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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1850 字 4个月前

第86章

一月后,秋狝结束,班师回朝。

卿云正立在宫人队伍中,丁开泰却忽然过来,道:“哎哟小祖宗,你怎么在这儿,今儿可是轮到你伺候皇上。”

“我?”

卿云道:“我不是在这儿伺候着吗?”

丁开泰道:“谁说是在这儿了,上御辇去。”

卿云不动,“这不合规矩吧?内侍可是不能上御辇的。”

丁开泰脸都皱了,“小祖宗,你就当行行好,别跟丁公公赌气,丁公公可从来没亏待过你啊。”

卿云转了下脸,默默地抬起腿。

御辇前,禁卫林立,为首护卫的便是秦少英,他离御辇最近,在这次秋狝跟随的武将中,他最得皇帝宠爱。

当丁开泰带着卿云近前时,秦少英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卿云身上掠过。

御辇很高,一旁侍卫布置了脚踏,弯腰抬手,让卿云扶着他登了上去,卿云全程余光都没扫一下秦少英。

皇帝正斜靠在御辇内看书,卿云上辇时,他连脸都没偏一下,卿云轻抿了下唇,没有行礼,只端坐在一侧。

皇帝也没唤他,只专心地看着书。

前头传来鼓乐之声,御辇开始行进,皇帝翻了一页书,才淡淡道:“朕以为你气性大得很,不肯回宫了呢。”

卿云身上一颤,低垂着脸道:“一个奴才,能有什么气性。”

皇帝抬起眼,见卿云素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神色间恍然还是那夜赌气的模样。

这几日也一直都是这般,但凡到了他跟前,就绷着张小脸,要么便低头垂眼,瞧着竟还有几分孩子气。

若单说年纪,确实还是个孩子,但若论他的经历,只将他当作孩子,那可真是瞎了眼了。

皇帝放下书卷,道:“过来。”

卿云迟疑片刻,起身过去,坐到皇帝身边。

皇帝抬起手,便以虎口圈住卿云的下巴令他抬头。

卿云早有预料,故而从容不迫地看向皇帝。

也不知为何,经历了树林子里那一遭后,卿云对皇帝的惧怕反而减弱了许多。

皇帝其实根本就是不想杀他的吧?否则,何必用那法子来折腾他?要杀他,一箭就够,何必漫天箭雨?换言之,他在皇帝心里值得那般漫天箭雨的对待。

皇帝淡淡道:“这几日怎么不来朕跟前伺候?”

卿云同样淡淡地回道:“皇上不也没召奴才到跟前吗?”

皇帝虎口微微用力,卿云立即轻哼了一声。

皇帝道:“好好回话。”

卿云忍着下巴处被薄茧摩挲的疼,抿着唇,眼尾上挑地看向皇帝,眼中竟带了几分挑衅,“奴才是在欲擒故纵呢。”

皇帝见他眼眸中又射出那夜的光芒,手掌微微松了力道,盯着卿云的眼睛笑了笑,“躲在营帐里那么几日,就想出这么个笨法子来?”

卿云冷道:“奴才蠢笨,还请皇上指点。”

皇帝又是一笑,慢条斯理道:“你是说让朕教你怎么勾引朕?”

卿云毫不退缩地回道:“皇上肯教吗?”

皇帝目光在卿云面上流连,松了手,重又拿起一旁书卷,“下去。”

卿云心里翻了个白眼,大骂了几句老畜生,忿忿地扭转过身,便听身后皇帝道:“再在心里骂朕,朕可要打了。”

卿云身影顿住,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这般岂不是坐实了正在心里骂皇帝?

皇帝目光从手中书卷移开,见卿云背对着他,身形纤巧,腰肢拧了一半,停在那儿,说不出是滑稽还是可人。

皇帝抬起手,书卷轻轻打在卿云后腰,卿云一个激灵坐下,猛地扭头看向皇帝。

皇帝已又低头看书,“这一招也不成。”

卿云脸贴在窗侧,只不看皇帝,心中又气又恨又恼,暗自握紧了拳头。

皇帝余光瞥见卿云通红的耳朵,垂下眼淡淡一笑。

*

回到宫中,卿云方才下御辇,就被皇帝挥了挥袖子,“下去吧。”

卿云用力咬了下牙,也是想回去了,他满肚子的气,正要回屋发泄,转开脚步没走多远,便被丁开泰叫住。

“小祖宗,诶,我的小祖宗——”

卿云回头,见丁开泰抱着拂尘急急跑来,便先行了礼,“丁公公,可别这样叫我了。”

丁开泰满脸堆笑,“怎么不能呢?你如今就是我的小祖宗了,好了,跟着我走吧。”

卿云不解其意,“去哪?”他看向甘露殿方向,“皇上说让我下去。”难道是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折腾他?

丁开泰微微笑道:“你跟我来便是了。”

卿云压下心思,只能跟着丁开泰走,心下一直警惕着,直到丁开泰带着他入了甘露殿,在偏殿后的一处里院前停下。

卿云心有所感,看向丁开泰。

丁开泰笑道:“请吧,小祖宗。”

院子里头几棵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庭院中间一汪小池,池中漂浮着几朵半开半合的水莲花,小池接了一处依傍着树的假山,假山上藤蔓青绿缠绕,一直缠到院中红柱之上,颇有几分闲逸之美。

“皇上人还没回宫,便先嘱咐了宫里的人,将这地方收拾出来……”

丁开泰一面说一面推开了屋内。

屋内也是一应宫廷样式,莫说里头的家具,便是桌上新摆的文房四宝,就不是一般货色,远远的,就能瞧出那砚台的光泽,卿云先前抄了一半的经书也好好地搁在桌上。

卿云转在屋子中间,抬头,视线转了一圈,雕梁画壁,一应摆设,高床软枕,整间屋子都华丽得不该是内侍居所。

“好了,你便在这儿歇着吧,”丁开泰笑道,“有什么缺的,回头说一声,我再给你置办来。”

卿云一言不发,片刻之后,才道:“多谢丁公公,可惜我实在身无长物,没什么能谢您的。”

丁开泰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又是说胡话了,我是办差,要你谢什么呢。”

卿云心下明了,是皇帝给了赏赐了。

丁开泰走了,卿云缓缓走到桌边,抚了抚桌面,这是紫檀木,异域来的贡品,只有宫里头,或者皇帝赏赐才可使用。

卿云看向那文房四宝,凑近了才发觉那方砚台很眼熟,他拿起一看,果然是那日他用过的,大概是皇帝派人收拾后,又送了过去。

卿云心头揪紧。

比起李照,皇帝调教人的手段要可怕得多。

这个地方看似华丽,可又隐藏着危险和疼痛,便如他想得到的皇帝的宠爱一般,皇帝是在告诉他,那宠爱里头也必定包含着会让他受伤的东西,他还敢不敢要?

卿云抓着那个砚台,眼神定定地凝在上头,忽然一抬手,将那砚台用尽全力掼在地上,那名贵的砚台顿时发出破碎的声音,在这屋中四分五裂。

卿云微微喘着粗气,出了院子,招来了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大概也已是提前受到了吩咐,乖乖地跑了过来。

“你去告诉丁公公,就说屋里那个砚台被我不小心打碎了,我要个新的砚台。”

小太监领命而去,卿云返回屋内,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太监又跑了回来,果然捧着一方新砚台,小太监弯腰低头,将托盘往前一送。

“云公公,皇上说了,您要是再那么粗手笨脚,就别怪他打您的手。”

卿云抿了下唇,把那方砚台接了,那砚台比他方才摔碎得瞧着色泽更醇厚奇特,花纹也罕见。

小太监抱着托盘立刻溜走了。

卿云手摸了那砚台,触感细腻,简直如同人的肌肤一般,他捏着那砚台,颇想再摔一回,但估摸着皇帝既然已经派人传话警告,再摔就是公然打皇帝的脸了,他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

抬眼看向院中,卿云神色渐渐冷了下去。

总有一天,他会连这方砚台也摔了。

*

皇帝下朝,换了常服出来,卿云适时地上前奉茶,皇帝道:“宣他们进来。”

奉召的几人鱼贯而入,卿云低垂着眼,听到众人行礼声中有李照的声音,手上动作也丝毫不乱。

西北边境又有异动,皇帝召了几人议事,议事时,皇帝鲜少发言,都是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说,这习惯也和李照一样,他们从不暴露自己真正的心思,直到最后才做出决策。

李照进来时已经发现了卿云。

自上回在山上目睹卿云被围箭追击后,李照已断了一切探听卿云消息的途径。

这是他自那回后第二次见到卿云,这一回,他真的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分给卿云半点心思,全部身心都专注在政事之上。

卿云在下头听着众人你来我往,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东宫李照议政的时候,皇帝也果然和李照一样,听完了众人的意见后未曾有任何表态,便让众人下去了。

待众人退出殿后,殿内原正静悄悄的,却忽听“啪——”的一声,卿云肩膀一弹,地面一道折子便摔落在了他脚边。

宫人们都低垂着脸,恨不能把脸塞进脖子里。

皇帝鲜少发怒,一般只会因政事动怒,幸好皇帝动怒后也极少迁怒宫人,每当这时,宫人们全都噤若寒蝉,只等挨过这一阵。

今日,却又不同了。

卿云俯身捡起了折子,他掠过一眼,竟还是个熟人,是曹平。

卿云叠了折子,送回御案,皇帝的目光立即扫了过来。

整个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无法呼吸的紧张,卿云却是满脸从容地又过去将冷了的茶撤下,又去捧了杯新茶出来搁在案上。

皇帝目光始终凝在卿云身上,待卿云要抽回手时,抬手一把攥住了卿云的手腕,卿云抬眸望去,皇帝眼眸深邃,与卿云对视片刻后,缓声道:“不是你卖弄聪明的时候。”他话说完,便猛地松开了手,卿云站立不稳,人向后踉跄退了半步,皇帝冷冷地收回了视线。

卿云立在一旁,殿内气氛愈加凝滞,皇帝道:“去传太子齐王到伏波亭。”

传话太监立即退出殿内,皇帝也起了身,宫人们跪了一地,卿云立在原处,看着皇帝拂袖而去的背影,心下阵阵战栗,许久才缓过了那口气,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皇帝也是人,也会有烦心的事,也不能将一切都完全地掌控在手里,方才那些个冷言冷语,非但没有吓到卿云,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斗志。

卿云看着殿门,神色安然地将刚倒好的那杯茶拿下去倒了。

再说另一头,皇帝去了伏波亭,同两个儿子又仔细商议了一番政事,他的这两个儿子都很出色,自然说出来的话也不像那几个蠢材让他听得心烦,其实皇帝在路上已渐渐有了决断,如今只不过是想看看两个儿子在这事上的判断如何。

皇帝心下渐渐恢复到了全然的平静,“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陪朕用膳。”

宫人们又急忙布置,在伏波亭上设宴,父子三人用了晚膳后,皇帝乘御辇返回,离去之前特意又召了李照。

“维摩,”皇帝捏了捏李照的肩膀,道,“儋州的事,你做得很好,曹平你也用得很好。”

李照垂首道:“儿臣还需历练。”

皇帝乘辇离去,李照望着御辇,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他的心好似比从前更冷,也更坚硬了许多。

皇帝回到甘露殿,一眼扫过去,没看见卿云,便道:“人呢?”

一旁宫人立即回道:“回皇上,云公公回去了。”

皇帝道:“谁让他回去的?”

宫人不敢应答,皇帝道:“把他叫来。”

卿云正在屋内梳头,外头宫人急急来召,他也还是不紧不慢地束好了头发,戴上幞头才跟着宫人过去。

皇帝正在寝殿靠窗的软榻上半闭着眼休息,听得脚步声后,这才抬起脸,见卿云神色如常,便道:“过来。”

卿云移步上前,在榻前停下。

皇帝打量了他的面容,见他神色说是赌气也不似赌气,说是平静也不似平静,就只是脸色淡淡的,瞧着还有几分熟悉,过了一会儿,皇帝看明白了,哦,这是在学他呢。

皇帝面上露出微淡的笑容,一句话便让卿云变了脸。

“身上的伤,养好了吗?”

第87章

卿云神色一怔,他从皇帝带着几分促狭的眼神中感觉到了戏弄,面色立即红了,语气却是很平静,“养好了。”

皇帝道:“朕瞧瞧。”

卿云看着皇帝,他心中说不出来的感受,自然也有愤恨受辱之感,却又不全然是,因他最终的目的还是得到皇帝的宠爱。

明知皇帝也许又只是一番捉弄,可他却不得不迎难而上,原本要得到这世间至高权力的宠爱,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卿云极力说服自己,然而当他真去解衣时,手指还是禁不住颤抖了。

皇帝又摆出了那副极为闲适的姿态,仿佛逗弄卿云是他今夜忙完政事,茶余饭后的消遣。

再一次在皇帝面前暴露身体,卿云依旧无法坦然,他站在皇帝面前,只觉身上一点点慢慢泛起了红。

皇帝道:“过来。”

卿云移步上前,这一回,不必皇帝说,卿云便坐在了榻上,皇帝抬起手,摘了他的幞头,弄散了他的头发。

乌发披散,仿若一匹漆黑乌亮的绸缎,重又包裹住了这具洁白的身躯。

皇帝撑着手,静静地欣赏着面前的小内侍。

若论胆气,这已算得上是皇帝见过的人当中名列前茅的了,只不过,他那些锐利的、愤恨的、横冲直撞的……一旦剥去衣饰便减损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自控的羞怯、恐惧、厌憎……

这么个人,虽在他面前干脆利落地将自己脱得赤条条,令自己暴露在旁人眼中,然而他的内里却是层层包裹,任谁也难卸下,哪怕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奈何。

皇帝抬起手,他轻轻抚摸了下卿云的乌发,卿云垂下脸,他似是想避开皇帝的抚摸,也似仅仅只是羞怯。

“不是你一直吵着闹着要伺候朕吗?”皇帝挑起一缕头发,“怎么又怕了?”

卿云抿着唇,“奴才不是怕,是冷。”

“哦?”皇帝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卿云披散的乌发,“那是想朕抱着你了?”

卿云抬眸看向皇帝,皇帝神色依旧如常,仿佛卿云赤裸的身躯在他眼中没有丝毫的吸引力,卿云只是在自取其辱罢了。

卿云扭开眼眸,方才起身去拿衣裳,人却被皇帝向后一扯,直倒进了皇帝的臂弯。

“朕说让你走了吗?”

卿云仰看着皇帝,只低垂下眼。

皇帝也垂下了眼,视线从他面上一路向下,忽然轻一勾唇,“朕还从来没宠幸过……内侍呢。”

卿云立即夹住双腿,双手向下挡住了。

皇帝淡淡道,“你这倒不是寻常阉割。”

卿云依旧咬唇不言。

皇帝抬起脸,却见卿云低垂着眼睫,巴掌小脸上神色紧张,不知是冷还是怕,鼻尖微红地发着颤,贝齿也紧紧地咬着唇。

他瞧着不像是装的,而是真的在害怕。

皇帝也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任谁幼时经历了那般事情,总会留下些许影子的。

兴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副害怕承恩雨露的模样尤其的楚楚可怜,兼之他平素时常流露出那愤恨不服输的坚忍之色,此时面对可能即将发生的情事的这种恐惧便更值得把玩、品味。

如此害怕,却还是不肯罢手。

皇帝心下轻轻一笑,他忽地起身,没有任何预兆地便直接将人一把抱起。

卿云果然吓了一跳,抬手用力抓住了皇帝的龙袍。

龙袍的触感冰冷而华丽,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他的眼中摇摆之意强烈,皇帝毫不怀疑,他此刻内心真正的念头是想从他怀里逃走。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僵硬地在他的怀抱里。

皇帝抱着他大步接近龙床,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僵硬,甚至那漂亮的发丝都在随着主人的呼吸颤抖。

他要被吓坏了。

躺到龙床之上,卿云先是睁大眼睛,最后又不由自主地死死闭上了眼,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手从他的面颊滑过,指尖微微有些硬,一路从他的下巴滑到喉结处,他的喉结很小,这又是内侍的特征之一。

皇帝指尖挑动着他小小的喉结,让卿云不得不快速呼吸躲避,皇帝微微笑了笑。

“身上倒真是养好了。”

卿云不语,只睫毛微微打颤。

皇帝道:“睁开眼。”

卿云听着这熟悉的话语,身子不禁轻轻一颤。

如果是李照,他不会睁眼,因为他心下明白,李照对他是有几分真心喜爱的,可是皇帝,他不知道。

卿云慢慢睁开了眼,皇帝正斜坐在榻上看着他,见他眼中已浮了一层泪光,淡淡道:“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朕的宠幸吗?哭什么?”

卿云不言。

皇帝淡淡道:“你在太子榻上也是这般哭哭啼啼?”

卿云面上一点点涨红了脸,仍是咬唇不言。

皇帝道:“朕知道维摩的性子,他是真心喜爱你的。”

皇帝语气平静,目光同样也很平静地看着卿云,“想回东宫吗?”

卿云身上猛地一颤,皇帝的手指还搭在他的喉上,神色淡淡的,他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危险,他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了,他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卿云缓声道:“奴才,已经是皇上的人了。”

皇帝神色不变,只停在卿云喉结的手指慢慢又移回了卿云面上,在他脸颊上来回摩挲了两下,便将手指落在了卿云唇上。

“舔。”

卿云身上又是剧烈地一颤。

他是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只李照在床上也从来没什么花样,李照总担着卿云的心事,怕卿云觉着他将他当成奴才,在床上也都是偏向于“正经”的。

然而,皇帝显然没有这个顾虑。

他自然知道卿云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现在只看卿云肯不肯承担代价了。

卿云没有反应,皇帝便也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卿云会屈服的,因他那些不安分的野心和妄念,因他有他最想要的东西。

这个小内侍看上去似乎有颗永不屈服的心,然而只要你肯交换,他便会乖乖地褪去自己的衣裳,赤裸地躺在你的榻上,满目含泪地看着你,好像是你勉强了他,实则……却是他自己主动争取的。

卿云垂下眼,他喉咙发干,呼吸发颤,颤抖着张开唇,轻舔了下皇帝的指尖,便又立即屈辱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皇帝召唤猎犬时的模样,他心下猛烈地摇晃,长龄漂浮在井里的尸身、秦少英抬手挡刀时的神情、李照的面容、林间狂奔时濒死的恐惧、那间华丽的屋子……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碰撞,他浑身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皇帝看着卿云闭着眼,眉峰紧蹙,眉间红痣如血,他只是舔了他一下,便痛苦成了这般。

皇帝心下猛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欲望,手掌扣住卿云的下巴,低头便用力吻了上去。

卿云浑身大颤,竟没控制住地抬手用力挥了过去,皇帝头也不抬地便抓住了他的手,一手将卿云的两条手臂都困住了按在顶上,肆意地在他唇舌间辗转。

皇帝的吻比李照更霸道,他吻得很深,几乎让卿云喘不上来气,无论卿云怎么闪躲,皇帝都不让他逃开,直到卿云放弃挣扎。

等卿云安静下来后,皇帝才放开了困住他的手,双手向下抓了卿云的手按到自己的腰带上,他用力啄吻了下卿云,将卿云吻得发颤后,盯着卿云含泪的眼,低声道:“替朕宽衣。”

卿云手指颤抖,皇帝伏趴在他上方,只静静地看着他。

到了这种时候,才要逃,那可真是既逃不掉,也实在够蠢了。

卿云神色恍惚,发抖的手指落在皇帝的玉带上,那玉触手生温,卿云想起了李照,也想起了长龄。

他的嘴,他的身子,李照碰过,长龄碰过,皇帝也碰过……至少,在他的身子上,长龄和皇帝、太子是平等的,不,长龄,更胜过皇帝和太子!

卿云挪开手指,忽地抬手搂住了皇帝的脖子,脸向上抬起,闭着眼吻上了皇帝的嘴唇,他张开唇,舌尖热情地舔舐着。

皇帝见他忽然情动,心下微动,却是掐了卿云的下巴移开,卿云双眼含水,胸膛起伏地望着皇帝。

皇帝淡淡道:“你把朕当成谁了?”

卿云气息微喘,丝毫不慌张,“皇上觉着呢?”

皇帝手指挪到卿云嘴边,微一用力,手指嵌入唇缝,卿云低下头,再无羞怯顾忌,含着他的手指来回舔舐。

皇帝却是猛地将他翻了个身,自行扯了玉带。

卿云背嵌入皇帝的怀中,不由发了下抖。

龙袍被随手扔在地上,皇帝单手勾住卿云的腰让他半趴起身。

白皙单薄的背脊轻轻发抖,乌发一直散落到臀尖,皇帝轻轻滑动,他每滑动一下,卿云便跟着轻颤一下,身上也逐渐泛起了红,口中发出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的低吟声。

“夹紧。”

他的腿……

环在腰间的胳膊如同铁铸一般,让卿云无法闪躲,动弹不得,只能被困在皇帝怀中。

皇帝握了他的脖子,将他的脸向后扭了,低头再一次用力地吻了他。

卿云所有的呻吟便被堵在了喉咙里。

皇帝似觉着这般不够,便又抓了卿云的手,卿云像被烫到般甩开手,又被皇帝强行拉了回来。

“那日你在朕案前磨墨,”皇帝嘴唇从他面上掠过,“朕便想这么做了。”

卿云高昂起脸,掌心被迫地跟着上下滑动,眼角不知不觉便渗出了泪珠。

皇帝“啧”了一声,这还没动真格的,就哭成这样,要是真要了他,不得哭成泪人?

“维摩没让你这么干过吗?”

皇帝的声音在卿云耳边犹如恶鬼,和他平素相比,带着浓浓的玩弄之意,有意刺激卿云,“他的性子总是爱重奴才,想必是很疼你的。”

卿云果然摇头挣扎起来,皇帝笑了笑,再次将卿云翻了个身,两人面对面,卿云面上的神情便在皇帝眼中一览无余。

他紧闭着眼,面上满是泪痕,明明早已在他儿子床榻上身经百战了,却还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姿态,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快要崩溃,然而这一切又是他百般求来的。

因他是皇帝,比他的儿子更具权势,这个小内侍便毫不迟疑地改换门庭了。

皇帝轻轻一笑,抬起卿云的双腿,便又压了上去。

终于事毕,卿云浑身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皇帝捞起卿云的后颈在他面上又用力亲了一下,他直视着卿云恍惚的眼睛,低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下一回,朕不会再放过你。”

第88章

卿云睁开眼的时候,皇帝已经上朝去了。

他浑身清爽干净,身下龙床亦是柔软而温暖,散发着淡淡龙涎香的味道。

卿云蜷了蜷身子,他后臀很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腹间手腕也有些疼,大概是昨天皇帝在床上捏的。

卿云一动不动地躺着,过了许久,才坐起身,他才坐起,便有宫人弯腰低头地上前,“云公公,要更衣吗?”

卿云让宫人帮着他梳洗了一通,总也不是头一回了,现下他已无所谓了,梳洗束发之后,便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皇帝寝殿,一直回到院中屋内,他拿了桌上的两卷经书,抱着经书躺到了榻上,深深地闭上了眼。

昨夜,是卿云全然没有预想到的。

他的所有经历便只有李照和长龄,长龄自不必说了,他总什么都听他的,只要他高兴就好,李照……卿云轻轻笑了笑,原来,李照待他已算不错的了。

眼中渗出清泪,卿云抱紧了那两卷经书,就好像抱住了长龄一般。

他本不该哭的,他早已决心踏上这条路,不惜一切代价,为什么还会哭呢?

皇帝说,他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卿云越蜷越紧,死死地攥着那两卷经书,他翻了个身,双手打开平展着,胸膛缓缓起伏,昨夜皇帝那般对他,的确令他产生了强烈的退缩之意。

皇帝摆明了将他当作玩物,连李照那点温情脉脉的矫饰都没有,他真的能得到足以撼动秦少英的宠爱吗?他又付得起得到皇帝宠爱的代价吗?

卿云定定地看着房顶。

兴许,到最后,他真的会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

卿云歇了两日才回到御前当差,皇帝没有多问一句,卿云也未曾表现出异样,便是满殿的宫人也如寻常般,所有人都只当无事发生。

卿云规规矩矩地奉茶、研墨,替皇帝整理折子。

皇帝也待他和平常内侍一般,仿佛那日的事情真的未曾发生。

西北战事再起,天气彻底转冷之前,皇帝下令,命辅国大将军秦恕涛与中郎将秦少英父子同往西北迎战。

皇帝特意单独召了秦少英,语气很温和,“阿含,朕一向很看重你,你也到了该真正上战场历练的时候了,不要让你父亲和朕失望,明白吗?”

秦少英跪下谢恩,“臣领命,定不负父亲和皇上的期望。”

皇帝对秦少英和颜悦色,又留他用了膳,用膳期间,皇帝同秦少英说说笑笑,秦少英是皇帝除了两个儿子之外最宠幸的小辈臣子,此次出征,皇帝将他当年用过的定光剑都赐给了秦少英。

“待你凯旋,朕便封你为将军。”

皇帝拍了下秦少英的肩膀,含笑道。

秦少英举起酒杯,笑道:“阿含等着皇上的册封。”

卿云在不远处听着二人交谈,心下更是一片苍凉。

比起秦少英,他算得了什么?秦恕涛是本朝数一数二的辅国大将军,他区区一个内侍,想要除掉他的独子,无异于天方夜谭。

即便真的得到皇帝的宠爱又如何?

众多妃嫔中,淑妃是公认的最受宠爱的妃子,但是皇帝对淑妃也一向也都淡淡的,卿云来到皇帝身边后,只见过淑妃两次,还是淑妃主动求见,皇帝也从来没有因淑妃的缘故对齐王高看一眼。

或许尺素是对的,他一个内侍,能够一辈子平平安安,尽量多敛些财,有个机会出宫便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若是那般,长龄便就那么白白地死了……

卿云心下又是一痛,笔尖浓墨流出,弄脏了他正在抄写的经书,卿云揪起那一页,随手扔到了炭盆里。

如今,皇帝待他倒也不错,一应物品还是按照先前那般供应,冬日里屋子里炭火充足,很暖和。

皇帝待他还真是“仁至义尽”。

卿云勾唇一笑,心下却是冰冷的。

卿云捧着抄好的经书托丁开泰派人带出去,在宫人坟那儿烧掉。

“你也真是有心了。”

丁开泰也知道东宫里死了个宦官,和卿云是很要好的,他看向卿云,语重心长道:“卿云,在这宫里,真情最难得,你心里有情,胜过万千。”

卿云笑了笑,“丁公公您也是一样的。”

丁开泰面上竟还有些羞赧,他又道:“旁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只管当差便是,一年一年,日子也就那么过去了,不也挺好的吗?”

卿云点头,“我明白。”

卿云出了下房,只没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了轿辇,忙侧身回避,未料那轿辇竟是在宫道中停了下来,轿中人撩开帘子,冲他淡淡一笑。

卿云睁大眼睛。

是齐王。

李崇下了轿辇,二人转到廊檐下避风处。

卿云不知李崇为何会下轿同他说话,只李崇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先前在围场湖边也算是开导过他,便跟了过来。

李崇道:“最近少见你在父皇身边伺候。”

卿云低垂着脸,道:“奴才也是按照轮值当差。”

“上回不就随便称呼了吗?”李崇道,“便随意些吧,不用王爷奴才的,你说着累,我听着也累。”

卿云看向李崇,李崇神色寻常,他面上那一点冷峻来自皇帝,叫卿云看了便想扭头。

李崇见状,微微一笑:“我方才远远瞧着你一个人在宫道上走着。”

浅鹅黄的身影,虽是穿着冬装,却也显得很单薄,低着头,乌发素面,不知怎么,瞧着让人觉得郁郁的。

“似是有心事的模样,”李崇道,“怎么了?在御前伺候不顺心?”

卿云道:“王爷关心这个做什么?”

李崇面上仍笑着,自然,他笑起来倒是没有皇帝那么可怕可恶,还是有几分温柔,“你不想说便罢了,我没有要逼迫你说的意思。”

卿云听了,心下又是一阵不爽快,转头看向宫中城墙风景,淡淡道:“是啊,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原不需要逼人做什么,底下的人自然就眼巴巴地按照你们的意思做了。”

李崇听了,淡淡一笑,“听着倒像是在生父皇的气。”

卿云猛地看向李崇。

李崇神色之中倒不曾有什么异样,大约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和太子曾经心爱的内侍有什么关系,只当卿云仅仅只是想向上爬讨好皇帝罢了,“在父皇手底下当差不比曾经在太子那儿,你心里有怨气也是自然的。”

卿云听了这话,心里总算舒畅了些,不是因李崇的安慰,而是李崇的语气态度并不居高临下,便像那夜在围场湖边一般,仿佛二人都是一样的。

李崇道:“你想不想听听我的进言?”

这话一说,卿云就忍不住笑了,“您是王爷,我只是个奴才,您有什么吩咐便说好了,什么进言……”他扭头,又是轻轻笑了笑。

李崇见他笑了,神色便也又柔和了几分,“父皇是极难讨好的,你与其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讨好父皇,便只管当好自己本分的差事,将其余的心思花在自己身上为好。”

卿云道:“花在自己身上?”

他眼睛微微睁圆,仿佛不知道心思还可以花在自己身上。

李崇耐心道:“你平素有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卿云认真想了想,倒好似真的没有。

打络子,那是为了讨李照的欢心,换一口吃的,抄经,是为了祭奠长龄,在宫里头,他更多的时候便是看着院子里的风景,时不时有飞鸟掠过,他便看那鸟飞进飞出。

卿云摇头。

李崇道:“那便找件喜欢的事做吧。”

卿云迟疑片刻,“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想了想,又说,“我喜欢放风筝,宫里头不让随意放风筝。”

李崇不由莞尔,“这个不行,你想一想,琴棋书画,你喜欢哪样呢?”

卿云又想了想,琴,不行,他住在甘露殿,不可能发出丝竹管乐之声,那也是死罪,棋,一想到棋,便想到李照,书也是一样,他如今写字抬笔就是李照教他的字迹,改也改不过来了。

至于……画……

卿云道:“我不会画画。”

李崇道:“只是闲暇无事打发时间,随意涂鸦几笔,没什么会不会的。”

卿云垂头思索,李崇又道:“若是不喜欢,便弃了也不打紧,宫中日长,总得找些事打发时间的。”

卿云余光看向李崇,见李崇神色之中又流露出那夜湖边淡淡的落寞之色,兴许他是在说淑妃?

因李崇的缘故,如今卿云对淑妃恶感也不那么强烈了,当初淑妃想杀他,也不过是针对太子,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好了,我不能停留太久,我得出宫了,”李崇道,“下回碰上再说吧。”

卿云道:“王爷慢走。”

李崇转身走了两步后又停下,他淡淡道:“其实我有些羡慕你。”

卿云一怔,羡慕他什么?

李崇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般回应道:“至少你还敢生父皇的气。”

卿云又是一怔,他目送着李崇离去。

说来也真是奇怪,当年他第一次见李崇,还是李照带他去齐王府赔罪,当时李照要将他给李崇,他吓得要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到李崇是这样的性子。

早知如此,当时便入了齐王府……兴许,长龄也不会死。

卿云低垂下脸,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李崇的性子是难得的柔和,竟给他几分长龄的感觉……方才李崇也又是在开解他吧?

因那次湖边的对话,大约李崇和他一样都意识到,他们是“同病相怜”的。

卿云心下涌起淡淡的感激之意,同时那些死灰一般的心思中竟又隐隐冒出新的火苗,李崇的处境跟他是有相似之处的,假如他能够联合李崇……

卿云猛地摇了摇头,那种念头,现在的他,不该有,即便有,也该先深深地藏在心里。

回去之后,卿云便拜托丁公公给他领一些绘画物品,丁公公还挺高兴,“好啊,画画好啊。”很快便让小太监将一应物件都送了过来。

卿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画画,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拿起画笔,却不知道该画什么。

长龄的脸渐渐浮现在眼前。

卿云深吸了口气,搁了笔,心下阵阵传来隐痛,他画不了。

*

如此,很快便又到了过年的时候,李照按照往年惯例入宫。

皇家父子,再亲近,也还是套着一层一层的规矩,今年李照更添了一桩心事,这回入宫,李照仍然是没见到卿云,连卿云的影子都没看到。

分明前段时间议政时,皇帝已把卿云放出来了。

李照不能开口问,也不能自去寻找,他只能装聋作哑,便如秦少英所说,就当没那个人。

夜里就寝时,李照独自躺在床上,外头许多宫人待命,李照神色平静地闭上了眼。

一直到年节结束,李照都未曾见到卿云一面,卿云亦没有想办法去见李照,他躲在那个小院子里,他不想见李照,见了李照又如何?

若说从前卿云心中还存了几分指望,也许李照有一天能将他要回东宫,如今伴在皇帝这一年的时光,那点指望早已被消磨殆尽。

皇帝不想放的人,别说一个李照,就是十个李照,又有什么法子?

卿云心下连连冷笑,在画纸上画了个大王八。

大王八旁边再画了个小王八。

卿云在那两个王八身上分别都画了个大叉,满意地笑了笑。

第89章

年后,李崇入宫,终于有一回又碰上了卿云。

“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卿云从李崇手里接过盒子打开,里头竟是一卷画册,卿云抬眼看向李崇,眼眸中略有几分惊喜。

李崇含笑道:“一直揣在身上,总算遇上了,你如今还画画吗?这个可供你临摹。”

卿云也笑了笑,“画的。”

李崇道:“不知可否有机缘欣赏画作?”

卿云想到他画的各种王八,脸上讪讪的,“我画得不好。”

李崇道:“无妨,只是游戏罢了。”

卿云轻一点头,“多谢王爷,我会好好临摹的。”

李崇又是一笑,“我又不是你的师父,你随意便好,我得入宫去拜见父皇,迟了可不成。”

“王爷快去吧。”

卿云目送着李崇的轿辇离去,又低头看向怀里的盒子,这画册他还没展开看,无论名贵与否,都是李崇的一片心意。

卿云怀抱着那画册回到屋内,展开一看,里头是些简单的物品绘画,画纸也很新,看样子是专程命画师画的。

卿云心下微暖,取出了画纸画笔,认认真真临摹起了上头的一个瓷瓶,临摹完便赶紧撕了。

画得还不如王八。

得了这本画册之后,卿云平素若不当差,有空闲时便在屋里临摹,没人教他,他全无技法,便是按照自己的心思随便乱画,过了一段时间,倒也算画得有模有样了。

卿云便不满足于临摹,想画些别的,也不画王八了。

假山上攀爬的藤蔓原来是紫藤花,天气一暖,便含了花苞,散发着幽淡的香味,卿云便搬了椅子在外头画那花,一画便是几个时辰,心思也果然平静了许多。

*

案前折子堆积如山,皇帝人向后一靠,热茶便送了上来,皇帝端起茶,鼻尖却嗅到一缕极浅的香气,余光不动声色地后瞥。

皇帝转过脸,抿了口热茶,茶香味便冲淡了那一缕幽香。

是夜,宫人们退散出了寝殿,皇帝道:“齐峰。”

外头禁卫立即入内。

皇帝没问,齐峰便单膝下跪道:“回皇上的话,今日没画王八,只画了紫藤。”

皇帝靠在榻上,手上翻着书,“想个法子,让那些紫藤枯了。”

齐峰抬脸,方才看到皇帝的下巴,便又垂下了脸,“是。”

没过几日,轮到休息,卿云搬了椅子出去画花,却发觉已经半开的紫藤花不知什么时候卷曲泛黑,瞧着是像要死了,他立即去找丁开泰求援。

丁开泰过去瞧了,“该不是害了什么虫吧?”

“那怎么办?”卿云急道,“能让人来瞧瞧吗?”

丁开泰道:“行,我试试,叫人来帮你瞧瞧。”

好好的花儿,怎么就枯了呢?

卿云心中郁闷,好不容易压住的那股气便又上来了,捡了几块石头便狠狠地往池子里砸。

丁开泰找来司苑局的人帮忙瞧了,司苑局的人说是烧了根,救不活了。

卿云连日来都画这紫藤,已是对这小小植物有了感情,听罢眼圈就红了,道了谢送走两人,回屋就扑到了床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连画个画都不顺心?!

卿云恨得牙痒,爬起身便连画了十个大王八,画得咬牙切齿,还不解气,画完便在地上踩烂,一直弄到精疲力尽才又躺回床上。

翌日,卿云还是不当值,自拿了攒下的钱便去了趟司苑局。

“紫藤倒是有……”

“我不要多好的,只要有根系便好。”

卿云百般说好话,终于从司苑局换得一株不大好的紫藤,便一气自己搬回小院,将那株救不活的紫藤拔了,自己动手将那株紫藤重移进去。

“云公公移了株新的,方才种下,”齐峰小心翼翼道,“可要除了?”

“让他先留几天。”

齐峰垂下脸,“是。”

他退出殿内,心下实在不明所以,若说当初在林中驯马,他还能大致明白皇帝的意思,是在敲打太子,如今皇帝命他日夜监视,做的这些事,他是真的不明白了。

若说皇帝想要折磨人,这么点手段,实在太轻了,只不过是将那小内侍气得跳脚罢了。

头一回,齐峰回禀说那小内侍在屋里头画了一叠大王八时,他没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只听见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拿两张回来,给朕瞧瞧。”

齐峰一连偷了两个月的王八。

皇帝边看边摇头,“真是毫无长进。”翌日便召了齐王入宫。

小内侍果然不画王八了,改成了临摹画册,临摹了一个多月,便兴致勃勃地开始画院中景色,齐峰弄枯了紫藤,这才又画回了王八。

齐峰好不容易挑得一张没被踩烂的大王八回来。

太脏了,皇帝没碰,只让齐峰拿在手里,鉴赏片刻后,摇了摇头,“怎么还是没长进?”

齐峰心说这画王八还能长进到哪去?每回小内侍画王八的时候都咬牙切齿,大笔一挥,全无章法,唰唰几笔就是个王八,再加个叉,随后便往地上一掷,又不是精雕细琢的。

经过几日不眠不休的精心料理,卿云恨不得睡在那株紫藤花边上,终于是看着新的紫藤逐渐开始开花了,卿云长出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欢喜地仰望了那株紫藤,不知不觉间便靠在假山上睡着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半扇,玄色身影立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靠在假山上睡的人。

今日不当值,天儿又暖和,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内袍,头发也没挽,披散落了满山的乌发,风吹过,紫藤花瓣片片飘落,白皙清丽的面上睡颜竟还很宁静。

那日在他的床上也是,昏睡过去后,睡得极为恬淡安然,任他怎么摆弄清洁,也依旧睡得很沉。

睡着的时候,便更显出了年幼,令他恍然间有种欺负孩子的感觉。

经历了这么多,竟仍保有那一点稚气,皇帝也不明白,他自小受磋磨长大,入了东宫,也是几经浮沉,生死边缘都经历过几回了,分明已无数次灰心丧气,便就算恢复过来了,也该“长长记性”,怎么时不时地还是那么天然,仿佛再在宫里待上多久,受多少磋磨,他也仍然是他。

齐峰低垂着脸,陪皇帝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还是里头的人打了个喷嚏,像是要醒了,皇帝才转过了身,齐峰也连忙关上院门。

“那株紫藤,给他留着吧。”皇帝道。

齐峰回了声“是”,依旧是一头雾水,皇上是看上了这个小内侍?既难得看上了,召寝便是,这到底是在搞哪一出呢?

没过几日,西北边境便传来了捷报,秦恕涛和秦少英大获全胜,捷报传来的时候,卿云就在皇帝身后,听了也只暗暗垂下眼。

伴随着捷报而来的,却是还有个消息,秦恕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所幸及时得到了医治,保住了命,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已经快到京城了。

皇帝听罢,眉头深深皱起,拂了下袖子,示意报信的人下去。

卿云听了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秦恕涛和秦少英便如同杨家父子一般。

秦恕涛若伤重至死,秦少英就要掌权柄了,皇帝很显然是将秦少英当作秦恕涛的接班人来培养。

卿云心下烦闷,眼看秦少英与他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他能有什么法子?

莫说本朝了,便是前朝,那些内宦最终不还是被皇帝斩杀?

卿云低垂着脸。

按照皇帝的性子,他对于秦少英的看重应当是真的,可那看重当中又有几分所谓真的“情谊”?也不过是将秦家父子当作自己手里的刀罢了?倘若刀割了手……

卿云悄然抬眼看向皇帝的背。

至少,也该替长龄报仇吧。

否则,他不是白爱了他一场?

正在卿云琢磨时,皇帝却猛然回过脸,卿云立即收回视线,重又低垂下脸。

皇帝却未曾收回视线,仍旧在卿云身上逡巡。

若是换了前几个月,卿云便会立即出列,同他说话了,如今却是规规矩矩的。

皇帝整个人转了过来,就这么看着身后的人。

“过来。”

卿云许久没听皇帝这般召唤,看来今日秦恕涛受了重伤这件事还是触动了皇帝的心肠,他低着头没动。

“朕叫你过来。”

卿云仍是没动。

一旁的宫人们都深深地埋着脸,已开始瑟瑟发抖。

“都下去。”

皇帝话音刚落,卿云抬脚便走,前头宫人都已慌了,禁不住回了下头,卿云却是若无其事地跟在宫人队伍里。

皇帝看着人在队伍里面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出殿。

这次和欲擒故纵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实打实地便是躲着他,躲了也快好几个月了。

这算是放弃了?

在围场林子里受了那么大的罪都没放弃,回宫,只不过是到他榻上躺了一回,便吓得缩了回去?

“齐峰。”

卿云回到院内,他心下有几分畅快,皇帝和李照一样,便是都那般虚伪,凡事都要逼人“心甘情愿”。

自然,他们大可以将已给他的收回去,让他落入惨境,可那般不就承认,他们先前便是一直都在逼他吗?

无欲则刚。

卿云忽然有些明白尺素话里的意思和从前长龄为什么那般“奴性”,只要什么都不要,兴许才能在宫里头平安地度过一生。

那么他,是真的放弃不想要了吗?

卿云坐在紫藤花树下。

身后花藤轻轻吹拂过他的头发。

他从来都睡得很浅,除非累到极点,或者是被下了药。

否则,若是有人盯着他,他是绝不可能真的睡着的。

“云公公。”

对于从天而降的齐峰,卿云干脆利落地给了个白眼,便往屋子里头走去,“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齐峰很尴尬,他当时自然知道林子里头会发生什么,他以为这小内侍必死无疑,没想到他会活着回到宫里。

齐峰只能上前,在门外道:“麻烦您出来一下。”

“什么事?”卿云在里头闷声道。

齐峰道:“您还记得烟霞吗?”

门立即被打开了。

卿云跟着齐峰向宫门处走去,“不是说她在御林苑里一向很好吗?”

齐峰道:“御林苑的人是很尽心的。”

卿云道:“尽心她怎么还会生病?”

齐峰只是不答,引着卿云走过宫道拐角,卿云向前一看,倏然停住了脚步。

前头大批侍卫正在马下等候,独皇帝身穿劲装,正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上,他身旁便是体型小了一圈的烟霞,烟霞看到卿云便兴奋起来,皇帝放了缰绳,烟霞便欢快地跑向卿云,卿云连忙抬手抓住了马缰,回头看向皇帝。

皇帝道:“上马。”

第90章

卿云手握着马缰,却没上马,抬眸道:“皇上不是说过,那是最后一回了吗?”

皇帝抓着马缰,懒懒道:“那是你的,不是朕的。”

卿云脸上就差写“不要脸”三个字了。

皇帝却是淡淡一笑,“上马,别耽误朕的事。”

卿云攥了下缰绳,道:“奴才这身衣服不方便骑马。”

“齐峰,”皇帝道,“带他去换衣裳。”

“是。”

齐峰这才抬手引着卿云往旁边小屋走去,屋中早已备好了骑装,和皇帝一样,是一套玄色骑装。

卿云换上骑装出去,便觉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一遍。

卿云上了马,驱策着马到皇帝身边,道:“这是要出宫吗?”

皇帝道:“明知故问。”

卿云忍住白眼,脸扭到一侧,皇帝见状,仍只一笑,他调转马缰,侍从们这才也一跃上马。

“齐峰,”皇帝懒懒道,“照顾好他,别让他从马上摔下来。”

卿云瞪向皇帝的背影,皇帝似是浑然不觉,卿云又狠狠瞪向身侧的齐峰,齐峰抬脸也假装看不见。

主仆俩都是贱人,老畜生,老王八。

卿云在心里大骂了八百遍,他相信皇帝也一定“听到”了,他不是一向什么都知道吗?

出了宫,一行人直奔城门而去,前头侍卫开道,抵达城门口时,城门口早已提前清场,马队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看到京外景色,卿云心下不由一颤,上回虽跟着秋猎队伍出了京城,然而他一路都在马车里,根本就没机会往外瞧。

春风拂面,马蹄声声,路旁杨柳依依,倒还真有几分春日出游之感。

烟霞虽体型小些,跑起来却耐力十足,看样子的确被御林苑的人照料得很好,紧紧地跟随着皇帝的那匹黑马,丝毫不落下风。

众人一路不停地赶到京城外的驿站,驿站门口也早就跪了一大片,山呼万岁,卿云跟着勒马停下。

皇帝道:“都起来吧。”干脆地下了马,侍从连忙上前牵马。

齐峰也下了马,拉了烟霞的辔头,对卿云道:“云公公,下马吧。”

卿云瞥眼看向齐峰,“软骨头,下不来了。”

齐峰:“……”

走在前头的皇帝头也不回道:“抱他下来。”

齐峰看向卿云,他自然是不敢伸手的,卿云也不肯给他抱,涨红了脸踩着马镫下了马,把马缰往齐峰脸上甩,齐峰敏捷地一闪,马缰险险地从他下颌划过。

皇帝入了驿站,卿云一路被侍卫包围着跟随进了院子里的主屋。

外头已然近黑,皇帝这是要在外头过夜?

皇帝斜靠在软榻上,侍从们出了屋子,轻轻带上门,卿云垂着脸站在桌前。

皇帝淡淡道:“如今连给朕倒茶的眼色都没了吗?”

卿云默默不言,倒了杯茶送到了榻边,皇帝接了,他又撤回桌边。

皇帝抿了口热茶,将茶放在一侧小案上,单撑着脸看卿云,小半年了,卿云的模样也还是没大变,隔几日也都能见着,只不过这么仔细一瞧,还是有些变化的,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变得更沉静了些。

“皇上,晚膳备好了。”

外头侍从声音传来,皇帝“嗯”了一声。

很快,便有侍从鱼贯而入,将晚膳摆好。

虽是在宫外头一切从简,桌上也还是摆满了酒菜,卿云没动一根手指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皇帝起身过去坐下,瞥了卿云一眼,他不说布菜,卿云也当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手指点了点桌面,道:“坐下。”

卿云这才看向皇帝。

皇帝神色如常,卿云收回视线,毫无顾忌地坐在了离皇帝最远处,自顾自地捧起了碗筷。

皇帝淡淡道:“朕看你是真想挨罚了。”

卿云抬头,“皇上要奴才干什么,请皇上明示。”

皇帝道:“要不要朕下道旨让你来布菜?”

卿云端着碗不情不愿地坐到皇帝身边,看了满桌子的菜,挑了一大勺醋芹放在皇帝碟上,“皇上请用膳。”

“朕说要这个了吗?”

“奴才愚笨,不懂看眼色,还是让齐大人进来伺候吧。”

皇帝自拿起筷子捡了一道鱼脍,“齐峰也不过是按照朕的意思做事,你又何必给他脸色看。”

卿云看向皇帝,他忍了又忍,还是觉得不忍比较好,于是狠狠瞪了过去。

皇帝看也不看他,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像是很喜欢这酒的味道,轻挑了挑眉,“瞪朕,小心眼珠子。”

卿云死死地抓着筷子,皇帝又道:“也不许摔摔打打。”

卿云生生扭过脸,用勺子连舀了五勺鱼脍,全堆在自己碗里,皇帝筷子停在那,扭头看了卿云一眼,淡淡道:“小心鱼刺。”

卿云道:“皇上放心,奴才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一点鱼刺不怕什么。”

“是吗?”皇帝再次瞥向卿云,神色中略带笑意,“朕怎么记得不是那么回事啊。”

卿云听出他在说床上的事,便红了脸低头,置之不理。

皇帝晚膳用得不多,也许是宫外的饭菜不合胃口,早早地便放了筷,只端起那酒慢慢地抿。

卿云只管自己吃,驿站的饭菜确实不如宫里头,可皇帝吃不下,他偏要吃,直吃得快撑了,才放下筷子。

皇帝唤了声“齐峰”,很快齐峰便带着人进来收拾干净,只留下了皇帝正在喝的酒。

待众人退下后,皇帝道:“朕听闻你近日书画怡情,养花弄草,日子过得如同名士啊?”

卿云木着脸道:“奴才不过闲来消遣,不敢以名士做比。”

皇帝点头,“朕的贴身内侍有那么多空闲,看来朕是个好主子了。”

卿云不由看向皇帝。

皇帝抿了口酒,“酒量如何?”

外头侍卫又上了壶酒,拿来了酒杯,卿云抿了口酒,这酒的味道也无甚特别,比宫里的佳酿还是差上一截。

“知道朕要去哪吗?”

卿云又抿了口酒,道:“接秦大将军。”

皇帝颔首,“还是聪慧的。”

卿云真想把酒杯里的酒泼在皇帝脸上。

皇帝瞥眼道:“朕觉着,你好似越来越不怕朕了?”

“为何要怕皇上?”卿云反问道,“皇上,不是好主子吗?”语气中颇带了些讥讽。

皇帝微微一笑,拿着酒杯转回了榻上,对卿云道:“过来。”

卿云看了他的神色,提着酒壶和杯子跟上。

“元峰是朕当年一块儿起兵时仅剩的结义兄弟了。”皇帝转着酒杯道。

卿云心下冷冷一笑,因为其他的都被你在登基后一一除掉了,哪怕是先皇后的亲哥哥,也都没能幸免。

皇帝道:“元峰的性子最为刚直暴烈,年少时便好打抱不平,当年起事也是他最先响应,同朕在郊外的园子里商定事宜。”

原来皇帝和秦恕涛的情谊如此深厚,怪不得听到秦恕涛重伤,皇帝会心绪波动,做出出宫相迎之举。

这么说来,他倒要谢谢秦恕涛了,让他蛰伏这么久,终于找到了机会。

当年,他能走入李照的心,便是因为丹州之事,李照需要送杨新荣去死,他虽是太子,但最终也还是人,长了心,终究不能视年少师生恩情为无物,在那种时刻,他需要一个人去接受、倾听他作为太子的无奈。

长龄说得对,太子是很孤独的,那种孤独与凡人的孤独不同,那种孤独是高处不胜寒,那么,站在权力最顶端的皇帝,他的心中是否也有一样的寒冷?

兴许连皇帝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可怕的孤独正在侵蚀着他,令他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和年少举旗,意气风发,同结义兄弟们共打天下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知为何,卿云在此刻能如此清晰地看到皇帝内心那一丝丝阴霾的泄露。

兴许是他自小便被困在玉荷宫,早已成为了这个世上最防备最孤独的人,也兴许……是今夜的皇帝想让他看见。

卿云默默地给自己倒了酒,又将皇帝的酒杯也满上,他道:“后来呢?”

皇帝道:“后来便是起兵……”皇帝顿了顿,看向卿云,人向后挪了挪,“过来坐下。”

卿云放了酒壶,只坐在了皇帝脚边的榻沿。

皇帝持着酒杯看着卿云低垂的侧脸,眉峰处一点红痣。

“恨朕吗?”皇帝淡淡道。

卿云抿了下唇,他抬起手,抿了半杯酒,唇上水色渐溢,短短一字,声哑语颤,“恨。”

皇帝笑了笑,不以为意,“恨朕的人,又何止你一个呢。”

卿云看向皇帝,“那皇上就不能别让人记恨吗?”

皇帝道:“恨又如何?朕是皇帝,除了你,朕倒还未听过第二个人在朕面前敢说恨朕。”

卿云道:“所以皇上明知那些人恨你,也不肯多加恩典,让人少恨一些?”

皇帝又是淡淡一笑,“他们恨也好,怕也罢,于朕,都是一样的。”

卿云道:“皇上觉着秦大将军恨你吗?”

皇帝挑了下眉,“好问题。”

卿云道:“皇上不敢回答?还是不敢想?”

皇帝嘴角笑容愈深,“朕也要问问你,当日在那林子里吓得魂不附体,隔了几日,便又能策马入林,为何从朕的床上跑了之后,隔了几月也不敢再躺上去?”

卿云面色涨红,粗声粗气道:“是不想!”

皇帝“哦”了一声,“原来如此,”皇帝搁了酒杯,单手撑着脸道,“那是为何呢?”

卿云目光冷冷地瞥向皇帝,“皇上是觉着全天下的人都想躺到那张龙床上去吗?”

皇帝摇头,“全天下的人都躺到朕的龙床上,那听着也太瘆人了些,不过朕记得,你是想的。”

卿云面上红晕入霞,依旧冷冷道:“现在不想了。”

皇帝道:“为何?”

卿云手也放了酒杯,指尖抓了榻,“皇上若要玩物,哪里寻不得,何必苦苦追问。”

皇帝淡笑道:“原来还是怕了。”

卿云猛地看向皇帝,皇帝神情闲适地看着他,叫卿云很想扑上去打他。

“你若想打朕,”皇帝屈起一条腿,“便只有在朕的床上,才有那般机会了。”

听了这般调戏话语,卿云不怒反笑,微微抬起下巴,“皇上现在是在勾引我吗?”

皇帝也不恼,淡笑道:“看来朕的勾引本事也不怎么到家,一下便叫你看出来了。”

卿云直接站起了身,只还未走出几步,便从背后被皇帝追上抱起,卿云在仓皇中只能抬手抓住了皇帝的衣襟。

皇帝低垂着眼正看着他。

“做朕的人,”皇帝道,“朕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卿云手抓着皇帝的衣襟,心下扑通扑通乱跳,他想,他的脸一定红得很厉害,他自己都能觉察到面上的热意,烫得他眼睛都泛了红。

皇帝是在引诱他。

在连番的反复无常、打压、赏赐、冷落、若无其事后……皇帝终于在今夜直接摊了牌。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皇帝拥有这世上的一切可以同他交换,而卿云能下注的只有自己。

皇帝也正静静凝视着卿云,他看到他面上的挣扎,他在估量,估量值不值得把自己交出去,在面对全天下权势最大的人,他还在迟疑,这更表明,他有多么珍惜自己,和某些藏匿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如此卑贱的身份,如此折磨的经历,他仍是这般珍爱自身,令皇帝更想要得到他,也不得不将诱惑加码来撬动他的心意。

皇帝低垂下脸,凤眼直看向卿云的杏眼,低声道:“比太子能给的,要多得多。”

卿云眼瞳震颤不已,片刻后,抓着皇帝衣襟的手终于是渐渐松了。

皇帝微一勾唇,抱着人向里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