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手落在温润泛着乳色的玉带之上,卿云轻轻解了玉带上的带扣,他抬眸看向皇帝,皇帝正静静地盯着他,那眼神令卿云又想到了猎场上的那只海东青,他低头,微微一颤。
其实皇帝也一直都在盯着他吧?
也是和卿云一般,在根据他的表现来衡量到底要付出多大的筹码。
若是寻常玩物,金银珠宝便可,若非寻常玩物,便多花些心思反复调教,若是反复调教也无法,该如何呢?
皇帝选择在宫外,在这个心绪波动的夜晚,向他发出邀约,他是将他当成了什么呢?
将手中玉带放到一侧,卿云抬起手,手指触到皇帝前襟的系带又是一颤。
在这种时刻,他竟还在迟疑。
皇帝抬起手,轻搂上那纤细柔软的腰肢。
卿云仰头,皇帝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惶恐,有迟疑,有期待,也有害怕……他不信他,他深知帝王的反复无常和冷酷无情,他在他手里已经遭受了一遭。
便连这种不信,皇帝也都许久未见了。
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世上有无数人恨他,无数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他们在他面前都装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就连他的亲儿子,对他也何尝没有埋怨?只装作没有罢了。
皇帝低下头,轻吻了吻卿云的眼,卿云闭上眼,头扭在了一侧。
到了这种时候,还将不情愿写在脸上的人,皇帝淡淡一笑,这一次却是不再说什么给机会的话了,而是抬手自去解了系带。
卿云放了手后退,垂着眼,看着皇帝一点点在他面前袒露身躯。
上一回,皇帝在他面前只除了外袍。
倒是他每次都被脱得赤条条。
皇帝的身体和李照便完全不像了,年少的征战在皇帝身上留下了许多疤痕印记,多年帝王养尊处优的生涯也丝毫没有减弱这具身躯所带的戾气,双腿移动之间,肌肉线条鲜明深刻,卿云不禁又后退了两步。
皇帝自然不会再给他逃走的机会,抬手便又将人捞入怀中。
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的眼睛,脱口却是:“皇上怎么不将身上疤痕除了?”
皇帝没想到他会说这般话,道:“陈年旧伤,药石难医,委屈你了。”
卿云扭开了脸。
皇帝在床上比李照要不正经得多,这他上回便知道了,兴许是李照作为太子,自小所受的束缚要比从前世家子弟出身的皇帝要更多,也兴许皇帝毕竟是起兵打下的江山,骨子里便藏匿着一股戾气,只不过隐在了矜贵的帝王皮下。
不似卿云磨蹭,皇帝抬手,很快便将卿云的衣物全都除去,也解了他的发,他喜欢那一头乌发披散下来的模样。
皇帝目光细细地凝视着卿云的面容,从他的脸一直看向下头,将卿云全身都看了个遍,而他的目光游移到哪处,卿云哪一处便不自觉地泛红发抖。
上一回皇帝便发现了,这个小内侍的身子很敏感,也不知道在他儿子榻上是怎么熬的。
皇帝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卿云的面颊,他的面颊既柔软又光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弹性,微微有些发烫,他很紧张,还如处子一般那么紧张,不,处子羞怯是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而他恰恰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清二楚,这才如此紧张害怕。
皇帝手掌下移,轻轻在绸缎一般的身上掠过,卿云不住颤抖,他又想逃了,与是谁无关,除了长龄,他在这事上便是想逃。
皇帝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毫不迟疑地直接吻上卿云的嘴唇,不给卿云一点反应的时间,便抬手将卿云的身子与自己的紧紧贴在一处,让卿云明白,今夜他是必定在劫难逃了。
乌发在身后摇摆,卿云仍是不断闪躲,皇帝的大掌毫无顾忌地在他身上游移,所到之处,卿云不断发抖。
皇帝已经全然兴起,两人贴得紧紧的,那夜在龙床上的记忆立即回笼,卿云害怕被那样亵玩,口中不由发出“唔唔”声,皇帝却是一点也不打算放过他,唇舌入侵得越深,叫卿云只能大张着口,唇角面颊很快便濡湿一片。
皇帝一面深吻着,一面将卿云搂到榻上,抬手便将床帷系带拉了,床帷外烛火鲜明,帐内却是昏昏暗暗,皇帝含着卿云的唇一刻不分,他知道这小内侍是禁不住的,便是故意这般。
双手揉着卿云身前,卿云果然吃不住地身上大颤了一下,他想叫,一张嘴,却只是让皇帝趁机吻得更深,只觉得皇帝快要将他的舌头都吃进肚子里去。
皇帝长久不进后宫,卿云一直以为皇帝是清心寡欲之人,自然上次在龙床上已领教过一回,他也知道并非如此,但也没有今日这般,像是要将压抑已久的情欲在今夜悉数喷薄在卿云身上。
卿云怕了,他一直都怕这事,能不能逃,他都怕,他扭动着脸,乌发随之乱晃,却怎么都躲不开皇帝。
皇帝的手刺激得他身上又酥又痒,他果然还是忍不住眼中逼出了泪,鼻腔里都是微颤的哭音。
皇帝听他哭了,终于舍得移开唇,向下细细啄吻了卿云尖尖的下巴,又含住他小小的喉结逗弄,卿云被皇帝吻得失神无力,微张着嘴,轻轻喘息。
皇帝轻吻着卿云的喉结,卿云不自觉地摇了下头,终于是彻底哭了出来。
皇帝面上微微带着笑,欣赏着卿云此刻神态。
卿云今日骑了许久的马,已是疲惫至极,又被皇帝如此亲吻,早已无力招架。
皇帝视线一点点向上扫了,只见卿云浑身绯色,双手向上空抓着,不知该放在哪,双眼迷离,乌发披散,面颊上泪光点点。
他在床上的风情和在床下截然不同,便是这种不同,才更叫人欲罢不能。
皇帝不着急一口将人吞入腹中,而是反复地欣赏了多遍,待卿云稍稍回过神来时,才微微一笑,浅浅在入口徘徊逗弄,卿云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他极力地想要向后闪躲,皇帝却是步步紧逼,他便是正在欣赏他此刻想逃又逃不掉的模样。
头顶碰在了软枕上,卿云已退无可退,皇帝欺身向前,道:“要么,今晚朕再放你一回?”
卿云咬着湿润下唇,愤愤地看向皇帝。
皇帝面上带着笑,在卿云耳边小声提议。
卿云看着皇帝脸上的笑,他怀疑皇帝是在诓他,却还是忍不住道:“真的?”
皇帝道:“君无戏言。”
卿云视线低垂下去,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扭过了脸,修长的脖颈绷直。
他一向最恨这个,因自己没有,因自己本该也是这般健全的,却被硬生生扼了可能。
皇帝玩味地看着卿云面上不甘的神色,他轻吻着卿云的侧脸,“怎么,不愿意?”
卿云死死地咬着牙齿,他眼中带了泪,最终还是忍耻道:“我不会。”
皇帝闷闷地笑了笑,伸手下去,带着卿云的手,教他该如何取悦男人。
卿云始终扭着脸不看,只当自己握着的只是墨锭,皇帝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他又吻他了,这次终于吻得温情脉脉,不再像先前那般,要将他吞进肚子里一样,卿云心里始终想着手上,便软了舌,与皇帝微微交缠。
正当他放松心思时,皇帝却忽然撩开了他的手,双掌扣住卿云的腰,毫不迟疑。
卿云的哀鸣被皇帝堵在嘴里,皇帝再次现出真面目,舌尖不断入侵,搅得卿云喘不上来气。
一时之间,卿云神魂出窍,不过几下,便哀鸣转调,不住呻吟。
只见他泪洒面颊,乌发狂乱,涎溢红唇,已是全然受不住的模样。
皇帝见状,扣住他腰的手掌向下,用力捏住了,更是激起卿云的哭叫之声。
他很敏感,比他自己想象得要更敏感,更适合在男人身下辗转。
上一回,皇帝在床上就看出来了。
卿云想要捂住嘴,他该忍耐的,他知道外头几百禁卫都在附近护卫皇帝的安全,便如那日他从林中抱着马出来,现下一定所有人都在外头听着。
这个念头烧得卿云浑身更烫,皇帝见他身上绯色还能更盛,心下不由啧啧称奇。
在床下,他是个烈到敢骂皇帝是畜生的性子,在床上,他却是无法自持,哪怕他心中并不甘愿。
皇帝抬起卿云的脖子,便重重吻了上去,卿云只能将手撑在身后勉力支撑,皇帝吻了他还不够,按着他的脖子让他向下看,看着他是如何侵犯他的,卿云用力摇头,泪水飞溅,皇帝却是一把将他按在了他结实滚烫的胸膛上。
卿云听着皇帝剧烈的心跳,心下终于不是那么紧绷,至少,此刻皇帝也是一般难以自持的。
好不容易等皇帝下了身,卿云软倒下去,皇帝却是又将他侧捞入怀。
“不要……”
卿云终于忍不住哀求。
皇帝笑了笑,在他耳尖轻吻了一下,“这可由不得你。”
卿云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哼鸣,久未做这事的身子不像他想象得那般排斥,反而有些食髓知味般的兴奋,卿云心下一片愤恨,他恨李照,是李照把他变成了这样,又留不住他,将他最终还是逼到了他父皇的榻上……
“在想什么?”
皇帝发觉了卿云的走神,双臂穿过卿云腋下轻轻揉捏,唇畔在卿云耳边游移,“想维摩?”
卿云浑身绷紧,他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
侍奉父子这一事实,让卿云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羞耻,他原从不当李照是自己的谁,可禁不住皇帝再三挑衅,更令卿云想起那个夹在中间,连名字都没有的长龄,而那,才是他真正的爱人。
皇帝看着他默默垂泪,淡笑道:“我以为,你对维摩是没有感情的。”
卿云也不辩解,只将脸藏在软枕上。
皇帝也不在意,现下他已经成了他的人,无论过去他是谁的,以后他就是他的了,手掌上移扣住了卿云的脖子,又低头吻了下去。
一时事毕,皇帝便撩开床幔,“齐峰。”
躲在床中的卿云又是一颤,这被认识的人得知的感觉分外羞耻。
不多时,便有侍从抬来了浴桶和热水。
等人都下去后,皇帝便抱着卿云在内间梳洗,外头侍卫轻手轻脚,是在更换床上的东西。
卿云坐在浴桶里,皇帝单手圈抱着他,不紧不慢地帮他清洁身体。
卿云哑声道:“皇上在来之前便想好怎么对我了,是吗?”否则,不会准备得那么充分。
皇帝在他身后笑了笑,又捏住了他的后颈,让他回转过脸看着他。
“错,”皇帝盯着卿云的眼道,“那夜你跌落马下,抬头看朕时,朕便已经想好了。”
第92章
翌日清晨,皇帝下床自行穿衣停当,回身对还在床上蒙在被子里的人道:“怎么,打算赖在这儿不起了?”
卿云人躲在被子里,闷声道:“起来也骑不了马。”
皇帝淡淡一笑,“用不着你骑马。”
卿云拉下被子,露出水润泛红的眼。
外头便传来了齐峰的声音,“皇上,马车已经备好了,大军正在十里开外。”
“嗯,朕知道了。”
皇帝上前,隔着被子轻拍了下卿云的屁股,卿云立即裹紧了被子往里躲了一圈,和李照相比,皇帝简直就是禽兽,说他是老畜生都是高抬了他,卿云眼中现出羞愤之色,皇帝道:“要朕伺候你穿衣?”
卿云咬着下唇,“你出去。”
皇帝笑了笑,负手在身后,道:“你才刚上了朕的榻,便开始拿乔了?”
卿云不接他的话,只道:“你出不出去?”
皇帝闲适道:“不出去。”
卿云冷笑:“好啊,那就让秦恕涛来这儿吧,看看他的好皇帝出来迎他,还要……还要……”
卿云脸色涨红了,皇帝微微俯身,“还要什么?”
卿云脸钻进了被子。
老王八,老畜生,老淫贼。
皇帝道:“再不起,朕可掀被子了,到时候出了丑,你可别怪朕。”
卿云愤然起身,一起身便是腰酸背疼,拿起一旁干净衣物,又是眉头紧蹙,老畜生连他的衣服都提前准备了两身,这虽便是他想要的结果,然面对这现实时,他也仍不由心生怨愤,他便是厌恶这事。
皇帝见他小脸绷得死紧,嘴也用力抿着,眼睛、鼻子、小嘴都红红的,想他昨夜在床帏之间不胜承恩的风情忍耐,还是不禁心生怜意,便坐下展开内衫替他披上,“朕已提前备好了马车,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皇上算无遗策,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卿云绷着脸道。
皇帝一面帮他穿衣,一面道:“朕倒也并非你想得那般算无遗策,朕本来想着昨夜该要你一回便够了——”
卿云甩了手过去,被皇帝从容捏住塞进衣袖,皇帝对卿云微微一笑,“朕说的在床上有机会打朕,是朕在床上的时候。”
卿云面色绯红,“无赖。”
皇帝道:“不是老畜生么?”
卿云脸色微变,皇帝却只笑了笑,“好了,剩下的自己穿,若再让朕动手,朕说不准又忍不住要动手脱了。”
皇帝说完,便起身出去了,到底还是留了卿云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穿衣打理。
卿云一面对镜束发,一面看着自己红若桃花的双颊,不知自己昨夜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罢了,哪有什么对错呢,从头到尾,他其实也没什么太大选择的余地,他能选的只是在什么时候献身给皇帝。
昨夜皇帝那般,应当是喜欢他的吧……
皇帝说,那日在他跌落下马时就对他起了那样的心思,卿云微微发怔,皇帝立即便又亲了他的眼睛。
卿云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昨夜算是个开始,他又到底能走多远?
*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进,卿云靠在软垫上,看了闭目养神的皇帝一眼,撩开车帘向外看去。
外头景色实也没什么可看的,不过田地而已,只是春日来临,一片葱绿,总是美的。
卿云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想去外头?”皇帝道。
卿云道:“只是瞧瞧。”
皇帝睁开眼看向卿云,他面上的绯色终于渐渐降了下去,只白皙的面上隐隐泛红,昨夜他在他的床榻之间受尽恩宠,掉了不知多少眼泪,这原也是他想要的,他亲口说过要他的宠爱,可真得到了,却又淡淡的,仿佛不愿承受,那神情又似乎开始向往自由了。
皇帝道:“维摩给了你庄子,朕便给你不税良田,如何?”
卿云回转过脸,视线立即从窗外转到了皇帝脸上,他毫不掩饰眼中亮色,问道:“多少?”
外头齐峰又听到了皇帝的那种笑声。
齐峰勒着马缰,心想皇帝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内侍了,他跟在皇帝身边也将近十年了,还从未听过皇帝对谁如此这般大笑。
“你要多少?”皇帝把人搂在怀里,“百亩,千亩?”
卿云不客气道:“那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皇帝道:“哦?那是想要朕的江山了?”
卿云心下一紧,抬眸看向皇帝,却见皇帝神色似笑非笑,不辨喜怒,他抬手抓了皇帝拦着他腰的胳膊甩开,屁股向后挪到离皇帝最远处,对皇帝道:“我不喜欢这般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就要被拉出去砍头似的,皇上若要打哑谜,便去找你那些臣子,随便叫个人进来就是……”
卿云说着,直接推开了马车门,大喊道:“齐峰——”
齐峰人就在最近处等待召唤,听得卿云呼唤,立即策马过来,见马车门开了半扇,卿云探出脸,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小心翼翼道:“云公公,皇上有何吩咐?”
卿云道:“去把我的烟霞牵来,我下车骑马,皇上让你进去陪他说话。”
齐峰:“……”
齐峰不知该怎么回话,里头便传来了皇帝的声音,“你如今胆子大到敢假传圣旨了?”
卿云冷哼,“我都图谋江山了,假传圣旨又算得了什么?”
齐峰意识到这话不是他该听的,立即垂下脸调转马头就跑。
卿云心下呸了一声,孬种,那日在林子里不是耍他耍得很高兴吗?
后头腰带被拽了回去,皇帝关上前头车门,将人锁在自己大腿上,“朕瞧你是蹬鼻子上脸,越来越不像样了,是觉着朕喜欢你,便可以容你胡来?”
“不过说两句话,叫什么胡来呢,”卿云神色冷然道,“从前太子可从不计较这些事。”
皇帝道:“可惜朕不是太子,”他凑近了,鼻尖抵在卿云鼻尖上,“再闹,朕就在这里脱光你的衣服。”
卿云脸上又泛起了红,是气的,皇帝比李照可不要脸太多了。
皇帝微微一笑,“君无戏言,你可以试试。”
卿云又是冷笑了一声,“君无戏言?昨夜好似并非如此?”
皇帝道:“上了床便不一样了。”
卿云听了,又是一声冷哼,“皇上的意思是,在床上怎么胡闹都行,下了床便要规规矩矩的。”
皇帝笑了笑,鼻尖摩挲了下卿云的鼻子,“真是有悟性。”
卿云扭转过脸,心下说气也并不算多气,本来便是刚才开始,哪有那么快一蹴而就的呢?
皇帝见他神色黯淡下去,便道:“你从前在东宫时,很不守规矩?”
卿云低着头道:“皇上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皇帝道:“怎么总把朕想成那样,朕也不过是关心自己的儿子罢了,至于你同他私下里,屏退众人之后,说什么做什么,朕也不可能一五一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也不值当知道那么多琐事。”
卿云坐在他的大腿上,觉着皇帝的大腿坐起来比李照要更硬一些,不舒服,他一面往外挪一面道:“皇上既这么关心太子,为什么不将我还给太子呢?”
卿云方才要挪坐到软垫上便又被皇帝捞回了怀中,这一回皇帝抱得他更紧,卿云的手挡在胸前,不禁嘤咛一声,他胸前还很难受。
“这话便又错了,”皇帝怀抱着人,俯视道,“你原是从宫里头出去的,本就是朕的人,是朕将你要回来罢了,怎么叫还给太子呢?”
卿云简直无话可说,大约这才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全天下的人也都该是他的。
“你自己不也说过,你已是朕的人了吗?”
皇帝抬手勾起卿云的下巴,看着那张如雨后芙蓉般的脸,偏配了一双不甘心的眼,“朕说了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你大可不必这么试探朕。”
卿云冷冷一笑,“到底是我试探皇上,还是皇上你在试探我?”
“你一直你啊我啊的,不就是在试探朕的底线?”
卿云垂了下脸,又抬头,“皇上也不问问我到底要什么?”
皇帝淡淡道:“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所有人向朕讨的也不过都是这些。”
卿云没来得及接话,外头齐峰便接近了,大军就在前方。
皇帝下了马车,让卿云待在马车里,他要亲自策马去迎接秦恕涛。
马车停在不远处,卿云坐在马车里看到了君臣策马相迎的一幕,秦恕涛身穿铠甲,见到皇帝策马而来,立即从马上跳下,磕头下跪,皇帝勒了马,和紧随而来的秦少英一起扶起了秦恕涛。
秦恕涛身形魁梧,穿着铠甲更显得英武不凡,说是重伤,可卿云瞧他面色如常,神采奕奕,哪有半分重伤的模样?他身旁的秦少英亦然,父子两个并不特别相像,秦少英在战场上历练了一通,瞧着黑了一些,也更精瘦了,面颊显得很锐利,然还是世家公子的气质,秦恕涛则显得粗犷威武,武将气质十足。
卿云正瞧着,一道厉芒袭来,四目相对,卿云丝毫不闪不避,秦少英的视线在他面上短暂停留。
君臣二人说了一番话,皇帝便成了军队的主人,带着军队一齐往京城去了,齐峰则按照皇帝的吩咐亲自驾驶马车,让卿云所乘的马车悄悄并入行军。
卿云坐在马车里,此刻,他与秦少英的距离不过几匹马。
秦少英是从战场上归来,而他,是从皇帝的榻上下来。
兴许从前他还会想不开,为此自苦,可在李照身边,他早就看透了君上的残酷无情。
无论是替他征战沙场的,还是在他床榻边辗转承欢的,都不过是君主的“奴才”罢了。
而皇帝显然比太子要更残酷,因为太子,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更高贵更重视一些的“奴才”罢了。
所谓血缘,李崇可以证明,毫无意义。
所谓功绩,那些同皇帝一起打了天下如今已命丧黄泉的功臣可以证明,有时还会反倒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卿云靠在马车内,古籍之中多少妖妃乱国,他无意为那些事分辨是非,他只知倘若能得到君主的心,便有左右国政的可能。
皇帝看上去不像是那般昏君,可幸运的是,他的对手是秦少英。
这次大胜归来,兴许,秦少英比他还要更如履薄冰,说不定,只需他轻轻踩上一脚……
卿云在马车里轻轻地笑了笑,眼波流动,里头凶光妩媚,他要他死。
第93章
大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皇帝自然龙颜大悦,他体贴地表示在郊外便算已经觐见过了,让秦氏父子直接回将军府休息,又派了宫里头的御医给秦恕涛看伤,极尽恩宠。
卿云陪着皇帝回到宫中,皇帝依然兴致不减,连带封赏了宫人,自然答应卿云的也不会食言。
当初李照给他的庄子,同庄子另接的四周一大片良田皇帝都赐给了他,专门派了人去打理。
“维摩还是真心疼爱你的,”皇帝斜靠在榻上道,“那庄子打理得不错,他是为你的终身打算。”
卿云神色平静道:“他再怎么疼我也是无济于事,如今,连见我一面都难了。”
皇帝道:“你想见他?”
卿云看向皇帝,“皇上让我见吗?”
皇帝微微一笑,“朕没那么小气。”
卿云心下微紧,李照能给他的,皇帝也能给他,他只需一心讨好皇帝便足够了,若是皇帝真的心血来潮,将他也赏给李照,哪怕只是一夜……卿云想到那个画面,脸色便难看了起来。
皇帝侧着脸,静静地欣赏着卿云的脸色。
卿云总有种错觉,他总以为自己将情绪掩饰得很好,可实际他却生了一双顾盼生辉的多情眼,哪怕他再想掩饰,却总还是有蛛丝马迹泄露,也兴许是他在他面前已少作矫饰,因他心里也明白,他们之间的交换当中不止包括他的身体。
方才还骄纵无比,对着哪怕王公大臣都梦寐以求的赏赐也不屑一顾,现下他便又紧张起来,他心里很害怕,害怕皇帝真的冷血到会让他共侍父子……
皇帝略微凑近了过去,“朕明日召维摩入宫,让你们见上一面,如何?”
卿云猛地扭过脸,眼中射出愤恨光芒,单薄的胸膛起伏着,皇帝余光一直留意他的手,看他什么时候会暴起伤人,却不料卿云竟起身扭头便走。
宫人们全在寝殿外头,皇帝也没叫人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齐峰就来了。
“皇上,云公公收拾了东西,吵着闹着要回东宫去,丁公公正拦着呢。”
皇帝低头浅笑,道:“折腾丁开泰做什么,去同他说,朕再赏他一座庄子。”
“是。”
齐峰过去时,丁开泰双手拦在院门,正“小祖宗”“卿云”“小爷”地乱叫,卿云背着包袱,沉着脸,只说:“我今日便是爬也要爬回东宫去,他不允准,便打死我也就罢了!”
丁开泰听到脚步声,一回头见到齐峰,立刻道:“齐大人,你快劝劝哪!”
齐峰不敢像丁开泰那般靠得那么近,只躬身拱手道:“云公公,皇上让您消消气,他再赏您一座庄子。”
“我呸——”
卿云道:“他赏我庄子有什么用,我是能吃还是能用,横竖什么派人替我打理,我怎么连一个子都没见着?!”
卿云解开包袱,拿了包袱里的东西去砸齐峰,齐峰手忙脚乱地接了一堆笔墨纸砚,忙闪身又跑回了正殿。
皇帝听了,道:“哦,原来是要现钱。”
齐峰叫来两个侍卫,抬了一箱金粿子过去,闹腾得厉害的人总算是安静下来了,朝着齐峰手一摊,“还我。”
齐峰把揣在怀里的砚台纸笔又一一交给丁开泰。
夜里皇帝召见了卿云,二人宽衣就寝,卿云才披散了头发坐在床边,忽道:“皇上明日什么时候让我见太子?”
皇帝靠在内侧,撑着脸道:“朕只不过同你玩笑两句,你难道看不出来?”
卿云冷冷一笑,“我一向蠢笨,皇上又是金口玉言,我明天还非要见太子不成,”他扭头,微微俯了身看向皇帝,“我要同太子说说,他的好父皇昨夜在床上是怎么折腾他最心爱的内侍的……”
皇帝一把便将人扯在了身下,乌发如绸般扇在他的侧脸,卿云微昂着脸,略带挑衅地看着皇帝。
皇帝道:“朕以为你昨夜在朕的床上已怕了。”
卿云面上又泛起了红,他便是这般,再怎么嘴硬,面上的红晕、眼中的泪到底也还是会出卖他。
“有什么好怕的,”卿云低低道,“不过就是男人,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皇帝淡淡一笑,“维摩的性子朕知道,他一向都稳重惯了,又爱护奴才,想必在床上也不会太过。”
卿云后知后觉,方才只顾挑衅,如今见皇帝这副模样,才惊觉他是在跟皇帝谈论,他儿子和他在床上的事……而他此刻又在皇帝的床上……
皇帝见卿云面色越来越红,眼中水色愈浓,便知他在想什么。
分明在这事上又羞又怯,却偏要拿来嘴硬。
皇帝慢条斯理地解了卿云腰侧的系带,“你是什么时候上的维摩的榻?”
卿云扭头看向床内,抿唇不言。
皇帝伏起身,打量着卿云面上神色,道:“嗯,朕想起来了,有一日朕让维摩选太子妃……”
卿云目光猛地直射向皇帝。
皇帝冲他淡淡一笑,“朕的错,那时你才十六,还是十七?”
老畜生!
卿云红了眼,还是没忍住抬手便打,皇帝抬手抓住他的腕子,低头便在卿云脖颈深吸了口气,鼻梁在卿云脖颈游移,“早知今日,朕当初就该直接将你要来,也免得你在旧主新主之间左右为难……”
卿云承受不住他这般言语戏弄,抬脚踢打,可他哪是皇帝的对手,三两下,皇帝将他几乎全身都制住了,压在他身上,俯视道:“现下便先演练一遍,同朕说说,朕昨夜是怎么在床上折腾你的?”
卿云终于无法忍受,大叫了一声便抬头咬了过去,皇帝被他咬在嘴上,“嘶”了一声,立即空出手捏住了卿云的面颊,逼着他松开了嘴。
嘴角一股腥甜味道,皇帝舔了舔,这小内侍还真将他的嘴咬破了,皇帝道:“损伤龙体可是死罪。”
卿云嘴角染血,丝毫不惧道:“不是皇上你说的吗?我只有在床上才有机会打你。”
“你这是打吗?分明是咬,”皇帝抬手抹了下嘴角的血,“便是惊雷,也没咬过朕。”
“呸——”
卿云用力啐了一口,“再说我是狗,我咬死你——”
卿云抬手扑了上去,皇帝怕他摔出去,单手揽住,一口便又被卿云咬到肩上,皇帝立即捏了他的后颈移开,神色中居然带着几分愉悦,眼中光芒闪烁,比在床下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看着要生动了几分,“朕今夜原本想让你歇歇,未料你竟如此精力旺盛……”
皇帝一面说一面将卿云翻了过去。
昨夜皇帝已对卿云的身躯了如指掌,身为内宦,却天生媚骨,真不知老天爷是善待还是捉弄他。
皇帝毫无顾忌地便占有了这个小内侍,他已是他的人了。
果然,卿云很快便不再挣扎反抗,只一声声地哭吟,他的嗓子很特别,平素便哑着,像是叫得多了,在床上,更是听着声声情动。
皇帝不自觉地俯身在那光洁如雪的背印上一个个吻,卿云分明已像是要到了极限,却因这吻又不住地扭动颤抖,哭叫不已。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很难受,难受到不得不摆臀迎上,他根本不懂,或者说是他自己不想懂,只能自欺欺人说他不喜欢。
皇帝的手臂穿过胸前,将他牢牢地束住,他整个人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下,一直到他快要晕厥过去,仍旧无法摆脱。
皇帝下了身,微微后退,欣赏着单薄的内侍瘫倒在床上,浑身绯红湿透动弹不得的模样。
嘴那么硬,在床上却是没什么骨气。
卿云脸埋在乌发中,身上还在抖,无意识地落着泪,只觉湿透的睫毛被轻刮了刮,他睁开眼,皇帝的面孔就在眼前,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片刻之后,卿云便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皇帝带他进了殿后的浴池,恍惚之间,令他觉着抱着他的其实真是李照。
“殿下……”
皇帝垂下脸,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半晕的小内侍,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子,小内侍果然很快便喘不上气地摇头,他放开手指,低声道:“再叫错,朕可要打了。”
然而小内侍已然昏睡过去,皇帝摇了摇头,又见他眉目楚楚,闭着眼的模样仿若他一生都未曾受过任何苦楚,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皇帝心中已知他是如何在宫中艰难长大,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异样,低头便又亲了亲卿云眉峰那颗红痣。
*
卿云醒时,皇帝又是已去上朝,他坐起,宫人们便上前服侍,卿云如今也已经不管了,便由着宫人替他穿衣束发。
宫人恭敬道:“皇上说,让您用了早膳,待在这儿休息。”
卿云道:“为什么?”
宫人道:“这……奴才也不知道。”
卿云垂了下脸,对那宫人道:“我也是奴才,不必对我自称奴才。”
宫人忙道:“奴才不敢,云公公您切莫多虑。”
卿云见他如此战战兢兢,便也不为难他,“你下去吧。”自用了早膳后,也不想待在里间,在外头软榻上躺着歇,心中生出了几分悔意,昨天不该和皇帝在床上犟那些话的,只他已无法伪装,因想要获得皇帝更多的宠爱,他在皇帝面前,便必须“真”到底。
卿云靠在榻上补眠,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宫人唤他,他睁开眼,宫人便道:“皇上让您去两仪殿当差。”
卿云道:“一定要去吗?”
他的反问险些没让宫人跪下,那宫人脸上就差哭出来了,“云公公,您别为难奴才……”
“我不是为难你,我只是问问。”
接连两日在皇帝榻上承恩,卿云身子吃不住,累得很,不知皇帝是不是又要在两仪殿搞什么花样,卿云想起被他砸碎的砚台。
外头备了软轿,卿云乘轿很快便到了两仪殿,皇帝上朝还没回来,卿云进去,丁开泰先迎了上来。
“来了,用过早膳了吧?”
卿云点头。
丁开泰引着他到殿后小厅,“你呢,先在这儿坐着,皇上马上便到。”
卿云不知道皇帝又要搞哪一出,想起昨夜,身上又是一阵酥麻,心里已先怕了,只强自镇定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丁开泰入内,“皇上要回来了,你快起来。”
卿云不明所以地起身,丁开泰示意他同他一块儿站到后头。
片刻之后,前头传话太监便扯着嗓子喊道:“皇上驾到——”
卿云和丁开泰在里头垂首静立,他倒要看看皇帝要做什么。
“这次阿含从战场上回来,可是立了功,比你们强了。”
皇帝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是儿臣无能。”
“朕可不是那个意思。”
宫人掀起珠帘,三人进入内厅,皇帝道:“都坐下,陪朕说说话,维摩,”皇帝随手一指,指了卿云身前的位子,“你坐那儿。”
第94章
卿云立在李照身后,低着头,双眼看着靴尖。
他自然从未将李照当成过自己的什么人,在东宫陪伴李照也不过是当成一桩差事罢了。
如今,他也不过是换了份差事。
然而当李照真的坐下之后,卿云心下还是不禁重颤了一下,他想看皇帝,却又不敢,生怕叫谁发现了什么端倪。
皇帝道:“你们说说,该如何封赏秦氏父子?”
李崇道:“想必父皇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朕的打算归朕的打算,你们心里也该有成算。”
皇帝人向后一仰,丁开泰胳膊碰了下卿云,立即上前添茶,卿云迟疑片刻,上前给李照添茶。
李照看也不看身边给他添茶的人,他是太子,原就该这么对奴才,淡淡道:“以秦少英的功绩,也该封个将军了。”
三人讨论着如何给秦氏父子封赏,卿云心下一开始的紧张便逐渐转向了冰冷的愤怒。
秦氏父子节节高升,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杀秦少英?
卿云现下对昨夜发生之事已经毫不后悔,甚至觉着还不够,他难道是在享福吗?他是为了向上爬,多难的差事都该认真做才是。
卿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丁开泰碰他,令他去添茶都浑然未觉,还是皇帝轻咳了一声,眼神扫来,卿云才如梦初醒,连忙替李照添茶,然而却是忙中出错,不小心将茶水洒了出来。
茶水是烫的,电光火石之间,李照不假思索地抓了卿云的手,替他挡了那一下,便立即又松了手。
四目相对,卿云眼中惊愕,李照却是眸色沉沉,毫无波动。
卿云心下慌乱,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便低声道:“殿下恕罪。”
“无妨。”
李照用帕子擦了手。
皇帝捏着杯子正看向二人方向。
李照目不斜视,卿云也向后退了下去。
皇帝淡淡道:“笨手笨脚的,下去吧。”
“是。”
卿云立即退了出去,他怕再留下,他便会忍不住漏出破绽了。
虽然他昨夜在挑衅皇帝时,说要告诉太子如何如何,可他心里却不想李照真的知晓此事。
先侍奉了儿子,再侍奉老子,这种事,便是无论说给谁听,都是极其骇人听闻的,万一父子二人起了什么冲突,皇帝一狠心舍了他,那便完了。
卿云手背摸了下脸,他的脸上很烫,一气退到内殿,宫人侍从们也不敢拦他。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后,皇帝入殿,见卿云趴在榻上,便上前道:“昨日不是你自己吵着要见太子吗?”
卿云猛地抬起脸,眼圈已经红了。
皇帝见他双目中满是羞愤之色,淡淡道:“朕说过,你想要的,朕都会满足你。”
卿云眼中更红,抿着唇只不说话。
皇帝本只想逗逗这小内侍,也顺便给他立立规矩,未料卿云反应竟如此之大。
这小内侍到他身边没多久便不安分,百般出挑讨好,哪有半分对东宫的眷恋之情?分明便是攀龙附凤,爱慕权势。
他引诱了他,自然他也成全了他,他却一副被他强迫的受辱模样,又是为何?
皇帝道:“你现下摆出这副脸色是给谁看呢?”
卿云听皇帝语气微冷,也不由冷笑,眼中溢出点点水光,“自然是谁能看着便是给谁看。”
皇帝淡淡一笑,“哦,你的意思是还想叫维摩来瞧瞧了?”
卿云眼睛更红,转过脸,不看皇帝,一滴泪从眼角渗出,用手腕抹去了,“我知道你心里只将我当作玩物罢了,只要给够赏赐,便可以随意处置,反正你也得到过了,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我送回东宫呢?”
皇帝俯视了他,道:“朕心里想什么,岂是你说了算的?”
卿云背上一颤,将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一耸一耸,是在哭了。
皇帝早便知道他眼泪多,头一回见这张脸,不便是满眼泪水?
殿内回荡着卿云沙哑的哽咽声,皇帝负手听了片刻,撩袍坐下,“朕不知道你在那儿哭什么,昨夜,朕已说了是玩笑话,你还非要不依不饶,难道是朕听错了?”
卿云从手臂里抬起脸,果然眼睛里都是泪了,“你能玩笑,我便也不能玩笑两句了吗?!”
皇帝见他竟认真计较起来,不由也笑了,“原来你是在同朕开玩笑啊?”
卿云愤愤地又趴了回去。
皇帝见他单薄的一个身子,床上哭,床下也哭,身体里到底有多少水可流?想想自己堂堂九五之尊,何必同个内侍斤斤计较地拌嘴,便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朕也不过是让你奉茶罢了。”
“朕原以为上回秋狝之后,维摩便彻底断了对你的心思,”皇帝语气转淡,“看今日,他心里倒还是有你的。”
卿云身上又是一颤。
今日李照替他挡茶时忽地让他想起那年恩科,在官舍时,他的手被汤羹烫伤那一回。
便是在那一回,他和长龄的秘密叫秦少英给察觉了。
他方才那些紧张里除了害怕叫李照知道共侍父子的羞耻,大约还有对当年事的遗憾……可惜长龄不是李照,李照便是让皇帝察觉余情未了,皇帝也不会对自己的太子如何,也不值当如何,他如今在皇帝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知晓危机已过,卿云略微平静下来,脸埋在胳膊里粗声粗气道:“想让太子打消那些心思还不简单?皇上只需告诉太子,我对他无半分情意,从前不过是因权势富贵才不得不对他虚与委蛇。”
皇帝手来回在卿云背上抚着,半晌,低下头在卿云耳边道:“你当朕的儿子,真有那么蠢?”
卿云一下抬起了脸,撞进了皇帝那双与李照极其相似的丹凤眼中。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忽而一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好了,闹一会儿便也够了,你担忧的事,不会发生。”
卿云冷道:“皇上怎知我担忧什么?”
皇帝道:“你不过是怕朕将你赐给维摩,却又不清不楚,叫你在我父子二人之间辗转不停……”皇帝说着说着便将手放在了卿云喉结处,“朕不是先帝,没有昏聩到那种地步。”
皇帝将话说清,卿云心下一松的同时又有了新的思量,他尚且因先后侍奉过父子感到羞耻,皇帝却是安之若素,不以为意,甚至故意真的将他放在太子跟前,一点也不顾忌假如李照知道后会如何。
皇帝的心真是又冷又硬,他对李照尚且如此,对秦氏父子又能有多少真情?
至少有一点,秦少英说的是对的。
内侍才是离君上最近的人。
无论是儿子、臣子、哪怕妃嫔……皇帝都不可能真正亲近地对待他们。
儿子正在长成,臣子具备势力,妃子会带来外戚……然而宠爱卿云,皇帝能招致的祸患便极其有限了。
前朝内宦乱到了那个地步,先皇也仍好好地当着他的皇帝,他一招手,那些看似权势滔天的内侍仍会谄媚地上来奉承相迎,因他们是内宦,终其一生都必须依附在皇权之上,他们永恒地绑在一处,共生也同灭。
也许,正是因为卿云特殊的身份,才叫皇帝“可以”宠爱他。
卿云想明白了这些事,他也不知是他自己,还是皇帝更为可悲。
“又在想什么?”皇帝手指抚摸着卿云的喉结,“在打朕的主意?”
卿云不理解皇帝的亵玩,淡淡道:“是啊,想着怎么从皇上你这儿得到更多的富贵权势。”
皇帝笑了笑,“你倒很直接啊。”
卿云冷笑一声,“不是皇上你自己说的吗?旁人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无非便是那些,我又何必虚伪,皇上你不也早将我看得一清二楚吗?”他眼尾微红地扫向皇帝,“我若不贪慕虚荣,你若不权掌天下,我怎会委身于你?”
卿云说得赤裸,皇上也不恼,只淡淡道:“错了,因是你若不楚楚动人,朕又怎会看上去你?”
卿云抹了把眼泪坐起身,微微昂头,“便只因这个吗?”
皇帝手指落在空中,抬手便又捏了捏他的脸,“自然还因你是朕儿子心爱的内侍,朕便是有那般癖好……”见卿云面色涨红,一副要冲上来咬人的模样,便松开手向后退了,“别胡思乱想了,朕没有那样的癖好,老实歇着吧。”
皇帝负手向前,走到殿门口时才侧了下脸,道:“以后不许再提东宫。”
卿云靠在榻上神色微怔,皇帝已走了出去。
*
卿云回了小院,躺在床上休憩,今日同皇帝的一言一语进入他的脑海,父子三人商议如何赏赐秦氏父子的场景也在他面前挥之不去。
卿云陪在皇帝身边好歹也一年了,明白皇帝只会在一些重要事上找两个儿子商议,自然不会真的因为要逗一逗他,才大费周章地将李照找来。
皇帝对于秦氏父子真正的态度到底如何?
前朝之时,皇帝便是世家之中最强的一脉,联合了几家起兵,李秦杨陈,四大世家如今除了秦氏还勉力支撑着,杨陈两个大世家早就倒下了。
之所以说秦氏只是勉力支撑,便是秦氏只有秦恕涛这一支还手掌大权屹立不倒,秦恕涛也只有秦少英这个独子,世家延绵需要源源不断的年轻子弟,否则,支撑的人倒下去,世家便成了一盘散沙。
譬如杨氏,便只剩下如今都已隐没的杨沛风,陈氏更是无人了,朝廷官员当中出身陈氏的少得可怜,秦氏也不过两个武将,只这两个武将都锋芒极盛,故而秦家现下瞧着还有几分能看,倘若秦恕涛战死沙场,秦少英又撑不起来,秦家要倒也是转眼之间。
皇帝是真的无情,当初陪着他打天下的世家,在他登基后的几年中便被他逐渐剪除羽翼,削弱势力,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怪不得他在东宫时,李照会说,用人时姓氏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才干。
对于皇帝而言,早已将当初共打天下的情谊抛得一干二净,如今还用你,只是因你还有用罢了。
卿云翻了个身,可他又觉着并非如此。
李照嘴上说不帮扶杨氏,可还是无法真的对杨沛风视而不见,赶尽杀绝,皇帝对于凯旋的秦恕涛,也是真的高兴感怀。
君王无情,只是他们必须无情罢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卿云正翻来覆去地想着,忽然听到似有人在敲院门,便起身下了床。
“谁啊?”
若是齐峰,早就在外面叫唤了。
卿云过去开门,没料却是个意外的熟人。
几年不见,二人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互相也都还认得出来。
“张公公说这是孝敬您的,上回那株紫藤不好,这株是名种,派奴才来替公公您移上。”
卿云神色恍惚,他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东宫,回到了长龄还在的时候,那时,他一心想着要取代长龄,故而设计了叫长龄去送钱,当时唯有司苑局有好缺,好将那些人全串起来。
一别经年,局中人悉数丧命,只剩下……面前的来喜。
第95章
“这些残花啊,您要是有空,或者您没空,也可以叫奴才一声,奴才来帮您修剪,留着残花,其余的便难生长了……”
来喜麻利地先替卿云料理那株旧紫藤,将残花剪去,又添了新肥,这才动手移那株正盛放的大紫藤。
原本只被遮了些许的假山,这下便真是花叶满山了。
卿云一直没开口,只在一旁看着来喜。
快七年了。
原来,他从玉荷宫里走出,已过去了那么多年的时光?
想起从前为了赌一口气,为了两个馒头,便同人大打出手,卿云只觉恍然如梦。
不知怎么,他心中对来喜一点记恨也没有了,看到来喜,只有对时光易逝难寻回的惆怅,兼之对长龄的思念。
来喜知不知道长龄已经没了?应当是知道的吧,东宫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也入了宫,大约满宫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好了,云公公您瞧瞧,还有什么地方要改的?”
卿云瞥了一眼那铺满紫藤的假山,淡淡道:“何必如此生疏呢,你我本是同僚。”
来喜低着头,身上微颤,过了片刻,才缓声道:“张公公正因奴才从前也是东宫的,这才派了奴才过来……”
卿云笑了笑,“他不知道你是因我才被逐出东宫的吗?”
来喜身上又是一颤,“奴才的事,哪有人真放在心上,费心思去查呢。”
卿云道:“罢了,你在这儿等着。”
卿云入了院子,从那一箱金粿子里捡了一把出来。
“拿着。”
来喜猛地抬脸,神色慌乱,“这、这……”
“拿着吧。”
卿云不知道来喜是否明白自己当初天降的那笔横财实则是他在算计长龄,只无论如何,他是长龄救下的人,当时他计谋败露,恨得发狂,只未曾想到后来会同长龄有那一段情,也未曾想到,那一段情……会那么短。
来喜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奴才多谢云公公开恩赏赐!”
卿云如今虽只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但宫中早已传开,上回尚衣局的人亲自为卿云制装,真是惊倒了一大片人,卿云现下便是皇帝面前一等一的红人,谁都不敢得罪,就是内侍省的内侍监提到卿云,也得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云公公”。
皇帝身边的太监嘴严实得便同钉上似的,再加上皇帝从来在后宫之事上寡淡,又未曾宠幸过内侍,故而众人都不知内情,只当卿云是在皇帝面前当差尤其得脸的内侍罢了,兴许也有皇上偏爱东宫的缘故。
卿云也不再多说,只弯腰拿起来喜的手,将那把金粿子塞了过去。
来喜接了金粿子,满面喜色,起身靠近时却是口唇微动,卿云眼眸一闪,来喜向后退了,道:“多谢云公公赏赐,来日若院中花草需要打理,便派人来知会奴才一声便是。”
来喜带着工具退了出去。
卿云神色如常地看了一会儿满山的紫藤便缓缓移步回屋中去了,待关上屋门后,才脸色骤变。
卿云毫不怀疑院子里有人正监视着他,这是他向皇帝献出自己的一部分,君王想要掌控他的全部,无论他给不给。
那句林子里的“老畜生”便是最好的证明,皇帝一直都派人盯着他。
刚才来喜那句近似耳语般的“勿言秦家事”简直让卿云浑身一激灵,他强自保持了镇定,才没有露馅。
卿云坐在椅上,思考来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又是谁让他传给他的。
不过片刻,卿云便想明白了。
是李照!来喜是李照的人!
几年前他设下毒计,王满春和安庆春都不明惨死,那显然是皇帝的手笔,不……卿云现在想来,也许并非皇帝,淑妃也是有可能的。
他那计策虽然粗糙,可安庆春和王满春之间隐秘的往来应当是真的。
瑞春说过,前朝太监多结义兄弟,那时太监们可和现在不同,入了宫的哪个不是踌躇满志,想干一番大事业?皇帝昏庸,便招来这些无数浅薄的拥趸,想依附在衰败的皇权上吸食腐肉。
当时太监们结义兄弟,可都是动真格的,谁要是背叛了兄弟,不仅会遭到被背叛者的报复,也会被其他太监所看不起,在宫里头只能落个无助惨死的下场。
都是没根的人,越是断子绝孙,便越是在意这所谓的兄弟之情,太监之间互相关照维护的忠义。
春字辈的太监,瑞春没有结义兄弟,他和尺素要好,剩下两个春字辈的太监暗地交好是极有可能的事。
卿云的猜测八成是对的。
王朝覆灭,内宦被大片屠杀,小太监们人心惶惶,只求新皇留下一命。
两个春字辈的太监逃过一劫后便互相约定,绝不暴露二人之间的情义,之后便一人投靠淑妃,一人前往东宫。
瑞春为什么会被诬陷杖杀?真的仅仅是因为他不肯配合夹带?还是他发现了另外两个春字辈太监的秘密?
卿云现在在皇帝身边已经一年了,他不敢说对皇帝有多了解,但他知道皇帝其实根本不会在意内侍之间这点事。
正如太子所说,皇帝并不厌恶内侍,说不定他还要感谢那些作乱的内侍呢,没有他们,他哪来那么光明正大的旗帜去清君侧,来满足他称霸天下的野心?
在宫里头,除了皇帝,能对这两个春字辈太监下手的还能有谁?
是淑妃。
淑妃能当初因太子开口救他便想派人杀他,自然也能因两个春字辈的太监惹出是非,而杀了那两个太监。
卿云背后一麻,整个人力道瞬时卸了大半。
来喜没死,是因太子暗中保他,还是淑妃觉着杀得太过,会惹皇帝生气疑心……
卿云不得而知,但很显然,来喜就是李照的人。
上午,皇帝和李照李崇谈论政事时,他那时心神一瞬的恍惚,李照看似没有在意,其实心里已明白了。
他知道他想做什么,卿云嘴角轻轻抽动,李照劝他不要。
他在宫中如何,想必李照应该也知道不少,皇帝说那次秋猎之后,以为李照对他淡了心思,言下之意,不正是李照对秋猎发生的事一清二楚吗?说不定他在林中仓皇逃命时,李照就在不远处看着呢。
卿云一面摇头,一面自顾自地轻笑了笑,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
原来如此。
皇帝那时逼迫他至此,是做给李照看的。
李照是个合格的储君,想必一定充分领会了皇帝的意思,不敢也不会再对他多加关注了。
否则,来喜既是李照的人,他早该在他数次去司苑局时便与他接触,怎会等到今日才来?
李照深知他心中恨着秦少英,那日他在东宫如何追着秦少英砍杀,李照都看在眼里,他对他的性情也了解不少,知道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秦少英,他在宫中一步步向上爬,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向秦少英复仇。
他知道他为何恨秦少英吗?秦少英会如何解释?卿云不知道,他只知是李照猜到了他正在动心思,这才冒险让来喜传话,让他不要在皇帝面前搬弄秦氏父子的是非,恐招来祸患。
李照啊李照……
卿云轻轻地笑着,眼中不断渗出泪滴,你只知你父皇宠爱我,恐怕你心中还会误以为你父皇是通过我来敲打你,赐这院子也是因你之故,将我豢养一段时日后还会将我还给你,却不知我早已在前夜便上了你父皇的榻,你又何苦还来为我筹谋打算……真是多此一举……
卿云原一向都恨着李照的,恨他在东宫那般对他,恨他将他逼上了他的榻,更恨他保不住长龄,为长龄报仇……他如今也恨李照,恨他没有本事将他接回东宫,偏还要来藕断丝连……他是想告诉他,他还想着他,还念着他吗?
卿云抬手,面无表情地用掌心将面上泪水拭干。
与他而言,如今最重要的便只有一件事。
攀附龙恩,以泄私愤。
*
卿云端着茶进入两仪殿,宫人们如今看到卿云,都是不假思索地低头回避,只差磕头行礼了。
皇帝宠爱内侍,听上去简直骇人听闻。
因皇帝一向对内侍都是淡淡的,内侍省里有品级的内宦也都不敢说宠爱,只是各司其职罢了,也都是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地当差,哪像卿云,捧了盏茶,也不通报,就那么直直地闯了进来。
皇帝正在批折子,卿云将茶奉上,皇帝余光瞥过去,见他眼睛一圈还残余了艳红颜色,便淡淡道:“朕不是让你歇着吗?”
“皇上这么快便嫌我碍眼了?”
皇帝扫了一眼殿中宫人,道:“都下去。”
宫人们立即鱼贯而出,看来以后这位云公公入殿,他们就全该回避了。
皇帝搁了朱笔,向后靠了靠,“你这是特意来扰朕的?就因为朕同你开了个玩笑,便不让朕批折子了?”
卿云垂着手仍站在后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皇帝道:“过来。”
卿云立在原地,迟疑片刻后慢慢走了过去,皇帝一伸手,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卿云自己都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向皇帝。
皇帝神色平常,道:“龙椅舒服吗?”
卿云面色微红,“没坐着龙椅,坐在龙腿上呢。”
皇帝笑了笑,“那龙腿如何?”
“不如何……”卿云垂下脸,“很硬,不舒服。”
皇帝一面笑一面揉了卿云的耳朵,“你这到底都哪学来的妖妃做派,头一回,朕便不同你计较了,下回朕处理政事时,你再来扰朕,看朕怎么罚你。”
卿云瞥了一眼皇帝展开的折子,是下头拟好的圣旨,大致内容是封赏秦氏父子,赐爵位,封将军,要皇帝朱批御改。
皇帝注意到了卿云的眼神,道:“看得懂吗?”
卿云道:“在东宫也学了识文断字的。”
皇帝道:“不错。”
“皇上要给秦大将军封地,赐爵位,还要封小将军……”
卿云道:“果真是极尽宠爱,怪不得朝野内外都说秦大将军是皇上最倚仗的重臣,想必日后秦小将军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功绩一定远胜——”
后头的话被掐住,下巴被虎口捏住猛地转了过去,卿云直对上了皇帝的眼睛,皇帝的眼睛在透过窗户的日光照耀下竟隐隐泛着琥珀色,令人捉摸不透,“你仗着朕对你有几分宠爱,就起了这搬弄是非,挑拨君臣的心思?秦家父子何时得罪过你?”
皇帝淡淡一笑,“卿云。”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直接叫他的名字,皇帝提起朱笔,冰冷的笔尖在卿云眉峰轻轻一点,卿云浑身一颤,皇帝却是移开了笔。
手上微微用力,卿云被迫完全抬起了脸,只觉脖间传来一阵凉意。
皇帝用朱笔滑过了他的脖颈。
“你想要什么,可以向朕献媚讨好,索取乞求,但朕不喜欢你这般玩弄心思。”
卿云头仰着,只看到宫殿华丽的穹顶映在他的眼中,身上轻轻颤抖着。
脖间冰凉湿滑,皇帝放开手,手掌用力地在他脖间一拧,卿云“唔”了一声垂下脸,不假思索地抬起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心中涌上一阵战栗。
只见皇帝已放下朱笔,拿着帕子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掌心方才从卿云脖间拧出的朱笔痕迹,淡淡道:“没有下次。”
卿云看了皇帝的侧脸,慢慢垂下脸,平复了心情,懒懒回道:“是。”
第96章
一连三日,皇帝都未召见卿云,卿云安之若素,他说了那样的话,皇帝若还毫无反应,那才说明皇帝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皇帝正是因为听进去了,才觉得不快。
果然,到了第四日,皇帝夜里便召了卿云。
卿云也没拿乔,神色如常地过去,沐浴梳洗后穿着寝衣,直接往龙床上一躺。
皇帝还拿着卷书半靠在里头,见状扭头看向卿云。
卿云睁着眼,双手交叠地放在腹前,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皇帝道:“嗯?”
卿云眼珠转动,却不说话。
皇帝拿手中书卷轻拍了下他的脸,“说话。”
卿云淡淡道:“皇上要宠幸就快些宠幸吧。”
皇帝道:“怎么,你还有要事处理?”
卿云冷笑一声,“不敢,要封赏是图谋江山,说两句话便是离间君臣,我还说什么做什么,只躺着让皇上宠幸完了便是。”
皇帝微微一笑,“你是觉着朕消了气,便可以颠倒黑白了?”
卿云又是一声冷笑,“好啊,罪名又多了一条,”他一面说一面坐起身,下榻趿了祥云睡鞋,“我只有一颗脑袋,担不起那么多罪名,我走了,你找别人伺候吧。”
卿云起身便走,皇帝在他后头懒懒道:“走去哪儿?又要回东宫了?”
卿云回头,一头乌发跟着甩过,“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准我再提东宫,为何你还要再提?!”
皇帝手压着书卷轻轻一笑,“朕不是州官,是皇帝。”
卿云抬起脚,脱了脚上的睡鞋便砸了过去。
皇帝一闪,睡鞋落在床上,皇帝脸上终于真正笑了起来,“朕从前倒真没发觉,你竟有这么大的气性。”
皇帝一面说一面放下书卷,三两步过去,便将单只脚踩在鞋面上的卿云给抱了起来,“这摔摔打打的毛病到底是从哪来的?”
卿云手搂着皇帝脖子,轻描淡写道:“从皇上你不让提的那个地方来的。”
皇帝胸膛起伏,是在笑,“朕看你是真想造反。”
卿云挑衅地看过去,“龙体都咬伤过了,也算造反了。”
皇帝道:“还说呢,等闲人倒是不敢看朕的脸,偏秦家那小子促狭,问朕到底是哪位爱妃如此野蛮,将朕的嘴都咬破了。”
卿云心下一紧,淡淡道:“皇上你是怎么回的?”
皇帝淡笑道:“朕能怎么说?朕只能说是惊雷咬的。”
卿云抬手要打,皇帝早有防备,他一抬手,便吻了上去,叫卿云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卿云手掌抓住他的肩膀,微微仰头,竟是主动迎合了皇帝的这个吻,舌尖轻轻舔过皇帝唇上已经愈合的伤口。
皇帝忽的睁开眼,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片刻之后,卿云放在皇帝肩上的手掌缓缓移动,一直摸到皇帝的脖子、下颚、面颊,他双手抚着皇帝的脸,仰头一下一下地啄吻着皇帝的嘴唇,一双杏眼水波横流地看着皇帝。
皇帝毫不迟疑地转身将人扔到了床上。
乌发如绸缎般洒向明黄色的龙床,卿云撑起双臂,微微后退,皇帝上床抬手便拉了床幔,他总是这般,和卿云同床时,便喜欢将卿云困在这小小幽暗的世界里。
卿云抬起手,双眼看着皇帝,手指拉开系带,素色寝衣微微散开,纤白手掌伸入寝衣之下,一点一点将寝衣撩下肩膀。
皇帝眼眸深深地看着卿云。
他便是卖弄风情,也做得那般青涩,像是初尝情事的少年不得其意的模仿。
卿云心下正通通乱跳,这是他第一回 勾引皇帝,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吃这一套,见皇帝只冷淡地瞧着他,同那日在两仪殿内瞧的神情似无甚区别,心下一横,便将手掌又放到了父子俩都极爱把玩之处。
他自己轻轻一碰,便忍不住“唔”了一声,身上也抖了一下,肩下寝衣也随之下滑,漏出他如玉般的小臂。
卿云忍着耻意,照着平素他们爱抚的模样,轻轻揉捏着,唇畔微张,呵气如兰,在不知不觉当中甚至已轻轻岔开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