸾道、鸿雁坊、金鹏市,青雀巷是个啥?!
高文渊对随从的疑惑没兴趣。事实上,他现在正沉浸在即将揭开一桩密事的兴奋中,只恨不能马上就到达旧京。
阿昱这么靠谱的孩子,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消遣他去青州,那棵长在青雀巷尾的银杏树下肯定隐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嘿嘿,表弟真是贴心,知道表哥最喜欢秘密。尤其是已经埋进土壤,隐匿了许多年的秘密,挖出来就是一大颗霹雳雷火弹!
风尘仆仆地赶到旧京,刚出了车站,昨天连夜赶到的随从就已经雇好了车,要拉着他先去定好的客栈休整。
“休整什么休整,哪有那么多空闲,还是先找房子要紧。”
高文渊不耐烦地道。
车夫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他们这些拉脚的每天在旧京里转悠,对这座城再熟悉不过,经常有外地的客人跟他们打听消息。
当然,消息也不是白提供的。若是能帮着客人联络到合适的商户,不但能从客人手中拿到赏钱,商户也会送一笔答谢金,这是车夫们最喜欢接的活计。
眼见着今天这位客人要找房子,车夫便大着胆子开始搭话。
“客官要找房子,白虎大街那边自然是最便利的,那边有牙行宗会,城里最有名气的几家都在那边。”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不过白虎大街的牙行也是近年才兴起来的,有好些行里的老牙子都没过去,要说对这旧京城最熟悉的人,那还得找他们。”
听他这样说,高文渊微微挑眉。
“哦,这么说你知道哪里有老牙行?”
听他这样问,车夫忙不迭地点头,讪笑着答道。
“知道知道,城东城西都有几家,就是不知道客官您是想买地还是想要买铺?”
“客官您有所不知,京里的牙行也是分行党的,地、铺、宅三家各干各的,越界就是坏了规矩。这宅地的选址和商铺的差别可是太大了,不知客官是想要自住还是经营?”
“要经营。”
高文渊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找个风水好的,位置吉利的旺铺。大小无所谓,但风水一定得要好,不能是什么阴宅凶宅。我来京城之前算命的说我此行遇鸟则贵,能一路直上青云,你找个跟鸟有关的牙行。”
一旁的随从缩了缩头,觉得自家少爷真不愧是昂德兰神学院的高材生,编故事就跟喝水一样自然。
还什么找跟鸟有关系的牙行,这不就是摆明想逼往青雀巷上引嘛。也是,反正他们也不是真要置地,不过是找个噱头去挖土,前面不铺垫好,后面肯定找招人怀疑。
毕竟这里是旧京,半年前才出了兴福楼那档子事,城里有不少暗线盯着。更何况现在找到青雀巷的原址都是件困难的事。在前往旧京的火车上,他家少爷已经研究过旧京的城区图,表少爷说的那个地方早就没了踪迹,不知道改了什么名字,被划进那个坊市里去了。
听他这样说,车夫想了想。
“既然客官有要求,那小的自然照办。小的的确是认识一家与鸟有关的,如今是个老太太当家,叫做青雀牙行。”
青雀牙行?!
高文渊掀起了眼皮,眸中闪过一抹微光。
但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似乎对车夫的解说并没什么反应。
车夫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接着说道。
“赵阿婆是通天坊那片儿有名的百事通,青雀牙行是她夫家祖传的生意,从和帝年间一直做到现在。赵阿婆那双眼睛可毒着呢,京城商铺的事儿问她准没错。您知道么,已经有好几家掌柜给她送回头礼了!”
“哦对了,回头礼是咱们这里牙行的习俗,牙人给主家选了旺铺,年底或来年主家要是赚了钱,可以给牙人包个红包,多少无所谓,就是个象征。”
“前些年白虎大街搞牙行宗会,按说赵阿婆也该有份。是她自己说年纪大了不愿意离开,就还留在了狗尾巴胡同。”
车子开了一路,车夫就说了一路,倒是让高文渊听了不少京城的八卦事。等车子停稳,随从这才发现他们竟是到了城东,就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胡同口,周围都是更不起眼的民宅。
随从看的心都凉了。
虽然青雀巷没了,但好歹知道那地方大概是在城西。结果这车夫介绍的牙人住在城东,而且还是祖传的生意,城东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城西的旧事儿?!
还不如直接去白虎大街找人打听呢。
高文渊却是半点不在意,晃晃荡荡下了车,还饶有兴致地在周遭的巷子里走了走。
狗尾巴胡同,顾名思义还像一条狗尾巴,外宽里窄并不长,一眼就能看到头。
就在胡同口,有一家不大显眼的小铺面,木质的牌匾上写着“青雀牙行”四个大字,一个老妪坐在匾下缝补。
“赵婶,有客上门了。”
车夫与她打招呼。
“噢。”
老太太忙把针线放进笸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她穿着洗旧了的青色靛青色棉布褂,整洁干净,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贵人要是不嫌弃,可进屋详谈。”
青雀牙行是一进的泥瓦房,前店后院,虽然地方不大,但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干净。
赵婆婆让孙子给客人端了茶水过来,然后便直奔出题,问高文渊想找什么样商铺。
高文渊没回答,他点指着门外的招牌,把大师说他命中遇鸟的事又讲了一边,笑道。
“我跟那车夫说,他就把我引到你家了,也是有缘。”
“可不,客官真是有缘人。”
赵婆婆笑得爽朗。
“我们家老早年是在城西的青雀胡同,老祖宗就用青雀当了店名。后来京城地震的时候青雀胡同失火,家里几番辗转最后落脚在城东狗尾巴胡同,没想到这店名还真就招来了贵客。”
做牙行的都会说话,三两句就能捧的人心中舒服。
但此刻随从的心中却是在反复翻腾。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家少爷是怎么七拐八拐找到了这家青雀胡同的老户,这根本就毫无道理啊!
高文渊想了想,又接着问道。
“和帝年间开的张,这可有些年头了。不过我记得京城最近一次地震是在哀帝年间,走了水可是麻烦,牙行的页册怕不是都给烧没了吧。”
所谓页册,就是牙行登记物件的记录薄,可以说是一家牙行最值钱的东西。赵婆婆听高文渊说起页册,还以为他在质疑她们青雀牙行的实力,连忙招呼孙子把页册箱都搬出来。
孙子一边搬,她还一边笑着给解释。
“那哪儿能呢?这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据说当年走水的时候也是先可着这些宝贝搬,家里的锅碗瓢盆都顾不上了。”
青雀牙行的确还保存着当年的页册,大都是用正体小楷写的,字迹工整,内容详尽,还配了房宅的简图。不过笔迹各不相同,看得出有男有女,有些纸页发黄透墨,不知保存了多久。
高文渊专挑年深日久的翻,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这一间……”
他指着页册上的一处铺子,笑道。
“我看这间就很不错,临街又宽敞,价格也不算高,就去这处看看吧。”
第59章 高文渊挖宝
他指着册子上的一处房子,大喇喇对赵婆婆说道。
赵婆婆一脸为难。
“可叫贵人误会了,这些册子是我家牙行经年积累下来的老页,您手里的那本还是京城走水前的东西,现在怕是已经都改换了。”
“改换了?”
高文渊完全不在意。
“改换了也没啥,房子没了地不是还在?”
“我看这叫青雀巷子的地方就不错,有鸟,这上面写的还挨着海赟王旧居,妥妥的兴发之地啊!”
听他这样说,赵婆婆思索了片刻。
“那贵人的意思是选了青雀巷?可叫贵人知晓,青雀巷在哀帝年间被拆分成到两个坊市,现在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
“那倒是无所谓。”
高文渊摇头。
“反正出门遇鸟这句箴语已经应在你家了,在你这选什么都没毛病。你这这么多本册子,偏那本我第一眼就看中了,这就是命。”
赵婆婆无法,只得应下,帮他找寻原青雀巷的铺子。
也就是她家祖上是在青雀巷开的张,对周遭的房地都有扎实的记录,不然哪里去找一条百年前就已经消失的小巷?!
“贵人,您说的那块地,现在怕是在这里了。”
赵婆婆的孙子捧着一本页册送到高文渊的面前。
“按照当年的记载,青雀巷的原址是在城西通天坊和彩云坊之间,京城走水以后,彩云坊整个被烧毁,火灾也蔓延到青雀坊,所以在之后的规划中,所有走水的地被统一划归重建的彩云坊。”
“灵帝年间,辅国法师要修建三宝善德寺,当时选中的就是彩云坊西侧的一片空地。因为善寺附近不能有勾栏瓦舍,所以整个彩云坊又经历了一次规划,现在那块地改名叫做柳枝胡同。”
这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口齿含混迟缓,一字一句都说得有些吃力。但他的逻辑却异常清晰,把整个青雀巷几次很重要节点都简要点出,几句话讲的明明白白。
少年有点紧张,仿佛很久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一边说还一边小心地观察着高文渊的表情,生怕因为自己的言语不利,让贵人觉得不耐烦。
“我家的账册上倒是记了几处柳枝胡同的院子。”
高文渊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倒是和他之前随意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等少年一一回答完毕,他便在牙行提供的舆图上看了良久,最后选定了一处店铺。
于是几人又搭乘车夫的蒸汽车前往目的地,果然在院中找到了一棵银杏树。高文渊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不是冉昱信上说的地方,但按照青雀牙行的记录,这地的确就是在当初海赟郡王旧宅的巷尾没错了。
不过这房子只租不卖。因为三宝善德寺的关系,整个彩云坊都不算商业区,是以店铺的租价倒是不高。
“敢叫贵人知晓,此处有不少赌坊。”
赵婆婆提醒高文渊。
“明面上寺庙附近不许有勾栏瓦舍,但赌场却是不禁的,柳枝胡同口就有一家大赌坊,人流混杂,时常有地痞滋事。”
“无妨。”
高文渊笑着摇头。
乱才更和他的心意。龙鱼混杂的地方就没人关注他到底在院中挖什么,搞些小手段也十分方便。
在支付了租费和牙行的佣金后,他又额外给车夫包了个红包,车夫欢欢喜喜地走了。
“这院子,也是够破败的了。”
听着隔壁赌坊的喧闹声,随从长吁了一口气,忍不住有些嫌弃。
表少爷是要挖坑,他们家少爷就跟着起哄,还特地赁了一个破院子下来,这不是瞎闹嘛?!
“你还愣着干什么?”
高少爷绕着院子转了两圈。
“赶紧动手挖树,注意别把根给碰坏了,说不定是百年的老棵呢!”
说着,他盯着那棵大银杏树,自言自语道。
“这要真是挖准了,那小子就是个奇才,这点租金花的就太值了!”
别说,挖了两个时辰,还真就有了收获。
战果是石匣子,外面用不知道什么玩意密封住,里面还包了油纸防水,里面的小石盒装了许多烂七八糟的玩意,大部分都是石板刻录的手稿,保存还算是完整。
“真是海赟郡王留下来的?!”
高文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再去挖挖看,除了手稿还有没有别的玩意?这不该不会是海赟郡王的密室吧!”
结果他们把树周围挖空了也再无收获。似乎海赟郡王就只是埋下了一些未发表的记录,并没有任何用处。
高文渊把这些记录都发给表弟,又等了几日,冉昱的回信到了。
信有好几页纸,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随从不敢偷看,但他总觉得自家少爷的笑容有点诡异,让他无端想起卖远航贸易许可证时候的事。
这是……又有哪个家伙要倒霉了么!?
接下来的事,随从就更看不懂了。
他家少爷先是雇了个不识字的石匠,让他照着表少爷的信件刻石板。刻的倒也不多,一共也就刻了两块巴掌大小的,做旧处理,然后在土里埋了大半个月。
这期间,少爷还带着他去了一趟狗尾巴胡同,说是给赵婆婆送红包。等回来的时候他们家的商社就多了一名员工——赵婆婆的孙子楚玉被录用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会在一个月后自行去东海青州城报道。
随从其实是打心眼里不明白的,明明他们一个做远海贸易的,偏偏要招了一个本国话都说不灵便的人,这是能干什么活计?
可少爷的决定他是万万不敢质疑的,只能把一肚子疑问都埋在心里,跟着少爷东奔西跑。
在埋石板的这段时间,高文渊在京里也没闲着,整日出没在旧京大大小小的社交宴会上,飞快地发展着人脉。每每路过胡同口的赌坊,他总能看到几个地痞在教训输光赌客赌鬼。不是没人打他的主意,只是高文渊和随从腰间都带着连发枪,一次就让众地痞歇了心思,见他们过来就躲得远远的。
高文渊手里握着远航贸易许可证,想和他做生意的大有人在,很快就签了几笔大单。也因着这些关系,高文渊也探听到不少京中的动向。
据说海倭国正在游说陈阁葵,希望出资入股中都至荧城的铁路,作为交换,海倭国希望拿到荧城煤矿10年的开采权。
据说珐琅国布鲁诺商社有意向朝廷租赁下南郡大田港,专门做出口给珐琅国的鱼肉罐头,并且承诺可以帮助朝廷拿到一批珐琅枪。不过合同的内容十分苛刻。一旦签订,在租期内大田港就不受大雍的管辖,由此产生的税收也只会向朝廷上交一半。
“啧啧。”
冉昱盯着这份从旧京发回来的线报。
“这合同陈磬钟要是签了,那他就得做好被千夫所指的准备了。”
崔慎取过手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边说道。
“他不会在意的。在他眼中,大田港没有任何价值,租给珐琅国至少还能赚些税收。”
“最近他不是在京城银税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么,大谈海西南德略岛的兴起,其实说的就是大田,他想把大田变成大雍的南德略。”
“呵。”
冉昱冷笑一声。
“南德略是米列颠的海外属地,与本土相距甚远,原本就是米列颠从艾森澳土著的手里抢来的,给路德国做战争赔款自然是不心疼,不妨碍本土海防。”
“可大田港就在下南郡,距离我们也就一道海湾的距离。大田港租给珐琅国不受朝廷管辖,那我东海的海防还怎么搞?难不成我们还得给他们开一条自由海道?”
“嗯,这就是争议所在了。”
崔慎递了一颗桃子给阿弟。
就在半个月前,他的晋升文书已经送到了东海,管辖范围也由镇海卫扩展到茂头卫所,与宋国忠的女婿杜成分庭抗礼。
陈平借助这次收复两岛礁,成功坐上了东海督尉的宝座。不过他的正式任命文书还没下来,暂时是以副职主政,是以这次租借大田港的事,兵部那边也给他透了消息。
现在的情况是,阁葵陈磬钟一系赞成租借,并且正积极地在朝中游说,想尽快把此时落实。但兵部上下一致反对,尤以南郡直属驻军及东海、仙匀二卫的态度最为强硬,太后动向不详,似乎还在犹豫中。
现在已经不能叫崔督卫了,要叫崔指挥使。
休沐日,新上任的崔指挥使一身便装,坐在软椅上翻阅着京中发来的线报。刚刚沐浴过的水汽浸润了他的眉眼,却掩饰不住他身上的锋锐之气,看得冉昱有些晃神。
他总觉得,三哥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不好说,反正就是……感觉比之前更强势,更不好说话了。
想到自己的计划,阿昱忽然有点怂了。
这边,崔慎翻完了所有的军报,一抬头,正对上阿弟略有些闪躲的眼神。
他多了解阿昱,一皱眉一抬眼就知道这家伙心里正琢磨着什么,怕不是件好事。
阿昱不说,他就当做不知道,状似随意地问道。
“高文渊怎么忽然又绕去旧京了?他打算什么时候回东海?”
“噢……”
冉昱应了一声。
“上次写信他说会在一周内返程,这次会带不少订单回来,准备在青州稍微休整就直接出海。”
关于让表哥去京城挖树的事,阿昱一直没跟三哥聊。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第一次他说矩子令发光,三哥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现在矩子令已经被锁定只能他自己使用,就算是有投影三哥也是看不到的。
以他对三哥的了解,不是自己亲眼看到,三哥不大可能会相信,尤其是这种玄而又玄的事。
不过这样一来,他想要马上搬去阳坡安排造化肥的事就很难解释了。三哥可不是钱郡守,知道他对化物之学不甚精通。等到阿元表哥在京城挖出海赟郡王手稿的消息传回来,三哥一定会怀疑这个“巧合”。
不然,就再等等?
第60章 再遇冉旸
便如三哥了解阿昱,阿昱对三哥的心思也把握得恰到好处,与宁小统的通讯既然不能给三哥展示,那就尽量不让他知道,免得他疑心。
他倒是不担心高文渊会说漏了嘴,阿元表哥精明着呢,尤其对上三哥,那绝对打起十二分精神,半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冉昱只要叮嘱他“对三哥保密”,高文渊马上会因为这个“攻守同盟”而沾沾自喜,严格贯彻阿昱的请求。不但不泄露,他还会自觉帮助阿昱查缺补漏,修正不通顺的逻辑。
是的,阿昱就是这么渣。
从小到大,他曾经无数次充当两位哥哥的粘合剂,但也的的确确从中捞到了不少好处。
谁叫哥哥们都喜欢和小阿昱玩呢。
冉昱翘首期盼等着表哥归来,身在旧京的高文渊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说是麻烦,其实是他自找的,只因他在柳枝胡同看到了冉旸。
彼时冉旸正带着他的小厮何二从黄包车上下来,正探头探脑地朝着胡同里看,引得几个蹲在胡同口的闲汉不住地打量。
几年不变,冉旸还是那副老样子,下巴昂上天不说,还摇着一柄扇子附庸风雅,扇面上还提着他自己写的酸诗。
“少爷,这便是柳枝胡同了。”
何二哈着腰,一脸讨好地说道。
他家少爷怕不是中了邪,打从离了东海就一直嚷嚷要找什么宇文穷,还说那人是未来的英主,乱世枭雄,注定要荣登大宝……吓得老太爷把他拘在房中两个月不让出门,生怕他会给家里惹来泼天大祸。
什么未来英主,什么荣登大宝,英主就在旧京勤政殿里坐着呢!
虽然英主现在还是个垂髻小童,但……谁也不能说当今圣上不是英主,不然岂不是等于恒阊冉氏意图造反?!
这下,连最护犊子的老太爷都坐不住了,亲自拿着棍棒把少爷教训了一场。要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这话是真没错,少爷挨打之后马上收敛了不少,至少不再念叨什么“英主”、“枭雄”之类的屁话,只一心一意要出门寻人。
老太爷拦了几次,实在拦不住,最后只好由着他。少爷说是要找一个叫“宇文穷”的人,一开始是在阊洲城里找,还专门往那种下等贱民聚集的地方折腾。找不到也不气馁,又寻了恒寿、齐阳等府镇,最后干脆去了中都郡内宇文一族的聚居区,但却始终毫无收获。
是嘛,正经人家谁给孩子起名叫“穷”字?何二就觉得离谱。
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年,五郎忽然又改了主意,说是要去旧京寻访一位大师。
何二一听“大师”二字就脑袋嗡嗡地疼。之前少爷说要找明主的时候也是一口咬定,结果怎么样,一根人毛都没找到,这回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不过做人家随从的,主家就是要上天他都得陪着。尤其这半年五少爷的脾气越发不好,动辄就要打砸物件,何二可是不敢惹他不快。
他跟在冉旸的身后,心中暗暗腹诽。
——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真有本事的大师睡在这儿窝着?怕不又是个骗子吧。
更走近胡同,就见路边的一个闲汉上来搭话。
“两位可是要找人?我打小就是彩云坊里长大的,对柳枝胡同熟悉得很,给些佣金管保您满意。”
他这样说,立马又有几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自荐。
冉旸被他们身上的馊臭熏得头晕,心里的火气开始蹭蹭地往上撞。
找不到宇文宆就已经让他心烦气躁了,万没想到一代机关大师冯天吉隐居的柳枝胡同竟然这么大,这灰扑扑的泥瓦房都造得一个模样,天知道冯天吉到底住哪间?!
这段时间,冉旸一直在努力回忆中重要的人物和事件。虽然时局的走向与他记忆中的不大一样,但冉旸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宇文宆未来一定会异军突起成为一代枭雄,投资未来之主、换取从龙之功,从而飞黄腾达,这才是恒阊冉氏的青云之路。
可除了宇文宆,有些大人物也需要提前结交,拉拢他们成为自己的助力。比如隐世不出的机关大师冯天吉,在他横空出世以前,朝中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名字。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头,竟然一出手就造出了震惊天下的飞羽火箭。
飞羽火箭,射程可超千米,威力虽然比不得火炮,但却比火炮便于携带,非常适合成建制的小规模作战。
根据炮仗的原理,大雍早年也是有人造过火箭的。只是当年的火箭精度低、性能欠稳定,在多数情况下无法精确命中目标,而火箭飘忽不定的“之”形轨迹,只要风向稍有变化,就有可能反向窜进己方阵营。
所以在很久以前,兵部的军械所就已经放弃了火箭的试造,转为专注火炮的威力和射程。冯天吉刚拿出飞羽火箭的时候,宇文军中有很多人都不以为然,嘲笑说这玩意是百年前就被淘汰的垃圾,根本一文不值。甚至有人直指冯天吉是个骗钱的假大师,毕竟在宗会登记在册的机关师中根本找不到他的名字,这人仿佛从天而降,完全查不出他的来头。
可冉旸清楚地记得,冯大师就是用一只自造的飞羽火箭,狠狠地扇了那群人的脸面。
冯大师的飞羽火箭与传统的大炮仗的火箭完全不同,他在尾部增加了一种特殊的装置,当飞羽火箭发射时,火箭尾部喷射出来的火焰可以让火箭旋转前进,从而达到相对的稳定和平衡。
这是一个天才的设计,极大地提高了火箭的精准度。因为飞羽火箭在射程、精度及稳定上的表现堪称惊世绝俗,很快便引来海西洲火器制造商的注意。珐琅国对大雍封锁了近百年的火器出口,就因为这枚飞羽火箭而逐渐放开,填入珐琅火药的飞羽火箭杀伤力巨大,让海西洲各国纷纷效仿,大量复制。
而宇文宆也正是靠着这飞羽火箭才接连攻克了岐江郡和尺阳郡,拿下了大雍最富庶的南部诸郡,成为一方霸主。
冉旸记得很清楚,一切都是从宇文宆力排众议,下令中都火器场制作飞羽火箭开始的,有了飞羽火箭的两江戍军如虎添翼,横扫中都和南部诸郡。到他被处死的时候,冯天吉早已官至首席大匠师,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找不到宇文宆,提前拉拢冯天吉也是好的。这样等宇文宆崛起以后,他就可以伺机献上冯天吉和他制造的飞羽火箭,寻相千里马的首功稳稳到手。
这样想着,冉旸也不觉得这柳枝胡同逼仄了,眼前就是一条光辉大路,一直能通向云上天宫!为了这条大路,他耐着性子和胡同口的闲汉们搭话,承诺谁找到冯天吉冯大师,他就送给对方一大笔酬劳。
冉旸光顾着说话,并没注意到几位闲汉的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柳条胡同里住着三四十家,姓冯的只有一个,但却不是什么机关大师,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赌鬼!
烂赌鬼也不叫冯天吉,他的名字是冯二狗,胡同里的人都叫他疤癞狗。疤瘌狗早年家中也是有点小钱的,还给他娶了一房媳妇。但他痴迷赌博,不但很快败光了家业,还好吃懒做滥赌成性,家中生计都是他媳妇带着娃娃张罗,稍不如意还要被他打骂。
就这样的玩意,怎么可能是什么机关大师?鸡冠子都不配!
不过这样的话,闲汉们可是不打算给冉旸讲。这少爷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傻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但却半点不着边,别人稍微吹捧两句他就上套,最好骗不过。
至于柳枝胡同里有没有冯大师,那不还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找人不也是需要花时间花力气的不是?!
既然这傻小子这样着急,就先从他手里骗点银钱出来吃酒,等有机会再一点一点榨干他,反正留着胡同这么大,他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敲门。像傻小子这种人,闲汉们见多了,决计是舍不下身段贵脚踏贱地,多半还是要差他们去找。
哪怕最后真的找不到,那也可以把冯二狗拉出来假充一下。冯二狗这个人,别的不行,撒谎骗人那可是一套一套的,要不是对他老底一清二楚的人,很容易会被他三言两语绕套进去。
冯二狗还欠着赌场不少赌债呢,原本说好了这次用他的三儿子富贵抵债。前头冯二狗已经抵了一儿一女,要不是留着婆娘还能生娃,他多半是要连穆三娘也卖了,换点本金翻身。
富贵那小子面黄肌瘦的,眼看都饿成芽菜了,他爹也不肯给他一口吃的,还经常把外人施舍给富贵的吃食抢走。有这么一个爹,富贵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用他顶债可不划算。
像陈二狗这种烂赌鬼,早晚都要卖儿卖女,卖富贵也不差这几日。这回就先让他从这傻少爷手里骗一笔大的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