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通电话打过去,还会暴露自己的存在,更甚是暴露隋不扰向自己求助了。
纪偀想着,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她出门的时间了,先出门再说。
她在小区门口找到共享单车骑到地铁站,跟着人流走进开进站的地铁,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她又开始想那件事情。
为什么是她呢?她是能联系上荀储光不假,但隋不扰自己也认识荀储光,为什么要找她?
她是不愿意直接联系荀储光,还是她现在的状况无法联系上荀储光?
纪偀倾向于前者。
合理的解释似乎只有荀储光可能被人监视,而隋不扰发来的加密信息如果直接发给荀储光就有可能被发现,从而暴露她的存在。
可是,这个猜测也太扯了。
这个猜测成立的前提是隋不扰被绑架了,可是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而且是近日关注度颇高的大活人被绑架,难道没人发现吗?
远的不说,就隋不扰现在工作的那个公司,同事们总归能知道她有没有来上班吧?
……除非绑架的策划人就是顾珺意,或者顾珺意帮忙蒙蔽,骗手下的员工隋不扰是出差了,出差地信号不好所以这几天都联系不上。
可是这也太夸张了……她们已经到了这种白热化的地步?什么新闻都没看到过啊!
地铁到站时,纪偀都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是前几个到公司的,来开门开空调的组长都没来多久,房间里还是热的。
“哟,今天这么早。”组长一边咬着肉包子一边说,“起得来?”
纪偀摆摆手:“别提了,一早起来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根本睡不着。”
组长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别说,这几天是不是要评估绩效了?”
纪偀倒吸一口凉气。
——天呐,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绩效!对啊,这几天要评估绩效了!
不过她不是很担心这件事,因为她所在的项目组刚落地,反响还不错。所以她这个季度的绩效肯定不错。
“你担心绩效干啥,这个季度你落地了两个项目,绩效排名肯定是名列前茅的。”组长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你有点凡尔赛了哦。”
纪偀摸了摸后脑勺,意有所指地说:“不是,我是担心新人啊,我带的那个。”
她向着隋不扰之前的工位抬了抬下巴,这动作把组长逗笑了:“担心她干什么?她还在实习期呢。”
“万一她表现得没让组长满意,最后还是带教老师背锅。”纪偀故作苦恼地摇头,“带了这么多新人,最省心的还是隋不扰。”
组长在后面笑得更欢了:“人家新人有雏鸟情节,依赖自己的第一个带教老师,你这算什么,怎么这么依赖自己第一个带教的学生?”
“不知道,母鸟情节吧。”纪偀顺着话头说下去,“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就是我们这样的。”
“哎呀,说起来,好久都没收到隋不扰的消息了。”组长站起身去烧开水,“也不知道这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纪偀就等着组长说起这件事,她顺势接道:“太想她了,之前她虽然是部门老幺,但总有一种交给她就能解决的安心感。”
“那可不。”组长深有所感地点头,“感觉她什么都会,你说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怎么能这么大?”
“诶,我记得有个加密项目是不是也是找她帮的忙?”纪偀说,“哦对了,前段时间她不是还帮珺总那边解决了一个Samsara的bug?”
“对。”组长倚靠在茶水桌边,双手抱胸,“什么编程语言、加密语言的,好像就没她不会的。”
恰好有人从门外走进来,纪偀刚想说话就连忙闭起了嘴,转头看到来人,才松了口气。
是另一个和隋不扰关系好的同事,那就可以说。
“说什么呢?我好像听到了一句Samsara?”她什么包都没带,手里就拿了个手机,有一种随时都能从工位上离开下班的松弛感。
纪偀答道:“嗯,我们在怀念隋不扰,说她怎么连Samsara都会。”
“嘿嘿,之前不是还有人说……”那人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咧嘴一笑,“伊芙创造伊芙密码也是从她大学参加编程比赛那次得到的灵感吗?
“诶,对了,说到她。”那人双手叉腰,“你们给她发消息她有回复吗?我三天前给她发的,她现在都还没回我。”
“没,我好久没和她聊过天了。”组长摇头,然后看向纪偀。
纪偀顿了顿,撒了个小谎:“她也没有回我的消息。”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两天新闻头条又有了那个安全提醒。”组长的开水烧好了,她端起开水壶往自己的茶杯里倒水,“隋不扰又不回消息了,你说这个……”
“但是好奇怪。”新进来的同事往两人身边走了几步,“如果你要说这是因为豪门内斗,怎么会闹到新闻都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对啊,会不会是和什么……啧,比如说被人买凶了?”
“然后在暗网上接下买凶任务的是一个连环杀人犯?”
纪偀现在有点后悔找人套话了,怎么她们的猜测一个比一个吓人!
但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
隋不扰的确精通Samsara,而且对密码学也有所研究。她有可能利用复杂的密码希望通过自己向荀储光传递信息。
或许,她应该试着破译一下那份邮件,如果真的有问题就去告诉荀储光。
荀储光的脑子比她清醒,知道要怎么办。
第114章 关于顾远岫(一) 是姐姐还是妈妈,早……
顾远岫从床上醒来时, 看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呆滞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今夕何年, 她又身处何处。
她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忘记把窗帘拉拢,此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身上, 带着点清晨未散的冷气, 让她迷茫了一阵。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叫,小孩子的,老人的,早就忘记叫什么名字的同事的。
几千几万个人同时在她的脑子里说话, 在刚发病的时候还只有一两个人,她要是专心还能分清两个声音, 听懂在说些什么。
现在,像是置身于一个永远不会散场的嘈杂集市,每一个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外间, 负责贴身照顾她的助理已经把早上的热咖啡泡好了, 面包在面包机里烤着,还要几分钟。
顾远岫走到餐桌前, 盯着桌上正冒着热气的咖啡看了半分钟有余, 才想起自己出来是要干什么。
去卫生间, 解决生理需求。
她摇摇晃晃地向卫生间走去。
距离和隋不扰的大学同学见面, 过去了大概……两天?还是两个月?更短还是更久?她没什么时间概念。
她站在洗手台前,温水冲刷着她的双手,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很陌生, 眼窝深陷,原本锐利的双眼如今蒙着一层揭不过去的雾。
在那场惨烈的车祸以后,她整了容,换了姓名,逃到乌河,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顾远岫照镜子的时候时常会想,真的有人能从她这张脸认出她是顾远岫吗?和以前的她差得也太远了。
发现顾珺意不是妹妹的亲生孩子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
总有人在她耳边嚼舌根,说觉得顾珺意和顾远妘长得不像,她一概当做放屁,那时她以为无非是为了让那人看中的某个旁系小孩上位。
直到那天,回到老宅时,她无意中听到小姨——顾晤真和顾观澜在书房里的对话。
「破产了?消息属实吗?」
「属实。欠了很多外债,明繁准备卖画了。我们要去买下来吗?」
「欠了多少债?」
「三亿。」
然后是顾观澜长久的沉默。
良久,顾远岫听到顾观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如果我们开的价位刚好是三亿,她会不会发现这个问题?」
「……说不好。不过我
听说,隋见怀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了,应该发现不了吧。」
「因为破产?」
「因为矮人。」
「那个孩子呢?」
「还在读大学。隋见怀和明繁都瞒着她。」
在这之后,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晤真,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顾晤真没有回答,而顾观澜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也许在我们身边,她也不会被盯上呢。这么多年,不是也没见顾珺意有什么问题么?」
「顾珺意么……如果那东西找上她,她没有主动去寻求合作,我们就该谢天谢地了。」
「哼……」顾观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顾珺意的母父……安顿好了吗?」
「不愿意去我们安排的公寓,只肯住在那套群租房里。」
「算了,群租房鱼龙混杂,说不定更难找。」
「而且顾珺意如果知道调换孩子的事情,最先怀疑的应该是和我们同级别的家庭。」
当时顾远岫就站在门口,听着房间里母亲和小姨的聊天,突然觉得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好陌生。
真的是她的妈妈和小姨吗?她们在说什么?顾珺意不是顾远妘的亲生女儿?还是她们主动调换的?
顾远岫知道乂氪作为科技企业的龙头,很早以前就被地底矮人盯上了。矮人想要改善基因,但无人敢和地底矮人通婚,于是出此下策,将矛头对准岸上的技术企业。
高新技术,尤其是做到尖端的科技,在各个领域都不会分得那么细了,同一项专利可能在不同的领域都能发挥它的作用。
所以不止做医疗器械的公司被盯上了,像乂氪这样的也是重灾区。
她知道,可不代表她能理解两个人的做法。
从小到大,顾远妘是和她最亲的那个人。
顾观澜和她俩不是很亲近,虽然因为顾远岫的成绩好而多与她聊天,但仅止于学业,不包括生活。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而她爹更是平时除了贵夫聚会都很少露面,所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爱自己的妹妹。
小时候她一度以为母亲这样的行为就是爱,所以在顾远妘跌倒的时候她会对她说哭什么,自己站起来,因为顾观澜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哭泣是孬种才会做的事,作为顾家未来的继承人,她不能软弱。
可是当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摔得破皮,抬起头用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看向她时,她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妹妹好像不喜欢她,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妈妈一直在夸奖她吗?可是她也不喜欢被这么夸,她不喜欢被称呼为「唯一配成为我女儿的孩子」,为什么妹妹不能理解她呢?
妹妹明明也很好。
妹妹固然成绩不如她优秀,可是这不代表妹妹是一个毫无优点的人。
妹妹的手很灵巧,织围巾、刺绣、做黏土、做陶艺,什么都一学就会。
她的编程技术也很好,初中的时候就能自己写出一个2048的小程序,在课上偷偷玩,尽管简陋,但运行流畅,没有bug。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的胆子很小,蚊子飞到她耳边也会让她害怕,但在看到别的同学被欺负时,她又会勇敢地站出来,即使最后闹到请家长。
——顾观澜不负责管理这些琐碎的小事,所以被请来的要么是顾观澜的助理,要么是顾晤真,更甚至有的时候就是顾远岫。
顾远岫去的那次,顾远妘居然和人打架了,打得很凶,嘴角青了好大一块。
班主任在骂她不懂事,她就梗着脖子抬着头死活不肯认错,顾远岫走了过去,默默站在妹妹身边,然后挨骂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你是姐姐,你要看好她」、「你妹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有没有做好榜样」。
顾远岫面无表情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余光瞥见身边的顾远妘低下了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好不容易等到班主任训完,她背着书包和顾远妘回家。
因为想和顾远妘谈谈心,所以她没有让司机来接。
走回家的路上,顾远妘一直低着头。
顾远岫不知道如何开启一个话题,于是只能沉默。
顾远妘死死地盯着自己一步一步交错的脚尖,紧咬下唇不肯说话。
两个小孩就一直沉默,像是较劲一样,谁也不肯先说话。
顾远岫听着身边人的喘息,因为走得路太长,也因为她刚和别人打过架。
“这样,妈妈不喜欢。”顾远岫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顾远妘冷哼一声:“我管她喜不喜欢。”
“为什么要打架?”顾远岫问得极为生硬,“还打到被叫家长。”
“关你什么事!”顾远妘像只刺猬,“我就是被人打死也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顾远岫眉头一皱,很是生气,“你是我的妹妹,当然和我有关系。”
“你恨不得我和人打架的时候出意外死掉!”顾远妘脸涨得通红,站停在原地。
顾远岫没注意到,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顾远妘人没跟上来,于是扭头看她:“走啊。”
“我不走!”
“啧。”
顾远岫失去了耐心,上前几步一把抓过顾远妘的手,却被顾远妘用力甩开了。
“我说了我不走!”
“那你要去哪?”顾远岫被甩得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自己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你除了回家还能去哪儿?”
“我离家出走。”顾远妘恶狠狠地说,眼里闪着泪光,“你别管我了,我和顾家断绝关系,以后是死是活你们都别管!”
顾远岫:“……”
顾远岫:“你疯了?打架把你脑子打坏了?你有钱吗你就离家出走?你住哪儿?身份证在身边吗?你现在才十岁,招童工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顾远妘被说得哑口无言,又不想落了下风,仍然嘴硬:“你也才十岁,说什么说。”
“我也才十岁,可我没想过离家出走。”顾远岫知道顾远妘这是妥协的前兆,便又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顾远妘没有躲,“回家。”
顾远妘半推半就地被顾远岫拉着往前走,脚步拖沓,两个人走得很慢,她不情不愿地说:“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顾远岫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顾远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那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花纹:“没有为什么。”
顾远岫:“顾远妘。”
顾远妘被叫了全名,浑身一个激灵,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就是不想回家,家里有我不想见到的人。”
“妈妈?”
顾远岫一猜一个准,把顾远妘说破防了:“哎呀!哎呀……烦死了!”
她无能狂怒地跺了几下脚,却终究还是没有
挣开顾远岫的手。
“走了。”顾远岫也不在乎顾远妘到底想不想见顾观澜,更紧地牵住她的手,手拉手就往回走。
虽然一开始想着要和顾远妘谈谈心,但那天到最后,两个人也没有真的谈心,就这样沉默地、别扭地,一路走回了那个让妹妹心生抗拒,却又不得不回去的家。
回了家,免不了被顾观澜骂一顿,但骂的不是顾远妘打架,而是顾远妘居然打输了。把顾远妘气了个半死,晚上关在房间里不肯下去吃晚饭。
顾远岫只好又去劝。
说是劝,其实就是敲两下门,说句话代表是自己来了,然后沉默。
顾远妘自己会坚持不住开门的。
她像只斗败了的母鸡似地,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一点一点地挪出来,垂头丧气地跟在顾远岫的身后下楼吃饭。
顾远岫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起初是纷乱而拖沓的,渐渐地,像是下意识的那样,身后的人开始调整脚步,一步一步,逐渐和自己的同频。
她习惯了听到顾远妘跟在自己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将脚步声调整到和自己的步速一致。
也习惯了看到顾远妘因为说不过自己而鼓气生闷气,在自己「服软」敲门以后顺势顺着台阶下来。
走廊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开始是脑袋重合在一起,然后是肩膀,最后一前一后,几乎重叠。
是姐姐还是妈妈,早就分不清了。
所以在得知顾远妘终于如愿以偿怀上孩子以后,她也为她感到开心。
所以她也会期待那个即将到来的小小生命,并且将那个小生命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所以……在知道原来顾珺意是被故意换来的假女儿时,她才会那么生气。
顾远岫好不容易从回忆里回神,镜子里自己的脸依旧苍白而阴郁。
助理在敲门,提醒她面包烤好了,可以出去吃早饭,
顾远岫转过身,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得知消息的走廊里。
她也是这样浑浑噩噩地转身,然后对上了顾珺意平静的笑容,以及一句:「大姨,你在听什么?
「里面……是姥姥和小姨姥吗?」
脑海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顾珺意就站在淋浴间的角落里,像那天一样,笔直地站立着,用那种温柔的、理解的目光看向自己。
顾远岫的呼吸一滞,眨眨眼,让眼前属于顾珺意的幻象从眼前消失,才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是姐姐还是妈妈,不重要了。
顾远妘会因为她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却没有一样的能力感到自卑,那么现在不会了,她已经不长那个样子了。
真正的孩子回来了,真正该由她托举的孩子回来了。
她不能停在这里。
隋不扰还在等她。
第115章 关于顾远岫(二) 因为最爱她,所以最……
饭后, 顾远岫开始做恢复训练。
训练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单一,就是盘腿静坐, 闭上双眼,尝试冥想。
她需要清空大脑里的一切声音, 也包括她自己的心里想法。
助理在蓝牙音响里放着轻音乐, 然后就静悄悄地远离了客厅。
这几天,顾远岫的状态明显比之前要好很多,脑子里的声音正在减少,她能够将更多时间花在布置人手上。
但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够持续多久, 毕竟之前车玉珂被绑架的时候,她也能够短暂地维持理智, 去处理那件事。
可那之后呢?是更深、更长的混乱。
她当然不是吃干饭的,短暂的清醒期间就足够她思考清楚一些表象的东西,记录下来以后为下次清醒做准备。
她暂时还不能联络国内的旧部与人脉,因为她害怕脱离自己的管理范围以后, 有些人就倒戈向了顾珺意。
而她短暂的清醒时间又不足以让她完全处理干净, 反而给隋不扰添麻烦。
在第一次勉强清醒时,她试着联系了顾远妘。
可惜当时的顾远妘也被顾珺意严加看管, 送去了一条短暂的信息, 但只是单向送信, 无法打通联络的渠道。
结果似乎是好的, 顾远妘收到了她的消息,理解了她的苦衷,以及她没有参与进调换孩子这件事。
这样就够了。
她知道当顾远妘发现孩子是被故意调换的时候,第一个恨的人一定是自己。
怕她也加入了这场荒谬的行动,怕她也是嘴上说着对自己好其实还是会我行我素的人, 怕她……
不是怕她做什么,而是因为最爱她,所以最恨她。
顾远岫没指望着能一口气就和顾远妘关系修复,那不太现实,只要对方接收到自己的信号,能够选择谅解,或者至少是不再怨恨了就好。
在第二次勉强清醒时,她给宫听寒打了一通电话。
那个时候,宫听寒刚结束在乌河的第一轮探查,恰好是嵇月茹回国以后,第二轮探查开始之前。
宫听寒不能算是她的人脉,是顾观澜曾经资助过的学生之一。宫听寒对于顾观澜一直是敬爱有加,连带着对她的后代顾珺意也颇有偏爱。
顾远岫就是想告诉她顾珺意的真实面目。
她说得有点急,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宫听寒也默默地听,安静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怪不得你当初突然不告而别。”
顾远岫只能苦笑。
不告而别吗?是的。
她自认心性已是坚定,但抵不过世代研究香料和毒物的矮人,还有狼狈为歼的顾珺意。
先是皮肤变得滑腻,让她很难拿住什么东西,然后开始头晕,想要长时间地停留在浴缸里,过于依赖水源,喝水就像永远都喝不饱一样。
去医院检查,医生怀疑这是海族鳞片综合征,查来查去,最后只能下一个类海族鳞片的结论。
如果只是得了个病,她倒没有那么在意,活得长或者活得短都没关系,因为她早就选好了继承人——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隋不扰被调换了的她,将顾珺意视作自己唯一的继承人。
顶多是遗憾于自己不能赔顾珺意走更长的一段路而已。
就在看完医生后的几个月,她知道了那个让她感觉世界观都被重塑了的消息。
顾珺意不是顾远妘的亲生女儿,那谁是?
她开始着手调查,从当初那家医院开始查起。
医院的档案不能对外开放,但因为顾远妘当初给这家私立医院账户存了很多钱,是个大客户,所以和护士医生关系还不错。
就算当初被顾观澜给过封口费也没关系,就算是封了口,也能撬出点东西来。
可惜当时她才问了两个护士,脑海里的声音就卷土重来,只能交由助理负责。
现在的助理是她一手从大学毕业带到现在的心腹,这么多年下来不管是自己的把柄还是对方的把柄,双方手里都有不计其数的证据,她们二人是深深捆绑的,所以不必担心对方背叛。
助理将询问过后的录音和录像都留存着,改好文件名等待顾远岫清醒过来的时候看。
第三次清醒过来已是一个月后。
助理有条不紊地为她汇报这一个月内的进度,包括顾珺意拿下了两个价值九位数的项目,她身边多了一个叫玉瑾的助理,总是犯错但不知道为什么顾珺意还不把她开掉。
如果在一个月以前,顾远岫会觉得顾珺意有魄力,她有她自己的节奏。
而现在再看,那层温情脉脉的滤镜已然褪去,她很难再说服自己理解顾珺意对玉瑾的做法是好的,是在帮助那个小姑娘的。
在乂氪成长的过程中,固然会触及到一些灰色产业,别的不说,乂氪起家就是从倒卖二手手机开始的。
但逐渐在商业上站稳脚跟后,过去沾过的灰色产业一个接一个地洗白,不管是顾远岫还是顾观澜,现在都很珍惜羽毛,顾观澜才会说「家和万事兴」。
所以对于顾珺意对玉瑾的「栽培」,她们很难赞同。
冷静下来想想,不是顾珺意变了,而是她变了。
顾珺意一直都是这样的。
从小时候开始,顾珺意就是一个很省心的孩子,学习不需要家长操心,作业不仅按时完成,还会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忙到有时候顾远妘都会劝她休息一会儿。
大概是顾珺意初中左右,顾远岫下班得早,路过顾珺意学校就顺路接她回去。
那个时候因为乂氪发布了世界第一款触感vr游戏装置而热度正浓,路过的每一个报亭里都能看到印着顾远岫大头当封面的科技杂志。
顾珺意靠在窗口,眼神一直看着窗外。
顾远岫坐在后排的另一端处理工作邮件,车厢里一直很安静,直到快开到小区门口了,顾珺意才突然说:“大姨,我觉得你好厉害。”
“是么。”顾远岫以为顾珺意只是普通的孺慕之情,作为能被心爱的后背崇拜的前辈,她还挺开心的。
顾远岫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那你要好好努力,以后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顾珺意扭头看她,
这一眼看了很久。视线从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到下颌,又缓缓移到她握着平板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你不打算生孩子吗?”顾珺意问。
顾远岫不疑有她,随口应道:“嗯,有你就够了。”
“……我还以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还在斟酌,“我妈和你关系没有那么好,不足以让你把我视作你自己的孩子。”
顾远岫顿了顿,从平板里抬起头:“嗯?确实可能没有普通人家的姐妹关系那么好,但也不算糟糕。”
顾珺意轻轻点头:“嗯,我同学和她的姐姐关系的确很好,为什么?你们吵过架吗?”
顾远岫:“不算吵架,就是性格合不来而已。”
她以为顾珺意问这些是害怕她和顾远妘吵架了以后关系破裂,小孩夹在中间难受,所以她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们已经过了会因为吵架而闹掰的年纪了,要是实在遇到无法调和的矛盾,我们也绝不会牵扯到后代身上。
“而且就算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也是顾观澜唯一的孙辈呀。”
“哦。”顾珺意应了一句,没有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拨弄自己的衣角。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库,顾珺意忽然又说:“我觉得我和你很像。”
顾远岫没有听懂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
“……没什么。”顾珺意没有再重复,等司机将车子停好,她捞起书包,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远岫,眼神复杂难辨,随后便下车离开了。
顾远岫坐在车里,看着顾珺意离开的背影,满脸问号。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顾远妘每当看到自己和顾珺意聊天说话时,脸上就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远妘总是报喜不报忧,和顾珺意之间有什么矛盾,也从来不会告诉顾远岫。
顾远岫现在只能猜。
她心里有一个骇人的猜测,她不敢相信,但那似乎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顾珺意想要她做妈妈。
那天,顾珺意里里外外都在试探她会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最后又说自己和她很像。
顾珺意不希望她有自己的孩子,因为顾珺意想当那唯一的孩子。
是的,顾珺意一直都是这样的。
顾远岫不明白为什么顾远妘那么爱她,顾珺意依旧想要让自己做她的妈妈。就像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顾观澜要说只有最优秀的女儿才配做她的孩子。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对待顾远妘呢?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不管是她的母亲也好,还是她的女儿也好,都不愿意把她当做第一选择?
得知真相以后的顾远岫还可以骗自己,因为顾珺意不是亲生的,如果换成亲生的孩子,现状肯定不会是这样的。
所以在寻找真正的侄女同时,她还开始着手寻找顾珺意的亲生母父。
听顾观澜的语气,顾珺意的亲生妈爸的富裕程度和顾家不是一个水平。
她一开始找的是比较穷的人家,以为是顾观澜花了一笔钱买断了人家的女儿,但查到头了,进行不下去,遂明白这是个错误的方向。
不是穷苦的人家,又不那么富裕,顾远岫心里就冒出了另一种可能——家里的产业出了什么问题,急需解决,而顾远岫送来了及时雨。
当顾远岫找到那家人家时,顾珺意似乎已经上门联系过了。
去试探的探子回来说那家人对相关的话题都很应激,就连听都不愿意听。
顾珺意去威胁过了。顾远岫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威胁那两个人不许说出去,也许还给了封口费。
既然这里行不通,那就只能专心找亲生的侄女了。
这一次,是顾远妘给了她灵感。
姐妹两个在周末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顾远妘提起了她部门下的一个实习生。
“那小孩大学刚毕业,她的带教老师一直在夸她,我就多注意了她一下……她真的特别厉害,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我看着她长得也面善,等她实习期到了,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下她。”
只是留下一个员工,顾远岫没什么意见,她对编程专业毫不了解,也无法评判一个人的真实水平。
在审批正式员工的offer时,顾远岫就看到了隋不扰的证件照。
恍惚间,她还以为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就是她了。
心底有个声音这么对顾远岫说。
顾远岫偷偷摸摸地让人以员工体检的借口,让隋不扰多备了一份口腔拭子,然后和自己做了血缘鉴定。
结果就在她意料之中——「极大概率是生物学母亲」。
她和顾远妘是同卵双胞胎,有着完全相同DNA组成,所以实验室无法通过DNA确定她和顾远妘谁是生物学母亲。
但她心里知道,这张报告意味着隋不扰就是顾远妘的女儿。
直接揭露吗?不行。
不说顾珺意那边的反应,直接爆出这件事情,隋不扰会怎么想?她会觉得顾家是来帮她为养母治病救人的吗?
时机卡得太巧,她还没有习惯工作、摆平人生,这个消息只会是负担而不是惊喜,揭露这件事还不如用发奖金的方式多给她一点钱。
顾远岫开始准备。
以优秀员工的名头给隋不扰安排了一项结项后百分百能分到很多钱的项目——就算项目亏钱,顾远岫也会自己补贴,所以百分百能让她拿到钱。
查过隋见怀需要的费用,每年给她涨工资时都是最大的幅度。
隋不扰也很争气,她推一小把,隋不扰就能一直往前跑下去。
在隋不扰不需要她暗中帮助也漂亮地完成了十余个项目以后,她开始着手准备「意外」发现隋不扰是顾家真千金的戏码了。
没想到顾珺意
发现了她的企图,利用香料引爆了长期在她体内累积的毒素,在她浑浑噩噩之际,一辆卡车重重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