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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之主 晴空之下 17464 字 4个月前

还没等老师说完,冉昱马上接口道。

“有,当然有!我马上画分解工艺图,争取这两天就开一条产区,专门造这种远狙枪!”

之前三哥就跟他说起过,连发枪虽然好,但手枪的射程有限,并不太适合长距离的阵地战,希望他有时间能改造一下,造出更适合战场的长枪。

三哥的话阿昱当然上心,也有认真去思考过这件事。不过他本人并不是做枪械设计出身,当初能造出手枪,主要还是有巴虎罗孚这个范本,对于毫无参考的长步枪领域,阿昱的了解并不足以独立造出一支理想的成品。

最近他也在为这事着急。虽然三哥说没有也不妨碍,可阿昱却知道战场中的短板有多可怕,那可是要靠人命去填补的!

现在老师出了成品,而且还是完全符合三哥要求的长远距离步枪,可把阿昱高兴坏了。

造!必须造!没有工区就再建一个工区!

老师出品必然不同凡响,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能自动上膛的远狙枪啦!

第46章 钢料告罄

看图纸的结果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冉昱直接拍板分出一个单独的工区,专门试制老师设计的远狙枪。

不单单是对老师有信心,而是他真正看到了这套设计的实用性。

老师的闭锁突榫结构非常独特,能有有效解决长筒枪连续发射的问题,而且还不会给使用者造成更多的负担。这种基于传统火铳改良出来的款型,某种程度上比他的连发枪还更容易被大雍军队接受。毕竟火铳他们已经用了百年,零件和构造都被吃的透透,就算出现故障也很容易找到替换的材料,不但能满足使用要求,而且还大大节约了配置成本,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为了稳妥,冉昱也把远狙枪让崔慎看过。

崔慎和他大体上的观点一致,但是针对一些使用细节提出了建议。冉昱干脆也把三哥和老师都拉到小院,三人分别代表使用方、生产方和设计方进行了毫(简)无(单)保(直)留(接)的沟(吵架)通,最终敲定了远狙枪的最后方案。

第一把远狙枪被命名为长枪01,比它更早问世的连发手枪取名为短手枪01,这便是日后威震海外,被誉为热武器经典的“飞天”系枪械的第一代产品“夜枭”和“青隼”。只是现在还没人知道它们的威名,被它们的设计和制造者随随便便地给取了代号,毫无仪式感。

确定要造远狙枪,原本就不算宽裕的原料便越发地吃紧。远狙枪的用料要比短手枪多了不少,虽然一部分使用传统火铳的零件也能暂时满足使用,但这样的替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了长枪01的未来考虑,冉昱还是咬牙用上了全套精料。

当然,之前预付完毕的订单肯定是要优先完成的,尤其三哥的镇海卫还准备在近期收复黑熊礁,这笔大单绝对耽误不得。

所以满打满算,远狙枪仅仅出品了七把。其中的两把被用作样品展示,余下五把冉昱全数交给了崔慎,言明要在黑熊礁战斗后回收,并要求镇海卫提供使用反馈。

崔慎自然是一口答应。事实上,他对于阿昱的合理要求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绝对没有二话。

龟背屿一役结束,他就提交了一份长长的战斗报告,上面罗列了大量数据和使用心得,叙述翔实,文字洗练,就连钟杰大师看了都连连点头,夸他是个写科学记录的好材料。

“三哥是不可能来学房干活的。”

冉昱笑着打消了老师的妄念。

“三哥志不在此,否则当年也不会选择雍西军校,按照他的成绩原本也是可以来墨宗大学院的。”

“那他喜欢舞刀弄枪?”

“也不是……”

冉昱想了想,忽然也搞不懂三哥到底喜欢什么。

他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明确的喜好,可偏偏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去军校能成为首席令长,回船队能做到总领队兼第一把头,三哥的赚钱本领也非同一般,这才几年的功夫,他竟然积攒出一大笔银钱,还能资助阿弟开工坊!

和三哥比起来,他冉昱好像就不大起眼了。

虽然进了墨宗大学院,可到目前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生员,非但一文钱没赚到,还吃住都要靠家中,实在是不像样。

钟杰大师要是知道自家小徒弟这样妄自菲薄,非得狠狠敲他一记头壳,好好晃一晃他脑子里积存的海水。

制氨技法、叠氮火帽、连发枪,还有半成型的木汽车,冉七郎要说自己“不起眼”,那天下就没有起眼的人了!

“上次的钢料是从西北冶铁场买入的,这次能不能再进一部分?”

吃午饭的时候,冉昱问自家老师。

“我有写信去问过,咱们要求的钢料品质很高,那边暂时没找到符合条件的原铁,只有二等精钢还可以出货一部分,问我们要不要。”

“二等精钢?”

冉昱想了想,摇头。

“不行,含碳量不够,杂质还太多,这样的材料造枪管不能保证安全。”

“唉。”

钟杰大师叹了口气。

“说起来咱们墨宗大学院也是以冶铁起家的,当初立朝那么多铁场,现在一巴掌就数的过来。没办法,冶铁不如织布种胶赚钱啊,投入大利润低,这样的活计商人不愿意做。”

“而且咱们的黔西铁矿的品质一般,铁石加工的成本比海外高出不少,偏偏成品还难以去除杂质。你要的这种精钢一般人也用不上,所以西北和北郡的冶铁场几乎不造,想要就得从海外想办法搞货源。”

说到这里,钟杰大师顿了顿。

“我听说都德和仙匀那边有不少洋行,可以差人去探听一下。海西洲鲁茵河两岸到处都是冶铁场,说不定能找到我们需要的钢料。”

这件事,冉昱也有琢磨过,他记得表哥高文渊说起过,他那个从海外回来的朋友谢彼得,家里好像就是开钢铁场的,说不定能从他那里找到货源。

为此他还拜托高文渊给牵线搭桥。高文渊对于表弟的事自然不含糊,马上动身去了都德,亲自拜访谢彼得不说,还带了十分丰厚的礼物,诚意十足。高文渊的想法很简单,谢彼得这人虽然狗,但谢家在鲁茵河岸边的钢铁场可是动真格的,要是双方能够合作,未尝不是一个稳定的渠道。

表弟的工场一定会办起来,而且造枪这生意目前看还是稳赚不赔,而谢家之所以远渡重洋来到大雍,不也是想要为自家的钢料找到合适的买家,这是一桩双赢的生意。

然而谢彼得却不这样想。他这个人,志大才疏偏偏还心胸狭隘,到现在还记恨着高文渊戳他痛点的事。对于高文渊的邀请,谢彼得把架子摆得十足,一个正眼都没有给高文渊看。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在做生意,他们家的钢料一等一的好,卖给谁谁就是在占便宜,这怎么能叫合作呢,这分明就是恩赐嘛!

期间他的未婚妻王玛丽也劝过他,毕竟他们在都德住了大半月了,上门拜访的倒是不少,可来谈生意的却寥寥无几。比起海倭国那几个刻意压价的商人,高文渊给出的报价真的十分良心,不过就是要求多了一些,只要如实发给路德国的工场不就可以了。

别看王玛丽是个女孩,可她从小在商人之家中长大,生意场上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甚至她父亲为了让她能和谢彼得联姻,还有意指点她一些买卖流通的门道,生怕她和未婚夫没有共同语言。

结果偏偏是这一点,让谢彼得非常不满意。谢彼得极为看重“传统”,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能掌管后宅的琐事。经商买卖这种抛头露面的活计,只有不要脸面、放荡轻佻的女子才会去干。王玛丽掺和这些外事是这牝鸡司晨,不守妇德,满身的铜臭让他厌恶。

王玛丽被他说得黯然。

她是真心把自己当成了谢彼得的妻子,处处替他考虑。他看不清形势,她就想办法为他在家中周旋。之前擅自更改商社的选址已经引发了嫡长兄谢航的不满,若是能谈成一笔生意也算给家中有个交代。在前往客厅的时候,她小声开口劝了一句,谁知谢彼得大怒,不但把她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还把走廊里的花瓶砸碎了一只,气冲冲地摔门而走。

王玛丽被吓得浑身颤抖,脸白如纸。她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番好意会遭未婚夫厌弃。

可现在不是黯然神伤的时候,他们共同的朋友高文渊还坐在客厅。上一次谢彼得拿娇作势摆足了架子,这次是高文渊第二次拜访,无论如何都要给人家一个明确的答复。

见只有王玛丽一个人出来,高文渊心中暗骂谢彼得傻蛋,脸上却半点不露,带着笑和王玛丽见礼。

王玛丽是带着女管家和侍女过来的,和高文渊见面也不算孤男寡女。只是她笑得十分勉强,面对高文渊的打探支支吾吾,态度僵硬不自然。

见她这样,高文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干脆直接问她是不是谢彼得不想做这笔生意。

王玛丽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含糊地说今天未婚夫心情不好,被高文渊直截了当地打断了。

“心情不好?”

他轻笑一声,英俊的脸上满是鄙夷。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做生意还要看心情的。王小姐也不用替他遮掩了,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他不想卖直说就好,也免得我一次次上门浪费时间,告辞了。”

王玛丽还想挽留,可身旁的女管家却按住了她的手。

谢少爷最不喜欢女子抛头露面,今天她们王小姐会客已经犯了忌讳,挽留外男更是伤风败俗。

反倒是高文渊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王玛丽。

“听说王家祖籍东海,百年前远走海西。如今王小姐既然回了大雍,闲暇时不妨四处走走,体验一下故乡的风土人情。”

“东海,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第47章 巧遇

离开了谢家,高文渊也有点挠头。

谢彼得虽然不着调,但谢家的钢料是没毛病的,量大质优供货稳定。尤其谢家在鲁茵河畔建了工场,购买了最新发明的蒸汽动力锤,钢铁场的产能很快就要翻番,急于拓展生意的他们肯定不会过分纠结价格,这对于青州兵器局也是个好选择。

可偏偏,是谢彼得,一个原本就下巴长在头顶的人,他是打心眼里不觉得自家钢铁会在大雍找到市场,所以他瞄准的目标是海倭国,最近也和海倭国的几个商人来往中。

谁让大雍的工业已经压制了近百年呢。从灵帝开始的禁令,虽然已经被解封,可南部遍地的种植园和织坊已经让场主们赚的盆满钵满,谁还愿意去做花钱多,收效慢的钢铁匠坊呢?

是以“雍人没有消耗钢料的产业,只要卖给他们成品就可以了”的认知,在海西洲的商人已经是共识。造成这样的局面,大雍自己也有责任。

“还能去哪儿找钢料呢?”

高文渊摸了摸下巴,决定去一趟仙匀城。

都德港附近虽然也有洋行,但海倭国的钢料要是合格,那他们也不会去找谢彼得买钢料。阿昱的要求高,海倭国肯定达不到。

仙匀府是海贸繁荣的对外港,那边有不少洋行和私人买办驻点,总能找到可以接洽的人。

说做就做,高文渊立刻买了船票票,搭蒸汽船直奔仙匀港。

他正坐在座位上闭目眼神,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兴奋地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东海的茂头卫所,前些天成功收复了龟背屿和黑熊礁啊!”

高文渊对“东海”这两个字格外敏感,闻言立刻睁开眼,转头问后座的乘客。

“你们说的是不是东海卫?东海打仗了?”

“是的!”

在他后面坐着的是两个年轻人,看样子应该是哪所学校的生员,其中一人手里举着一张报纸,一脸兴奋。

“是的!是东海郡的茂头卫!”

“我老家就在东海郡的湖溪,那些海寇忒可恶,时不时就要来袭扰劫掠,把我们折腾活不下去,这次可算是能出口气了!”

“茂头卫所是东海卫中最厉害的一支,这上面说只花了一天两夜便解决了战斗,做梦一样啊!”

听他们这样说,车上的其他乘客也都开始翻找起报纸。

学生们拿的是《东海日报》,在钱郡守的授意下,《东海日报》对这场胜利大书特书,极尽夸耀赞美之能事,尤其着重突出了崔慎带队的镇海卫。什么沉着冷静、勇猛无畏、沉着冷静,只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看得高文渊一阵阵的牙酸。

这都是哪儿找来的马屁精!说的这还是姓崔的混蛋么?!虽然那人的确还是多少有一丁点打仗的本领的,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说的好像天神下凡一样。

哼,还不是靠着阿昱给了他连发枪,不然哪有他今日的风光。

对于崔慎,高文渊的嘴巴永远是不服气的,可毕竟收复龟背屿和黑熊礁是好事,他也是打心眼里高兴,忍不住把借来的报纸看了又看。

哎呀,这《中京报》怎么回事?东海线胜利这么大的消息,就给这寥寥两笔完结,这说的也太轻描淡写了!

嗯,还是《北郡周报》地道,人家写的字数多,还附带了一张插画……

因为龟背屿之战,列车中充满了轻松欢乐的气氛。东海至仙匀一线都是沿海城镇,城中居民或多或少都遭受过海寇的侵袭,这次茂头卫所收复黑熊礁和龟背屿,大家都觉得十分解气。

高文渊就在这种与荣有焉中抵达了仙匀城。一下船,他就在码头看到了一个熟人,正是表弟阿昱的好友萧烈成。

高文渊对萧烈成的观感还不错,这位北郡萧郡守的独子乐观开朗,仗义豁达,十分对他的脾气。

萧烈成显然也是看到了高文渊,微一怔楞,然后便笑着朝他挥手招呼。

等找了一家茶楼坐下,两人便聊起了彼此的近况。

“盛和,你何时回来的?怎么没听阿昱说起过?”

“月前回来的,也是忽然决定,事先没和家里打招呼。我听阿昱说你受了伤,伤口如何?现在可是大好了?”

“总算命大没死掉,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只背后还有个伤疤,阴天下雨还会疼,但基本算是康复。”

说着,萧烈成便给高文渊简单讲了一下兴福楼当日的情况。

虽然已经从冉昱口中听过一遍,可高文渊还是吁了一口气。

“当时可真是太凶险了,幸亏你们反应的快……”

“主要还是崔……令长处置及时。”

说起崔慎的时候萧烈成微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便整理好情绪,目光十分诚恳。

“是他第一时间把火雷打到了护城河,让火雷没有直接在三楼爆炸。不然那天大家肯定不会只是受伤,说不定要出大事。”

虽然一直对于崔慎的观感比较复杂,可坦荡的为人不允许萧烈成遮掩对方的功绩。

“袭击发动的很突然,但崔令长提前预判了他们的行动,及时阻止了他们自爆……不愧是首席令长,我比他还是有差距。”

“哦。”

高文渊端起茶抿了一口。

阿昱的这个朋友也是有趣,明明不喜欢崔三,但也不昧着良心说人坏话,也不知道北郡萧家怎么养出来这么个实在人。

他想了想,决定不再聊崔慎,直接转换了话题。

“那你这次来仙匀,是……”

“我是去东海找阿昱的。”

萧烈成倒也不准备隐瞒,大大方方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之前我腹部受伤,醒了之后才知道阿昱掉下护城河。当时我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崔令长又带他回了东海,后来就传来青州沦陷,冉家出事的消息。”

“我很着急,本打算亲自接阿昱来北郡,结果家里的事实在脱不开身,我派了可靠的家人过去东海,但阿昱说他在东海很安全,暂时不准备离开,而且钟杰、毕津和谢门捷大师也都在。就怎么忙了大半年,好容易现在得空,我想过去看看他。”

哦,这样。

高文渊点了点头。

回国之前他在海西洲就听说了旧京的事:萧卓重伤,南石郡守叶吉阿断腿,月鹭知县冯德志掉了一只耳朵,最惨烈的是汝阳王的死,连大洋彼岸的海西洲都在议论是不是皇太后一派下的手。

可别小看了昂德兰商人的情报,他们游走在各个地方,与当地的权贵交往密切,能够拿到不少隐秘的讯息。

比如汝阳王的死,其实与皇太后一派完全没有关系。太后温梦璇的儿子已经登基且朝权稳固,汝阳王对她的威胁不算大,没必要做的这样明显。

不过这个冤屈也不那么容易洗清楚。凶手投掷的□□是东胡做法,可东胡搞不来珐琅枪。这年头,海西洲严令对大雍出口火器。朝中各郡县,连实力最强的北郡萧郡守都不能给自家卫队统一列装,凶手能拿着珐琅枪无差别射杀朝中大员,说起来也就温太后倚仗的海西派人士能做到。

什么叫越抹越黑?在真凶找到以前,海西派这口黑锅是背定了。

“盛和来仙匀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高文渊收回思绪,笑着回答。

“我准备做点小生意,来仙匀找找门路。”

“盛和是准备以后留在大雍了么?”

萧烈成又问道。

“听说你刚从海西洲回国,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圣安托铁路桥被炸断了,坎桑和米列颠摄政王真的会打起来么?”

高文渊有些惊讶萧烈成的敏锐。没想到远在大雍的这个实诚小子,竟然对海西洲的情况十分了解,还知道坎桑准备对摄政王下手。”

他想了想,捡自己比较有把握的消息说。

“米列颠摄政王却是在集结军队,因为据说坎桑亲王已经得到了教会的认可,并且与拉希亚公国秘密结盟,拉希亚大公会全力支持他拿到路德国的皇位。”

“拉希亚支持坎桑?”

萧烈成微微皱眉,觉得这个消息十分不可信。

“拉希亚大公的顺位是比坎桑的还要靠前吧?他为什么要支持自己的对手?”

“因为他是一定得不到路德的皇位继承权的。”

高文渊把茶杯里的冷茶泼在茶宠上,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笔。

萧烈成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坎桑准备把路德国的一部分土地送给拉希亚大公,作为结盟的回报。

不过送出去的当然不是路德国本土,而是远在东安图海沿岸上的一小块土地,正好是拉希亚大公垂涎许久的棉花种植地。

“这消息可是属实?”

萧烈成也低了声音问道。

“心照不宣,但是八九不离十了。”

高文渊微微点头。

“据说坎桑亲王可能在贝塔林的海森姆宫由教会大牧亲自加冕。海西洲的各个领主都要派遣特使参加盛大的登基大典,而赫德阿姆大片棉花田被拉希亚军队征用的事,没人会在意的。”

第48章 狼狈密谋

竟然是赫德阿姆么?

萧烈成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赫德阿姆是东安图海上最富庶的地方,日光充足,土地肥沃,是位于寒地的拉希亚公国最垂涎的地方。

尤其赫德阿姆还位于东安图海的战略要冲,控制了赫德阿姆就等于控制安图海与阿德里亚海的连接口,控制了棉花贸易的重要节点。

虽然到目前为止,海西洲棉花的主产地还是南部平原,可随着棉纺织工场的迅速兴起,南部平原的棉花已经无法满足海西洲工场主们的胃口,他们迫切需要寻找新的种植园。

赫德阿姆就是其中之一,那里又是距离拉希亚大公国行船最便利的地方,理所当然被人觊觎。

只是前任路德国王也不是吃素的,在位时与寒地巨兽打了两场小型战争,始终没让拉希亚大公萨巴诺茨占到便宜,牢牢握住了赫德阿姆这块肥肉。

只是如今不比往昔,路德国王壮年暴死,没有留下儿子,他的姐夫、表哥兼死对头拉希亚大公萨巴诺茨反倒成了继承人选。

当然,路德国国内对于萨巴诺茨完全不接受。他们自诩文明社会,视拉希亚人为生活在东部荒原的野蛮民族,他们好战、愚昧、粗野,对于土地无比贪婪,是路德国不得不提防的敌人。

坎桑亲王与萨巴诺茨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出卖路德国民的利益。

不过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萧烈成为人坦荡真诚,但这仅限定在大雍。身为雍西军校的高材生兼北郡郡守的儿子,他政治意识并不缺乏,甚至已经耳濡目染到成为本能。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想好了利用小道消息推波助澜,从而捅破拉希亚和坎桑亲王同盟的计划。虽然米利颠摄政王也是个野心家,可总比让萨巴诺茨壮大实力好。毕竟那个疯子的国度与大雍接壤,让他得闲就会南下袭扰,北郡压力一日大过一日。

高文渊面上不动,心里却知道自己的话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是的,他是有意把情报透露给萧烈成的,萧烈成是萧卓的独子,未来的北郡继承人,他必然会关注拉希亚公国的动向。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却不能由他这个昂德兰商人出头。昂德兰神学院的铁律——中立才能利益最大化,他需要商人身份在海西洲行走,就注定不能表露自己真实的立场。

即便,他心向故土。

“不管海西人怎么闹,生意总归还是要做的。”

高文渊笑着说道。

“最近拉希亚公国的粮食和布匹低迷,好多有贵族背景的商户都在大量出货,我在北郡租了个仓库,准备低价收一批粮食棉布进来,不知焱武可有兴趣?”

萧烈成当然没有兴趣。

身为萧家的少宗主,他要是学商人搞物资倒手赚价,他爹非得把他腿打折不可。

“不了,我可没有盛和的家底。”

萧烈成连连摇头,顿了顿。

“不过你素来眼光独到,这次肯定也能大赚一笔。”

说到这里,他便不往下说了,与高文渊相视一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期待。

高文渊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路德国的国位之争,萧烈成也不可能毫无根据祝他大赚一笔。

把仓库建在北郡,趁拉希亚贵族畅想赫德阿姆的丰饶,压低价格收购物资,却不肯花路费运到别处贩卖,这是笃定赫德阿姆不会落进萨巴诺茨的手中。

看来高文渊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不然他不会在透露的同时自己也跟着大力加注。

等到消息被捅破,拉希亚国内会陷入短暂的恐慌和沮丧。原本打算购置瓜分赫德阿姆的人们银钱堆积,必然会有一波报复性的囤积。

大家都是聪明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以盛和此行便是要去北郡?”

萧烈成笑道。

“幸好在码头遇到,不然岂不是正好错过?”

“那倒不是。”

高文渊摇了摇头。

“我要寻一批优质钢料,听说仙匀港洋行云集,我想来碰碰运气。”

钢料?

萧烈成神情微动。

可他并没有多问,只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高文渊多机灵个人,马上看出了他的变化,试探着问道。

“子焱可是也在找钢料?”

他顿了顿,微微挑眉。

“我怎么记得大雍最大的铁场就在北郡,谁缺钢料你也不会缺。”

“也不能这样说。”

萧烈成苦笑一声。

“拉希亚在边境陈兵,边防压力连年增大,朝廷的军需供给又时断时续,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盛和在海西洲常住,想必也见过海西军队使用的武器吧?贝里宁、海恩戈尔包括现在最风光的珐琅001,这些火器咱们连个边都沾不上。边军现在还用的是一百年前的单发火铳,这些年我们是靠血和命才顶住拉希亚那群蛮人!”

“即便这样,现在的战情也是越来越吃紧。十年前拉希亚公国出了个叫巴虎罗孚的火器家,给萨巴诺茨造出了巴虎罗孚系列的火枪,我们和对方的火力差距已经越来越大了。”

他说这话倒也不担心高文渊会泄密,因为这就是明晃晃的事实,无论是大雍还是拉希亚公国,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

海西洲对大雍禁运火器已有五十年,而这五十年恰恰就是海西洲工业突飞猛进的时期,双方的差距几乎不可弥补。

之所以说出这个事实,是在试探高文渊。萧烈成怀疑高文渊在仙匀寻找钢料,其实是为了冉昱。阿昱一直留在东海,连带着钟杰、毕津和谢门捷也没有回到墨宗大学院。之后便是东海茂头卫所收复黑熊礁、龟背屿,崔慎一战成名。而在他父亲的情报中,横空出世的青州兵器局是一切发生的关键。

阿昱,三位大师,青州兵器局。

会是这样么?

萧烈成与冉昱相交多年,他很清楚好友的能力。阿昱聪明绝顶,但他明显对煤油车更有兴趣,更别说他从没涉猎过枪的设计,倒是他的恩师钟杰在北郡的委托下研究西洋火枪的□□,难不成这次成功了?

可如果成功了,钟大师为什么没有给他父亲来信,并且还迟滞青州不归呢?

难道是已经选择和东海郡合作了?

他和父亲都觉得这个猜测十分荒谬,因为和兵强马壮财力雄厚的北郡相比,刚刚遭受过海寇袭扰的东海郡简直就是一盘散沙,不但连个像样的郡尉都没有,新上任的郡守钱酉匡还是个挖煤的关系户。

钟杰和北郡合作了几年,双方一致配合默契愉快,实在没有理由改弦易辙。而且钟大师人品高洁,也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青州兵器局的主人另有其人,钟大师在其中并没有起到主要作用。

谢门捷?毕津?

亦或是……冉昱。

萧烈成觉得匪夷所思,但父亲告诉他,冉昱的可能性最大,因为这其中唯有他一人才是真正的变数。

是以他受命前往青州,一为探望好友,二也是要探查一下青州兵器局和东海茂头卫。有情报说崔慎在黑熊礁-龟背屿一役中使用了新式枪,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一定要亲眼看看。

现在,在仙匀城意外遇到了阿昱的表哥高文渊,高文渊还向他透露找寻钢料的意图,这很难不让萧烈成联想。

所以,是阿昱造枪需要钢料么?

钟大师几个月前联络西北铁场购置过一批精钢,算算时间现在也用的差不多。大雍最大的铁场在北郡,高文渊之所以愿意告诉自己来意,很可能也是在试探。

他想了想,决定尝试一下,于是苦笑着坦白。

“我们有钢,当时钢料不能变成像巴虎罗孚,像珐琅枪一样的火器啊。”

说这话的时候,萧烈成一直盯着高文渊表情。

高文渊一抬眼,眸光坦荡清明。

“我是个商人,虽然不懂火器,但也知道不是所有的钢都能变成巴虎罗孚和珐琅枪,好枪要有好钢。”

他回应了萧烈成的试探。

这并不是高文渊的自作主张,而是阿昱在临行前的叮嘱。

海西洲的钢铁固然好,但若是能在国内找到的钢料,冉昱还是更倾向于国内供货。大雍的主要钢场都建有蒸汽铁路线,国内供料不但能够保证稳定,还能节省一大笔运费,这对于贫穷的青州兵器局非常重要。

大雍最大的钢铁场在北郡,其次是西北冶铁场和东胡冶炼场,恒阊的铁场规模不大,供给中都郡都不够,不可能匀出来给外人。

高文渊从不觉得在都德能把谢家谈下来,因为谢彼得就是个不知所谓的公子哥,除非谢家长子谢航亲自过来大雍,否则和谢家的这门生意就是死棋。

他的目标首选是北郡,北郡有铁场有大矿,还有购置火器的迫切需要,有什么比这样的客户更适合谈判的?

他原本准备在仙匀探探行情,然后便动身北上。万万没想到,萧烈成竟然与他在仙匀走了个碰头,而且还表露出合作的意向……

真是天意。

第49章 大哥

两厢情愿,一拍即合,聪明人才不会浪费时间,自然是相约东海郡再见。

萧烈成心中有事,身上又背负着父亲的命令,形色匆匆要先走一步。高文渊虽然觉得北郡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做生意没有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他还是准备给表弟蓄养一个鱼塘。

他先是把北郡的消息传回青州,然后便在仙匀城最出名的洋行一条街上溜达,四处打探。因为他持有远航贸易许可证,海西洲的商社和本地的洋行都对他十分看重,想与他合租的不在少数。高文渊也不拒绝也不接受,一手太极耍得飞起,很快就把进出港贸易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说起仙匀港,最有分量的自然是丰氏船行。创始人丰锁出身贫苦,靠着肯吃苦不服输成了大雍第一批船科生,后来还在传奇把头林卡的船上工作。丰家人秉承先祖传统,几百年来都在兢兢业业地跑船,一点点积攒出家底。后来远航贸易兴起,海运生意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丰家的船又大又稳,船上的把头和水手经验丰富,凭借着过硬的实力,丰家一跃成为仙匀港最大的船东。

高文渊临出来的时候,冉昱曾经拜托他代为问候助习丰师兄。正好高文渊自己也对丰家有兴趣,便捡了一日上门拜访。

丰迟收到拜帖的时候还满惊讶的。高文渊的继母是恒阊郡守马德才的远房侄女,恒阊郡隶属中都派系,与丰家同属一个社交圈子,小道消息还是听过不少。

尤其高坪靠着原配妻族的重振家业,又因为继室与长子清算家产,这事在商圈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丰迟没想到,高文渊竟然是冉昱的表哥,而且还亲自上门拜访了。

“阿昱的身体可是康健了?”

丰迟关切地问道。

“青州出事我邀他来仙匀,他说要整理家业。后来我才知道,兴福楼那日他也在,还跌入了护城河。仙匀距离东海只需船程,我家有的是船,城中海内外名医不少,他怎地就这样外道。”

高文渊忙笑着道谢,心道表弟的人缘果然神奇,一个两个都想把他接走看护。在大学院听说不少大事想收他为徒,家里还有崔三和自己为他从小打到大,也不知都是中了什么邪。

不过借着表弟的邪,他也受邀参观了一下丰家的船厂。丰家目前在造的是一艘蒸汽和风帆混合船,船体的材质是木头,因为蒸汽机并不能提供足够的动力,需要使用风帆填补,这样一来,船体就不适宜采用更沉重的钢铁材质。

高文渊进入船坞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令人敬畏的巨帆,挂在甲板上足足有30米高,一看就是方形的主帆,面积几乎盖过整个船坞。

除了主帆之外,这艘风帆-蒸汽混合动力船还拥有16张甚至更多的三角帆,这些三角帆的面积相对较小,但是它们却能灵活捕捉最佳受风角度。当船只处于迎风航行中,这些挂在桅杆之间的三角帆便可提供最大风力,使船能够借助自然的力量快速航行。

这种混合动力的设计来源于墨宗七代矩子宁非的创举,当年也是他首先在乌知河上建造出天下第一条蒸汽船,并且成功航行。后来为了弥补蒸汽机动力不足的问题,他又引入传统风帆的设定,在海况条件许可的区域切换自然风力助航,并且一直沿用至今。

为了确保风帆能够正常使用,大雍造船注定不能采用较沉重的铁壳。三百年来,造船匠人近乎将混合动力以及多角帆的设计精细化到极限。

不是大雍的船匠不想改变,而是在远海航行上,以目前的蒸汽机动力来说,根本没无法适应日益繁盛的海上贸易。商人们需要更大承载量,更快的速度和更低的运费,而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唯有引入自然力才能做到。

丰氏船行曾经测算过,在风力较大的海域桁帆可以快速调整承风的角度,最大限度的吃风,最高可以达到近18节的快速航行状态。而同样负载量的纯蒸汽船却只能以7节的速度缓慢航行,每天耗煤至少在24吨左右,成本和收益对比实在明显。

“也是没办法,做生意总要考虑现实啊。”

丰迟叹了口气。

“之前在学院的时候,阿昱痴迷于研究木汽机,我就觉得他这个想法很好。要是以后能造出一种比蒸汽机很好的动力机关,那我们的船还能造的更大,跑得更快,甚至可以用上更为坚固的铁壳。”

“我听说海倭国造出了铁甲战船。虽然航速不可能很快,可一个纯铁疙瘩在海上,咱们的铁包木质战船多半要吃亏。唉,也不知道朝中到底是怎么想的,虽说已经废除了禁令,可我看朝中对于自造舰船好像并无兴趣,据说陈阁葵想从海西洲购买洋货。”

购买?

高文渊轻笑一声,心中暗暗摇头。

哪里是那么好买的,就算松开口子肯卖你舰船,那也多半是人家用久了废弃了不要的,稍微包装一下再高价出售,更根本不可能形成战力。

北边的拉希亚不就是个例子么?大公萨巴诺茨想要购买一艘火炮船,结果昂德兰商人把米列颠红皇后时代的一艘远海船翻新之后高价卖给了他。那船他见过,用是能用,但性能差当下的主力舰船一整个时代,火炮外表光鲜,内部早已锈蚀,能不能打响都是个问题。也就是拉希亚人没有懂船的专家,这才被昂德兰忽悠成了傻子。

陈阁葵虽然也留过洋,但圣安德鲁贵族学院和上流社交圈可看不到这些腌脏事。大雍现在还有多少研究匠技的人?一百多年的禁令拉开的差距可不止百年,大雍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早已过时,会不会也被人忽悠成了冤大头?!

一想到这些,高文渊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忽然有点明白自家表弟为什么那样得人看重了。实在是大雍的匠技沉寂了太久,太需要有人出来打破这个静默期。哪怕这个人目前还没做出什么成果,哪怕他还是一个少年,但却是一线触手可及的希望。

嗯,不对。

阿昱是真的造出枪了。

还有阿莫尼亚水,这玩意就算是在海西洲那都是皇室管制品,他家表弟全都做出来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钱和原料。萧烈成不是已经去了青州么?北郡萧家财大气粗,又急需更换列装,只要能把握住这个大客户,钱和原料必然滚滚而来,不愁没有销路。

至于阿昱善良热忱,不会做生意……那不是还有崔三在跟前嘛。虽然他一丁点都不喜欢那个蔫坏的混蛋,但混蛋的心够黑,手够狠,还把阿昱当成心头肉,绝对不可能看着他吃亏。

呵呵,萧郡守派儿子过来,想跟青州兵器局打感情牌,说不定这回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噢。

高文渊在丰氏船行幸灾乐祸的时候,萧烈成已经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青州。他一下船就看到在码头上

昂然肃立的身影,心中微微一沉。

是崔慎。

萧烈成是知道崔慎的,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崔慎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

但他也知道,崔慎是不可能回到萧家的。崔慎不会妨碍到他的生活,因为他是萧家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父亲不会允许扰乱家族共识的因素出现。

可知道归知道,情感上还是十分复杂。他的母亲和父亲是政治联姻,结婚前各自心有所属,婚后虽然都各自履行了责任,可其实关系非常冷淡,几乎没什么交流。

他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大家族的堂表关系十分复杂,而且牵扯到利益纷争。无论是父族还是母族,亲情都是种奢侈品,几乎很难享受到。

所以崔慎的存在,竟然成了他了仅有的亲缘。

刚得知自己有个同父异母兄弟的时候,萧烈成还曾悄悄跑去向母亲求证。他以为母亲会伤心或是愤怒,然而她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淡定地承认了这个事实,眼神中隐约还有一丝羡慕。

“是有这么个人,但是没什么,萧家的继承人是你,你父亲也不会让他妨碍到你。”

这话说的,和他爹萧卓一模一样。

“不是妨碍……”

少年萧烈成十分不理解。

“您难道就不生气吗?毕竟您才是父亲的妻子。”

“不生气。”

萧夫人淡淡道。

“在结婚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事,并且两个家族已经达成了共识,为什么要生气呢。”

“说到生气,真正有资格生气的应该是崔雪缨吧。我很羡慕她的勇气。”

后面的话,母亲没有再说,萧烈成也不敢再问。

他总觉得母亲那个“羡慕”话里有话,再聊下去说不定要引发更大的麻烦。

是的,他是北郡的少郡守,萧家未来的家主,他和远在东海的崔慎生来就注定了地位的不同。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去关注崔慎,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会不会对这样的“注定”心生怨怼。

然后,他就看到了雍西军校近百年来最出色的……

首席令长。

第50章 两兄弟

萧烈成走下舷梯,看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高大男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安全也是最生疏的称呼。

“崔令长,好久不见。”

崔慎点了点头,目光平静无波。

“阿昱和钟师在忙,他实在脱不开身,便由我过来迎客。萧师弟这边请。”

“噢。”

萧烈成应了一声,下意识地低头走在崔慎身后。

他看着前方男人的背影。明明两人的年纪相差不多,可崔慎给人的感觉却满是肃杀威严,如同一柄已经饮了血的利刃,再也藏不住锋芒。

“萧郡守身体如何?”

“还在养病,但已经没有大碍。”

“兴福楼爆炸的那两个活口?”

“是死士,虽然第一时间卸了下颌,但没防备他们来之前就服过毒药,几天以后都死了。我们追查过那些死士使用的火器,土爆弹是东胡的配方,但材料用的却不完全一样。其中有一种硝石咱们大雍没有,我看倒像是海倭国的出产。”

海倭国。

崔慎蓦地停下脚步,回头。

“可是能够确定?”

萧烈成下意识的低头,有种被父亲质询的错觉。

崔慎的五官与萧卓十分相像,尤其是眼睑微敛的时候,那种外放的威压近乎一模一样,都是让人窒息。

萧烈成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他父亲的儿子,拥有毋庸置疑的血缘。

他忍不住想,要是没有出身和名分上的差别,他的父亲会不会更喜欢崔慎?

一定会的。

一个声音在心底笃定地回答他。

在兴福楼之前,他曾经在父亲的书房见过一次崔慎。虽然那次父子会面并不愉快,可他却在父亲的眼中看到了激赏,崔慎就是父亲最可能喜欢最可能满意的儿子。

想到这里,萧烈成的心中微微泛酸。好在他生性豁达,从来都不会去纠结一些无意义的事,很快也就平复了情绪。

“还不能确定。”

他轻声说道,目光坦诚地与崔慎对视。

“我们委托墨宗大学院做了研究,的确在土爆弹中找到了一种含有特殊成分的硝石。这种成分的硝石我们大雍并没有,主要产于海倭国和东海线外的一些岛屿上,而东安图海沿岸的一些硝石矿中也有少量发现,所以在那时不能确定原料的来源到底是哪里。”

“但是近些年海倭国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而发现硝石矿的东安图海岸区隶属海西洲拉荷马西亚公国,大雍与对方素无交往,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资助死士的理由。”

“嗯。”

崔慎应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把萧烈成带上了蒸汽车。

其实也没什么好不确定的。

海倭国觊觎大雍广袤的疆域、丰富的资源、肥沃的土地,可碍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百年来只敢在底下搞些小动作,滋养逐渐膨胀的野心。

灵帝之后,大雍国势每况愈下,海倭国却借着海西洲的扶持逐渐挺直了身板。海倭国盛产银和硝石,这些都是海西洲需要的东西。商人们靠着海上贸易发家,越来越多的海倭商船进入大雍,都德港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濑户城。

当然,随着商船进来的,不仅仅有商人和货物,还有另外一些心思不明的人,他们以各种身份隐藏下来,暗中在大雍的土地上展开活动。

比如兴福楼事件,又比如屡禁不绝的东海海寇。

这些事萧卓和崔慎都心知肚明,可是苦于拿不到证据。大雍目前的政局复杂,掌权太后依仗的洋派班底中不乏有从海倭国归来或是拥有海倭关系的人,没有证据就想和对方撕破脸,这个想法根本不现实。

何况,大雍军部计划中的武器列装,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海倭国都用上了巴虎罗孚,他们海拿着百年前的火铳,打仗只能用人命来填。

萧烈成想得十分入神,连蒸汽车停下都没有觉察,最后还是崔慎唤回了魂。

“到了。”

啊?

萧烈成一愣,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这才发现车停在了一片荒坡上。

“崔令长,这是……”

“试枪场。”

崔慎拉开车门下车,视线在他脸上转了转。

“不是要看枪么?这里正好。”

“噢。”

萧烈成应了一声,表情略有些不自然。

他是打着访友的名义而来,可真正的目标却是青州兵器局。北郡收到的绝密情报,东海卫茂头所这次之所以能够收复龟背屿,除了崔慎果决的指挥和谋断之外,另外一大因素就是青州兵器局造出的新枪。

据说这枪能够像珐琅枪一样连发射击。

身为郡守之子,萧烈成自然是直到珐琅枪的。北郡与海西洲的洋行谈了不知道多少次,始终没能购置一批最新制的珐琅枪列装,这让他的父亲十分失望。

边境上的拉西亚军官已经拿到了珐琅枪,他们的却还在用旧式火铳,这样的火力差距实在太大。如果青州兵器局真能造出珐琅枪,哪怕射速和射击距离都比不上,北郡也一定要下单订购一批,总比手中的旧火铳好。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还根本什么都没做呢,崔慎就把他带到了试枪场,不但看透了他的来意,而且应对还十分简单直接。

不是想看么?就给你看。

“那就……却之不恭了。”

萧烈成干笑着下了车,随着崔慎走进了校场。

这座校场原本是一片荒地,位于阳坡城外二十里地,偏僻荒凉无人烟但胜在地形平整。

“今天正好最后一批枪试枪。”

崔慎的手指遥点了一下远处。

“远狙枪,射击距离600米,装入弹夹可加快射速。”

崔慎的介绍十分简洁,并没有过多透露枪的数据。在这个时代,火器的数据都是不公开的,有些商社还会制作防盗锁,避免自己的核心技术泄露。

萧烈成十分理解,也很有眼色地不对敏感问题提问。

呯——呯——呯——呯——呯——呯——呯!

密集的枪声响彻校场,空气中开始弥漫刺鼻的硝烟气。

萧烈成双目圆睁,呼吸急促,半个身体都探出了观台,一双眼黏在长杆枪上下不来了。

栓动、半自动装填、弹夹上膛。

虽然不是真正的连发,可是这个射速搭配射程的效果已经非常可观,尤其是举枪齐齐射击的画面,七八个人打出了二十人整编小队的射击效果,这可一点都不比他们拿到的那把珐琅枪逊色!

东海卫就是靠着这个利器夺回龟背屿的么?要是他们也有这样的枪,要是北郡戍军也能装备上这样的枪,早就能把拉希亚人撵出岭北荒原了!

“真不错,这真是青州兵器局造出来的?!”

萧烈成的心中十分激动,觉得这枪看着十分有眼缘。别的不说,但就这个造型和这个枪托,和自己之前见过的所有西洋枪都不相同,乍看之下竟然有点像老火铳。

“的确是老火铳。”

一旁的一位技工师傅笑道。

“这枪中的有些零件还能用老火铳的替代,不过替代的效果可比不上咱们兵器局的原产,在性能上肯定是要打折扣的。”

“库里那么多老火铳,都扔了也挺可惜的,大师说了,旧物利用,大家用惯了的上手也方便。”

萧烈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干笑一声,接着话头问道。

“大师?是钟杰大师吗?不愧是大雍第一的机关师,真是太厉害了。”

“哈。”

老师傅笑着捋了捋胡子。

“可不是厉害,能造出这样神奇的玩意,大师厉害的地方可多了。”

墨宗大学院的大师虽然厉害,但老汉他觉得他们青州城的小“大师”也半点不差。这枪的填装结构采用了小“大师”连发枪的设计,墨宗的大师略作更改,添加了闭锁-凸榫的设计。虽然不完全一样吧,但是造枪的匠人都看得出,原理基本没有差别。

但他到底没说“大师”到底是谁,钱郡守有严令,青州兵器局的事都不能外传,谁要是违反了规矩就会被开除,再严重点甚至要蹲大狱。

老师傅在兵器局干了三个月,早把这里当成自己余生的依靠。让他泄密那是决计不肯的,青州兵器局给的酬劳多,活计还不算特别辛苦,青州城里想进来的人多得是,他可不能给人家腾地方。

他不说,萧烈成就认定了是钟杰。他又把钟杰夸了一通,话说的那真是真心诚意,并且向崔慎询问钟师现在何处,能够前往拜访

崔慎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也不挑破,只微微扬了扬下颌,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个时候,又有一队枪兵上来,他们人人手中都拿着一把短枪,全金属质地,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校官一声令下,枪兵们齐齐举起枪,朝着靶台射击。

萧烈成对短枪的兴趣不大。北郡卫戍军常年戍守寒冷的边境荒原,视野开阔没有遮挡,与敌人短兵相接的几率并不大。

可来都来了,就看一看青州兵器局的短枪也不错,万一这枪有巴虎罗孚的威力,那他便劝说父亲购置一批配给亲卫……

还没寻思完,他就被一阵格外密集的枪声吓出魂魄。

这次的枪声连成一片,几乎听不出单个子弹发出的声音,竟然打出来两军对阵一轮互射的气势。

这枪,竟然是真正意义上的连发!

萧烈成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惊花了眼,连弹丸发射的数量都没搞清。

他揉了揉眼,盯着那些枪兵手中的铁机关,眼睛酸了也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关键时刻。

这时候,一旁的校官已经下达了指令,又是一轮密集的速射。硝烟散尽之后,萧烈成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眨了眨眼,又摸了摸胸口,这才相信这些枪兵手中的短柄手枪是真的连发,真正意义上的连发,而且还能自动上膛。

这……这真是比海西洲珐琅枪还要厉害啊!珐琅枪都达不到这样的射速!

他忍不住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好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