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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没黎明 一七得夕 8545 字 6个月前

第71章 维港烟花(上) 陪着你向着南飞,四百……

这年的聖誕节, 柏溪雪是在港城过的。

这原本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一周前,言真正在B市做专题采访,她们约定好今年的聖誕节在B市过。

没想到临了柏溪雪收到了陸川辉的消息。

对方看中了她的剧本。陸川辉是圈内极有名望的导演, 港城六十年代生人, 赶上过港片最黄金年代, 等到柏溪雪入圈时, 她已功成名就, 十年间只再拍过两部電影, 但每一部都反响极佳。

上一部電影已经是四年前拍的,那时柏溪雪自然也参与试镜。薄薄一页a4纸,试镜台词不过五句, 三个台词老师将它掰开揉碎地分析, 最后只换来陸川辉一句淡淡的不合适。

当然拒绝原因十分委婉客气, 说她太美了,锋芒毕露, 像一颗真正红宝石。

而这部片子需要璞玉,不需要宝石。

張仪扼腕叹息, 柏溪雪知道她年轻时就是陸川辉影迷,为了这个角色, 公司甚至提前打点了关系,但陆川辉显然油盐不进。

想想也是,对方业已功成, 早就过了为五斗米折腰的年纪。

当年的柏溪雪并不在意——愿意折腰的大有人在, 她也不缺这一部戲拍。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拍戲了, 却还要维持柏氏的运作。一年半以前柏氏濒临破产清盘,她裁撤公司大部分业务,填补债务窟窿, 重新从自己熟悉的影视投資及运营开始做起。

柏氏债务至今未还完,她必须持续不斷地证明柏氏的商业价值。

陆川辉的合作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得到了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她将在选角、发行、宣传这一系列复杂的商业链条上,获得谈判话语权。

但是。

为什么见面时间定在聖誕节前一天?港城不是有圣诞假吗?

柏溪雪挣扎着给張仪打電话,还没开口,话头已被对方语气冷酷地打下来:“别想了。”

“她前两天刚从美国回来,后两天就要飞法国当電影评委了,你以为人家想圣诞节工作?”

柏溪雪试图装可憐:“可是……”

張仪熟稔她伎俩,雷厉风行打斷施法:“应流苏签了华景影业,作为原女主A角,竞争力很高,现在景氏对这塊肥肉盯得很緊呢?想想卢镝菲,你不是最讨厌她?”

張仪慷慨陈词:“给老娘在这次踩倒她!”

言真端着盘水果走来时听见的正是这句话,柏溪雪抓着手机默默缩在沙发一角,弱小无助又可憐。

她看得好笑,柏溪雪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抵抗,言真已经将手机拿过去:“她去。”

柏溪雪张嘴想说话。言真扬手叉了塊水果塞进她嘴里:“她说她很高兴。”

“呜呜——”

言真一把死死堵住她的嘴,笑眯眯:“那太好了,你们港城见。”

她幹脆挂断电话,看向柏溪雪,语气同张仪一样冷酷:“别挣扎了。“

柏溪雪大叫:“我没挣扎!”

她委屈地直嚷嚷:“你给我塞了块柠檬!”

言真低头看去,她在厨房时挤了半只柠檬去渍桃子,其余的都顺手切成柠檬角拌进去。

如今水果叉正叉着一块黄澄澄的柠檬,柏溪雪眼泪汪汪看她,满脸写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言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不起啊。”

柏溪雪不依不饶:“好酸。”

她揪着言真衣角不放:“好酸!你听到没!”

言真端着水果碟逃走失败,只好回头看她,大小姐嘴瘪得能挂油瓶,散发着一种浓浓的哀怨。

她知道柏溪雪还在为泡汤的圣诞约会郁闷,又不敢说,只好找借口撒气。

可怜又可爱的,她无奈地笑笑,终于俯下身去,飞快地在柏溪雪唇上啄了一下:“好啦。”

柏溪雪却摇头:“不好。”

“怎么不好?”

“没亲够,”她可怜巴巴地抓住言真衣襟,不让言真起身,“柠檬好酸,要再亲一下。”

坏东西。言真在心里骂,知道她又把卖乖那一套使出来了,却没有办法,只能任凭柏溪雪抓皱她衣领,自己也俯下身去,将一个吻长久地印在柏溪雪唇上。

柏溪雪闭上眼,她永远喜欢闻言真身上的气味。自从调回了社会新闻板块,言真又不用香水了,因此颈间发梢散发的,都是她这个人自然而然的气息。

洁净柔软,微微带一些冷,沉静如山雾,只有她凑这么近,才能闻到。

但柏溪雪知道她是骨骼中藏一柄剑的女人,她恋恋不舍地描摹言真唇瓣,用舌尖打湿,一根手指缓慢绕起她散乱黑发。

另一只手则缓缓下滑、下滑,落到她肩膀、锁骨,停留在心口,指尖摩挲。

柔软又微微坚硬的小小弧度,言真已开始细密地发抖。

柏溪雪因那惹人怜爱的触感而心中微颤,低下头,用唇舌缓慢地解开第一颗纽扣。

言真却用手按住了她。

“今晚不行,”她低声说,克制着呼吸,“我明早有一个采访,专题报道,非常重要。”

“你是不是也还要看陆导的資料?”

话语间言真已经飞速起身,三步并做两步逃回书房:“好好幹,我也算你的资方哦?”

只剩柏溪雪看着她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书房不远,她大可以过去。但言真话也没说错,她确实还有陆川辉的功课要做。

柏溪雪痛苦地把头磕到沙发边缘,好恨工作,好恨陆川辉,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工作。

但再恨还是要工作。毕竟真金白银,全都要在自己的腰包里流进流出。

三天后她飞往港城,这几天里几乎把陆川辉的所有电影都看了一遍——她写剧本完全是半路出家,事出緊急,便只能用笨功夫。

直到在飞机上她仍在细细写笔记,真是这辈子偷懒过的功课全报应在今天了。大小姐抓耳挠腮,恨不得咬笔头,一瞬间又回到当年欧洲留学赶final的时候。

——她赶过final吗?算了,不重要,不在乎。

最后是张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

“天大的事也比不过当年那一次了,”她宽慰地说,声音像定海神针,“你写的是你自己的故事,陆川辉看中你的本子,其实就是看中你这个人。”

柏溪雪托着腮,看窗外,轻轻点头:“嗯。”

“我知道你现在心态已经不同,”张仪见她如此,不由放柔了声音,“其实我一直觉得陆川辉当年没有说错你的,当时你的确锋芒毕露,像没有鞘的刀,快,但谁碰都见血。”

“戏如人生,干我们这行的最怕没有七情六欲,”张仪拍拍她手背,“但你现在已有牵挂,所以别担心,去吧。”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飞机落地,她们前往陆川辉在轩尼诗道的工作室。

这条街道的前身是一个小渔村,随着港城发展的移山填海,昔日港湾帆影早就远去。柏溪雪不懂这座城市沧海桑田的由来,只是拎着文件袋,尽量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一步步走过那一面在电影史上名声赫赫的奖杯墙,然后,伸手微笑:“您好。”

她不懂粤语,索性同陆川辉用英文交谈。

合作竟谈得很快,没有想象中那些棘手的事情发生。最终拍板时她们起身握手,那个一头白发、目光敏捷锐利的导演竟站起身,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她简明扼要:“你变化很大。”

柏溪雪也笑:“人总要长大。”

没有人再去提及那段过往,走出大楼时,正是日落。

张仪多年来在圈内交游甚广,港城自然也有好友,柏溪雪也不是第一次来港,索性挥一挥手,放她先走。

金色的夕阳倒映在轩尼诗道的大厦玻璃上。她一个人站在街边张望,知道以自己脚下为起点,往西便是湾仔,往东便是铜锣湾。

港城是一个高度折叠的城市,大厦鳞次栉比,街道人来人往,落日却平等地照在海湾及四环九约每个人身上。

而她却忽然感到一丝寂寞。

今天就是平安夜,彩灯、榭寄生、星星和圣诞树,喷贴画和人造雪,出现在港島街头的每一个角落。

日落之后就会亮灯。柏溪雪低下头,摩挲手机,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点进去又退出,点进去又退出。

会不会太粘人了?大小姐咬着嘴唇迟疑,毕竟,她才说过自己要好好工作。

可是……都下班了,给女朋友打个电话,也不过分吧?

柏溪雪苦恼地想。但很快又说服了自己——不过分啊不过分?和女朋友打个电话怎么会过分呢?

言真还是她投资人呢!汇报一下,怎么啦!

她就是打个电话,闲聊一下。柏溪雪默默地想——多的也不说,毕竟这也是大街上呢,被别人听见了多不好。

她肯定能控制得住自己。柏溪雪给自己打气,一鼓作气,按下了通话键。

长长的十几秒之后,言真才把电话接起来:“喂?”

还是那样清冷冷的声音,跨越B市到港島的2100公里飞到她耳朵里,尾音轻轻勾着一点儿笑。

叫人骨头有些痒。

而柏溪雪听见自己的声音,沉着冷静,像一场有预谋犯罪,毫不犹豫把刚才的心理建设都抛到九霄云外。

“言真,我好想你,”她说,“我明天就买票,飞回去和你过圣诞,好不好?”

耳朵里却传来轻轻的笑声,柏溪雪一怔,听见言真说:“不好。”

“因为我在你身后。”

笑声从身后传来,她放下手机,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见言真的脸。

夕阳的光辉同样照亮她,如同胶卷定格般泛着朦胧的光。港岛属海洋性气候,常年温暖湿润,12月也不过穿一件薄薄大衣,言真手揣衣服口袋,微笑看柏溪雪,肌骨莹润,眉眼温和。

自北向南,她竟真的飞过2100公里。柏溪雪看着她,有些怔愣:“你怎么来了?”

“惊你唔懂白话被人当水鱼啦。”言真轻轻讲了句柏溪雪听不懂的话,自己都忍不住笑。

“还好港城没有防沉迷,签注不用隔两月,”她狡黠地笑,把手从口袋伸出来,“走吧?”

她握住柏溪雪的手。

“我们今晚去维港看烟花。”

第72章 维港烟花(下) 想得到烟花,马上有烟……

维港的聖诞煙火晚上8:00正式开始, 怕耽误煙花的时间,言真直接在轩尼诗道找了一家评分还不錯的茶餐厅。

柏溪雪很少吃这种路边简餐。以前是不屑于吃,现在, 是不敢随便露出那張祸国殃民的脸。

……祸国殃民当然是字面意思。

她贼兮兮地揭下口罩, 咬住吸管。

杯子里是港式奶茶, 就在刚才, 言真把菜单推给她, 问她想点什么。

菜单有点年头了, 拿在手里微微有些油腻,菜名大多都标了英文,所以柏溪雪能看懂。

但仍有些没标英文的字, 柏溪雪绕口令一样碎碎念:“走青走勿走先, 都是什么意思?”

“不要青菜、不要墨鱼丸、不要酸菜……都是粤語同音字。”

“哦……”柏溪雪点头, 自觉已触类旁通,“我知道了, ‘茶走’是不要茶。”

言真忍笑:“茶走是‘奶茶走糖’,店家用炼奶替代白砂糖。”

柏溪雪一头雾水, 像听天书:“……听不懂。”

这表情实在可爱,言真揉乱她头发。

最后当然还是她全权代理柏溪雪点菜。柏溪雪看言真熟练地用粤語同服务生讲话, 葱白细长的手指翻过墨绿色塑封菜单,最后替她点了茶走的冻奶茶。

陌生的语言耳边交织成一匹锦缎,柏溪雪咬着吸管尝一口, 果然奶味醇厚。

当女明星戒断碳水也有后遗症, 至今吃到甜的, 她心底仍会本能升起做坏事般小小喜悦。柏溪雪满足地眯起眼睛,觉得言真像打猎归来,由衷夸赞:“言真, 你好厉害。”

言真脸一红,刚想再揉揉她的头发,又看见柏溪雪眼睛一眨,表情很狡黠:“我能不能‘走钱’?”

“……”

言真夹了块叉燒塞她嘴里:“你可以走人。”

抵达西九龙时,江边已经人群熙攘,巨大的聖诞树伫立在夜空下,彩灯閃閃发亮。

集市里飘荡着热红酒的香气,言真不能免俗,给自己和柏溪雪一人买了一杯。她脸皮薄,喝一口脸颊就泛起红晕,眼睛明亮地朝远方微笑。

柏溪雪便也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结果看见三个英姿飒爽的港城警察正在巡逻。

柏溪雪:“……”

她默默抱臂:“早知道以前我也去演警察戏。”

言真望她一眼:“怎么没去?”

“陆川輝没看上啊,”她郁闷,“说我长得太漂亮了,像花瓶不像警察。”

扑哧。言真笑出声,又严肃地点点头:“你以前确实气质有点花瓶。”

“不要说这么伤人的大实话!”

柏溪雪恼羞成怒,试图打她,手上却拿着两个人的热红酒,言真躲开她笨拙的攻击,鹿般轻捷地跳到前面,又回头笑嘻嘻看她:“我就是很爱看警察片啊?”

随着回身的动作,她的風衣下摆像花一样散开,路灯下发丝发亮。柏溪雪看着她,心中一动。

下一秒,言真突然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拔枪姿势,中指食指并拢,抵在她的脑门上。

她讲粤语:“Madam,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讲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色都在她身后閃耀,柏溪雪一怔,看见她狡黠的笑。

“砰。”

她嫣红的唇瓣微張,手指轻轻一点,是开枪的动作。柏溪雪站在原地,才发现言真手里作为警官证的道具,竟然是她的記者证。

金徽蓝本,颜色庄重,但看起来却非常崭新——柏溪雪知道,她的上一本記者证,已经在调查柏家时辞职注销了。

她深深地看着言真,嘴上却轻轻骂:“幼稚。”

言真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理直气壮:“幼稚怎么了。”

大概是有一点喝醉了,今夜她眼波分外潋滟,凝视川流不息的人群:“小时候我妈最爱看TVB,我跟着她一起煲《陀枪师姐》,十二岁时第一次跟家里人去迪士尼,搭天星小轮过维多利亚港,看见警察巡逻治安,领队是一位女警,着束腰衬衣型警服配防風衣,英姿飒爽,不知多么羡慕。”

言真十二岁时大概是零六年左右,港城迪斯尼不过刚开幕一年,在千禧年的内地仍是新奇玩意儿,可见家人当年对她和言妍多么宠爱。柏溪雪温柔地看她一眼:“后来怎么没当Madam言?”

“……体测跑个八百米就老实了。”

言真幽幽地说:“我其实天生体力不算好,后来又近了视,更是遗憾挥别警察行业。”

“可惜小时候还苦练拔枪动作,”她笑,调侃自己,“后来长大了,又去读新闻,在宿舍里背书的时候,常常幻想,等自己拿到记者证,势必要同港片中出示警官证一样潇洒。”

“没想到毕业就出了那样的事,”她无奈地说,“还是靠你才找到的工作。”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但柏溪雪知道,这之后便是久不见天日的生活。理想、抱负,一切都离她远去,如明珠蒙尘。

她垂下眼睛,终于把那句话问出口:“言真,你恨我么?”

“当然恨。”

她声音斩钉截铁,随后又露出微笑:“如果我说‘不恨’,你估计更难受吧?”

柏溪雪小小地点头:“嗯。”

这是这一年来她们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论这个问题,话题起得突然,却又像冥冥中早有预感。

“那天凌晨,听到柏家的車在高速上出了車祸,无人生还,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低声说,“我看到你从警車上走下来的时候,简直杀了你的心都有了。”

“但是,那一刻,我其实心里很痛快,”她转过头,目光灼灼,“柏溪雪,你呢?”

柏溪雪抬起头,深深看进她眼睛里。良久,她脸上缓慢浮现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我也是。”

——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悲情的桥段,也没有那么多抱头痛哭的故事。她们都曾是金屋中的困兽,平静的生活、优渥的特权,纸醉金迷的一切将她们淹没。也不是没有想过将錯就错、共同沉沦,但仍是那一句话——真相就像幕布后的一角,一旦发现,就会让人想将它彻底撕下。

于是,在车祸现場,当她们隔着浓煙彼此凝望,嗅闻到对方身上玉石俱焚的血腥味,一切已昭然若揭。

那就是她们都从未因为自己推翻柏氏的决定后悔过。

命运淬炼一切,如火焰淬炼钢刀。一切杂质燃燒殆尽之后,反叛亦像是私奔。

夜晚的海风吹起了言真的发尾,她同柏溪雪对视:“我知道黑车那件事是你在帮我。”

“我还以为我这件事天衣无缝。”

“也不算错,”言真低声笑,“但就是太天衣无缝了,才会让人想问为什么。”

“所以后来我才去问卢镝菲,”言真道,“她告诉我,这件事大概是你做的。她也告诉我,是因为你和景氏达成了协议,所以景氏后来才那么快出手。”

“卢镝菲倒是一个很称职的商人。”

“是的,无利不起早,一句话卖两个人人情,多划算?”

柏溪雪笑:“你说得对。”

这次言真问她:“所以当时为什么会想到那样做?”

“我发长文时,已经没有打算对柏氏再留后路,”她一字一句地说,“包括对你,柏溪雪。”

她说的是实话,但柏溪雪只是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撞爛我的车?”

“那是我最爱的一台跑车,”她笑,“言记者,你是个飙车要戴头盔系安全带的人,上两百迈前要先龟速绕行跑道三圈。”

“这样的你,竟然会因为我撞爛两台车——这样失态,言记者,你还说你不心软?”

“我的心情,和你一样而已,”柏溪雪低声道:“我做那些事……安排保镖、和景氏谈判,究其原因,其实都算不上大义凛然。”

“因为我其实也不舍那样的生活。”

她很坦诚地说:“我只是更怕你出事。”

命运多么复杂,世人怕失败,怕堕落,于是推崇所谓步步为营,生怕行差踏错。却没想到,事到临头,驱使她义无反顾一路向前的,竟也是一个怕字。

夜风过来,一瞬间扬起柏溪雪的头发,如一面旗帜在夜色中猎猎飞舞。

而她只是低头拢住发丝,轻轻一笑:“造化弄人罢了。”

“是啊。”

言真同她并肩,看海港灯火闪烁:“柏正言和柏行渊宣告死亡的那天,我回家扫墓,烧了两张新闻报纸。”

“这年头实体报纸也难找,”她翘了翘嘴角,“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了。”

那天,她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墓碑前,看那两张报纸一寸寸被火舌舔为飞灰,心下一片澄明。

血债血偿,恩怨已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无法回来了。

柏氏东窗事发后,舆论彻底变天。整个世界好像都幡然醒悟,许多人涌入她的评论区,为言妍扼腕叹息,还有许多人私信她,为当年误解过言妍说抱歉。

言真一条也没有回复。

因为一切都已经晚了。言妍再也听不到这样的道歉,她已经躺在病床上多年,对外界一无所知。

其实植物人也不是全无生理反应的,她有时候会眨眼,会说一些无意义的话,甚至偶尔会翻身想要坐起来,仿佛她下一秒就会醒来的样子。

好像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漫长的噩梦。

但世界上许多伤害,就是覆水难收。哪怕全世界都开始爱言妍,但姗姗来迟的爱和正义,无法让时光倒流。

言真不愿意替代言妍宽恕任何人。如果可以,她宁愿这迟来的悔恨,将那些曾经在网络上霸凌过言妍的人都钉在耻辱柱上,无比诚挚地祝愿他们——终其一生,饱受折磨。

她同样也把报纸念给了言妍听,当然,并没有发生医学奇迹。

但言妍最近的反应似乎活跃了些,有时候她会流泪,有时候她会轻轻抓紧言真放在她手心的食指。

柏溪雪也常常陪她,在病房一呆就是一天,有一天言真从洗手间回来,居然看见柏溪雪趴在言妍病床边睡着了。

夕阳西下,言妍的手不知道怎么地,搭在柏溪雪的头上。

她难以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其实最折磨植物人家属的,就是这样的一些时刻,充满希冀,但又渺茫无期。

但没关系,如今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她有足够漫长的余生可以等,等一个言妍的奇迹。

言真抬起头,注视维多利亚港——多么繁华璀璨的夜色,无数霓虹灯管交相輝映的夜之城。在今夜,苍穹下有多少人会在此刻举杯欢聚?

而她在这一刻,竟久违地想要流泪。

言真眼眶发热,眼前的霓虹灯火变得氤氲朦胧,她抬手,正要去擦。

却被柏溪雪忽然从背后覆住了双眼。

眼泪被擦掉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听见有人温柔地在她耳边倒数。

“三、二、一。”

手松开了,人群响起剧烈的欢呼。一个明亮的光点拖着长长尾巴升上夜空,爆裂成一朵硕大、明亮而璀璨的煙花。

来不及喘息,紧接着,无数朵烟花齐齐升上天空,瞬间绽放。

这是一場人造的奇迹。烟花交织出如梦似幻的光辉,照亮了整个维多利亚港。

言真站在人群中,像所有游客一样仰头望,看这梦幻的星点落下又升起,光辉流转,照亮她的眼睛。

有人试图挤上前去,言真躲闪不及,险些被撞,柏溪雪护住她,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在烟花坠落的一刹那寂静里,言真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我们去那边吧。”

下一秒她就好像飞了起来,柏溪雪拉住她的手,开始向烟花最绚烂的地方跑,轻快灵巧地穿过汹涌的人潮。

风衣下摆飞扬起来,言真任由柏溪雪拉着她,放任自己跌跌撞撞往前跑。

跑到最佳观景点时,天空正好升起第二波烟花。

——火树银花交相辉映,一路向天空升去。有人在尖叫,欢呼,无数手机高高举起,试图记录下这转瞬即逝的一刻。万千光点倾泻而下,比星星更耀眼,比雨更磅礴。

而柏溪雪的眼睛,比这一切更璀璨。

在烟花光点落下的刹那,世界仿佛都被流星雨笼罩,言真看见柏溪雪转过头,对她灿烂的笑:“以后我们每年都去看烟花吧。”

——因为我再也不想让你一个人了。

这句话柏溪雪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觉得口头上的许诺,多少还是有一些轻浮和肉麻。

而她想要很郑重很郑重地对待这句话,因为她知道言真看见万家灯火的时候,总是会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