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寺理轻哼一声,将几样食材取出放在案板上:“就是骗我来给你当厨子,是吧?”
“不是啦!”
段寺理虽有埋怨,但没跟她计较,他挽起袖子,拿起刀,哒哒哒的切菜声在厨房里响起。
许洇看向他。
一种奇异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她能将黑鳍鲨囿于身边吗?
手机里,有许言两个小时前,给许洇发的一条消息——
Yan:“等他回来,套套他跟他哥见面的消息。”
看着段寺理忙碌的背影,许洇指尖再屏幕上悬停良久,发了几个字——
“他多疑,防着我,什么都不肯说。”
第46章
善邦的雨总在午后。
窗外芭蕉被洗得鲜亮,空气潮湿闷热,憋得人呼吸不畅。
这样的闷,这样的热,许言却从来不喜欢开空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被虐待太多了,现在他也开始有了一点自虐的倾向,喜欢把自己闷在这如同蒸桑拿一般的房间里,感受空气中的滞腻,粘稠。
像一条濒死的鱼。
却死不掉。
电脑处理许御廷交给他的商务事宜,发送邮件,和印尼和巴西方面的合作商对接。
许御廷没什么文化,出行都要靠翻译,近些年很有些体力不支,所以放权了很多生意上的事情,都交给了许言。
桩桩件件,许言都干得很漂亮。
自从和许洇订好
了那个“计划”,他在澳港湾的时间就少了。
回避,回避看到她和他的画面。
如果他在,像段寺理那样敏锐的男人,一定会察觉到…他对许洇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雄性生物之间的竞争,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但临走之前,许言还是忍不住,在家里除卫生间以外的各个角落,都装上了不易察觉的监控。
包括她的卧室。
总得要看着她,才能安心。
画面里,是许洇和段寺理一起下厨做饭的场景。
许洇穿着许言明显大一号的围裙,在案台前洗水果,段寺理就贴在她身后,距离很近。
她踮脚够柜子,他立刻伸手越过她头顶,打开柜门,顺便蹭掉她脸颊沾的水滴,她抬头对他笑。
许言不是蠢货,他看得出来许洇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她演出来的笑容之间的区别。
在善邦,在许家,他们也有过一段两小无猜的岁月,许洇也会那样对他笑。
可她总是叫他哥哥,他无数次纠正,没有人的时候,喊他许言。
她还是叫他哥哥。
视频一直在放,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疼痛感。
但许言要看。
他要用这样的画面,来刺激神经,让自己保持兴奋感。
否则,他的生命枯竭如死鱼。
除了视频画面,当然,音频也有。
所以偶尔的晚上,他也能听到她一个人在被窝里的喘息,他喜欢与她保持快乐的同步。
自然,也听到了许洇和段寺理全部的对话。
许洇对他隐瞒了段寺理对她坦白的事。
她心里,还有多少东西瞒着他。
没关系,许言不打算拆穿,他知道许洇乖巧的性子里,又带了点叛逆乖张不听话,这才是他喜欢她的地方。
她和段寺理怎么样都无所谓,那个计划会照常进行。
段寺理这颗棋,许言要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
周一,班主任MISSRiley通知了同学们艺术绘的事情,她鼓励稍有绘画技能的同学,一定一定要把我机会,参加这次比赛。
“别把它看做什么艺术展,就当成是比赛,是你们叩响澳港大学艺术系,叩响最高艺术殿堂的一块敲门砖!”
“每年A班能冲进澳港大学艺术系的人的,凤毛麟角,基本上都被S班的人占了名额。”
“只要这次,作品能被艺术系的迟杉教授看中,就等于拿到了澳港大学的通行证!”
“会画画的,都给我报名!”
MISSRiley多少是有些狼性教育在身上的。
葡菁高中会给同学们提供许许多多的机会,她希望每个同学,都能抓住机会,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哪怕是班上最不长进的富二代,MISSRiley都不会坐视不理,会拿着鞭子在后面抽打,赶着往前。
许洇对这次艺术绘,兴趣没多大。
她未来念什么大学,其实,没那么重要。
回来,名正言顺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为枉死的父母讨个公道,这才是她心尖上唯一烧灼的焰火。
瞥见戚幼薇眼神向往,许洇低声问:“有兴趣?”
“我对澳港大学艺术系,有兴趣。”戚幼薇对她说,“梦想中的殿堂啊!”
“那就报名啊。”
“小时候是懿之带着我画画的,她是真的有天赋,画什么像什么。后来很多老师都夸我的画好,其实都是因为小时候被懿之指导过。”
戚幼薇看看前排苏懿之的背影,泄气地说,“有懿之在,我肯定只是陪衬,不可能被迟教授看得上啦。”
“只要你想做,管别人干什么。”许洇鼓励她道,“参加嘛,我陪你啊。”
“完蛋完蛋。”戚幼薇两眼一黑,“你这大神也要参加,那我更没戏啦。”
许洇:“只要你想做成一件事,努力去做,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啧。”戚幼薇挑挑眉,“没看出来啊洇洇,还挺能灌鸡汤。”
许洇笑了:“信我,说不定呢。”
“我肯定没戏。”戚幼薇丧丧地说。
路麒回头,插了一嘴:“我也陪你。”
戚幼薇见他们这样鼓励自己,姑且试试看吧:“行行行,炮灰小队再加一员猛将。”
……
虽然戚幼薇对自己能脱颖而出这件事,一点一点一点点希望都不抱。
能“中选”的几率堪比买彩票。
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去准备了,一整周,除了上课,就呆在绘画室,独立完成她的画作,一副秋日窗台葡萄的静物油画。
许洇果然陪着她。不过,她的画布上,是戚幼薇专注画画的侧影。
快完稿的时候,戚幼薇忍不住问路麒:“你说,我的葡萄好看,还是洇洇画的好看?”
路麒看看她的葡萄,又望望许洇画中那个安静美好的少女,咽了口唾沫。
“实话实说,洇洇的画更好。”
“喂!一点求生欲都没有吗!”戚幼薇炸毛。
“我从不说谎。”路麒十分真诚地说,“你的葡萄,也不错,看着就让人想吃。”
戚幼薇翻了个白眼。
“但是洇洇画里的女孩,是我眼里最美的风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像她,没有任何美景比得上她。”
戚幼薇:……
脸颊迅速飞红,赶紧用凶巴巴的表情压下去,“路麒你要死啦!”
今日一告白,虽迟但到。
许洇憋笑憋得很难受,抿着唇,最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手抖得差点毁了眼前的画。
可不能毁掉,毕竟,这是某人眼里最美的风景。
便在这时,落地窗边,段寺理经过,制服笔挺。
任何时候,他的领带都系得比其他同学更正,衣服也熨烫得更平整。
在细节处,他有几乎苛刻的完美。
阳光下,他皮肤白得透光,手里拎了冷饮,经过时,目不斜视,却在将要从窗框消失的最后一秒,黑眸淡淡扫向许洇。
他的每一眼,都有深刻感。
许洇放下画笔,摘下围裙,把教室留给了戚幼薇和路麒。
段寺理便站在美术楼大厅的围柱前等她。
午间不会有很多人。
这段昏昏的时间,是属于他们两人的,以前都是她去他的办公室。
这是第一次,段寺理主动来找她。
情不自禁,是他此刻最具象化的心理感受。
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为一个人,坐立难安,朝思暮想,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存在于有她的空间里…
但见面之后,他依旧表现得很克制。
因为已经习惯了压抑内心的感受。
午间的后山水池边,过人高的芦苇,为两人围出一方隐秘天地。
许洇拉着段寺理的手,歪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林中的小兽物,带着点狡黠的笑,晃晃他的手:“想我啊?”
嗓音又软又甜。
“有点。”
“只有一点?”
段寺理没有应这话,低头插上吸管,将青提爆柠水递给她。
试图堵住她的追问。
可许洇哪是那么好打发的。
她没接,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寺理,真的只有一点啊?”
这一声“寺理”,段寺理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有很多。”
段寺理很难得摘下面具…流露出最真诚不掩饰的样子,“从早上就开始了,每分钟,都在期待中午,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的那种掌控感和主导感,消失了。
开始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这是典型的上头症状。”许洇分析道。
段寺理攥住了她的手,两人站在凉亭柱边,他注视着她:“你很冷静。”
“你怎么知道,我很冷静。”她贴近他的耳鬓,温热香软的呼吸撩拨着他。
而她的手牵引着他的,缓缓上移,落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让他感受心跳:“自己感受一下?”
段寺理的脸,蓦地红了。
许洇真的没想到,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段寺理脸红的样子。
他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一般这种时候,伸进去是常规操作,但他没有。
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只短暂而珍惜地揉了揉,像是怕弄坏似的,他移开了。
许洇是一点也不客气,又去勾他的手心,挠痒痒。
段寺理反握住她的手腕,按在了头顶上,迫近了她:“一开始还怕得要死,现在胆子大了?”
“跟着段二爷快一年了,胆子当然大。”许洇迎上他的视线,“但你反而变成了胆小鬼。”
其实,一开始,他真的没想跟她玩这么素的,在一起目的就是生理性的。
想要她,就这么简单。
但越是相处,那种感觉,反而变了,不是不想要,而是太想要,而显得愈发珍惜和谨慎。
就像小时候,餐盘里最好的,最美味的,总是舍不得,要留到最后吃。
现在,段寺理就是这样的心态。
“就算要,也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周末陪我去个地方。”
许洇暗道不好。
就是在学校里,她在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撩他,换了别的,更私密的环境,她反而不敢…
看出她的犹疑,段寺理嘴角冷冷一提:“怎么,怕了?”
“才没有。”
“那就周末见。”
段寺理抬起手,熟练地替她系好胸前的领带:“回去了,还有点事要处理。”
“段寺理,你现在…是很喜欢我的吗?”
段寺理捏了捏她的脸颊:“问这个,很不像你。”
“因为你现在也不像你。”
他单手揣兜,望了望头顶的叶片,有阳光漏进他眼底。
“我以前是个怨气很重的人,但现在,好像没那么讨厌周围。”他看向她,“陷入爱河,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不是吗?”
许洇背靠着凉亭的回廊柱,偏头望向段寺理挺拔修瘦的背影,心跳比刚刚更快。
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她要的就是他的真心。
不管是铺平后路,还是许言提出的那个…“计划”。
应该高兴,可一想到,她心底某处就有种撕裂的痛感。
低头,看到脚边一只蚂蚁,被困在随意丢弃的可乐罐瓶口。
许洇蹲下来,用木棍将它从粘稠的液体里捞出来,放回了干燥的地面。
宁可他只是想要她的人。
宁可跟他睡。
她也不想要现在这种黏黏腻腻的真心。
扔掉木棍,踏过,碾碎。
第47章
艺术绘展的初选报名,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学校网站通报的初选的名单上,并没有许洇的名字,她的画,连初选都没有入围。
戚幼薇本来以为,许洇都被筛下来了,自己肯定早就被拍死在沙滩上,过不了初选赛。
却没想到,手机上的名单一路下滑,居然在后面几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以为是眼花了,或系统出现了什么bug。
她见过许洇的画,那种惟妙惟肖的传神度,绝对是大神级别啊。
连她都被筛掉了,自己怎么可能入围呢。
不断刷新屏幕,确定无疑没有错,她就是入围了!
她惊愕地望向许洇,许洇对这个结果不仅没有失望,还真心地为她高兴:“我说的没错吧,只要你想做,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戚幼薇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路麒也惊呼了一声:“操!老子也过了!”
她连忙往下继续拉名单表,终于在入围的最后一行,看到了路麒的名字。
这家伙压根没有绘画基础,就拿个笔刷蘸上颜料在那里胡乱鬼画符,还美其名曰自己这是抽象派艺术巨作。
“选画的老师,真是我的伯乐啊!”路麒高兴地说,“有眼光,看得出我这幅画里蕴含的哲学意义,啧,看来我以后要进军艺术界了。”
戚幼薇本来挺高兴,听到路麒这搅屎棍也入选了,瞬间高兴不起来。
再认认真真扫一遍入选名单,惊呼道:“怎么连懿之也没有入选!”
话音未落,身后,正好经过的苏懿之温柔的嗓音传来:“因为我没有报名啊。”
戚幼薇困惑地望向她:“为什么不报名啊,懿之你的画那么好,你要是报名的话,肯定能入选。”
“我没有画画了。”
“什么?”
苏懿之坐到他们对面的空座位上,表情有一丝丝难过:“那次海难之后,我在国际孤儿救助所被一对英国夫妇收养,后面就没有再学过画了。”
“是他们不让你学吗?”
“不是。”苏懿之摇了摇头,“是一拿起画笔,就会想到爸爸和妈妈…”
她嗓音有些哽咽,戚幼薇很善良地上前抱了抱她,柔声安慰:“没事了,不要再去想了。”
“嗯。”苏懿之点点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许洇看着面前这个演技有点好但又不算特别好的少女,眼眶微红,泫然欲泣。
她知道该怎么演,知道失去爸爸妈妈的女孩应该哭泣,所以适时地表现出这样浮夸的悲伤。
可她…终究没有真正感受过悲伤。
她不知道,人在极度的悲伤之后,哭是哭不出来的,这么多年的沉淀和酝酿,磋磨和苦难…
只有恨!无穷无尽的恨!
软弱的人,活不长久。
恨才能让苏懿之坚持下去,恨…才能让她与豺狼周旋,最终将他们掠食捕杀。
许洇抽了干燥的纸巾,递到了苏懿之面前,苏懿之睨了她一眼,她从从容容地微笑着,可眼角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面对她,苏懿之有种很莫名的不适感。
仿佛她那双黑眸,能看清她光鲜皮下的真面目。
“懿之,懿之。”
门外有女生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起身走了出去。
戚幼薇忍不住感叹:“真是可惜,她要是参赛,肯定能赢苏晚安。”
许洇偏过头,问道:“苏晚安过了?”
“昂。”
戚幼薇扬了扬手机,“名单第一个就是她。”
许洇接过手机,大概扫了一眼教务处公告的名单,连对绘画一无所知的高明朗都在里面,其他人虽不了解,想来也是半斤八两。
“这次艺术绘,就是为了给苏晚安大小姐抬咖用的,大家都是炮灰。”许洇直白地点了出来。
戚幼薇再看这份名单表:“还真是!连高明朗和池欢意都进了!真正画的好的,却被筛了出去。”
本来挺高兴的一个事儿,因为这个发现,顿时又让戚幼薇沮丧了起来:“什么啊,我还以为我是凭实力打败洇洇的呢!”
许洇笑着说:“那是不可能的,论绘画,就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没人能打败我。”
“你好狂!”
她耸了耸肩。
戚幼薇望着她,小声说:“你真的跟我小时候认识的懿之,好像,她跟你一样,也很骄傲,是不会让人讨厌的那种骄傲。”
“你真的很喜欢小时候的她啊。”
“她是我的女神!”
说完这话,戚幼薇又望了望阳台边跟其他有钱富二代女生说笑八卦的苏懿之,有些感伤地说,“但她…不是。”
尽管知道胜算渺茫,十有八九要沦为炮灰了,许洇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午休时间,都拉着戚幼薇往绘画室跑。
艺术绘展的作品,远比初选
赛更需要精雕细琢,几乎占据了她们学习之外的全部时间。
戚幼薇想上澳港大学,许洇自然要竭尽全力地帮她。
小时候,她朋友很多很多,戚幼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而到现在,她也是唯一留在她身边的一个。
绘画室对所有人开放,在临近艺术绘的前一周,池欢意晃悠着,看似无意地踱到戚幼薇身后。
肩膀猛地一撞,戚幼薇手一抖,一道油彩瞬间歪斜出去,毁了整片精心铺陈的背景。
“啊!”戚幼薇惊叫出声,心疼地看着画布,“池欢意!你干什么!我画了好久!”
“帮你一把咯。”池欢意抱臂倚在一旁画架上,嘴角噙着笑,“帮你省点时间,不要白费力气,你赢得了才怪。”
戚幼薇眼圈都红了,气得说不出话来。
许洇没多的说,几步跨来,抄起手边调色盘,扔在了池欢意摊在画架上,毁掉了她的半成品。
鲜艳的色彩流淌开。
池欢意又惊又怒,尖叫着跳开。
看着自己心血被毁,她下意识想报复许洇,却发现许洇的画板干干净净。
她根本没画。
池欢意气得浑身发抖:“许洇!你神经病啊!”
“是谁先发神经。”许洇扔了颜料盘,从容地抽出湿纸巾,擦擦手上的颜料渍。
眼见冲/突升级,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晚安这才走了过来,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声音带着一种得逞后息事宁人的温和:“好了,欢意弄坏了戚幼薇的画,许洇也毁了欢意的,这下扯平了,都少说两句。”
“凭什么扯平!”戚幼薇被毁坏了费尽心血的画作,气得不轻,“我画了半个月的画作,就让她毁了!”
“那又怎样。”苏晚安眼里的傲慢和轻蔑,藏都藏不住,“反正你又赢不了。”
“苏晚安你欺人太甚了。”
苏晚安鄙夷道:“你不会还在做什么被选中的白日梦吧。”
许洇看着苏晚安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笑了:“怎么,苏晚安你已经十拿九稳了?”
苏晚安甚至懒得正眼瞧许洇,哼出一声嗤笑:“我不是十拿九稳,难道还是你这个连初选都过不了的?”
“你信不信,这次戚幼薇会赢了你。”
苏晚安夸张地掩嘴笑了起来:“哎哟哟,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看看麻雀是不是真能变凤凰。”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轻蔑,示意池欢意,“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戚幼薇泄气地看着一团糟的残局,精心准备的画作也完全被毁了,根本无法修复。
她望望许洇,有气无力地说:“算了,洇洇,退赛吧。时间太紧了,我真的画不出来了。”
许洇却拉住了她:“来得及。”
“怎么可能来得及。”
她紧扣她的眼睛,很有力量感:“有我,就来得及,别担心,我会让你赢。”
门外,贴着门缝偷听的池欢意,谨慎地退开,快步追上了已经走到楼下花园的苏晚安。
花园里的玫瑰就遭殃了,苏晚安的高跟鞋泄愤似的狠狠碾过娇嫩的花瓣,鞋跟沾满了泥土。
“这些垃圾,也敢跟我叫板,她真以为她赢得了我吗!”
池欢意谨慎地开了口:“可戚幼薇是许洇的朋友。”
“又怎样!”
池欢意思忖片刻,凑近她耳畔,对她说:“距离艺术绘展交稿截止,只剩不到一周了。许洇刚才那么笃定地说能让戚幼薇赢…你觉得,她会用什么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一个刚毁了画的人赢呢?”
苏晚安抬眸,看向了池欢意:“你的意思是…?”
“这种重要比赛,敢明目张胆地作假,可是会被开除的。”
苏晚安直起身,看着满地被践踏的玫瑰,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
一周后的艺术绘,戚幼薇竟然真的在截止日期前,交出了一幅完成度极高、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画面中央,一位身着素雅米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侧身抱膝蜷坐在深秋的池畔。
她微微低着头,发丝轻柔地贴在颊边,看不清脸蛋,浑身透出一种沉浸在静谧秋光中的恬淡。
对比起来,其他人的作品都相当平庸,尤其是在戚幼薇旁边站位的路麒,潦草地涂抹着一只线条歪扭、墨色不均的大王八,孤零零地趴在一片蓝色背景上,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气息。
像是在故意衬托身边的少女似的。
特邀评委、业界泰斗迟杉教授在一众校董的陪同下看展,看得也是连连摇头。
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这都什么作品,就没一副好的吗?
“迟教授,您请看这边。”一位校董连忙堆着笑,将迟杉引到了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那里展出着苏晚安的《黄昏日落图》。
这幅画尺寸巨大,气势迫人。
画面描绘的是壮阔的海边日落景象。
看到这幅画,迟杉教授眼底终于透出欣赏之色:“嗯…这幅画技法扎实,色彩运用大胆,确实不错。”
校董脸上立刻堆满笑容:“那迟教授,您看是不是就定这幅…”
“不急,再看看。”迟杉教授继续往前走,然而,越往展厅边缘走,作品质量越发参差不齐,迟杉的眉头又渐渐蹙起。
的确,除了苏晚安那幅,似乎再难挑出能与之比肩的佳作。
当她转身的时候,便看到了被安排在最边缘位置的戚幼薇的《秋日少女图》,眼底透出惊艳。
它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巨大的尺寸,也没有艳丽的色彩,却瞬间吸引了迟杉的目光。
脚步顿住。
校董见状,皱了皱眉:“还是看看苏晚安同学的画作吧,她的…”
“就这幅了。”迟杉老师欣赏的目光逗留着这副少女绘图上,“真是很有灵性啊。”
“这…”
校董面露为难之色,毕竟,是在苏竣成苏总面前,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苏晚安送进澳港大学艺术系的大门。
钱都收了…
“我想见见这副画的作者。”她看到画作下的署名,“是叫戚幼薇,是吗。”
校董无可奈何,只能让手下的人去找戚幼薇。
人群中,许洇轻轻地推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戚幼薇的肩膀,面露鼓励之色:“去啊,你心心念念的澳港大学,近在眼前了。”
戚幼薇感激地望了许洇一眼,在无数艳羡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了迟杉教授。
“戚幼薇同学。”迟杉教授转过身,“这幅《秋日池边少女》,是你独立完成的吗?”
“昂,嗯!”戚幼薇紧张得脸都红了。
迟杉教授面露笑容,眼中欣赏更甚:“很有灵气啊!你学画多少年了?”
“我从小就在学,十多年了,是在我最好的朋友影响下,我才开始学习作画。”戚幼薇望了望苏晚安身边的苏懿之。
迟杉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回到画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对艺术品的珍视:“我很喜欢这幅画,可以把它送给我吗?我想收藏它。”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戚幼薇!
能被迟杉教授这样的泰斗收藏作品,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嗯,当然可以!”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嗓音——
“迟教授,您恐怕被蒙蔽了!”
众人诧异地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正是脸色铁青的苏晚安。
她拨开身前的人,走过来,望向这副《秋日少女图》。
“这幅画,根本不是她的作品,是有人替她作弊,帮她浑水摸鱼完成的伪作。”
第48章
苏晚安站出来,指控戚幼薇这幅画,是许洇代她完成的。
“迟教授,她的画作在一周前就被毁掉了,在这么短时间里完成这样一幅作品,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她找了枪手,是她的好姐妹许洇帮她画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迟杉教授看到了人群中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女,许洇。
给她的第一感觉,就像画中的少女。
温柔,恬淡。
但眼神却带着一种静水流深的力量感。
“你说戚幼薇的画,是这位同学帮她画的?”
“没错!”
“那么,为什么这位能画出如此高水准作品的许洇同学,没有参加艺术绘呢?”
这话问出来,瞬间难倒了苏晚安。
为什么,为什么…该死!
她小脑瓜子飞速运转。
“迟教授。”许洇淡
笑着,“因为我在第一轮初筛阶段,就被淘汰了。”
“那就奇怪了。”迟杉教授回头望向校领导们,“如果这幅画,是许洇同学的作品,那为什么许洇同学在初赛阶段就被淘汰了呢?”
校领导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倒是想看看许洇同学初赛的作品。”
许洇看出来了,迟杉教授真是个满脑子只关心作品的艺术狂,所有的问题落脚点,都在作品上。
苏晚安脸色很难看,在这关键时刻,她急忙把话题的重点,拉回到现场来——
“迟教授,现在主要问题不是许洇入没入选艺术绘,而是许洇给戚幼薇当枪手的事!这件事,学校难道要姑息吗!”
此言一出,那个引着迟教授去看苏晚安作品的校董,脸色一变,凶狠地说:“居然发生作弊的事,学校绝对不会姑息这种欺骗行为,按照学生管理章程,作弊是要被开除的,戚幼薇,许洇,你们的班主任是谁,马上走开除程序!”
戚幼薇急得脸蛋都红了,想要辩解,但许洇很冷静地拉住她的手,让她稍安勿躁。
MISSRiley当即站了出来:“她们都是我班上的同学,但是各位领导,就算要给处分,至少听听当事人的说辞,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单凭一面之词,就处分两位平时表现优异,也没有任何不良风纪的同学不是。”
迟杉教授点点头,出于对那副秋日少女图的喜爱之情,她也帮腔道:“我也很想弄清楚,这幅画到底是出自哪位同学之手。”
“我没有作弊。”戚犹薇解释,“虽然洇洇确实帮了我很多,这一周的时间里,她每天都陪着我在美术室熬夜,但我可以保证,这幅画的每一笔,都是我一个人独立完成,洇洇只是教了我很多技巧而已!”
“你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苏晚安回头给池欢意使了个眼色,池欢意立刻拿出了戚幼薇初赛时交的稿子,那副阳台葡萄的油画,递到了迟杉教授手里:“教授您看,这是戚幼薇初赛的画。”
迟杉教授接过画稿,审视了一番,说道:“的确,看得出来有一定的功底,但和这幅秋日少女图相比,灵气是差了很多的。”
戚幼薇急得眼睛都红了,很委屈,带着哭腔说:“这就是我画的!这一个多星期,我每天都在画室,熬夜到晚上三点…”
“卖惨有用吗。”苏晚安打断了戚幼薇的话,“大家都是学画的,谁还不知道谁,你说这幅画是你画的,鬼才信!”
“就是我画的!”
“如果是你画的,我苏晚安马上退学,如果不是,你和你的好姐妹,一起滚蛋!敢赌吗!”
许洇笑着说:“好啊,那就一言为定咯。”
“那就让迟杉教授来鉴定吧!”
迟杉教授一直在对比两幅画,皱着眉:“这两幅作品,确实存差距。《秋日少女图》灵动洒动。而这张《阳台葡萄》稍微有点拘谨,色彩的运用,也比较概念化。”
苏晚安脸上浮现得意之色。
“但是…”迟教授话锋一转,“这两幅画所体现出的运笔习惯,却有高度的一致性。”
此言一出,戚幼薇才止住抽泣,充满希望地望向迟杉教授。
“怎么说呢,画家长期联系,会形成肌肉记忆和神经反应,我倾向于两幅画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迟教授这样说,苏晚安和池欢意神情就变了。
戚幼薇冲不依不饶地苏晚安道:“你、你还有什么还好说!”
苏晚安迫切地望向了来她家“吃过饭”的那位校董,眼神很有压力。
校董会意,站出来说道:“迟教授,您能肯定吗?”
“并不是特别肯定。”
“好,既然两幅画存疑,我们葡菁也不能轻易纵容了作弊这样的坏风气。”
他严厉的目光扫过许洇和戚幼薇,“戚幼薇,既然你坚持这幅画是你独立完成的,那我给你一天时间,如果你能在一天之内,在监控之下,重新把这幅画画出来,我们就相信你。”
校董都开口了,其余校领导还能有什么异议。
只是,MISSRiley站出来帮戚幼薇说道:“一天时间会不会太紧了,我不了解绘画,想请教一下迟老师,复刻这样一幅作品,需要多长时间。”
迟杉教授看看戚幼薇,又看看这幅画:“至少三天吧。”
“那就三天!”校董胸有成竹地说,“戚幼薇,如果画不出来,那就走开除流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好。”戚幼薇不只是为了洗清自己的清白,她也不能让帮助过自己的许洇陷于泥淖之中,“三天之内,我肯定画出来!”
事情闹到这一步,就该结束了。
校董还想请迟杉教授再回头去看看苏晚安的作品,但迟杉教授已经没有了任何兴趣,也没有了心情,摆摆手,只说道:“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幅秋日少女图是出自哪位同学之手,三天之后,请务必给我一个答案。”
“一定,一定!”校董保证,“我们二十四小时全程监控,不会出一点错漏。”
离开时,迟杉教授望向了许洇:“他们都说这幅画是你画的,想必你的水平是很高的,三天之后我再来,能给我看看你的作品吗?”
许洇点了点头:“好的,迟教授。”
闹剧总算落幕,接下来的三天时间,戚幼薇彻底停了所有课程,把自己关进那间安装了监控、并有监考老师值守的画室里,心无旁骛地投入创作。
深夜她离开,但未完成画作依旧要处于监控之下。
MISSRiley不放心她,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监控室守着戚幼薇。
三天期限一到,迟杉教授果然准时莅临葡菁高中。
同学们争前恐后跑来看热闹,都想亲眼看看,在如此高压之下,戚幼薇究竟能交出怎样一幅答卷。
画布上的遮盖被缓缓揭去。
一片盛夏的光景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层层叠叠的荷叶舒展开来,池中荷花或盛放,或含苞,水波粼粼。
画面中央,一位少女撑着一支细长的竹篙,衣袂浮动,带着夏日独有的慵懒感。
整幅画绿意盎然,充满生命力
“哇,好看!”同学们议论纷纷,“真的很好看。”
“她画的人,跟许洇好像啊。”
“你别说,还真是。”
迟杉教授看着这幅画,满眼欣赏,不禁露出笑意。
是艺术家看到了真正赏心悦目的作品,才会流露出来的欣悦。
苏晚安打量着迟杉教授满意的脸色,嫉妒得要死,质问戚幼薇:“这幅画,跟你的那副图,完全不一样,你糊弄谁呢!”
话音未落,迟杉教授温和的声音响起来:“恰恰相反,一幅拥有灵魂的作品,很难复制,但你很聪明,”
她转向戚幼薇,眼神里满是赞许,“选择了同样的创作内核,却用它描绘了截然不同的意境。这两幅画,运笔技巧,细节肌理的处理,可以证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迟杉教授这一席话,暴露了苏晚安的不专业。
既然迟教授这样说,校董自然没话好说,尊重迟教授的看法,洗清了戚幼薇的嫌疑。
苏晚安僵在原地,脸色只剩下无尽的难堪与不甘。
而这时,迟杉教授望向许洇。
许洇心领神会,将自己将早已准备好的画作打开。
画中的少女正坐在窗边的画架前,侧着头,凝望着窗外一串串饱满欲滴的葡萄,认真作画。
纯粹又动人的一个瞬间的捕捉。
这画出来,瞬间惊艳了迟杉教授。
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仔细端详着画布的每一个细节,再看看许洇,仿佛遇到了很大的惊喜:“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把你漏掉了!”
同学们自然看不出许洇的画作有何精妙之处,但他们能看出这幅画里的女孩模样神似戚幼薇。
大家一脸磕到的样子,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她画的是戚幼薇啊。”
“擦!我有点想嗑CP了怎么回事。”
“别乱嗑。”有人小声说,“当心段主席找你没完。”
“咦,有瓜?”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哈哈哈。”
……
这一次,和以往每一届的艺术绘都不同。
迟杉教授做出了一个从没有过的决定,她带走了两幅作品。
一幅是戚幼薇
笔下盛夏荷塘,另一幅,则是许洇画中沉静专注的少女。
临走时,她欣赏地望着许洇和戚幼薇:“明年开春,澳港大学艺术系的单招考试,你们两个一定要来。我在学校等你们,你们两个,我都要亲自带。”
这句话如同最权威的通行证,澳港大学艺术系,已经对她们敞开了大门。
戚幼薇开心得快要跳起来了,再也抑制不住,欢呼一声,像只欢快的小狗似的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许洇,激动得恨不能在她脸上亲一口。
这段时间,是许洇寸步不离的陪伴、毫无保留的指导和倾囊相授的技巧,才让她最终画出了那幅打动迟莎的画作。
“我们可以在大学继续当同学了!”
“太好了!洇洇。”
“嗯!”
情绪太过激荡,跳着跳着,戚幼薇眼睛又红了,眼泪淌下来。
“傻丫头,哭什么啊。”
“我想到懿之了,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教我画画,如果不是她,我都不会学画。”
“那也不用哭啊,你的好闺蜜不是没有死,就在你身边吗。”许洇抬手,温柔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珠。
戚幼薇一个劲儿摇头:“她是她,懿之是懿之,她们不像,再也回不去了。”
她紧紧攥住了许洇的手,“从现在开始,你才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
苏晚安气急败坏地来到画室,将周围的画架全部推到,狠狠踩踏,发泄着情绪。
画板、颜料、笔刷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池欢意追了上来,还没开口,就被苏晚安劈头盖脸一顿输出:“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丢人!我苏晚安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众踩在脚下过!”
池欢意小心翼翼地安抚:“晚安,消消气嘛。说退学…那也就是唬人的场面话,谁敢真让你苏大小姐退学啊?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信誓旦旦说你亲眼看见许洇帮她画画!你到底是哪只眼睛看见的!啊?”
“我…我就是看到了啊。”池欢意顿时反应过来,“肯定是她们两个!戚幼薇和许洇合起伙来演戏,故意给我们下的套!就是为了今天让你难堪!”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也笃定起来。
苏晚安手攥紧了拳头,胸口起伏,恨得咬牙切齿。
池欢意觑着她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凑近她小声说:“晚安,你休养这段时间,学校里有很多人都在传,许洇和段寺理之间有猫腻…”
“你说什么!”
许洇和段寺理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足够让苏晚安失去理智,火冒三丈了。
池欢意知道空口无凭,早有准备,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苏晚安眼前:“喏,你看,去年底普西高中的学联篮球赛结束后……有人抓拍到的。”
是篮球赛结束时,段寺理接住筋疲力竭,摇摇欲坠的许洇的抓拍。
人群喧嚣的背景中,段寺理宽阔的肩背几乎完全笼罩了她娇小纤薄的身体,许洇脱力地靠在他胸膛上,而他低头看她的眼神…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孩流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苏晚安全身颤抖,已经不是愤怒了,而是悲伤。
悲伤之后…还有不甘。
手紧攥着手机,脸色苍白。
池欢意打量着她的脸色,甚至都不需要她在一旁拱火了。
看得出来,苏晚安已经意识到了。
许洇这个碍眼的绊脚石,非除不可。
但是,该怎么做?怎么才能彻底搞倒她,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池欢意适时地,仿佛不经意地提醒了一句:“当初,如果能让她像周雨柔一样退学,就好了…”
“帮我找人。”苏晚安表情扭曲,已经被恨意和妒火搞得面目全非,“万圣节的晚上,我要弄脏她!”
池欢意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一片狼藉的美术教室。
走廊尽头,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回廊边。
逆着光,她指尖随意地拎着一根从上方垂落的绿萝藤蔓。
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池欢意与她,遥遥地…无声无息地对视了一眼。
第49章
许洇没想到,段寺理会把约会地点定在游乐场。
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这样的人约会选择的地方呢。
段寺理带许洇先坐了水上摩天轮。
轿厢缓缓攀升,段寺理一直望着窗外。
许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脚下是缩小的彩色世界,像玩具一样蜿蜒的过山车轨道,旋转木马也变成了很小一个,如模型般。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云霭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他看得那样专注。
“为什么想坐摩天轮?”许洇忍不住问。
“小时候,一直想来。”段寺理抽回视线,“但没机会。没有哪个小孩,是只有保姆陪着坐摩天轮的。”
她握住了他的手,很认真笃定地对他说:“以后,你想来几次就来几次,我都会陪你。”
“其实感觉没什么意思。”段寺理淡淡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喂!”许洇不满地抗/议。
段寺理笑了,捏了捏小姑娘鼓起的脸颊:“我一直都是个悲观主义者,而且,也不觉得你会陪我多久。”
“你变心,还是我变心?”
“不知道。”
“不是还说可能有未来,都是骗人的咯?”
“答应你的时候,是真心,但我不相信这个世界。”
经历过太多变故,太多背叛…照顾他长大的保姆,视为手足的朋友…所有自以为的真心,都不值得信赖,段寺理很难去相信什么。
他偏头望向许洇,试图从她无辜纯美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许洇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以前监视我,给我哥通风报信的那个老保姆,现在活得很苦,昨天她给我打电话,哭诉说她患上了肺癌,想回来安养晚年。”段寺理嗓音冷冷的,没有感情,“可人都要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不是吗?”
许洇越是靠近他的心,越是感觉,那里像一座尘封多年的地窖,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只有腐败的霉菌在暗处滋生。
或许,他需要一个如小太阳般炽热明亮的女孩,来驱散他世界的晦暗阴霾,温暖他照亮他。
可惜,许洇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不是那束光。
他和她一样,心冷得像冰窖,充满了仇恨。
“不想原谅,那就不要原谅。”她嗓音冷冷的,带着对他的一种残忍的理解,“换做是我,手段可能比你更狠。”
段寺理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沉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透不进一丝光亮。
正因如此,他们才走到了一起。
正因如此,她才能比任何人都更贴近他心底那片荒芜。
一起沉沦一起堕落…
段寺理捧起她的脸,在摩天轮的最高处,热吻她。
没有退让,没有被动承受。
许洇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带着同样凶狠的劲头。
她不是被迫承受的那一方,她攥紧了他的衣领,指尖深陷,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留下微红的指痕。
从摩天轮上下来,许洇已经快要不平静了。
过去从来都只畏惧那件事,不管是面对许言那双欲念浸透的黑眸,还是面对周遭的觊觎目光…
许洇见过的,她小时候被卖到善邦的会所,在那里差点被拍卖,她听到过咒骂,哭泣,见到过暴力,野蛮…
那些经历,让她从来不觉得男女之事,有何美好可言。
此时此刻,手被他紧牵在掌心里。
许洇心跳快到不能自控,理智也近
乎摇摇欲坠。
望向他锋利深邃的侧脸。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空虚感涌上来,渴望被灌满,渴望与他肌肤相亲,渴望和他从零距离到负距离…
想被他用那种会令人窒息的、充满绝对掌控感的方式,禁锢在怀里,哪怕一起沉沦,一起毁灭……
但段寺理的想法,和她好像总是不同频。
摩天轮上下来之后,段寺理牵着她又去了别的游戏项目,真像是要玩个痛快。
尖叫不断的过山车、摇摆起伏的海盗船、疯狂旋转的大摆锤…都被许洇一一略过,走到阴森森的鬼屋前,她才点了点头。
段寺理也没想到她喜欢玩这个,没多问,牵着她走了进去。
门关上,就是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周围此起彼伏有其他玩家的尖叫声,空气里带了点霉味。
许洇紧紧地牵着段寺理的手,进入到一个狭窄的封闭空间,关上门。
黑暗中,段寺理只觉一股力道,将他抵在冷冰冰的墙壁上。
他没有抗拒,接着,许洇温软的身体贴了上来,炽热而急切的吻,堵住了他。
段寺理瞬间明白了,分明出来之前还怕他图谋不轨。
没想到,主动的人会是她。
短暂的错愕之后,段寺理手臂环上她的腰肢,一个利落地旋身,反客为主,将许洇重重压在了墙壁上。
他的吻不再是回应,而是攻城略地。
撬开她,长驱直入,侵略,吮吸,纠缠。
从胸口,到脖颈,再到耳鬓,含住她小巧的耳垂,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研磨。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连鬼屋里戴着夜视镜、正准备扑出来吓人的NPC,都尬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NPC悄咪咪地退了出去,甚至还体贴地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小门,
段寺理贴着她敏感的耳朵,气息不稳,嗓音玩味:“现在不怕我了?”
许洇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平。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异
这是头一次,她不再抗拒不再恐惧,想要主动去拥抱情欲,渴望从他身上汲取某种足以填满灵魂空洞的东西。
让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彻底侵占她的世界。
“我从来…都不怕你。”
许洇贴在他锁骨处,呼吸都带着情动的湿热。
不过,段寺理比她更先冷静下来。
他从来不是被欲望驱使就彻底失控的野兽。
他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也清晰地知道,界限在哪里
黑暗中,许洇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吻变得轻柔、绵密,带着安抚的意味,不再掠夺。
“寺理…”许洇双臂攀附在他颈边,凑近他耳朵,“我不会总想这个事,过了现在,就没有了。”
他轻笑了一声,用鼻尖蹭了蹭她,再吻上她的脸,如同和煦的微风拂过叶片。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我们之间,不在当下。”段寺理嗓音低沉,却郑重,“我会认真思考未来,和你的未来。”
这句话,足够让人安心。
因为段寺理从来不擅长说情话,也不会说,能做到的事,他都不会轻易许诺,更遑论不确定的事。
能从他嘴里听到的,就是他反复权衡之后,已经十分确定坚信的事。
许洇渐渐冷静了下来。
冷静,又有点难过。
因为她很清楚一件事,他们大概率没有阳光明媚的未来。
只有此刻,只有今天。
只有在鬼屋这种彻底黑暗和彻底封闭的环境里,才会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在看不到对方眼睛的时候,才会有一丝真心的袒露。
许洇抱紧了段寺理,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很久很久。
鬼屋深处隐约传来其他玩家的尖叫,而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她着迷地倾听他的心跳。
……
约会,还是要继续,他们都很难得有这种时间出来玩。
段寺理以为许洇会害怕鬼屋,没有女孩不怕这种东西。
他们经过午夜凶铃主题房间。
惨淡的绿光下,方中央一口布满青苔的枯井,光纤虽然暗,但足以看清,一双惨白的手从井里探出来。
接着,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身影,以一种极其僵硬扭曲的姿态,缓慢诡异地从井中“蠕动”出来。
黑色长发贴在惨白的脸上,遮住了面容。
周围不少女孩发出尖叫声,段寺理下意识想护住许洇,却发现,身旁的女孩非但没躲,反而歪着头,看得极其专注入神。
像在研究似的。
段寺理敲了敲她的脑袋:“想什么,这么出神”
“在想…万圣节怎么吓人才够逼真呀。”许洇对着他笑了。
“万圣节…”段寺理被她提醒了,“每年这一天的晚上,葡菁会有南瓜灯活动,大家都可以戴面具装扮,会很好玩。”
“你也装扮过吗?”许洇好奇地问。
段寺理耸耸肩:“没有,以前在学联会当干事,那晚都得巡逻,盯着点别出乱子。”
“今年我想看你装扮。”
“想看什么?”
许洇想了想,脱口而出:“吸血鬼。”
段寺理来了点兴趣:“为什么?”
“因为啊,”许洇凑近了他,小声在他耳边说,“如果吸血鬼都像你这么帅,我大概…会心甘情愿让你吸血哦。”
很诱惑…段寺理也想吸她的血,不,他只想吃了她。
“你是这么肤浅的女生吗,只看脸?”
“对你,我就是这么没脑子啊。”
段寺理揽住了她的肩膀,对她的喜欢,汹涌而来,这一刻升上顶峰。
“不知道能忍到什么时候。”他在她耳边说,“也许,忍不到毕业。”
许洇笑了,缓慢地推开他:“刚刚说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走出阴森的鬼屋,夕阳斜落,许洇肚子饿了,他们朝游乐场出口走去。
出口热闹得很,各种小游戏摊位,人头攒动。
许洇拉着段寺理,挤进了其中最热闹的射击摊位。
最高处奖品架上,有一只外观复古的音乐盒,许洇被它吸引了,拉着段寺理的手:“寺理,我想要。”
段寺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没多的话,走到摊位前付了钱,拿起桌面上那把沉甸甸的气步/枪。
侧身站立,托枪、抵肩。
整个过程快又稳,砰砰砰砰,几枪之后,每个目标气球都破了。
许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用枪的姿势…太过于熟稔了。
摊主都看得有点目瞪口呆,无可奈何,只得将那个精致的音乐盒取下来,递给段寺理。
周围一片惊叹和窃窃私语,不少女生的目光,都被段寺理挺拔的身影和冷峻的侧脸吸引了。
“好帅啊!”
“看什么看,人家有女朋友了。”
“羡慕死了。”
“怎么才能谈到这种帅哥!”
……
许洇接过音乐盒,抱在怀里,她没有理会那些艳羡的目光,只是抬头问段寺理:“你会用枪?”
段寺理以为她会夸自己,没想到她重点在这上面,顺口道:“气步/枪,跟玩具枪似的。”
“我是善邦长大的。”许洇只说了这一句,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在那个混乱之地,她见过太多持枪的人。
许言以往握枪训练时,那种稳定熟练的姿态,和普通人玩票一样端枪,截然不同。
段寺理刚才…就是前者。
段寺理默了默,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害怕了?”
“…有点。”她抱着音乐盒。
“放心,我的枪口永远对外。”他漫不经心说,“只会对着企图伤害我的人。”
第50章
万圣节当晚,校外但凡能化妆的店铺,全被葡菁高中的学生挤爆了。
学校每年都会举办的万圣节狂欢夜,就在今晚。
同学们会在变装之后,聚集在操场上,参加学联会举办的万圣节活动。
当然,也不乏有些恶趣味的男生,专挑这时候,会
在校园里游荡,吓唬女生。
戚幼薇一放学就拽着许洇和路麒,把学校周边的大小化妆店、美甲店扫了个遍。
美甲店门口都排起长龙,等上两小时都算快的。
“大家都是一起放学的,怎么他们就能赶得上化妆呢。”戚幼薇望着店门外坐了一溜的同校同学,很是困惑。
“人家有胆子下午就翘课,你敢吗。”路麒在旁边说风凉话。
戚幼薇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来都来了,只能干等。谁让他们来晚了呢。
“喂,我跟你们说啊。”路麒也是等得无聊,神秘地压低声音,故意吓唬两个女孩,“今晚学校里哪儿都能玩,但后山那条被封死的路,往里走有口老井,那地方千万别去啊!”
许洇好奇地问:“为什么?”
戚幼薇翻了个白眼,这鬼故事都听他讲了八百遍了。
“那口井,说死过学生,有人以前晚上十二点去那儿,亲眼看到鬼从井里爬出来呢,头发这么长…”他作势比划了一下,“被泡得发白发肿,吓死个人了!”
“真的假的?”
“别听他瞎扯淡。”戚幼薇拉过许洇坐到旁边,“要真那么邪乎,学校早把那井封死了。不就是因为那边太偏没人去,才被他拿来编鬼故事吓唬人么?”
“真的!一个学长亲口跟我说的,跟《午夜凶铃》一样样的。”
戚幼薇让她别理路麒胡说八道。
“你说《午夜凶铃》,我就想起来。”许洇回忆道,“小时候,有次跟我堂妹一起看《午夜凶铃》。她胆子小得不行,非要我陪着。每次贞子快出来,她就钻进我怀里,抱着我,眼睛都不敢睁。”
“你还有个堂妹啊?”戚幼薇有些意外,从来没听她说起过。
许洇点头,眼神飘远了,“不过…好久没见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怕不怕看恐怖片。”
等到他们化妆时,戚幼薇给自己搞了一个DC小丑女哈莉奎茵的妆造。
红蓝双色挑染的双马尾,烟熏妆,很俏皮性感。
而路麒为了和她配对,自然搞的是小丑妆造,惨白的粉底,血红的裂口笑一直咧到耳根,配了顶夸张的绿色假发。
“怎么样,薇薇,配不配?”
戚幼薇嫌弃地推开他的绿毛脑袋:“配你个头,谁要跟你组CP。”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有笑意。
这俩人满心期待地等着许洇的妆造出来,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许洇居然没怎么化妆,还是保持她本来的样子,脸上干干净净,清秀纯美。
只是,去隔壁的发廊剪了个刘海造型。
看着她甜美的样子,戚幼薇有些怔了。
原本柔顺的长发剪短了些,额前覆上了一层厚厚直直的齐刘海,盖到眉毛上,衬得那双清澈的眸子,有种近乎无辜的甜美感。
路麒看见她,眼前一亮:“哇哦!许洇,你这发型一换,简直像变了个人!好看!特别好看!”
戚幼薇看呆了,许洇在她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发什么愣。”
“你怎么…不化妆啊?”
“今晚我扮演我自己啊。”
“你的发型…”
戚幼薇盯着许洇额前那片整齐的齐刘海,“以前,我记得小时候的懿之,也是这种刘海造型。”
“是么。”许洇抬手拨了下自己的刘海,“难怪苏懿之也是一头齐刘海。”
“她的刘海一点也不像,你…你的更像。”戚幼薇盯着许洇的脸,有些呆呆的,像是在透过许洇看另一个人…
路麒还在感叹着,长得好看,真是怎么折腾都好看,听到戚幼薇又提起苏懿之,说道:“你别整天懿之懿之的了。人家苏懿之都不跟你当朋友了,你舔什么啊,我们,我和许洇才是你的朋友。”
戚幼薇难得认同他:“你说得对,不提她了。”
她转向许洇,还是有点不解,“不过洇洇,你怎么真的一点妆都不化啊?”
“今晚学联有安排我的巡逻工作啊,我得维持秩序,肯定没法像你们那样疯玩。”
“啊?你被安排了工作啊!”戚幼薇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不早说?还拉着你陪我们排这么久队。”
“没事,”许洇笑了笑。
刘海的衬托下,她气质格外温柔,“现在天都还没黑透呢。我来看看你们的成果,正好给你们拍几张照片留念。”
许洇摸出手机,路麒很自然地搂住戚幼薇的肩膀往怀里带:“来来来!多拍几张,拍点亲密的,我们是官方认证CP!”
“路麒!你给我松开!”戚幼薇使劲推他,奈何对方力气大,根本挣脱不了。
咔嚓几张照片的定格,许洇低头欣赏俩人打闹的照片:“好得很。”
“快发给我。”路麒迫不及待摸出手机。
晚上,许洇陪他们在学校里逛了一会儿。
路边有布置很梦幻的南瓜灯,时不时有几个裹着白床单的“幽灵”,在树影间飘荡。
最多的,是脸上涂满血浆的“丧尸”们,张牙舞爪地追逐着尖叫的女生。
空气里都弥漫着欢声笑语。
很快,校园各大聊天群里,开始疯传一组照片。
是段寺理在操场上指挥安排万圣节活动事宜,被女生偷拍到的样子。
照片里,他一身白底黑西装,本就冷白的肤色,在夜色中,仿佛镀上一层月光。
唇色染了淡淡红,牙齿是略微有些尖锐的吸血鬼犬齿妆造,缀在那张过分俊美,又过分冷淡的脸上。
太诱人了!
群里女孩们集体躁动——
“卧槽卧槽卧槽,姐妹们,谁懂啊!”
“他怎么能这么帅!又冷又欲,好绝!”
“我死了”
“呜呜呜好想被他咬一口救命。”
“好好好,主席亲自下凡蛊惑众生是吧?”
许洇正低着头,放大那张偷拍的吸血鬼照片,细细端详呢。
身后,有人按住她的肩膀。
回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照片里那个颠倒众生的大帅比吸血鬼,正活生生地站在她身后。
他斯拉夫血统的那种五官的深邃立刻感,真的会有种吸血鬼伯爵从传说中走出来的感觉。
许洇感觉呼吸都要停住了。
好帅!
“没装扮?”段寺理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相对安静的幕后。
“有啊,我就扮我自己。”
他托起她的脸蛋左右端详:“换发型了。”
“好看吗?”许洇在他掌中像只温顺的小猫,“以前的我,就是这个样子。”
“还可以。”
许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能得到段寺理一句“还可以”,那几乎等同于最高赞誉了。
这位爷的审美标准,苛刻得足以让半个娱乐圈都自闭。
她注意到段寺理的目光并没有移开,一直在端详她。
许洇歪头,明知故问:“喜欢啊?”
“嗯。”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很小小声说:“想咬吗?”
段寺理当然接招:“别喊疼。”
她故意用气息撩拨他的耳垂,“我喜欢…被你弄疼。”
段寺理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无辜又挑衅。
他的眸子愈发深了许多:“工作结束之后,来办公室。”
“不要。”许洇拒绝,“没意思。”
段寺理纵容地说:“你选地方。”
“后山小教堂,那里没人,够不够刺激?”
“你不像是喜欢玩刺激的人。”
“段寺理,你真的了解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吗?”
说完这话,许洇轻咬了咬他微凉的耳朵。
……
两人没有说太久的话,便各自忙学联会的工作去了。
操场有相当热闹的万圣节园游会,活动也很有意思,尖叫屋、南瓜保龄球、塔罗占卜…
各项环节,学联会打理得仅仅有条。
中途许洇遇到了路麒,路麒一脸苦闷,问她有没有看到戚幼薇。
“她去趟洗手间就找不着人了,电话也不接。”
“是不是你太过热情非要组cp,把人家给吓跑了?”许洇打趣道。
“不会吧。”路麒语气有点不确定。
有人在叫许洇,许洇笑着对他说:“我去忙了,等见到她,我通知你。”
“好吧。”路麒点点头,目光仍在人群中搜寻。
校外咖啡厅角落。
苏晚安一身暗黑系洛丽塔装扮,正在用磨砂片修剪指甲,意态慵懒。
一枚小小的乌鸦胸针别在领口。
她手边套了粉色壳子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屏幕上是两个字——“洇洇”。
时间差不多了。
池欢意划开屏幕,用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嗓音对她说:“你的好姐妹在我们手里。学校后山,枯井边。再不来,她就成第二个周雨柔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记住,一个人来。敢多叫人,我立刻让人把她丢进井里!”
说完,甚至不等许洇反应,就挂断了电话,低头把一段视频发过去。
画面里,扮成小丑女的戚幼薇被三个高大男生围堵在中间。
她脸上的油彩也被泪水弄得很狼狈,糊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惊惶。
能听到她的抽泣和男生们不怀好意的低笑,背景是荒凉的后山轮廓,还能看到那个说是死过人的枯井。
视频,是经过处理,看后即撤回。
苏晚安很嫌弃地说:“你蠢不蠢,你提了周雨柔,再用变声器有屁用,她脚丫子都能想到是谁干的!”
池欢意呆了呆:“是…是啊,怎、怎么办?”
苏晚安真是厌蠢症犯了:“算了,知道又怎么样,谁怕她了。”
“她真的不会去保卫处叫人吗?”
“放心,她不敢拿自己的好姐妹的命开玩笑。”
池欢意还是有点担忧:“晚安,这事儿我可都是按你吩咐做的,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漏了风声东窗事发,可怎么办?”
苏晚安冷嗤一声,倨傲地说:“胆子这么小,我告诉你,既然我能搞一个周雨柔,我就能搞第二个,第三个,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池欢意看着她笃定的样子,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池欢意收到短信,压低声音对苏晚安说:“那边说…人已经过去了。”
苏晚安冷笑了一声。
“对了,晚安,”池欢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有点犹豫,“有件事……我也是听人嚼舌根,不知真假。”
“说。”苏晚安依旧修指甲,漫不经心地应着。
“说那次周雨柔视频的事,很多人都在传,其实孟帆一是替死鬼,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许洇。”
苏晚安手里的磨砂片掉在了桌上,她抬起头,冷冷问:“谁说的?”
“我也是听人八卦说的,其实是许洇搞的鬼,说是从孟帆一自己说出来的,说那个ppt是他在许洇电脑上动了手脚,但视频就是一般的岛国片子,根本不是你的那一段,是被许洇调了包。不过孟帆一现在也出国了,没人联系得到他。”
苏晚安抓起手边的咖啡杯,“砰”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引得远处服务员频频侧目。
“敢算计我,贱人!”
“是啊,她真的很有心机,你想想,如果她把你搞倒了,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和段家联姻了吗。”池欢意连忙火上浇油,“我看她们许家就是打这个主意呢,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联姻,她也配!做她的春秋大梦!”
“今晚之后,她也确实嚣张不起来了。”池欢意阴恻恻地安慰,“真可惜,听不到那贱人的惨叫,不知道她和周雨柔,谁叫的更大声,晚安,怎么不叫他们开直播呢。”
“开直播?”苏晚安像看白痴一样瞪了她一眼,“周雨柔的教训还没吃够?蠢货。”
“也是。”池欢意讪讪闭嘴。
苏晚安手紧抠着爱马仕的真皮包,几乎要将那昂贵的皮革抠破。
忽然,她做出了决定:“我要亲自过去。”
“你要过去?”
“我要亲耳听她惨叫,我要亲眼看他们弄脏她!”
……
晚上九点半,操场那边的欢乐喧嚣声,后山仍能听到,模糊又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
苏晚安跟池欢意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凉静谧的后山小路上。
朝着那口枯井的方向走去。
哪怕是万圣节,后山这边,依旧荒无人烟。
没有一个学生有胆子过来,这边被围了起来,不过围栏比较破旧,池欢意扶着苏晚安跨过了围栏,又朝杂草丛生的小径里面走了十多分钟,草已经快过人高了。
苏晚安走在前面,池欢意在后面,有点害怕,因为已经没有灯了,全靠手机那点微弱的光线照明。
而且,今晚没有月亮。
“还有多远啊?”苏晚安心里面也是毛毛的,问池欢意。
身后一片死寂,没听到回音。
苏晚安猛地回头,发现池欢意已经不见踪影了。
“池欢意,你在哪里?”
“给我出来。”
“这一点也不好玩,我抓到你,你就死定了!”
没人回应。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苏晚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到自己安排的人就在前面等着,倒也没什么害怕的。
她咬咬牙,拨开挡路的荒草,继续朝着前走去。
走到枯井边,周围空无一人。
没有看到许洇,也没有看到那些个被叫来搞她的小流氓。
井口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几根断裂生锈的铁栏,歪斜地插在井口边缘。
无论是许洇,还是她花钱雇来的那几个混混,都不见踪影。
“人呢?”苏晚安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大声喊道,“都死哪儿去了!给我滚出来!”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井里传来了一阵异样的水声响动,哗啦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苏晚安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眼睛死死盯住那黑洞洞的井口。
忽然,一只湿漉漉的、苍白的手,搭上了井口的石沿,就像小时候的午夜凶铃里贞子爬出来的画面。
“啊!!!”苏晚安吓得踉跄退后,摔倒在草地上。
就在她惊魂未定的时候,她身后的草丛里,一只冰冷的手,无声无息地搭在她的肩上。
嘶哑又有些熟悉的女声…幽幽响起——
“晚安,姐姐来陪你看《午夜凶铃》了。”
这道嗓音一响起来,苏晚安瞳眸骤然收缩…
神形俱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