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起于微末
李凤遥“私库贴补,体恤宫人”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沉寂而敏感的宫闱深处漾开一圈圈涟漪。
正如她所料,最先坐不住的,并非前朝那些盯着奢靡二字准备大做文章的御史,而是坤宁宫的主人。
皇后娘娘素来以勤俭贤德自持,统领六宫,最重“规矩”和“体统”。贵妃此举,看似自掏腰包施恩,实则是狠狠将了皇后一军。若皇后默许,便是承认宫中旧例确有不足,需贵妃额外贴补方能彰显恩德,她这六宫之主颜面何存?若皇后反对,或下令禁止,那“刻薄寡恩”、“不体恤下人”的名声立刻就会扣在她头上。
更何况,那笔不走公账的开销,像一根刺,明晃晃地昭示着承乾宫的超然与独立,挑战着中宫固有的权威。
果然,午后,坤宁宫便传出懿旨,言及“宫中用度皆有定例,恩赏亦需有度,方不致僭越生乱”,要求各宫“恪守本分,勿要擅作主张”。虽未明指承乾宫,但矛头所向,不言自明。
然而,这道懿旨却并未能压下宫中的暗流。低位嫔御和辛苦的宫人们嘴上不敢言,心里那点因为贵妃赏赐而升起的暖意和期盼,却被这冷冰冰的规矩浇得透心凉,转而化作了对中宫隐隐的怨怼和对承乾宫更深的向往。
——
承乾宫内,李凤遥听了小太监绘声绘色学来的坤宁宫懿旨,只是嗤笑一声,浑不在意。
“娘娘,皇后娘娘这是……”侍立一旁的心腹宫女有些担忧。
“她急了。”李凤遥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枯叶,语气悠闲,“她越是用规矩压人,底下人的心离她就越远。等着吧,第一场雪下来之前,会有人来的。”
她要等的投诚,不在高位,而在微末。
又过了两日,天气愈发寒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翘角,一场大雪似乎在酝酿之中。
这日傍晚,郑常宁去而复返,这次脸色却不如上次轻松,带着几分谨慎:“娘娘,奴婢方才在司礼监值房,遇到点事。”
“说。”李凤遥正对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出神。
“尚仪局一位姓林的女史,因失手打碎皇后赏赐给一位美人的玉如意,被尚仪下令杖责二十,并罚入掖庭浣衣局服役。”郑常宁低声道,“奴婢恰好路过,见那女史被打得奄奄一息,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求饶,眼神有些不寻常。奴婢便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那玉如意并非她打碎,而是那位美人自己失手跌落,却反诬于她。只因那美人是皇后娘家旁支送进来的人。”
李凤遥转过身,“哦?然后呢?”
“奴婢想着娘娘近日关注六局事务,便使了点银子,暂时将人扣下了,没立刻送去浣衣局。只是此事涉及皇后娘娘赏赐和宫中美人,奴婢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郑常宁小心翼翼地说道。他如今地位不同,但越往上爬,越知分寸,这种明显牵扯后宫阴私的事情,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大麻烦。
李凤遥沉吟片刻。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史,一件微不足道的诬陷。但这背后,却透出六局二十四司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无处不在的倾轧。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一个能撕开缺口,又能测试来者成色的机会。
“把人带来。”李凤遥下令,“悄悄儿的,别惊动任何人。”
“是。”郑常宁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两名小太监半扶半架着一个衣衫单薄、背后渗着血痕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进入承乾宫偏殿。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忍痛而被咬得破裂,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屈辱、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她被轻轻放在外间值班的榻上,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因伤势而无力动弹。
李凤遥挥退旁人,只留郑常宁在门口守着。她缓步走到那女子面前,“你叫林什么?在尚仪局任何职?”
那女子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清晰:“奴婢林静微,尚仪局司乐司……女史……”
“玉如意,当真不是你打碎的?”
林静微猛地抬头,眼中是近乎执拗的光:“奴婢以性命起誓,绝非奴婢所为!是周美人自己未拿稳,却因怕受责罚,又素来看奴婢不顺眼,便诬陷于奴婢!掌仪她们,她们根本不容奴婢分辨!”
李凤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便你所言是真,本宫又为何要信你?为一个无凭无据的女史,去开罪一位美人,甚至可能拂了皇后的面子?”
林静微身体因疼痛和寒冷微微颤抖,眼神却死死盯着李凤遥:“奴婢人微言轻,死不足惜。但奴婢听闻娘娘御前不畏言官,体恤宫人,奴婢……奴婢不甘心就这般蒙冤受屈,烂死在掖庭!若娘娘肯信奴婢这一次,奴婢这条残命,从今往后就是娘娘的!”
她几乎是拼尽全力说出这番话,然后脱力般地伏在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背上
的伤口又渗出血色。
殿内一时只剩她压抑的咳喘声。
李凤遥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卑微狼狈的表象,看清内里的灵魂。“郑常宁。”
“奴婢在。”
“去拿本宫的金疮药来。再让厨房熬碗参汤。”李凤遥吩咐完,重新看向榻上因她的话而骤然僵住的林静微。
“林静微,”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开始放狠话,“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你要记住,本宫这里,只要忠心的人。你若有一日生了二心,下场会比去浣衣局惨烈百倍。”
她不需要手下的人多么能干,但必须要忠心,她可以让人扶摇直上,给人权力与富贵,但这人不能背刺她。
因为她的敌人实在太多了,以后会更多,她需要盟友。
林静微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异样的红晕,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磕下头去,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奴婢谢娘娘再造之恩!此生此世,唯娘娘之命是从!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凤遥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
这深宫的风雪,她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主动投入麾下的卒子。
“好好养伤歇着吧,什么都不必管,在这住着把伤养好就行。”李凤遥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命,从现在起,金贵了。”
——
朱厚照快被烦死了。
他烦躁地将手中那本奏疏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那奏疏内容无关边关烽火,也无关漕运民生,而是洋洋洒洒数百言,痛心疾首地论证为何贵妃的不合祖制,易生奢靡之风,并引申至“女祸误国”之论,恳请陛下“防微杜渐”,“严束内廷”。
“荒谬!”朱厚照揉着额角,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窜,却无处发泄,“朕的贵妃,吃穿用度也值得他们这般聒噪?!礼部侍郎是太闲了吗?要不要朕派他去宣府督军?!”
侍立在旁的郑常宁与王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奏疏挪到一边,赔着笑脸劝慰:“皇爷息怒,息怒。这些迂腐文人,就爱在这些鸡毛蒜皮上做文章,彰显他们的存在感。您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气坏了龙体可不值当。”
“鸡毛蒜皮?”朱厚照冷笑一声,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你看看!这堆东西里,十本有八本是这等屁事!不是拐着弯说贵妃不合规矩,就是弹劾闻溪‘阉竖干政’、‘引诱主上’!要么就是些请安折子写得跟劝谏书一样,字里行间全是‘陛下当远小人’、‘亲贤臣’!他们当朕是傻子,听不出弦外之音吗?!”
他越说越气。自从那日御书房交锋之后,朝臣们的攻势就变了。不再是正面强攻,而是化整为零,从四面八方涌来这些细碎、黏人、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的琐事和暗指。每一次都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让他想发作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一次两次,他还能当笑话看,甚至觉得李凤遥被这些人变着法儿地挑剔有点可怜又好笑,更能激起他的保护欲。但次数多了,就像钝刀子割肉,磨得他心烦意乱,耐心急速消耗。
他是皇帝,他想的是驰骋塞外、练兵演武、甚至偷偷溜出宫去体验市井之乐,而不是整天被困在这紫禁城里,处理这些女人家用度、宦官升迁、还有文官们没完没了的道德说教!
“皇爷,要不歇歇?”王敬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御马监新进了几匹西域宝马,神骏非凡,要不奴婢陪皇爷去瞧瞧?”
若是往常,朱厚照必定立刻扔下奏折兴冲冲地去试马。但今天,他只是烦躁地挥挥手:“不去!”
他莫名想起李凤遥。这几日她倒是安分,称病不出承乾宫,把这些破事全都丢给了他。她倒会躲清静!
难道真如杨廷和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他开始觉得倦了?累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朱厚照更加不爽。他讨厌被算计,讨厌被这种软绵绵的方式逼着就范。
“郑常宁,”他忽然问道,“贵妃这几日在做什么?”
第42章 豹房
郑常宁忙躬身回答,“回皇爷,贵妃娘娘凤体欠安,一直在承乾宫静养。不过奴婢听说,娘娘前些日子用自己的份例贴补了低位宫人炭火棉布,倒是引得宫中上下感念不已。”
朱厚照闻言,挑了挑眉,脸上的烦躁稍霁,甚至露出一丝玩味:“哦?她倒是会收买人心。皇后那边没说话?”
“坤宁宫下了懿旨,说要‘恪守本分’。”郑常宁低声道。
朱厚照嗤笑一声:“朕就知道。”他太了解自己那皇后和太后的做派了。李凤遥这一手,漂亮是漂亮,但也肯定又招来了不少暗地里的眼红和嫉恨。
他重新看向那堆奏折,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一边是文官们喋喋不休的规矩和劝谏,一边是后宫女人之间不动声色的刀光剑影。而李凤遥,似乎被夹在了中间。
这一刻,他因为繁琐政务而生的那点迁怒的烦躁淡了些,反而生出一种更强烈的逆反心理。你们越是这样围追堵截,朕偏不让你们如愿!
他就是这么叛逆的皇帝!
“把这些,”他指着那堆弹劾贵妃和闻溪的奏疏,对王敬吩咐道,“全都留中不发!告诉通政司,以后再拿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来烦朕,他们就不用干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传话。”王敬连声应道。
朱厚照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决定还是去看马散散心。但走到殿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对王敬补充了一句:
“算了,摆驾承乾宫。朕倒要看看,她闭门不出在搞什么鬼!”
正大光明摆烂,实在太过分了!
殿内暖融如春,银丝炭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果香和淡淡的药草气。李凤遥并未卧床,而是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云锦常服,歪在临窗的暖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一本翻开的书,还有一小盅显然刚用过的燕窝。
她脸色红润,眼神清亮,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个小宫女读话本子,哪里有一丝病容?
朱厚照脚步一顿,气笑了:“李凤遥,你这躲清闲倒是挺滋润啊?”
李凤遥闻声,似乎才发觉他来了,懒懒地抬眸,只挥退了小宫女,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慵懒和抱怨:“陛下还说呢,臣妾这病,不就是被前朝那些大人们气出来的吗?日日奏疏里变着法儿地骂臣妾是祸水,说臣妾奢靡,臣妾心里憋屈,可不就病了?”
她倒打一耙的本事日益精进。
朱厚照走到榻边坐下,哼了一声:“朕看你是躲在这里享清闲,把那些烂摊子全都丢给朕!你知不知道那些奏折堆得比朕还高?十本里有八本是骂你的!”
“知道啊,”李凤遥拿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所以臣妾才更要病着。臣妾若是活蹦乱跳的,他们岂不是骂得更起劲?臣妾病了,他们好歹能消停点,陛下也能少看几本废话连篇的折子不是?”
“你倒是会找借口。”朱厚照没好气地夺过她手里的半块点心,扔进自己嘴里,“不行,朕也不干了,事不宜迟,我们搬去豹房吧,烦死了一天天的。”
他一刻也忍不了了,这皇宫就是事多!
李凤遥是知道他身在龙椅,心在江湖的德性的。不过这皇宫确实越待越没意思,她装完就跑,装到了就行,其他人气死还掰不回来,挺好的,她中意。
“好啊,什么时候?”
朱厚照看外面天色还早,“现在!”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要去看他的豹豹!
朱厚照这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那点烦躁尽数化为跃跃欲试的兴奋:“现在!就现在!王敬!郑常宁!立刻给朕和贵妃准备车驾,轻简出行,去西苑豹房!”
“现在?”李凤遥倒是微微一愣,虽知他任性,也没想到能任性到这份上。眼看天色将晚,宫门都快下钥了。
“对!就现在!”朱厚照一把将她从暖榻上拉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在这宫里多待一刻都憋闷!去了
豹房,天高皇帝远,看谁还能拿那些鸡毛蒜皮的折子来烦朕!你也不用在这儿装病了,正好!”
李凤遥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走的模样,再想想杨廷和那些人若是知道皇帝被他们烦得直接撂挑子跑去了豹房,那脸色想必十分精彩,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这招釜底抽薪倒是干脆利落,正中她下怀。
“好。”她也不矫情,扬声唤人,“来人,更衣!”
承乾宫瞬间忙碌起来。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替李凤遥换上便于出行的骑装,收拾简单细软。朱厚照则在一旁不住催促,活像个即将逃学成功的顽童。
王敬和郑常宁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安排皇帝贵妃的护卫车驾,一边还要尽量遮掩行踪,免得惊动太多人。尤其是太后和皇后那边。陛下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他们早已习惯,但每次应对都少不了出一身冷汗。
不到半个时辰,一切已准备停当。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悄然从承乾宫侧门驶出,在一队精锐锦衣卫的便装护卫下,直奔西华门。
守门的侍卫显然早已得了吩咐,验过腰牌后,无声地打开了宫门。
马车驶出紫禁城的那一刻,朱厚照长长舒了一口气,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他甚至兴奋地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逐渐华灯初上的街市。
李凤遥觉得这位皇帝,或许真的不是一個合格的守成之君,但他的鲜活、叛逆与不按常理出牌,在此刻却成了打破僵局最有力的武器。
——
消息根本瞒不住。
皇帝和贵妃连夜出宫去了豹房!
这消息如同插了翅膀,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就飞遍了宫闱和前朝。
坤宁宫内,皇后听到心腹宫女的禀报,气得直接摔碎了一个茶盏!陛下竟然如此不顾体统,带着那个狐媚子说走就走!这将她这皇后的颜面置于何地?将宫规置于何地?
慈宁宫中,太后得知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住了,良久,才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老嬷嬷道:“由他去吧。把他逼得太紧,反而更糟。”只是眉头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她这个儿子,她是越来越管不住了。
而内阁值房里,正准备下值的杨廷和听到通政司匆匆来报的消息,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去了豹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
“是,阁老。车驾已经出宫了,贵妃娘娘同行。”
杨廷和缓缓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预料了皇帝可能会不耐烦,可能会敷衍,甚至可能会发脾气。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用这样一种近乎儿戏的方式,来回应他们精心策划的春雨无声之策!
这根本不是妥协,也不是厌倦,这是彻头彻尾的无视和逃离!
他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规劝、所有的舆论压力,在皇帝这任性的一走了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无力!
皇帝直接跳出了棋盘,根本不跟他们下了!
那他们这些日子弹劾的奏疏、后宫的施压,全都成了打在空处的拳头,徒惹人笑话。
“陛下怎能如此,置国事于不顾……”一位同样得知消息赶来的阁老痛心疾首地低语。
杨廷和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输了。不是输给了贵妃的狡黠,也不是输给了皇帝的维护,而是输给了皇帝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任性。
这种对手,让你所有的经验和谋略都无处着力。
豹房那里更接近市井,更远离紫禁城的规矩,无疑是贵妃更能施展手段的地方。
杨廷和对上皇帝,每一次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而此刻,驶向西苑的马车上,朱厚照正兴致勃勃地跟李凤遥描述着他养的那几头豹子多么威猛神骏,仿佛只是进行一场期待已久的出游。
李凤遥抱着熊猫幼崽听着,他们的马车更稳,小家伙不容易应激。
紫禁城的围困,已被这任性的皇帝一剑劈开。
西苑豹房与其说是一处宫苑,不如说是朱厚照凭个人喜好搭建起来的游乐场兼小型军事基地。这里没有紫禁城层叠的殿宇、森严的规矩和无处不在的眼睛,更多的是开阔的场地、奇特的兽苑、演武的校场以及各种充满奇思妙想的建筑。
一踏入此地,朱厚照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连日来的憋闷烦躁一扫而空。
“走!先带你去瞧瞧朕的宝贝豹子!”他拉着李凤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向兽苑。
巨大的铁笼里,几头毛色光亮、体型优美的金钱豹正慵懒地踱步或趴卧。见到朱厚照前来,其中一头体型最为雄健的公豹甚至站起身,走到笼边,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用头颅蹭了蹭栏杆,显得与他十分亲昵。
“瞧见没?这是追风,最听朕的话!”朱厚照得意洋洋,竟让内侍打开笼门一侧的小窗,亲手拿了生肉去喂它。那豹子温顺地从他手中取食,锐利的眼神却警惕地扫过李凤遥。野兽是有直觉的,李凤遥的武力值让它敏锐感受到危险。
李凤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养的豹子,走近她怕野兽应激。朱厚照在治国理政上或许荒唐,但在驯兽和军事上,似乎确实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和天赋。
毕竟大明皇帝一直把皇帝当副业,估计朝臣也习惯了,主业有驯兽的,修仙的,木匠的,摆烂的,多不胜数。
“陛下神武。”她也很高兴,大猫猫可比人好玩多了,而且她跃跃欲试,她也想喂,她还想骑。
算了,第一次见面,还是悠着点,熟悉了再说的。
朱厚照更高兴了,喂完豹子,又兴致勃勃地带她去观看驯象、猛虎,甚至还有几匹来自西域的高大骆驼。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只动物的来历和习性,眼神发光,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第43章 逍遥
他们回寝宫时,已是深夜,西苑这边寒冬更冷,殿内壁炉烧着,一室尽是暖意,郑常宁已经安排整理好一切了。
青词带着侍女为她卸妆,李凤遥卸下钗环,乌黑长发如瀑泻下,映着炉火泛起柔和光泽。朱厚照斜倚在软榻上,目光追随着她问道:“凤遥,你觉得朕的豹房如何?”
她自铜镜中望向他,她也觉得舒服,唇角微扬:“比紫禁城有趣得多。”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只留郑常宁垂手侍立在珠帘旁。朱厚照起身走来,接过青词手中的玉梳,为她梳理长发,动作生涩却轻柔。“朕也觉得,紫禁城哪是人待的啊,一个个的八百个心眼子,朕都不想去猜。”
织金帐幔层层垂落,隔开窗外凛冽的寒风。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暖意融融中,朱厚照凝视她良久,将人揽进怀里,将她层层包裹。“明天朕带你去骑马,你会骑吗?”
李凤遥还真没骑过,“不会。”
朱厚照眼睛一下就亮了,可算找到了她不会的了,“朕可会了,朕教你!”
“好啊,陛下可别公报私仇把我摔了。”
朱厚照闻言笑得越发张扬,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把玩:“朕若是想摔你,何须借骑马之名?”
他拉着李凤遥坐在床边,装模作样模仿朝堂上老学究的腔调:“然君子不欺暗室,朕虽非圣贤,也不至于用这等手段欺负自家贵妃。”
说罢自己先绷不住,笑得栽进锦枕里。
李凤遥被他逗得眼角弯弯,却故意蹙眉:“原来陛下平日里批阅奏章,都在学那些言官说话?”
“可不是么!”他翻身支颐,烛光在眉眼间跳跃,“他们整日之乎者也,朕听得
头疼,只好学来逗你开心。”说着突然凑近,“不过凤遥,你武艺那般厉害,怎么不会骑马?”
“我又没有出过远门,农家女也没钱买马。”她由着他玩自己的头发,开始瞎扯,“见过最烈的马,便是年节时社戏台上的竹马了。”
朱厚照眼睛亮得灼人,坐起身来:“无妨,明日朕把那匹温顺的玉狮子送你。”
他兴致勃勃,“那玉狮子才三岁,是西域进贡时母马在途中产的,虽是汗血宝马,但性子最是温顺。”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帐外郑常宁无声地示意宫人再添些银炭。珠帘摇曳间,听见殿内笑声清朗。
雪夜渐深,兽苑里玉狮子似乎感知到什么,扬蹄长嘶,惊起数只寒鸦。而寝殿内的笑闹声渐渐低下去,化作帐幔间窸窣的私语。
次日清晨,雪后初霁,阳光洒在覆盖着薄雪的西苑马场上,空气清冽而新鲜。朱厚照拉着李凤遥来到了马场。
那匹名为玉狮子的汗血宝马通体雪白,仅在额心有一撮金色的毛,神骏非凡,果然如朱厚照所说,眼神温顺,见到生人也不惊不躁。朱厚照亲自牵着缰绳,给她仔细讲解了马镫、马鞍的用法以及控缰的要领。
“来,别怕,朕扶着你。”朱厚照难得地显露出十足的耐心,稳稳地托着李凤遥的手臂,助她踩镫上马。
李凤遥一身骑装,墨发高束,她虽武力值高,但初次坐上马背,感受着身下活物的温热与力量,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玉狮子察觉到她的不安,打了个响鼻,蹄子原地踏了两步。
李凤遥有点虚,’元宝,你有没有一键学会骑马的外挂。’
「再说一遍,我是经营系统!」
“放松,放松,”朱厚照在一旁鼓励,手掌拍着玉狮子的脖颈,像是在安抚它,又像是在安抚马背上的人,“看着前面,对,就这样。朕牵着它走一圈。”
郑常宁对贵妃的受宠程度又刷新了认知,果然,这是金大腿。王敬也胆战心惊,觉得此女不简单,得想个办法巴结上去,不然再被搞一次,要死。
朱厚照亲自牵着马,缓步在场内行走。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她在马上的身姿逐渐舒展,他在马下昂首引导,走了几圈后,李凤遥渐渐适应,胆子也大了起来,尝试着自己拉动缰绳。
朱厚照见状,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一匹更为高大的黑色骏马,与李凤遥并辔而行,不时出声指点。
“对,缰绳不要太紧,腿夹紧马腹,很好!”他的笑声在马场上空回荡,“朕的贵妃果然一点就通!”
很快,李凤遥便能骑着玉狮子小跑起来,风声掠过耳畔,视野随之开阔,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油然而生,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侧颜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元宝,别说,这骑马真好玩。’这还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她喜欢,玉狮子又极为温驯漂亮,只要想到这马以后是她的了,她就很是高兴。
骑了一会儿,朱厚照勒住马道:“走,带你去个好地方,看得更远!”
他带着李凤遥策马来到西苑内一处不高的假山亭阁之上。早有内侍奉命在此等候,石桌上不仅备好了热茶点心,还恭敬地奉上一个黄缎包裹的长筒状物件。
朱厚照颇有几分得意地拿起那物件,递给李凤遥:“瞧瞧,这是弗朗机人进贡的千里眼,名曰望远镜,透过它,能看清极远之物。”
李凤遥接过这做工精致的金属圆筒,她是玩过望远镜的,几百年后的更好,手上的这个属于古董了,还镶着宝石,她放在眼前,朝远处望去。
“呀!”她非常给面子的惊呼。
「宿主,你好装啊,这望远镜就只能看这么点远。」
‘你闭嘴。’
她还真没见过这么原生态好看的北京,只见原本遥远的西山雪岭仿佛瞬间被拉至眼前,山峦起伏,积雪皑皑,松柏点缀其间,细节分明,甚至连树枝上挂着的冰凌都依稀可辨。她移动着望远镜,视野掠过冻结的太液池,划过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顶,那些平日里需要极目远眺才能看到的景致,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天地浩渺,雪色无边,尽收于这小小的镜筒之中。
“陛下,这太神奇了。”她放下望远镜,眼中满是惊叹。
朱厚照就喜欢看她这般模样,哈哈大笑,他也拿过望远镜望去,随口道:“是吧?比枯坐宫中有意思多了。朕就很喜欢这玩意,那些夷人还挺聪明。”
两人并肩立于亭中,凭栏远眺,阳光温暖,虽身处高处有寒风掠过,但心中俱是畅快。
朱厚照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民居和街道,兴致勃勃地说着他以前去宫外的趣闻。李凤遥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山河城池,最终落在身边这个笑得灿烂的皇帝身上。
这一刻,宫墙内的算计、朝堂上的纷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千里眼所及的壮丽景色之外,只剩下天地之间的雪色澄澈,和身边人难得的,不掺杂质的热忱与分享。
最后朱厚照叹了一声,说出天底下最凡尔赛的话,“可惜朕是个皇帝,我要是可以不当这个皇帝就好了,当个富贵王爷,还能当大将军,这天下就没有什么束缚了。”
这个李凤遥没法接,她被凡到了,她觉得满是槽点。他祖宗朱棣要是听到了,非得抽他一顿,不当皇帝,他奉天靖难是为了什么?为了打仗吗?
就算李凤遥有系统,没有权力,她在大明如果过于惹眼,还想赚钱,还不想被男人吸血,就会被围堵绞杀。
吕布的武力值不也牛逼,可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更别说这系统需要金钱生意喂养,商人在大明就更难了。
朱厚照没真正体验过百姓的难,他当然可以畅想闯荡江湖的快意恩仇,李凤遥在现代在古代,幼时记忆都是底层赚钱的困难。古代的父母,不就是死于疫病,当官的不管,要是还贪,百姓何其难也。
“陛下不也是大将军吗?”
毕竟群臣不让他御驾亲征,他非常狗的自封大将军。
朱厚照哈哈大笑,“说得对,我就是大将军,虎符还在自个身上呢,下次打仗的时候,朕还去。”
白日里豹子都是出来活动的,在园子的另一头,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为这雪后静谧的西苑增添了几分野性的生气。
朱厚照被那兽吼吸引,放下望远镜,眼睛又亮了起来:“走,带你去瞧瞧朕养的宝贝们,昨晚关笼子里,你肯定没看清!”他显然是玩性大发,一刻也闲不住,拉着李凤遥就要下亭阁。
李凤遥被他拽着走,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望远镜下的万里河山,方才那一刻的辽阔与超然还萦绕心间。
朱厚照向往的是无拘无束、纵马江湖的快意,这是他生来极致富贵与权力中滋生出的一种天真反叛。而她却深知,他所厌弃的皇帝身份,所拥有的生杀予夺的权力,才是这世间最坚固的铠甲和最锋利的武器。没有这层身份,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率性而为的举动,早就会被世俗的洪流碾得粉碎。
他所畅想的自由,恰恰是建立在最不自由的皇权基石之上的。
而她呢?系统固然能给她外挂,但若没有权力庇护,无论是惊人的财富还是超常的武力,都只会成为怀璧其罪的原罪,引来无尽的觊觎和掠夺。朱厚照可以天真地幻想抛下皇位,她深知失去庇护的个体在这世道有多脆弱。
“发什么呆呢?怕豹子?”朱厚照察觉到她一瞬间的走神,回头笑道,手指用力握了握她的,“放心,有朕在,它们伤不了你。”
第44章 一人得道
他这话说得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仿佛这世间万物都该顺从他的心意,连猛兽也不例外。
李凤遥敛起心底那点复杂的思绪,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唇角却弯起,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不过万一它们不听陛下的呢?”
“嘿!反了它们!”朱厚照眉毛一扬,故作凶狠状,“朕天天好吃好喝供着,谁敢不听话?饿它三天!”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拉着她快步走下亭阁的石阶,“走吧走吧,让你见识见识,可比紫禁城里那些木头人似的仪仗威风多了!”
兽苑离亭阁并不远,绕过一片覆雪的松林便到了。不同于宫廷别处的精致典雅,这里栅栏高耸,气息也陡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皮毛、饲料和猛兽本身特有的腥臊气味,并不好闻,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昨日见过的金钱豹,目光睥睨的趴卧着,李凤遥觉得这很像野生动物园,那里也是这样的。
内侍和专门的驯兽师见圣驾到来,早已跪伏一地。朱厚照摆摆手,驯兽师把猛兽再度关回大铁笼子里,免得出事,他们九族赔不起。随后朱厚照就拉着李凤遥径直走到最大的那个豹笼前。
那只漂亮的金钱豹认得他,见主人到来,停止了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踱到笼边,用庞大的头颅蹭了蹭冰冷的铁栏。
“瞧见没?”朱厚照颇为得意,松开李凤遥的手,上前一步,隔着栏杆伸手摸了摸那豹子的头顶!那豹子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眯起了眼,显得颇为受用。
朱厚照回头冲她一笑,眼神亮得惊人,“它从小就在朕身边,温顺得很。”话虽如此,旁边的驯兽师和郑常宁等人却已是屏息凝神,冷汗都快下来了,紧紧盯着豹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它很美,陛下。”李凤遥走近,目光落在豹子那身华美的皮毛和隐藏利爪的肉垫上,准备在豹房的日子多喂喂它,先打好一点关系,她也想撸。
朱厚照收回手,“朝堂里那些,看着规矩,心里的爪牙可比这利多了。”
李凤遥深以为然,那些老登,确实很烦人,还不能死扛,还要他们治国呢,又没什么替代者。
慢慢来吧,她得先发展她的势力,毕竟她才入宫,她不急,她耐性好着呢,何况她已经把东厂握在手里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历史从来都是成王败寇,赢家通吃。在她没成赢家之前,先苟着吧,她还没当皇后呢。
今年快过年了,有什么事年后再说,倒是朱厚照想起了她那个在梅龙镇当捕头的哥哥李野。
“对了,”朱厚照玩够了豹子,接过内侍递来的热帕子擦着手,想起这事,对李凤遥道,“你那个兄长,叫李野是吧?在梅龙镇当差?身手脑子应当都不错。”
李凤遥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兄长确是粗通些拳脚,为人也还算机敏,只是久在乡野,怕是当不得大任。”
“诶!朕说当得就当得!”朱厚照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带着他特有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任性,“锦衣卫里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眼高于顶,真办起事来未必有地方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利索。北镇抚使正好有个缺,让他来试试!”
北镇抚使!专理诏狱,权柄极重!这已不是寻常的提拔,简直是一步登天,足以在锦衣卫系统内掀起巨大波澜。郑常宁王敬在一旁垂着头,眼角不约而同抽动了一下,心下骇然,陛下对这李贵妃的恩宠,实在是骇人听闻。
李凤遥也有些惊,她没料到竟是如此重量级的位置,这固然是天大的机遇,能将至关重要的锦衣卫力量初步纳入影响范围,但同时也意味着李野将成为众矢之的,无数双眼睛会立刻盯上这个毫无根基、只因裙带关系骤然蹿升的新贵。
她哥那不靠谱的行吗?她都有点怀疑,但可以让闻溪先带着,毕竟娘家有权也很重要,亲哥还是比外人靠谱。
毕竟她要是出事,诛九族头一个名额就是他,她的人手还是过于单薄了。
“陛下,”李凤遥露出些许惶恐和担忧,“兄长微末小吏,骤然身居如此要职,只怕难以服众,反而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朱厚照却满不在乎地笑了,他瞥了一眼那笼中慵懒的豹子,意有所指:“服众?朕让他坐那个位置,就是众!谁不服,让他来跟朕说!再说了,”他转向李凤遥,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戏谑和不容置疑,“朕的贵妃的兄长,难道还镇不住几个锦衣卫的猢狲?让他放手去做,有朕呢!”
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关窍,但他不在乎,他就是要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快速为自己喜欢的人铺路,同时也给死气沉沉的锦衣卫塞进一条或许能搅动水流的鲶鱼。
李凤遥心下权衡。风险极大,但收益更大。有朱厚照这句话顶在前面,至少初期无人敢明着对抗。至于暗地里的手段,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臣妾代兄长,谢陛下隆恩!定当嘱咐兄长竭尽全力,为陛下效死,不负圣望。”
朱厚照拉着她往回走,“这就对了!回头就让司礼监拟旨,年前就让他进京赴任!正好,过年也热闹热闹!”
圣旨下达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朱厚照兴致一来,办事效率奇高,不过两日,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便护送着宣旨太监,离了京城,快马加鞭直奔梅龙镇。
时值年关,梅龙镇虽是小地方,却也透出几分年节的喜庆,街面上人来人往,采买年货的乡民熙熙攘攘。这队威风凛凛、官气逼人的京官突然闯入,如同平静的池塘里砸进了一块巨石,瞬间引起了全镇的轰动。
一队盔明甲亮、气势森严的缇骑护拥着一辆马车,直冲镇公所而来。为首者面白无须,身着葵花团领衫,外披织金斗篷,眼神锐利,正是王敬。
镇上的小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连滚爬爬地进去通报。李野刚点完卯,闻讯一头雾水地出来,就见王敬已然下了车,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明黄绶帛。
“梅龙镇捕头李野接旨——”
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野愣住了,他身边的同僚,闻讯围过来的百姓也全都愣住了。接旨?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捕头,接什么旨?
见他没反应过来,王敬眼神一扫,旁边两个番役上前,也不敢得罪新贵,只低声提醒,“贵人,接旨要跪下。”
李野下意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子还是懵的。
王敬见状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梅龙镇捕头李野,忠勇勤勉,才堪大用。特擢升为锦衣卫北镇抚使,即刻赴京上任。钦此——”
旨意很短,内容却石破天惊!
北,北镇抚使?!
李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彻底僵在原地。他是不是还没睡醒?还是在做白日梦?锦衣卫?还北镇抚使?!那不是戏文里才有的大官吗?专抓朝廷钦犯,能止小儿夜啼的那个北镇抚司?!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表情都和李野如出一辙,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王敬看着李野那副傻愣愣的样子,心下鄙夷,果然是乡野粗胚,但面上却不显,只是将圣旨往前一递,笑呵呵的:“李大人,还不快领旨谢恩?”
李野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磕头,声音都在发飘:“草民……不,臣,臣李野领旨!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就这样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感觉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又不舍得松开。
王敬想抱贵妃大腿,准备从他这入手,尖着嗓子道贺,“李大人,不,该叫李镇抚了。恭喜高升!皇恩浩荡,咱家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特地来接您即刻启程赴京的。京城里,贵妃娘娘还等着见您呢。”
贵妃娘娘?李野又是一懵,他哪认识什么贵妃娘娘?等等……他猛地想起不久前去京城,一去不返的李凤遥,不是去开分店吗?怎么成了贵妃?
巨大的冲击和狂喜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头晕目眩,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王敬不再多言,示意番役:“伺候李大人……哦不,李镇抚更衣。”
小镇轰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个角落。卖炊饼的王老汉、开茶摊的孙寡妇、平日里和李野勾肩搭背喝
酒骂娘的狐朋狗友,所有人都涌到镇公所外,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京里来的官爷,看着那个平日里熟悉的李野,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人簇拥着,换上了飞鱼服,佩上了绣春刀。
整个梅龙镇的人久久回不过神,议论纷纷,看着他脸上交织着羡慕、嫉妒、敬畏以及荒诞感。
李野摸着身上冰凉丝滑的飞鱼服,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终于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他,李野,一个梅龙镇的小捕头,真的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了!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那个进了宫的妹妹。
巨大的喜悦和权力骤然降临的眩晕感过后,隐隐的不安和沉重也悄然浮上心头。北镇抚使,那可不是梅龙镇这小小的池塘,那是京师的龙潭虎穴啊。
妹妹她在宫里究竟怎么样了?这泼天的富贵,他接不接得住?
第45章 鸡犬升天
李野还晕乎乎地摸着身上的飞鱼服,感觉像穿了别人的皮,周遭的一切声音都隔了一层膜。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呵斥:“让开!快让开!县尊大人到了!”
围观的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梅龙镇的县令带着县丞、主簿等一众属官,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县令官帽都有些歪了,额上冒着细汗,显然是接到消息后以最快速度赶来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东厂番役和锦衣缇骑簇拥在中间、身着崭新飞鱼服的李野,以及气度阴鸷、面白无须的王敬。这司礼监的大人物他还只在殿试的时候见过,县令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脸上却堆满了最热切,最恭敬的笑容,几乎是扑到近前,对着李野就躬身长揖:
“下官梅龙县令周文渊,参见李镇抚!恭喜李镇抚高升!镇抚大人荣膺圣恩,实乃我梅龙镇百年未有之荣光!下官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
他这姿态放得极低,身后的县丞、主簿等人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连声附和:“恭喜李镇抚!贺喜李镇抚!”
李野被这阵仗弄得又是一懵,下意识想去扶:“周大人?您这是……”
王敬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尖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周县令倒是来得快。”
周县令身子一抖,忙转向王敬,笑容更加谄媚:“王公公驾临鄙县,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下官已在衙内备下薄酒,为李镇抚贺喜,为王公公及诸位上官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他心里门儿清,李野这是一步登天了,但根子还在宫里那位贵妃娘娘和这位公公身上。这巴结,必须双管齐下!
这时,李野那些往日里的同僚才敢慢慢围上来,一个个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平时都跟他称兄道弟,此刻搓着手,想上前又不敢,脸上又是羡慕又是敬畏,干笑着:“野哥?不,李、李大人,您这真是天大的造化啊!”
还有曾经因为他办案毛躁训斥过他的老捕快,此刻缩在后面,脸色煞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卖炊饼的王老汉挤在前面,激动得满脸红光,仿佛李野高升是他家的喜事,大声嚷嚷着:“我就说野子不是池中之物!打小就看出来了!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开茶摊的熟人也挤在人群里,眼神复杂地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李野,李野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感觉更加不真实了。昨天他们还一起在街边蹲着吃面,今天就已经云泥之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王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耐烦地挥了挥拂尘:“周县令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只是皇命在身,需早些护送李镇抚回京面圣,耽搁不得。这接风宴,就免了吧。”
周县令闻言,脸上明显的失望,但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道:“是是是!公务要紧!公务要紧!下官不敢耽误王公公和李镇抚的大事!”他赶紧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双手奉到李野面前,“李镇抚荣升,下官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当程仪,万望笑纳!”
李野看着那锦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王敬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小太监上前默默接过。
“周县令有心了。”王敬淡淡一句,算是给了面子。他转向李野,语气稍缓,“李镇抚,你回家收拾收拾,带上家眷,咱们要早些走,万岁爷与娘娘还等着你呢。可耽误不得,要赶在年前。”
其实年后也无所谓,但王敬想去卖个好,让贵妃团圆,再说这穷乡僻壤,他的锦靴就没踩过这么脏的地。
李野听后,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了,他不再是梅龙镇的捕头李野了,他是要进京当大官的李镇抚,他得去带上他的孩子,这可是改换门庭的大事!
李野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定神,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桃花眼微微敛起,方才的慌乱无措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考量。先对王敬抱拳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虽初次穿戴这身飞鱼服,却因着挺拔的身姿和出众的容貌,竟也显出了几分与这官服相称的气度。
毕竟是亲兄妹,李野虽然穷,但颜值还是很能打的,但大明男女大防,不像秦汉魏晋那般,女孩爱给帅哥投喂蔬果,大明女子非常内敛,甚至不出门。所以在底层颜值并不重要,娶媳妇也是女方父母相看。
当官的话就很重要,长得丑的难入中央,仕林就是这样难混。
“有劳公公和诸位稍候片刻。”激动过后,他的声音稳定了下来,带着令人舒适的清朗,“卑职去去就回。”
李凤遥不在,李野干脆让儿女去客栈住,让员工帮忙照看一二,他女儿虽才八岁,但很听话,又能照顾弟弟,放在客栈大伙也没意见。
周县令眼珠一转,立刻对身旁的县丞喝道:“蠢材!还不快派两个人跟着李镇抚去帮忙!再备一辆暖和宽敞的马车,给小姐和公子坐!”
县丞连忙点人跟了上去。周县令又转向王敬,赔着万分小心:“公公恕罪,李镇抚这也是骨肉情深,下官已让人去备车,绝不会耽误行程。”
王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扫过李野离去的背影,心下倒是略略改观,这李野,倒不像寻常乡野村夫那般上不得台面,模样气度竟有几分看头,难怪能有贵妃那般品貌的妹妹。
李野一路行至客栈,正在大堂忙碌的双胞胎一抬头,见是他,先是习惯性地要打招呼,待看清他这一身只有在戏文里才见过的打扮,顿时瞠目结舌:“李、李捕头?您这,这是……”
“知书,达礼,凤遥在宫中当了贵妃,这客栈你们先照看着,有什么事就找衙门,我要赶在年前去京城,将孩子们带走了。要是吴娟胡搅蛮缠来闹别理,衙门的人会吓住她的。”
知书、达礼这对双胞胎伙计闻言,如同被雷劈中,呆立当场,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贵妃娘娘?!
她们那个平日里算账精明,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笑起来眼儿弯弯的东家成了宫里的贵妃娘娘?!
而眼前这位他们熟悉的,时常来蹭饭,逗孩子的李捕头,竟摇身一变,穿了这身只有传说中锦衣卫大官才能穿的飞鱼服!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两个少女头晕目眩,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野没时间等她们慢慢消化,语气加快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孩子们在后院?”
“在、在!”王婶都还懵着,一旁的豆子先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李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向后院。知书达礼面面相觑,慌忙跟上,腿脚都有些发软。
后院里阳光正好。八岁的丫丫遗传了父亲的好样貌,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正坐在小凳上,拿着一本破旧的千字文,一字一字地教
五岁的弟弟铁蛋认字。铁蛋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酷似其父,此刻正有些不耐烦,扭来扭去。
“丫丫,铁蛋。”李野唤道,声音放缓了许多。
两个孩子闻声抬头,顿时都愣住了。丫丫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睁大了眼睛看着仿佛脱胎换骨的父亲。铁蛋则直接跳了起来,指着李野:“爹!你变成戏台上的大将军了吗?好威风!”
李野心中一软,走上前,先弯腰捡起女儿的书,拍了拍灰,递还给她,然后才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又看向女儿,温声道:“丫丫,铁蛋,爹爹要带你们去京城,去见你们姑姑。以后我们就在京城安家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平静而肯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丫丫比弟弟懂事些,敏感地察觉到父亲的不同,小声问:“爹,我们哪有钱去京城?”
李野笑了笑,人靠衣装,那张俊脸显得生动夺目,“姑姑如今是贵妃娘娘了。我们去找她,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丫丫和铁蛋了。”
他说话间,跟着来的差役已经机灵地去屋里,将两个孩子本就不多的行李收拾成一个小包袱拿了出来。
李野站起身,一手牵起女儿,一手抱起儿子。铁蛋兴奋地搂着他的脖子,丫丫则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小脸上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对父亲的信任。
李野接过包袱,对客栈的人最后叮嘱道:“看好家。若有人来问,便说是京城李贵妃的产业,寻常人不敢生事。”他特意点了贵妃的名号,既是一种震慑,也是给这两个女孩子撑腰。
“是!大人放心!我们一定看好!”一旁边豆子挺起胸膛,激动又惶恐地保证。
李野不再多言,一手抱起铁蛋,一手牵着丫丫,转身向外走去。
客栈外,马车早已备好。李野将儿女安顿进铺着软垫的车厢,仔细掖好角落防止进风。丫丫扒着车窗,看着熟悉的客栈和追出来知书达礼,她有些不舍的小声问:“爹,我们还会回来吗?”
李野看着女儿稚嫩却已显清秀的小脸,心中微软,语气却坚定:“以后会回来,放心吧,我们家会越来越好。”
他放下车帘,翻身上马,回去接旨的地方,他也很了当,“公公,可以启程了。”
王敬瞥了一眼那辆青篷小车,嗯了一声。车队终于缓缓启动,离开了客栈,离开了梅龙镇。
李野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望那渐渐远去的镇子轮廓,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远走,带着儿女,去赴那一场泼天的富贵。
梅龙镇的李捕头已经留在了身后。从现在起,他是锦衣卫北镇抚使李野。前路漫漫,福祸未知,但他已别无选择。
第46章 京城
车队粼粼,碾过梅龙镇略显坑洼的土路,驶上官道后,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李野骑在马上,寒风刮过脸颊,却让他愈发清醒。
“姐姐,京城有多大?”
“姑姑住的房子是不是比客栈还大?”
“爹的新衣服真好看……”
孩子们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点点不安。
李野听着就有了笑意,泼天的富贵令人眩晕,但更实实在在的,是他终于有能力给儿女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女儿不必再寄人篱下,儿子不必再担心衣食,不必再像他一样,在这小镇里蹉跎一生。
这一切,都是妹妹凤遥挣来的。
想到妹妹,他心中的感慨更甚。她竟然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走到了这一步,贵妃,他以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简直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尊荣,又是怎样的险境。
他攥紧了缰绳,他不再是只需要顾好自己和小家的捕头了,他得尽快强大起来,成为妹妹在宫外的依仗,而不是拖累。
车厢里,丫丫和铁蛋起初还扒着车窗,新奇地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林。但困倦很快袭来,铁蛋率先歪在姐姐身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丫丫小心地给弟弟盖好毯子,自己也依偎着,渐渐合上了眼。
王敬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闭目养神。他对车外那对新晋的贵人兄妹并无太多兴趣,只想尽快完成这趟差事,回京复命,顺便向贵妃娘娘卖个好。这穷乡僻壤,他多一刻都不想待。
行程枯燥,除了必要的歇马打尖,队伍几乎不停。沿途驿丞见到锦衣卫的旗号和王敬的腰牌,无不战战兢兢,殷勤备至,最好的房间,最热的饭菜立刻奉上。
李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带来的便利与敬畏,他默默观察,学着如何应对这种场合,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过于谦卑,分寸把握得竟渐渐有了模样。
数日后,京城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灰黑色的墙体在冬日苍茫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雄伟肃穆,盘查严格的城门守军、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流,无不彰显着帝都的繁华与威严。
铁蛋被喧闹声吵醒,揉着眼睛扒开车窗,顿时张大了嘴巴:“爹!好高的墙!好多人!”
丫丫也醒了,看着那巨大的城门洞,仿佛要吞噬一切似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眼中流露出怯意。
李野勒马,停在儿女的马车旁,俯身温声道:“别怕,这就是京城。”
王敬的车驾无需排队,守城官兵验过腰牌,立刻恭敬放行,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队伍中的生面孔。
车队驶入京城,年关很热闹,喧嚣声、叫卖声、各种气味瞬间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店铺、熙攘的人流、穿一切都与宁静的梅龙镇截然不同。丫丫和铁蛋看得眼花缭乱,连害怕都忘了。
李野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帝都的繁华景象,心中亦是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平静。
队伍并未前往锦衣卫衙门,也未前往任何官署,而是径直驶向内城,最终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前停下。朱漆大门、锃亮的铜环、门前肃立的守卫,无一不显示着此处并非寻常人家。
王敬下了马车,对迎上来的管事太监淡淡道:“咱家奉旨,送李镇抚及其家眷至此安顿。好生伺候着,娘娘若有传唤,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是,公公。”管事太监躬身应道。
王敬这才转向李野,脸上尽是笑意:“李镇抚,这是陛下赐与贵妃的府邸,贵妃还未住过,您且住着。咱家差事已了,这就回宫复命。您且在此安顿,自有宫内安排。”
说罢,也不等李野多言,便转身上车离去。他客气也是因为李野是李凤遥的哥哥,不然一个北镇抚使,他还不放眼里。
李野站在那气派的大门前,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看着王敬的车驾远去,再看向眼前这扇对他敞开的,陌生而威严的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对儿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走吧,我们回家了。”
他牵着两个孩子,迈步踏入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西苑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凛冽的寒气。李凤遥穿着一身家常的湖蓝色缎袄,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起,正手持银剪,专心修剪着一枝虬劲的寒梅。红梅映着雪色,更显娇艳,与她沉静的侧颜相得益彰。
青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王敬公公回来了,在外候着,说是有要事回禀。”
李凤遥手下动作未停,嗯了一声,将最后一枝梅花插入汝窑天青釉瓶中,端详片刻,方才放下银剪,用一旁的湿帕子细细擦了手。
“让他进来吧。”
王敬躬身趋步入内,脸上带着恭敬与谄媚,他非常讨好跪下磕头:“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按理混到王敬这份上,根本没必要给妃子嗑头,对上皇后都没这般礼数。但他在李凤遥这栽了一跟头,变得非常老实,抱大腿表现得很明显。
“起来回话吧。”李凤遥声音平和,走到榻边坐下,端起一盏温热的红枣茶,她生理期
到了,容易疲倦,“差事办得如何?可见着本宫的兄长了?”
“回娘娘的话,托娘娘洪福,差事办得极为顺利。”王敬站起身,依旧躬着身子,脸上堆满笑,“李镇抚……哦不,李大人一见圣旨,那是感激涕零,叩谢天恩呢!直说是娘娘恩德,李家祖上积福!”
李凤遥吹着茶沫,眼睫微垂,看不出情绪:“他可还好?梅龙镇一切如旧?”她问得随意,毕竟只是寻常家常。
“好!好着呢!”王敬忙不迭地回答,“李大人不愧是娘娘的兄长,一表人才,气度不凡!虽说乍闻喜讯有些惊喜,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处事有条不紊,接旨谢恩皆是依足礼数,依奴婢看,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定能成为娘娘的臂膀!”
他极尽溢美之词,将李野接旨时的些许失态全然美化,更是隐去了自己最初的鄙夷。
“嗯,你办事周到,辛苦了。”李凤遥这才露出笑容,“青词,看赏。”
“谢娘娘恩典!”王敬喜滋滋地再次跪下磕头。
“王公公何需这般多礼。”李凤遥看着这样能屈能伸的王敬,怪不得人家能上位呢,“王公公心意本宫知了,一路劳顿,先去歇着吧。”
“是,奴婢遵命。”王敬听出话外意,笑着又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清冽的梅香。
李凤遥重新走到那瓶寒梅前,指尖拂过一朵盛放的红梅,她想起在梅龙镇的时候,虽然她与李野因为吴娟有过争吵,但两人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况且二人相依为命长大,很是不易,最重要的一点是,女性掌权者几乎一样的困境,就是能用的只有娘家人与小人。
因为所有的所谓君子,都会冷眼对上,用尽手段与心机将这胆敢不安于室的女子打入深渊。
大明又不像秦汉,她能做出许多发明改变世界,大明科技与实力本就领先,这里是因为内斗而衰败,亡在根深蒂固的利益壁垒和盘根错节的人心算计里,而不是其他。
她撑死做出珍妮纺织机,但大明真不缺这玩意,她做出来估计也就被夸一两句,这里布匹很便宜,人们原本可以衣食无忧,只是上面的人不给下面分一点利罢了。
就算是清官,名下田地至少万亩,她只能走上与老登玩权谋的路。
所谓的“清流”与“浊党”,本质上并无不同,无非是争夺那块早已分食殆尽的蛋糕,谁又真心想过将蛋糕做大,让更多人分润?
她不能,也不必去做什么惊世骇俗的发明。她要做的,是成为执刀分蛋糕的人。
先夺权再说。
她看向青词,“青词,我兄长初来京城,你且去库房里挑些家常实用得上的东西,连同御膳房刚做的几样精细点心,一并送去。告诉他,舟车劳顿,不必急着面圣谢恩,先在宅子里好生歇息两日,熟悉环境,帮我安抚他,让他休息两天再来。”
青词忙嗯了一声,“娘娘放心,奴婢必办妥贴。”
青词退下后,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凤遥对李野并没有抱什么希望,毕竟只要不对人抱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她也不指望李野成为卫青,因为她想当的又不是卫子夫。
以后她如果有孩子,她不在乎是男是女,毕竟鸡娃不如鸡自己。
她的人生足够精彩舒服就行,小孩有小孩的故事,看张太后就知道了,把希望放别人身上有多不靠谱。
她的底气,来自于她自己。以后有孩子固然是锦上添花,但绝非雪中送炭。她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不是一个必须争抢的皇位,而是一个无论男女、无论贤愚都能安稳富足的强大保障。
而这保障,需要她亲手去夺取,去建立。
李凤遥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松枝。她想起朱厚照昨日兴致勃勃说要带她去冰嬉的模样,想起他谈及朝臣时那不耐烦又隐含锐利的眼神。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条船不能翻,她得造大。
眼下,先让李野站稳脚跟,让司礼监更听话,让自己在朝廷的分量再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