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拍拍她肩膀,安慰说:“没关系,他自己走了,我们节约了十块钱。”
谢舒毓双手抱头,蹲到地上,“也就是说,我们晚上还得去美美浴室。”
命运啊,命运,诡谲的命运。
现在不仅仅是花钱的事了。
丢人,好丢人!
温晚说不怕,“到时候我去对付她!”
这天是她们假期倒数第二天,整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温晚对镜模拟过很多遍,大姨要再为难她们,她会好好跟她讲一讲人生的大道理。
出来混,总要交学费的嘛!你敢保证自己一辈子没犯过傻?
到了晚上,她们提着小篮子去美美浴室,柜台里坐的却不是大姨。
“我妈打麻将去了。”里头小姑娘说。
温晚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谢舒毓又扫了二十过去。
第56章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早知道充会员了。”谢舒毓不知第多少遍念叨。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正德老头只要二十块劳务费,她硬给人二百,美美浴室五十块钱会员舍不得充,两人四天,多花三十块。
温晚掰着手指头帮她算,“维修师傅的交通费没给,赚了十块。”
谢舒毓略感欣慰,总结:“所以说人不能太倔强,维修师傅那趟本来可以拿到个盒饭钱的,暴脾气,到嘴的鸭子飞了。”
温晚重复:“是啊,人不能太倔强。”
也不知道这话说给谁听。
下午要开车回去了,谢舒毓前前后后收拾东西,温晚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半晌见她恢复得差不多,突然“欸”一嗓。
“怎么了?”谢舒毓急匆匆从卧室跑出来,“是不是撞到哪里。”
“没。”温晚气定神闲仰靠在沙发背,“只是想起丢在楼道里的那份烧烤,有点可惜。”
谢舒毓捶胸顿足,“你不说我都忘了,亏啊,我们亏大了。”
温晚四脚朝天在那乐。
半分钟后,她笑容消失,看见谢舒毓把她穿大花裙子和高跟鞋站墙头的照片发微博了。
最近谢舒毓粉丝暴增,有专业人士分析面相,说她长得不太正直,谢舒毓闷不吭声,温晚照片直接丢出去,连个文案都没有。
保险起见,给温晚打了码,但有在公园偶遇过她们的女孩评论说见过,说小毓老师的女朋友长得非常漂亮,下面还跟了照片。
温晚点开大图,看到自己撇着腿坐在路中央……
幸好只是张背影。
评论区问,为什么她每次不是在墙上就是在地上,是不是美女都那么不在乎形象。
温晚绝望得想死。
又有人说,脸都看不到,怎么判断美丑的。
温晚切小号:[美是一种感觉。]
昨天在浴室,好几个大姨夸她身材好,前凸后翘的。
丢脸确实丢脸,但不管是站在墙头上,还是坐在鹅卵石小路上,她都是美美的!那就够了。
哼——
官宣嘛,小筷子出发点是好的,温晚大方摆摆手,不计较。
谢舒毓找了几张旧报纸把风铃包起来,装在书包里,温晚说,还想带几张奶奶的画,拿去挂在她家大别墅里。
她外公以前就很喜欢奶奶的画,只是奶奶性格孤僻,不爱交友,外公一直没找到机会。
好些画都没裱,时间太久,发软发潮,像晚年的奶奶,都禁不起太大折腾。
谢舒毓找了根擀面杖,用报纸一层夹一层卷起来。
温晚蹲在旁边看,觉得她好聪明,怎么那么聪明呢。
“很简单呀。”谢舒毓说。
温晚歪一下头,“我想不到。”
“你除了吃就是睡,你能想到啥。”谢舒毓随口一句。
温晚真服了,“你现在说话跟表姑姑一模一样,人家好好在夸你,你就会恩将仇报。”
“为什么呢?”谢舒毓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常常言不由衷,似是在逃避什么。
“也许是因为害羞,无法坦然面对夸奖,明明是好事,却感觉羞愧难当,为了转移话题,开始胡言乱语。”
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天一天,她在慢慢挖掘自己。
“我会纠正的,争取变得更勇敢一些。”
谢舒毓低着头,用旧报纸把擀面杖完全包严实了,胶带粘起来。
温晚蹲在一边,看她慢条斯理做事,过长的刘海用抽屉里翻出来的蝴蝶结发卡别起,有调皮的几缕垂下,随行动左右摇晃。
她妈说不生小孩就可以永远保持年轻,是真的,现在的谢舒毓还是跟上高中上大学时候一样,纯质天真荡漾在甜蜜笑窝。
温晚看她看得着了迷。
谢舒毓犹犹豫豫、摇摆不定的时候,是真气人,但她一旦坚决起来,就很难被说服。
她想好了,就表白,说“我们在一起吧”,网友开玩笑问她是不是一个正直的人,她直接发女朋友照片。
“我好喜欢你。”温晚不管不顾扑上去,抱住她。
“哎呦——”
谢舒毓一屁股坐到地上,笑意飞扬在脸颊,嗅闻熟悉的发香,“怎么了呀。”
“没怎么呀。”温晚左右扭扭,“就想抱抱你。”
“你那么喜欢我呀——”
谢舒毓拉长音调,学人撒娇。
温晚跟她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噘起嘴巴“啵”一下,“我明天不想上班,我想请假。”
想回家看看,想跟谢舒毓待在一起。
“但不想自己一个人开高速了,到时候让我爸开,送我回去。”
“那你当时怎么想到半夜开车来找我。”谢舒毓继续亲她,问题心中早有答案,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
温晚半闭着眼睛,被亲得有点热,“答案就在问题里呀。”
“那问题是什么嘛。”谢舒毓后背抵在沙发,手环住她腰,吻她形状清晰的锁骨。
有点喘,温晚哼哼说“想你”,抓着人手往那送。
隔着睡裤,谢舒毓顺从轻揉,温晚呼吸不畅,忍不住低低喊了几声,谢舒毓托起她臀,把她抱到沙发。
半只拖鞋还挂在脚背,脚尖翘得高高,温晚仰面看着天花板,小腿肚搭在谢舒毓肩膀。
她以前真的不知道,跟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情,原来那么快乐。
曾努力想象过,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小说中描写的“过电”和“白光”又到底什么滋味,她总不能真去摸电门。
现在她知道了。
一天天热起来,才折腾没多久,温晚满背满头的汗。
她全身皮肤发红,谢舒毓拿湿毛巾给她擦,说像只小粉猪,她气得踹了一脚,软绵绵没什么力气,被人轻而易举握住脚踝。
汗涔涔的夏,没空调的老房子,墙角几串灰尘精灵偷偷躲在那看。谢舒毓亲了一下温晚脚背。
浑身一酥,温晚结结实实打了个颤。谢舒毓顺着她小腿往上,持续的吻落在她腿肚,膝盖,大腿及内侧。
谢舒毓起身离开,继续收拾东西,温晚躺在沙发,意犹未尽舔唇。
好喜欢哦。
这么会钓,不要命啦!
临走,她们专程跟王奶奶和她大闺女道别,感谢奶奶这几天的照顾,答应下次来给她买礼物。
王奶奶送她们到小区门口,说自己什么也不要,能常回来看看就行。
“见到你们,奶奶就高兴。”
她抹眼泪,说她的几个孙子外孙都在大城市,过年也不回来。
“那就随便她们。”
谢舒毓看一眼王奶奶身后她大闺女,“珍惜眼前人,珍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无论是谁。”
王奶奶明显愣了下。
“奶奶再见,姑姑再见。”
出小区,上车,谢舒毓低头系好安全带,“所以人根本不需要有后代,老了不是进养老院,也是自己在家待着。”
话音刚落,李蔚兰电话进来,问她今晚要不要回家吃饭。
谢舒毓拒绝得干脆,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说“不”。
“给你买了些礼物。”李蔚兰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说。
谢舒毓问是什么,李蔚兰以为还有转机,语气变得轻快,“买的土特产,还有纪念品。”
“没什么用啊。”谢舒毓下一句紧跟。
“一点心意。”李蔚兰说。
“我不要。”谢舒毓直接把电话挂了。
温晚在旁,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睁得大大圆圆,身体朝右微偏,是个偷听的姿态。
“今晚去你家。”谢舒毓直接说。
“好嘞!”温晚启动车子。
离开小县城之前,她们绕道去了趟养老院,跟奶奶道别。
温晚来的时候被狗追,走的时候还惦记着要报仇,车停在公园外,执意要走小路。
不放心,谢舒毓半路捡了根棍子攥手里,到铁门边,没见着狗,温晚又蹦又跳,“来啊,你们出来呀,有本事来咬死我呀!”
旁边山坡上本是静悄悄,人声刚落,顿时犬吠四起,山上四五只狗嗷嗷冲下山。
温晚尖声大叫,谢舒毓拉着她往铁门方向跑。
上次来,大铁门里面那扇小铁门是开着的,这次竟然被人锁上了!谢舒毓猛拽了几下,没拽开,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温晚本能往来时方向跑,这次穿的平底鞋,速度那叫一个快,眨眼就没了影。
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谢舒毓真真体会到了。
四五只狗在后面追,她心脏咚咚狂跳,跑几步意识到不行,转身,举棍面对狗群,站定不动。
她停,狗也停,两方默默对峙,谢舒毓缓缓倒退,直至拐角处。
狗群停止追逐。
温晚已经跑回车里躲起来,降半扇车窗,两颗黑眼珠滴溜溜。
“我真服了!”谢舒毓一面大声说着,一面朝她走去,木棍连续敲击地面,“我服了,铁服。”
温晚迅速拉开车门跑下去,“你没事吧?”
这是个啥样的女人啊,谢舒毓举起棍子,“我要休妻!”
“那人家害怕嘛——”
温晚狂拍马屁,“你总有办法,你把那些狗全吓跑了,你是女中豪杰,真正的英雌!”
“闭嘴!”谢舒毓扔了棍子,让她老实站着别动,“我踹一脚,就消气。”
“好呀好呀。”温晚朝前小蹦半步,两手顺着左右腰线往下那么一抚,臀高高翘起,“只要你能消气,别说踢我屁股,啃我屁股也百分百没问题呀!”
谢舒毓气笑不得,到底没舍得踹,见四下无人,走近拍两巴掌,还狠狠掐了把。
“过瘾吧。”温晚揽着她胳膊问。
谢舒毓笑。小腚浑圆,又紧又翘,险些掐不起。
温晚手环住她腰,顺着往下捏了把,“你也不赖。”
午饭她们在外面吃的,这个点按理说奶奶该睡下了,她们本来计划隔窗看一眼就走,到楼下大厅,正德老头竟也来了,吃饭的长桌边写大字。
奶奶也在,穿一件盘扣小立领中式上衣,棉麻材质,温暖的米白颜色,衣摆位置还绣了朵素色牡丹。
梅香姐说,正德老头每周雷打不动来两次,每次奶奶都盛装打扮,早饭后眼巴巴盼着人来,上午写字,下午画画,傍晚牵手在院里散步,七八点天黑尽才走。
她们远远看着,老头不知在奶奶耳边说句什么,把人逗得哈哈笑,哎呦喂,可把别的老太太羡慕坏了。
“挺好的。”
“挺好的。”
没打扰,她们开车走了。
谢舒毓终于明白,奶奶之前跟她们住在市里,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原来还有老情人在这儿。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梅香姐还说,正德老头在的时候,奶奶不怎么犯糊涂,即便有,老头很快也能把她安抚好。
“怪不得我妈不让把人接走。”谢舒毓敲了敲额头。
她容易心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说话语气重了,刚才妈妈电话进来,态度也不够友好,想想还是回拨过去。
李蔚兰接到电话,颇感意外,谢舒毓摸摸耳朵,想想说:“刚见到正德老头了,在养老院,带着奶奶写字画画。”
李蔚兰“哦哦”两声,“他人还是不错的,跟你奶奶是几十年的好朋友。”
果然,李蔚兰知道。
“之前是我态度不好。”谢舒毓飞快说了一句。
她有时候对自己感到特别无语,总在道歉,也太没出息了。
可她就是没办法狠心,对李蔚兰,对温晚。
“那……”
李蔚兰吞吞吐吐,应该还是想叫她回家吃饭,谢舒毓及时打断,“我这几天都跟小碗在一起,今天答应要去她家。”
“我就想见见你。”那边说。
那见吧,就在外面见一面。
下午三点,温晚车进市区,停在谢舒毓家小区地下停车场。
李蔚兰站在楼栋门前等,两人坐电梯上来,见面温晚先打招呼,李蔚兰今天穿一条藏蓝色短绒面料的连衣长裙,低跟皮鞋,蓬卷发,看到温晚,眼睛明显亮了下,轻声问:“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温晚说挺好,都挺好,李蔚兰提起温瑾,表情有点伤心,“感觉很久没见过她了。”
“那干妈今晚跟我们一起去我家吃饭呗。”温晚直接说。
她身体僵了一瞬,摇头,“还是不了。”
谢舒毓站那半天没说一句话,出楼栋的时候,李蔚兰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不由自主往温晚身上飘,到现在还是一瞬不瞬把人盯着,好像温晚才是她生的。
每当这种时候,谢舒毓都觉得自己实在蠢得可以。
记吃不记打。
温晚也好,谢舒屹也好,都是被独宠长大的小孩,永远热情大方,而从来不被重视的某人,难免心理扭曲。
“你说要见面,原来是为了见温晚。”谢舒毓尽量玩笑的语气,不想迁怒温晚。
骤然回神,李蔚兰面色通红。
“给你买的东西。”她把手里提的塑料袋递过去。
“说了不要。”谢舒毓连接都不接。
她不接,温晚也不接,李蔚兰手臂孤零零横在那,也意识到气氛有点尴尬。
“其实妈就是想跟你道个歉。”李蔚兰垂下手臂,视线落在自己脚尖。
她要一见面就说这句,谢舒毓必然会感动,但太迟了。
“道歉干嘛,你生我养我,无论对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谢舒毓话有点冲,口气却淡淡。
察觉到谢舒毓情绪不对,温晚倏地仰脸。
几人之间,气氛降至冰点,李蔚兰不置可否,只道:“你魏同学那件事,是妈妈对不起你,我也真不知道他现在竟然变成这种人,上次我回去看你奶奶,他妈妈……”
“他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人。”谢舒毓打断。
默了几秒,李蔚兰谨慎抬头,看向温晚,才淡淡扫过温晚身边的谢舒毓。
这种不经意流露的本能,实在太让人伤心。
所以有时候,谢舒毓觉得,她根本也怨不到弟弟身上。
因为李蔚兰对温晚也是这样,如果温晚出生在她们家,得到的待遇跟谢舒屹肯定是一样的。
怪不了爹妈,怪不了谢舒屹,也怪不得温晚。
只能怪她自己,太普通,太寻常,毫无魅力。
强忍泪意,谢舒毓莫名其妙笑了两声,似要掩盖什么。
她语调故作轻快,“其实我答应见面,也有话要跟你说。”
温晚心脏激跃一下。
李蔚兰抬起头,终于直视她。
“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我们也已经确定恋爱关系,所以麻烦你……”
抿唇,谢舒毓缓了几秒,“郑重告知一下,妈妈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了,我不可能跟一个我不爱的人结婚。”
就这么轻而易举说出来了!
半启唇,温晚表情呆滞,耳边是遥远的海上汽笛声。
悠长,恒久。
“什、什么时候的事。”
李蔚兰也傻了,她从来没听说过消息。
在她印象里,谢舒毓从小到大就像尼姑庵里的比丘尼,清清冷冷,目空一切,永远无欲无求。
高中阶段,谢舒毓借住到温瑾家,她隔三岔五找人打听,孩子有没有早恋,得到的答案是否。
——“小筷子天天跟小碗在一起,两人形影不离,真早恋,小碗肯定要闹的。”
那边原话。
谢舒毓上大学,身边还是没动静,李蔚兰起初不以为意,觉着她还小,也没像别家大人那样,非逼着小孩找对象,她自觉不是那种封建老古板。
谢舒毓硕士毕业,开始上班,李蔚兰旁敲侧击,她好像还是孤零零一个。
倒也不完全是孤零零,她有几个来往很深的朋友,但都是女孩子。
开始着急,觉得不能再拖下去,李蔚兰才开始给她介绍相亲对象的。
怎么突然就有新情况了。
“那上次,我让你去,你怎么就,就轻而易举答应了呢。”李蔚兰想不通。
“因为我就不是去跟他相亲。”
谢舒毓干脆直说了,说小时候两人结过梁子,她奔着报仇去的。
“我那天骂了他,骂得很难听,他恨我,后来跟他妈一起骂我,只是不小心让温晚听到,录下来。”
说这些干嘛,很烦,且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谢舒毓搓搓额头,有点不耐烦。
“总之,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感情很好,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有几天了,这次见面就是跟您说清楚,既然我跟人谈了,就要好好对人家,希望妈妈可以尊重我,尊重我的一切决定,以及尊重她。”
发言完毕。
李蔚兰还是有点没回过神来,她手撑额,“等等,你说‘在一起有几天了’,意思你们这些天都住在一起?在老家,老房子里?”
她看向温晚,“这人你知道吗?”
“额——”温晚抓抓后脑勺。
她岂止是知道。
“有两个房间嘛。”温晚只能跟着扯谎。
李蔚兰脑袋“嗡”一下炸了,“三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嗯、呢。”温晚点头。
谢舒毓忽然有点想笑。
“这方便吗?”李蔚兰知道现在年轻人都很开放,她是副校长,正校长不管的一切鸡零狗碎都是她在管,比如早恋。
她知道现在年轻人放得开,可也没到这种程度吧?
“那他没跟你们一起?”
李蔚兰扭头四处看,以为人不好意思来见她,躲在哪儿呢。
小路尽头,拐进一名黑衣青年男性,李蔚兰神经兮兮,把对面都看毛了,人不由加快速度,跑进楼栋。
温晚抓抓脸蛋,手虚掩唇,笑。
谢舒毓让李蔚兰别看了,说谎她最擅长,“目前异地,是小碗在那边的邻居,明天还得上班,已经坐车回去了。”
“跟小碗一个小区……”
李蔚兰反应几息,“那你以后岂不是要嫁外地去。”
谢舒毓说不用,“她就是我们本地的,只是暂时外派到那边,工作结束会回来的。”
李蔚兰“哦哦”两声,人还是懵的,紧接着打听,“是什么家庭的孩子啊,人怎么样,有没有照片,能看看吗?”
“家里有钱,开公司,住别墅,父母感情很好。爷爷奶奶没了,外婆走得早,但有个对她很好的姑姑,还有外公。照片没有,她比较腼腆,我们在一起也没多久,没拍合照,但人挺不错的,至于长相……”
谢舒毓一口气断在那,看向温晚。
“简直完美,明星,漂亮得无与伦比。”
温晚手舞足蹈,表情夸张,“我见了都想抢过来!”
李蔚兰目瞪口呆。
“那是独生子女了。”她嘟嘟囔囔,“听起来,条件很不错。”
比那个魏安庆确实强不少。
“认识多久谈的呀。”
“二十多年,老同学。”
谢舒毓生怕人猜不出来,“从小到大特别要好,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那么喜欢我,哈哈。”
李蔚兰听得稀里糊涂,有这号人物吗?她怎么一点没听说。
“那小碗也认识。”
“认识,特别认识。”温晚点头如捣蒜。
本人,在此。
第57章说不定哪天就分了
已经暗示得很明显,李蔚兰还是一点没往温晚身上代,追着她问: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真哒呀!真哒呀!温晚乐得直拍巴掌,“两人感情特别好,性生活也极为和谐,每天晚上鬼喊鬼叫的,哎呦吵死人了。”
谢舒毓绝望闭上眼睛,脸转到一边。
李副校长老脸通红,“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情都往外说……”
“我们关系好嘛。”温晚发出连串的“嘿嘿”声,像村口二傻子。
不过这招确实好使,李蔚兰不敢再往深了打听,生怕知道更多细节,塑料袋强塞给谢舒毓,说拿回去吃,赶紧溜了溜了。
谢舒毓打开袋子看了眼,当地一些土特产,还有明信片和冰箱贴之类的文创用品。
她还没有自己的冰箱,书桌靠墙竖的那面洞洞板倒是能贴,但这些树脂、金属或木质的陌生城市地标,她并不向往。
还是分人。
回到车上,谢舒毓收到李蔚兰三百字小作文,内容围绕“妈妈只是希望你幸福”主题展开发言。
从前,谢舒毓觉得收到妈妈的信是件很幸福的事,谁家母女这么掏心窝子,一天一篇小作文。
现在她只希望大家保持距离。
另有一点,谢舒毓困惑,为什么妈妈眼神从不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却总给她写信,说有多爱多爱。
停车场有股闷闷的塑胶味,车载香薰也无法掩盖,谢舒毓头微微偏向窗外,看到车后视镜里的自己,像一条绝望的鱼,被困在狭小昏暗的地下世界,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太阳。
她给李蔚兰回复信息:[不要再自我感动了。]
真的爱我,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为什么那专注的神情、目光永远不是瞄向我。
[你让我感觉,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你的爱是虚假的,只是出于责任。啊,这个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小家伙,并不是我喜欢的模样,但既然生下来了,就不能不管,快些给她安排个对象结婚吧,等她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我就算完成任务。]
不要否认,谢舒毓告诉她,也不要狡辩,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不要妄图欺骗我。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恋人,我们很相爱,妈妈可以为我放心了。]
谢舒毓曾经设身处地站在妈妈的角度思考问题,她远嫁他乡,父母缘淡薄,所以理所当然觉得女儿不值得被过分倾注感情……
可是,为什么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温晚,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到底怎么了。
[以后不要给我发长信息,超过五十个字,我拉黑你。]
“咻”一声,消息发送。
谢舒毓耷拉着脑袋,过长的刘海遮盖了眼睛,手机屏昏暗的环境中幽幽亮着光,规范黑体字被大颗眼泪晕染开,扭曲、融化。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将她湿乱的发拢至耳后,随即温热触感覆盖脸颊,点点吻去咸涩。
泪眼朦胧抬起头,谢舒毓哽咽问道:“我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吗?我不值得被爱吗?”
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
她想,答案是的。
有些人,天生就招人喜欢,一张脸灵动有神,卖萌撒娇手到擒来,就像那些大导演常说的观众缘。
有些人,死气沉沉,像墓碑,像枯树,是凝固的水域,湖底的淤泥。
原本,谢舒毓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人喜欢。
身边出现对照,难免有落差。
暗搓搓跟人比较,那个人还是自己女朋友。她甚至没办法说出口。
“还记得今天上午,我们离开小区的时候,你跟王奶奶说的那句话吗?”
温晚亲了亲谢舒毓的睫毛,捧起她脸,认真看着她。
“什么?”谢舒毓有点不记得了。
“你说,要珍惜陪伴在身边的人,无论是谁。”
温晚继续亲她,鼻梁,嘴唇,“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呀,你的微博粉丝,她们都叫你小毓老师,只在电视上看了你一眼,全部镜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分钟,就千方百计找到你,私信跟你表白,毫不吝啬对你的欣赏和赞美。”
还有我啊,温晚说,我很爱很爱你,我敢对天发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喜欢你的人也不少,奶奶,王奶奶和她大闺女,叶子和阿音,学敏姐,梅香姐,楼下李大爷,正德老头……
“是妈妈又怎么样?”温晚愤慨道:“不尊重小孩的,不爱护小孩的,都不是好妈妈。”
“可妈妈只是不爱我。”
如果她谁也不爱,只爱自己,谢舒毓举双手双脚赞美。
可妈妈只是不爱我,所以才那么伤心。
偏偏,她每次提前知道我要回家,都会为我打扫房间,准备我爱吃的菜,会约我到楼下散步,给我写信……
在我面前,她流泪哭泣,毫无防备展示自己柔软的一面,还会像大多数家长那样,用自以为对我好的方式,强迫我做一些不喜欢的事。
谢舒毓想不通,真想不通。
“或许,她只是向往你身上柔软体贴的女性特质,因为在家庭中,她难以寻求到共鸣,从她的丈夫和儿子身上。”
温晚抓抓脑门,“哎呀我去,不会真让叶子说中了吧。”
谢舒毓摇头,“随便她是什么样的人,无所谓她过去我不知道的种种神奇遭遇,总之我不会再回应她的需求。”
有一种恨叫当时不懂。
当时不懂,自己是不被偏心的孩子,当时不懂,她原来承受了那么多冷待。
数年后,猛然回首,忽然懂得,却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长大,自由的反面,是懂事后过分清醒带来的绵绵针痛。
但我们最终都要脱离家庭,找到一个全新的自己。
哭好了,谢舒毓扯袖擦擦眼睛,“其实我当时应该直接说出来,告诉她,我们在一起了,我喜欢的人是女生,是你。”
“你不是直女来的。”温晚冷不丁一句。
谢舒毓抬起头,静静看着她。
半晌,两人笑开。
“差点忘了,我是直女。”
吸吸鼻子,谢舒毓轻推开温晚,“请女同性恋保持距离,不要因为我过分美丽而爱上我。”
“可是,爱上直女是我的宿命。”
温晚重新贴过去,亲亲她睫毛,“该死的直女香,真是令人着迷。”
破涕为笑,谢舒毓心情好转,低头牵起她手,牢牢牵住。
离开幽暗沉闷的地下车库,车开到大路上,还不到四点,外面的世界一派崭新明亮,远方的云,近处的树,样样充满希望。
“感觉没那么糟糕了,对吧!”温晚轻快道。
谢舒毓点头,继而想到温晚在开车,看不到,她用力“嗯”一声。
“不过,公开的事你先别着急。”温晚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交待。
“我要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了,我妈肯定觉着我有病。喜欢还跑那么远,不回家,玩异地恋,脑子有坑。”
“确实。”谢舒毓说。
“确实什么?”温晚不高兴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谢舒毓直接问。
“那刚才在你家楼下,你干嘛不跟干妈坦白?”温晚反问。
思索几秒,谢舒毓回答:“感情还不是很稳定。”
温晚笑着点头,“我也一样,说不定哪天就分了。”
对啊!说不定哪天就分了。
认识二十多年,感情还不是很稳定的她们一起回家,还没进门,表姑姑就左右手拉着叮嘱,“不许再当着大人面乱摸乱亲。”
“好的。”两人齐声答。
温瑾对女儿依旧不咸不淡,但架不住温晚脸皮厚,爬到人后背,要亲要抱。
“重死了,滚开!”温瑾将她推到一边。
“好啊,你不要我,有人要我。”
温晚从沙发这头挪到沙发那头,爬到谢舒毓身上,跟她“啵”了下嘴。
表姑姑“哎呀”一声,吓得跳起。
温瑾瞄她一眼,“你发什么神经。”
谢舒毓捂嘴偷笑,温晚恶作剧吐舌,表姑姑翻白眼,满脸恨,温瑾腾地站起,“你再瞪!”
“谁瞪你了,谁瞪你了。”表姑姑气咻咻走开。
真讨厌啊这一家人。
饭桌上还不消停,两人互相帮对方夹菜,谢舒毓本是最讨厌人家给她夹菜,但跟温晚在一起,什么都变得好好玩。
“亲爱的,张嘴。”温晚剥了只虾送过去。
谢舒毓欠身叼走,眯眼幸福咀嚼,“达令你对我真好,我好爱你。”
温晚她爸笑呵呵的,“这么多年了,感情还是那么好,真是令人羡慕的友谊。”
“除了小筷子,谁还能忍得了她的狗脾气。”温瑾摇晃酒杯,浅抿一口。
外公话少,饭桌上更是,但不会过分要求小辈,专心吃自己的。
只有表姑姑,一阵挤眉弄眼,相当辛苦。
“你今天有点奇怪。”温瑾侧身,皱眉,盯。
表姑姑立即正襟危坐。
温瑾来了兴趣,“你老看她们做什么。”
“我没看啊。”表姑姑梗着脖子。
温瑾小口喝酒,“羡慕啊。”
羡慕什么?表姑姑说她听不懂。
缓缓放下酒杯,温瑾持箸,夹了片肥瘦相间的猪五花,送到她嘴边。
“啊——”
像哄小孩。
鬼使神差,表姑姑张了嘴。
“宝宝,你最爱吃的回锅肉,好吃吗?”温瑾笑眯眯。
表姑姑脸唰地红透。
谢舒毓默默观察这一家人的表情,外公照例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小口吃饭,默默咀嚼;温晚欢呼雀跃,极其兴奋;温瑾好整以暇,似乎有些乐在其中;温晚她爸傻呵呵笑,说咱们这一家人感情真好。
表姑姑蚊子嗡嗡的声音说“我先离开一下”。
温瑾探身,“你害羞啦?”
到底谁才是深柜,真说不好。
饭后出门散步,谢舒毓始终郁郁,温晚为逗她开心,带她去了上次的儿童游乐场。
工作日的前一天,游乐场像雨后的松树林,呼噜噜冒出好多小小的蘑菇头,空地上跑来跑去,呼喊尖叫声像孢子扩散到空气中,轻微致幻,谢舒毓心情一下变得开朗许多。
“孩子们好快乐。”
小小的游乐设施塞不下大大的她们,就坐着一边干爽的草地上,手托腮静静看。
“谢谢你,小碗。”谢舒毓对着远方说。
温晚靠在她肩膀,“你是我的女朋友嘛,这些都是小事情啦。”
从面前跑过的好多好多小朋友身上,谢舒毓找到她们过去的影子。
不知明天陪伴在身边的人,是否还是昨天那一个。
还有后天,大后天,万天,万万天,三年,五年,十年……
长舒了口气,谢舒毓轻声叹,“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
“我也是。”温晚附和。
第二天一大早,温晚她爸开温晚的车送谢舒毓去上班,到杂志社楼下,谢舒毓拉开车门下去,温晚屁股挪挪,谢舒毓弯腰,两人在车门边接吻。
她爸两手把着方向盘,就坐那看。
谢舒毓说“小碗拜拜,干爸拜拜”,关上车门走了。
温晚坐直身体,抬头瞄他一眼。
他当真半点没看出来,只是羡慕,说她们感情真好。翻来覆去都在这句。
温晚叹气。
“怎么了小碗,是不是跟小筷子分开,不高兴了。”她爸说。
温晚摇头,继续叹气。
是,也不是。
“说了,您老人家也不会懂的。”
以后怎么跟家里人坦白啊,都亲成那样了……
她们总不能在客厅脱光演一出活春宫吧。
温晚请了一天的假,寻思上午她爸开车送她回去,下午她带他在附近转悠转悠,再给他买第二天的车票回去。
高速服务区,温晚给次子打电话,她最近老在请假,那边颇有微词。
“我会处理好自己的工作。”温晚承诺。
“不是不信任你的工作能力,可公司有公司的制度……”
“不行把我开了。”温晚低头,踢飞路边小石子。
“温经理。”
傅明玮在电话里说:“你是不是有点恃宠而骄了。”
恃宠而骄?
温晚一下就炸了。
“你脑子被驴踢了,你吃屎吃多了,你有病啊,谁跟你恃宠而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撒泡尿照照自己行不行,鬼上身了,你以为你是皇帝吗?”
她爸举着两根烤肠走过来,吓得不敢说话。
“神经病!真有病!”温晚像只炸毛狮子猫,恶狠狠戳手机,挂断电话。
“谁啊!”她爸问。
“我领导!”温晚气呼呼撩了把头发,接过烤肠,凶残咬下大半。
“我请假,他说我恃宠而骄,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她爸跟着她一起骂,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上车还在骂。
温晚本来给她爸买了杯咖啡,现在不需要了,两个人靠骂傅明玮提神。
过了半小时,温晚骂累,靠在后座休息,她爸给老婆打电话告状。
“领导?她自己跑去给人当小妹的嘛,她喜欢打工,喜欢历练,随她开心好了。”
温晚完全可以想象妈妈仰靠在老板椅,举着手机一脸云淡风轻又幸灾乐祸的样子。
她之所以一直不肯回家,就是因为妈妈老这么阴阳她。
“我烦了!”温晚大声吼。
“你嚷嚷什么,你还有理了,以后这种破事别告诉我们,没人想听。”温瑾隔着电话跟她对吼。
温晚两只手捂住耳朵,“你不听我也不听!”
她爸急忙挂了电话。
“都怪我都怪我,你心情已经很不好了,我还惹来你妈,骂你一通。”
像条死鱼,温晚一句话也不想说。
到家,她给爸煮馄饨,冰箱上有谢舒毓留下的很多张便利贴,清汤馄饨怎么调,麻辣干拌又怎么调,重点:冷冻层还有切好的小葱。
温晚按照配方,煮了两碗馄饨端出去,她爸受宠若惊,捏着瓷勺,还没吃就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们家小碗长大了,呜呜呜……”
他赶紧掏出手机拍视频。
镜头对准温晚,她笑得无比灿烂,“我喜欢历练嘛!”
她爸说重新拍,不要惹妈妈生气。
这一次,温晚笑容更大,声音更响,“我喜欢历练!我爱吃苦!我也要当女强人!嗷嗷嗷!”
说过伸手抢过她爸手机,把视频发过去。
“叛逆,太叛逆了。”她爸谴责。
“凉了就不好吃了,这些都是小筷子包的。”温晚坐回去。
她爸就开始夸,说小筷子真好,读书好,工作好,人好,脾气好,厨艺也好。
温晚冲他挤挤眼睛,“如果是我老婆就更好了。”
其实已经是了,嘻嘻。她在心里偷笑。
她爸“啊”了一声。
“对啊,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不能做我老婆呢,那样我一定可以生活得很幸福,妈妈爸爸姑姑外公,就再也不会为我担心。”
温晚咬一口肉馄饨,好香。
老婆包的。
下午温晚在手机上找攻略,突然想起,来了好几年,这座城市很多著名景点她都没去过。
之前谢舒毓不在,她懒洋洋没什么兴趣,谢舒毓来了,她们又一直忙着吵架。
开车带爸爸去博物馆,大门前温晚忽地醒神,小君好像带她来过。
竟然完全没印象。
小君是个好女孩,确实追求过她,在她离家后也给她提供了许多帮助。
她想试试,跟谢舒毓之外的人,相处一阵,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牵手已经是极限,她不想表现得太过抗拒,但事实是她连走路都不正常。
说一声“抱歉”,逃去卫生间,疯狂洗手。
小君追来,也是温晚有意让她看到,博物馆后半程,体贴跟她保持半米距离,此后再没有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一周后,和平分手。
除了博物馆大门,温晚对里面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她爸前一分钟还在给老婆拍小视频,说宝贝女儿带我来参观博物馆啦,随后被工作人员告知,今日闭馆。
“为什么会闭馆!”温晚深深地皱眉,不解。
“每周都要打扫维护,可以选择明天参观。”工作人员温和回复。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爸把人拉走。
车上,温晚释然,“也好,下次我来小筷子来,周六总不能也闭馆。”
她爸一脸哀怨,“小筷子在你心里,比我这个爸爸重要多了。”
温晚低头给谢舒毓发消息,约她下周去博物馆。
[我上次开车去找你的哦!你不许再说我没找过你了。]
她嘴也不闲着,嘴上问:“那在你心里,是你老婆重要,还是我重要。”
“都重要。”她爸敷衍。
休息太久,工作积累很多,但谢舒毓工作性质不一样,一笔两笔花不完,她停下休息两分钟,回复说好。
温晚放下手机,“不可以,今天必须要分出个高下。”
“那只能是伴侣。”她爸说。
他说只有伴侣,才是真正一辈子陪伴在身边的人。
“父母衰老,子女出走,唯有爱人。”
说得好。
“所以小筷子当然比爸爸更重要。”
温晚想起昨天在谢舒毓家楼下,李副校长满脸惊慌失措的样子,顿时坏心起,凑近些问:“老爸,你觉得小筷子人怎么样?”
她爸警觉,“什么意思。”
“我想把她抱回家当老婆。”
温晚露出向往神色,“像小时候那样,多好啊,我们名正言顺在一起。”
她爸:“可小筷子是女的!怎么做老婆。”
温晚:“女的就是老婆,我也是女的,我们互相当对方的老婆。”
她爸:“女的跟女的结婚?”
温晚:“女的跟女的结婚,女的跟女的过日子,女的跟女的做天底下夫妻一切可做之事,包括生小孩,如果我们想。”
“你……”
她爸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词儿怎么说。
“小碗,你不会是同性恋吧。”
“对呀。”温晚歪头笑。
振聋发聩,他爸一脸被雷劈。
温晚嗲嗲央求,“爸爸帮我跟小筷子保密好吗?求求你,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外公和表姑姑,不然我肯定会被打断腿的,呜呜……”
副驾位,她爸呆坐许久,仍试着挽回。
“那你这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又不能说是疾病,温晚提醒“取向”,他忙不迭点头,“那你这个取向还有纠正的可能吗?”
“不需要纠正,我的取向没有任何问题。”温晚说。
“那我纠正,是我措辞有误。”她爸说,只是向她确认,是不是真的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绝无可能。”温晚严肃脸。
她爸眉头紧锁,嘴上宽厚,心里还没捋顺。
温晚捂嘴藏笑,再次强调,“答应要保密的哦!我跟你掏心窝子,你可不能出卖我。”
“尤其是表姑姑!她一个农村妇女,啥也不懂,老封建,肯定会对我有偏见,千千万万得防着她,不能泄露一丝一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晚心中狂笑,她脑海中有了一个邪恶的计划。
第58章想在春天结婚
家里只有一张床,温晚本来要把卧室让给她爸住,是个收买讨好的意思,她爸说不用,沙发上对付一宿就行。
温晚给他铺床单,说有好几次跟小筷子吵架,她赌气要在沙发上睡,但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后来还是回到卧室。
说起来,很为自己的超凡手段得意洋洋。
“小筷子最听我的话了。”
“那么好的关系还吵架。”她爸坐在一边的贵妃榻,手表摘了放在茶几上。
温晚回头瞄了眼,本来下午想给他买个金戒指巴结巴结,看他一身名贵,估计也瞧不上她的破铜烂铁,路边买了个肉夹馍。
再说表姑姑还没得到礼物呢,公平起见,都不买。
“我妈跟表姑姑也经常吵架。”
温晚拿冬天的小毛毯给他叠了个枕头,谢舒毓那个她晚上要抱着睡,不能给人用。
她爸想了想,点头说“是”。
“不过你也能看得出来,她们是闹着玩的。”
她爸是个泥人脾气,这么多年,温晚没见两口子红过一次脸,每次她妈发狂,都是她爸负责安抚。
所以,不是谁都可以当软饭男的,清楚认识到自己的平庸,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分。
温晚跟谢舒毓的相处模式,跟她妈和表姑姑倒挺接近的。
怪不得,耳濡目染。
“爸爸,你会祝福我跟小筷子的,对吗?”
温晚在他身边坐下,说:“我有个朋友,大学时候出柜,家里不同意,两边直接就断绝关系,到现在她爸半死不活躺在医院,还没和好。”
“点我呢。”她爸笑着说。
“其实全家,我觉得最难搞定的是妈妈和外公,而爸爸是最善解人意最温和的。”
她把人捧着,捧得高高的,捧到天上去,说爸爸你到时候一定得帮我,为了你女儿的终生幸福。
被捧得有点飘飘然,闺女说什么都只管答应,直到熄灯入睡,他感觉自己还在云端上躺着。
温晚跑回卧室,往床上一摔,给谢舒毓发消息说了自己的计划。
“天呐,你真厉害,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简直天才!”
谢舒毓应该在忙,发了条语音。
温晚点开,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实在太喜欢她的声音了,忍不住给她打视频。
那边接得很快,手机应该是架在电脑屏幕那,人笔直坐在桌前,一只手在板子上挪来挪去,忙得飞起。
温晚趴在床上,看她专注做事,没打扰。
过了四五分钟,画完其中一个结构,谢舒毓抬头冲着手机笑笑,“怎么不说话。”
“这样看着你就很开心。”
捧着手机,温晚在床上打了个滚,“而且我喜欢看你画画的样子,虽然根本看不见你在画什么。”
谢舒毓就举起手机给温晚看电脑屏幕,“画的人设图,之前接的私活,先给个样稿,看看那边反馈再调整。”
女作家成名已久,笔下角色众多,这次出的样稿,是其中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
奇幻角色,有兽类轻盈的羽毛和钝重的犄角,要体现出人物的怪诞感,整体风格又不能太过恐怖阴暗。
把书本,幻想中的角色一笔一笔描绘到纸上,难度还挺大的,发色、衣饰等细节,都需要两方共同商讨确认,同时粉丝意见也极为重要,谢舒毓白天都在抽空看书,提取人物描写。
温晚歪头盯了几秒,“我没看过她的书,但看了你的画,对书的内容倒是挺好奇的。”
她想到一点,“你的画是不是也能给她带去不少流量。”
“真聪明。”
谢舒毓隔空摸摸温晚的头,“画更直接,到时应该会吸引到部分路人。”
温晚做企划,营销这方面,很有经验,“看来她是有团队的,跟你签约,除去专业性,也是看中你的知名度。”
说着高兴起来,“嘿嘿,我的小筷子要发财啦!”
“对了,合同呢。”温晚想起。
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报价也接受,就差签约,谢舒毓说那边答应明早。温晚叮嘱,让她别忘把合同发过来,“我让妈妈找法务给你审。”
“好的,谢谢小碗。”谢舒毓对着手机比心,举杯喝了口水。
“叫老婆!”温晚爬起,肃着张脸,玩霸总梗。
谢舒毓险些喷水,手臂半遮脸,缓了几秒,咳嗽一声,人倒是怪老实的,配合撒娇,说“谢谢老婆”。
“哎呦喂——”
温晚捧着手机倒下去,幸福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不过。”谢舒毓手机挨近脸,压低嗓,“你在房间里这么大声说话,干爸能听见吧?”
“那又怎么样。”温晚满不在乎一挥手,“兴他有老婆,不兴我有老婆啊。”
哦哦,好有道理哦——
谢舒毓把手机架回电脑屏幕,双手撑腮,半趴在桌边休息,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好喜欢小碗,我的老婆。”
“我也好喜欢小筷子。”
心软得一塌糊涂,这种甜蜜,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温晚疯狂打滚,“老婆老婆老婆,想你想你想你——”
“我也想你。”
谢舒毓有点委屈,嘟嘟嘴,“想抱抱你。”
“我也我也是。”温晚捧着手机,木马木马,狂亲。
多巴胺、催产素、血清素、肾上腺素,等等等等,把恋爱中的人们搅和得神志不清,没营养的废话讲了一筐又一筐。
温晚说着说着,眼皮懒洋洋眨了几下,趴在床上睡着了。
她手机掉在枕头边,摄像头对准天花板,吸顶灯像个圆圆的小太阳,谢舒毓想象,她的小女朋友躺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有微风吹拂过她柔软的面颊……
笔下的人物,有一种类似德鲁伊掌控自然的神魔之力,谢舒毓在祂脚下绘出了一片灿烂的花海。
手机没挂,就放在那,伴着爱人清浅的呼吸声,谢舒毓把剩下的工作完成。
视频通话在凌晨一点结束,温晚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想着干爸在,肯定会叫她起床,谢舒毓就没管。
而事实是,温晚她爸觉着,女儿都三十岁了,能独立行走,会自己煮饭吃饭,异地独居好几年,大事小事都能自己拿主意……
总之,她早上不起,肯定有不起的道理,也没喊。
手机关机,公司里谁也联系不上她,温晚醒来,走出房间抬头看一眼挂钟,十点了。
“算了,下午再去。”
她慢吞吞洗漱抹脸,桌上早餐她爸已备好。
“我下午跟你一起去。”
她爸叉腰站在客厅中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领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这次出门,也是受到领导的委派,领导忙抽不开身,那种小喽啰也不值得领导亲自出面。
温晚想了想,说行,“我最近老请假,早上又没去,他下午肯定要来找我麻烦。”
“那你怎么老请假呢。”她爸问。
“忙着谈恋爱呗。”温晚理直气壮。
“原来如此。”
她爸就哈哈哈笑了,“那也没什么关系,人这一生,有很多很多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钱是挣不完的。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体验美好,不是为遭罪。”
温晚给她爸竖个大拇指,然后指一下,说:“能不能把你那块表送我。”
她爸手本能往身后藏了下,“这跟我的表有什么关系,表可是你妈妈送的。”
温晚说她没戴过那么贵的表,想体验。
她爸说:“把表送你,对你来说是美好的事,但对我不是,你想体验美好,没问题,但你不能剥夺我的。”
温晚静静看着他。
“而且这是男士表,你戴着不好看,太大了。”他补充。
温晚笑得前仰后合。
下午她爸跟她去了公司,温晚忙工作,她爸就坐在一边沙发上看书,傅明玮跟她发微信,让她上楼聊一下最近考勤问题。
温晚刚把谢舒毓发过来的合同转发给她妈,顺手回复,说没空。
不到五分钟,傅明玮来了。
“就是这个!就是他!”温晚远远看见,一通嚷嚷。
他爸理理衬衫,坐直了。
傅明玮推门进来,看到沙发上坐的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下。
“这位……”他猜想是客户,本来凶神恶煞的,转脸换个笑模样。
她爸起身自报家门,进大楼之间,很心机把表从左手换到右手,这时候伸出去跟人握,低调展示财力。
好像男的在这方面都特别敏锐,傅明玮一下就注意到了。
“叔叔好。”他视线短暂停留。
温晚忍笑艰难,在群里直播。
她爸先给人道歉,是家长吐槽小孩惯用的那种语气,考勤也好,工作态度也好,反正我说了你就不能说了,我家小孩我怎么说都无所谓,但你不行。
温晚对网上说的“爹味”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直观的感受。
原来她从前是当局者迷,还有亲爹滤镜。
“爹”与“爹”在她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办公室,进行了一场极致的激情碰撞。
而“爹”这个种族里面,最是讲究年龄和阅历,不管“爹”是多么的愚蠢无知,蛮不讲理,且素质低下,只要他足够老,最终都可以成为赢家。
还是亲爹滤镜,温晚觉得她爹是是有两把刷子的,看问题角度清奇,十分随心所欲,偶尔,甚至会给她带来一种会心一击的轻巧感。
傅明玮呢,一个血统纯正的大草包,当然不是老爹对手,看他们同族相残,挺过瘾。
“还有,温晚可能真干不了多久了,她明年春天,得回去跟对象结婚。”
她爸最后说道。
“温晚要结婚了?”傅明玮比温晚本人还要震惊。
她爸叹了口气,“这孩子给家里惯坏了,确实有些恃宠而骄,听说上次你们闹了点小矛盾,她砸了你的办公室,真对不住。”
话说得漂亮,面上却毫无半分歉意,甚至淡淡刻薄感。
傅明玮瞬间黑脸,吓的。话说到这份上,再听不出来好赖,就该找个医院测测智商了。
温晚坐在位置上,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傅明玮更连她办公桌都没能靠近,被她爸怼了几句,灰溜溜走掉。
“老爹”大获全胜,把表右手换左手,“这么戴,真别扭。”
“装还是您会装。”温晚赞美。
她说她脾气不好,自认素质不高,只会打砸和脏话,她爸这样,跟谢舒毓倒是挺像的。
但谢舒毓很少跟人发生正面冲突,像她爸这样笑呵呵暗讽的时刻,极少数。
谢舒毓总是一脸不屑,好像跟人多说一句,就会折寿三年。
“打砸也很好,只要情绪能够得到释放,每个人都有自己处理问题的不同方式。”
中年男人的通病,喜欢讲道理,洪水开闸,滔滔不绝。
温晚左耳进右耳出,给谢舒毓发消息:[我爸说明年春天安排我们结婚。]
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认真在看,顺手两字。
[好的。]
[真的假的?]
温晚试探,她好像也不是特别激动。
她爸站在窗边,“你这里视野倒是蛮好的。”
两人谁也没听谁说话。
[你说的。]
温晚再一次跟对方确认。
[我说的。]
谢舒毓半点没犹豫。
温晚放下手机,“怎么就明年结婚,你只是为了赶走他,还是我妈的意思。”
她不觉得她爸有这么大的主意。
“你都三十岁了,你还要在外面浪到什么时候?”
她爸从窗边走到她的办公桌前,两指弯曲,连续敲击桌面,“你觉得我这次为什么会跟你过来,只是给你开车呐,你为人子女的自觉有没有,你妈你爸一把年纪了!”
“就是因为你们老这样说我才不愿意回去,我现在又没花家里的钱,我都跑那么远了,为什么还要追着我念叨。”
温晚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烦死了!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
“你没花家里钱,还要我给你当司机,要我来帮你打发那个那个,那个……”
他半天没“那个”出来,不管了,“那个男的。”
“我又没逼着你来。”温晚开始耍赖皮。
“如果你觉得同性恋是阻碍的话,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找个人妖,我也帮你摆平。”
她爸放大话。
温晚说你神经病吧,“你才找人妖。”
“而且,你现在跟小筷子是异地,你的行为,我更加不能理解。”
她爸很气,自己去饮水机那接了一大杯水喝。
“因为我不想住在家里,讨厌从起床就被安排,吃几碗饭,喝几杯水,连水果也定时定量,不顾我的喜好,只说多有营养,而且你们进我的房间从不敲门,我一点隐私也没有,我感觉窒息!”
温晚对着他大声吼,吼着吼着,眼泪掉下来,“你们忙的时候根本就不管我,只有小筷子在我身边。你们敢说,把她弄到家里来,真的一点私心也没有?还不是觉得她学习好,能辅导我。你们看起来对我很关心,其实我根本就是放养长大的,公司开起来了,又要我这样那样,逼着我读自己不喜欢的专业。”
“那你喜欢什么?”她爸问。
温晚怔怔流泪,在他身上看到了无数个人的影子。
她摇头,“我喜欢什么,重要吗?我真羡慕小筷子,有自己喜欢的事,并为之奋斗。”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长辈当然要替你安排。”他说。
“你爹味儿真重,我不想跟你讲话了。”温晚想起,在老家跟谢舒毓一起修热水器。
“请您离开。”
他猛地一挥臂,显然也是气着了,“不管你,你上天好了!”
“我明天就在公司楼下搭飞船,我要逃离原生家庭,去外太空生活。”温晚开始胡言乱语。
“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她爸抓起沙发背上搭的外套,气冲冲走了。
这个告状精,没过几分钟,温晚电话响,接起,对面她妈劈头盖脸一顿骂。
温晚不敢还嘴,手机放一边,两只手握着拳头。
“啊啊啊,气死我了。”
“你还气着了?你气死你老娘得了!有本事你一辈子在外面别回来。”温瑾说完把电话挂了。
没什么排解的好办法,擦干泪,温晚把部门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她狂放至此,每天骂领导,骂下属,在大部门会议上,朝竞争对手脸上泼水,到现在没被开,全凭自己出众的工作能力。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她的领导真是个世间绝无仅有的蠢蛋、草包,这么能干的下属,任性一点又怎么样,只要数据漂亮,一切都好说。
温晚几次都觉得自己要被开掉了,甚至巴不得早些被开,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偏偏每次节庆活动,她的企划案都能给公司带来巨大收益。
加班到晚上九点,满心工作,温晚忙得连饭都忘了吃,直到谢舒毓电话打来。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你在工作吗?有没有吃东西。”
闭眼,轻揉太阳穴,温晚仰靠椅背。
“还没,今天有点忙。”
谢舒毓已经回宿舍了,刚洗完澡,散着湿发,肩膀上搭块毛巾,在阳台上吹风。
听出她兴致不高,嗓音更为低柔,“休息一下吧,你想吃什么呢,我给你点。”
心情好转了些,温晚想想说:“你看着办,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好。”谢舒毓立即打开外卖软件,“我不告诉你,让你有所期待。”
温晚笑起来,说“好呀”。
谢舒毓嘿嘿傻笑,“听到我的声音,有没有感觉放松一些。”
“我想你。”温晚又变成小女生,嘟嘟嘴,说要抱抱。
“我白天听你说,想在春天结婚……”
铺垫许多,谢舒毓还是想说那件事。
她说她一整个下午,都在认真思考到底要不要办婚礼,想了很久很久,认为需要。
“有个仪式就好,客人不需要多,你的家人,我的家人,还有我们身边重要的一些朋友。”
“仪式是必须的,因为我们从此往后就不止是朋友了,还是恋人,我希望大家都可以明白这件事情,我们在一起,是因为爱情。”
她心里很平静,或者说是冷静更为准确,“我没有婚假,但可以请个年假,我们找个人少的时间出去玩,看看别的地方不一样的风景。”
高山顶上,海边,或是遥远隐秘的少数民族村落。
“甚至都不需要等到春天,秋天也不错,不冷不热的。”
“我想快些和你确定下来,也希望你能回家,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
温晚从谢舒毓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愣住了。
缓了好久,她迟疑着向对方确认,“我们才在一起几天,都没来得及全部告诉家里人,你怎么会想到办婚礼。”
谢舒毓哑了两秒,“不是、不是你说的,要在春天。”
温晚一拍脑门。
“那只是我爸胡乱说的,当时傅明玮在我办公室,他为了以后我不被继续纠缠。”
“所以不是真的。”谢舒毓感觉心窒,又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激进了。
“你真的想好了?你的家人怎么办,会同意吗?”温晚道。
“不需要谁同意。”
谢舒毓回答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什么都处理好了,只差她同意,她们随时可以结婚,向所有人宣布,她们在一起了。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渴望能拥有自己的家庭,我攒了好多东西堆在宿舍房间舍不得丢,就是希望,到时候能给它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心说不要,不要再继续了,谢舒毓却完全没办法停下,“忙完这阵子,我就有钱了,可以买房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说买房的时候,她明显底气不足。两人家境悬殊巨大,温晚家不说多豪多豪,反正比她家有钱。
而且她家的钱,也不是她的。
她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获得的东西,对温晚来说,像穿衣吃饭一样简单。
于是心虚补一句,“你帮我参谋。”
好像下雨了,谢舒毓往前走两步,手撑在阳台围栏,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真的下雨了,小晚,你的城市下雨了吗?”
温晚看向窗外,“没有。”
就此打住,似乎她就在面前,谢舒毓对着空气抱歉笑笑,“对不起啊,没有提前征求你的意见就胡乱安排了一堆,没关系的,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我……”
谢舒毓垂下头。
没办法再继续,她把电话挂了,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自己包裹起来。
其实根本没下雨,虽然确实快要下雨了。
温晚收到外卖的时候,给谢舒毓去了条消息。
[我还不想回家,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感觉自由,甚至心甘情愿加班,你能明白吗?]
谢舒毓坐在阳台一张塑料凳上,把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不明白。]
从不被偏爱的小孩,不明白。
第59章“学姐学姐!”
[上周在县城老家,你突然宣布说,我们在一起了,我一点没个准备,稀里糊涂就应下。]
[才过去几天,就说要办婚礼。]
[那时候你没征求我的意见,现在又是。]
温晚一连串找补,越说越没理。
她急得蹬了一脚,应该是动到桌下台式机电源,电脑瞬间黑屏。
幸好,手边没什么正在做的重要文档,直接下班算了,她起身开始收拾包。
怎么讲,网上那种盛大的告白仪式,又是鲜花又是蜡烛的,温晚也想要。
表白在夜市烤鱼摊子就算了,求婚呢,手机上敲几个字就把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鬼才答应跟你结婚。
是两个人关系太好太熟了吗?最次,当她面深情款款说几句感人的话,比如我非你不可,爱你爱到天荒地老之类的也行。
说不出口没关系,最次最次,给她一束鲜花吧。
对了,说到鲜花,她们认识这么多年,谢舒毓只送过她路边和树上偷的那种,花店里正儿八经的一次没有。
俗啊,确实俗,匹配不上她大艺术家的身份,可温晚自认就是个俗人。
想要浪漫,要惊喜,不需要太多人见证,不需要观众和灯光,但要足够出其不意,戳她心窝。
可这种话要她怎么讲,讲出来还有什么意思,本来就该靠对方自行领悟的嘛。
上了一天班,被下属气,被领导气,被老爹气,家庭群还把她轮番轰炸一遍,温晚一路拳打脚踢出了写字楼。
站马路边一看,她又走错了,该去地下取车的。
这个点楼下咖啡厅已经打烊,温晚沿街搜索,看到家便利店。
像小时候玩的塑料万花筒,透明橱窗内,各色货品看似杂乱,实则排列井然有序,缤纷色彩在苦寂夜色中充满致命诱惑力。
温晚没吃饭,谢舒毓给她点的外卖是粥,那家巨难吃巨腥的皮蛋瘦肉粥。
她只看了一眼外包装,直接扔进垃圾桶。
在便利店泡了杯面,要小份的关东煮,冷柜前,她寻思着,有这么多高热量了,就把饮料换成矿泉水。
坐在窗边高脚椅,温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常温水没滋没味的。
她皱眉盯几秒,嘀咕说:“还差这点?”
正准备起身重新拿饮料,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给她递了瓶苏打水。
“嗨,你好。”
温晚抬头,一个男的,应该是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脖子上工牌没摘,大厂工牌,软件工程师。
搭讪,不稀奇,这种暗搓搓的炫耀温晚更是见多了。
她心说你装鸡毛呢装,破工牌有本事洗澡睡觉也别摘,挂你家祖宗牌位上吧。
“请问有事吗?”她基本社交礼仪。
“想和你认识一下。”对面直接在她身边坐下。
温晚闷笑一声,“不好意思,我是女同性恋。”
对面立马给她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
“对不起,打扰了。”
苏打水还留在那,温晚把他叫回来,“拿走别浪费呀。”
她站在冷柜前,千挑万选,还是选了瓶谢舒毓平时喜欢喝的茶饮料。
苦的,跟她的爱情一样苦。
词不达意,温晚只怪自己书读少了,没文化。
她不能理解,谢舒毓更不能理解,两片肩膀潮乎乎的,毛巾润透了睡衣。
没有立即回复,谢舒毓起身离开阳台,揭了毛巾,镜前把头发吹干。
大客厅空空的,就一张岩板餐桌和一套布艺沙发,凉拖鞋拖沓在灰色地砖,轻微回响。
风筒声音像海啸淹没耳朵,谢舒毓闭上眼,情绪还算稳定,她现在学会把问题放置。
嘴边要说的话,不用过分计较对错,先放一边,放个一两分钟再决定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谢舒毓原句是你可以拒绝,我没求着你答应!不谈就散,拉倒。
吹干头发,她打字回复温晚:
[我知道,你今天太累了,很多人和事都让你不开心,以上全部我只当气话。但更早,电话里的内容,你的感受我会认真考虑,我绝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婚礼的事,以后再说。]
温晚拿头撞桌子,“咚咚咚”,节奏规律。
所以结婚的事,就这么被她搅黄了,她还得装得风轻云淡。
[小筷子,谢谢你的体贴。]
“体贴,呵呵,我体贴你全族鳖姐鳖妹。”
手机熄屏,谢舒毓把毛巾挂在架子上,打开卫生间的小窗通风。
外面真的下雨了,空气中有微腥的泥土气息,只是高层雨声并不清晰。
她伏在窗边发呆,手机连串的响,有消息进来,心跳像落雨的湖面,变得乱七八糟。
应该是温晚吧,温晚跟她说了什么呢。
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把婚礼提前,跟她确认更多细节,还是先感激她的宽宏大量,一番自省后,决定把婚礼提前……
谢舒毓承认自己有点傻,故意不去看,让好心情多飞一会儿。
磨磨蹭蹭回到房间,坐在电脑前,手机解锁,置顶的聊天框却空空荡荡。
是最近跟她合作的女作家。
[小毓老师!小毓老师!]
[小毓老师的画太好了。]
[我把样稿发给很多人看了,她们都赞不绝口,说非常符合小说中的描写。]
[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后面老长的一串“啊啊啊”,以及赞美。
把人都夸得不好意思了,谢舒毓说没没没,有需要改进的直接跟我讲。
果然,对面话锋一转,说哪里哪里还需要加强。
做乙方就是这样,谢舒毓入行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很耐心倾听她的问题,鼠标晃醒电脑,找到目标图层,开始改画。
半个小时后,她把图改好发过去,那边满意了,又是一顿夸夸。
礼貌嘛,谢舒毓能理解,但还是觉得她有点虚伪。
[辛苦小毓老师了,以后我们就按照这种风格继续,下面的人设我会尽快整理好发给你。]
谢舒毓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看书琢磨,难免出现偏差,有人设辅助,事半功倍,她可以轻松很多。
[谢谢老师。]
谢舒毓现在又真心觉得,她是个不错的甲方。
在手机上聊天,人很容易变得刻薄,隔着电子屏幕,表情包没发到位,人家说你冷漠,语气词用得太多,人家又说你假。
所以异地恋要怎么谈,才不会胡思乱想,阴阳怪气吵架。
偏偏,有人三十岁才开始玩叛逆,背井离乡说我生性爱自由。
谢舒毓关了电脑爬上床,继续看小说。
她好些年没看过书了,一开始有点难投入,硬着头皮看了几章,还觉得挺有意思的,这几天有时间就看,灵感来时,备忘录潦草几笔,勾勒出大致人物形象。
温晚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谢舒毓正在洗漱,一夜过后,她声音相较昨晚精神不少。
“都怪我爸,中年老男人,烦死了,还有傅明玮那个蠢货,整天找事。”
谢舒毓不想让她着急,吐了嘴里的牙膏沫,说“没关系”。
“也是我太冲动了,留给你思考的时间太少,以后我会多多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不让你为难。”
如果只是普通同事或合作方关系,温晚一定会非常感动。
她皱眉,“我拒绝了,你不应该是生气吗?你为什么不生气。”
谢舒毓有点莫名其妙了。
“为什么要生气,我在好好跟你说。”
温晚:“就是因为你在好好跟我说,我才觉得奇怪。”
谢舒毓:“我们之间,明明是你更奇怪好吧。”
温晚:“到底是谁奇怪,才在一起几天,就莫名其妙安排一大堆。”
谢舒毓:“谁莫名其妙,是你自己说的春天结婚,你翻开聊天记录看一眼行不行。”
温晚:“聊天记录里面,我讲得很清楚,是我爸说的,不是我说的。”
时间来不及了,谢舒毓对镜举手投降,“那就是我会错意,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温晚无力,“我当时只是想告诉你,我爸说了那样一句话,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就当一切没发生过,我要出门上班,先不说了,再见。”
谢舒毓果断挂掉电话,迅速完成洗漱,出门。
[什么叫没发生过,亲嘴没发生,还是睡觉没发生?]
温晚逼问。
谢舒毓一路忙着赶车,到单位打卡,开电脑,泡咖啡,坐定了,才打开手机。
温晚最后一句,问:[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上班路上。]谢舒毓答。
[你楼下那个站,是四号线起点倒数第二个站,早上没多少人,所以你肯定有位置坐。你不给我发消息,就是故意不发。]
谢舒毓看到这句都惊呆了。
地铁确实有位置。
[我喜欢站着,不行吗?]
[你为什么站着,有位置不坐,你脑子被驴踢了。]温晚说。
[我脑子被你踢了,一大早就发神经。]谢舒毓回呛。
温晚追问她为什么在地铁上不回消息,明明以前走在路上都要停下来跟她打字,是不是得到了以后就不珍惜。
到底是谁得到了以后就不珍惜?谢舒毓要被逼疯了。
[是的,我就是故意不发。]
[这才是你的正常反应。]
[微笑][微笑]
不可理喻。谢舒毓手机倒扣,没理。
温晚不依不饶。
[你出来,你说话。]
[你讲清楚,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还有婚礼的事,就结束了吗?]
谢舒毓真不能理解,既然已经拒绝,为什么还在反反复复提到婚礼。
“小毓。”对面张姐喊了一声。
谢舒毓赶紧把手机关静音。
“过来一下。”张姐冲她招手。
谢舒毓一下变得紧张。
她是个很容易焦虑的人,遇见什么事,习惯往最坏的结果想。
是在外面接私活被主编发现,还是上班玩手机,给她训话?
上周迟到了,有几次早退情况,为了赶车去见温晚。
要么就是哪里画错了。
“这是副刊那边新来的插画师,跟你一个学校的,申请要住宿舍,下班你带她过去吧。”
张姐把人领到她面前,就交待了这一件事。
“学姐好。”那女孩见面就给她鞠躬。
谢舒毓吓了一跳,赶忙去扶。
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左右梳两根麻花辫,头上戴一朵大大的花朵针织发卡,穿衣有点森女系那种风格,项链也很特别,皮绳长长坠下来,是一颗木雕的松果。
“我叫乌玫,玫瑰的玫,学姐可以叫我小玫,我特别喜欢学姐的画,学姐参加的综艺我也看了,我是学姐的粉丝哦!”
乌玫一见面就好多话,年轻女孩的热情,谢舒毓有点招架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乌玫背着手弯腰凑近,歪头看她。
谢舒毓还没来得及说话,乌玫冲她笑笑,“那我中午来找学姐,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就当提前答谢学姐带我去宿舍。”
副刊跟她们不在一个办公室,乌玫说完就挥手说“拜拜”了,谢舒毓连拒绝都来不及。
“年轻女孩,真有活力啊。”学敏坐在位置上,一脸向往。
谢舒毓想说,活力这个东西不分年龄的,温晚从小到大都很有活力,活力到令人恐惧。
而她一直死气沉沉。
抓起手机,温晚还在因为婚礼的事跟她扯皮,谢舒毓烦了,直接没回。
午休时间,乌玫果然找来,胸前挂的那颗小松果蹦蹦跳跳的。
“学姐带我去吃吧,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谢舒毓回头,看向学敏。
“我带了饭,你们去吧。”学敏说。
好吧,吃个饭而已,又是校友,谢舒毓拿起手机跟她下楼。
不相熟,谢舒毓很怕尴尬冷场,幸好,乌玫话足够多,她时不时应两句,感觉没有特别难捱。
从楼上到楼下,几分钟时间,谢舒毓发现乌玫很好相处,问她想吃什么,她直接就说了,挺干脆的。
“今天很开心,想吃点热的,辣的,学姐可以吃辣吗?”
谢舒毓点头,“那我们去吃火锅。”
“好耶!”乌玫举手欢呼。
是上次带左叶去吃的那家,味道还不错,趁着乌玫点单,谢舒毓给温晚打了个电话。
那边没接,谢舒毓不知道她是生闷气还是在忙,发消息说带新来杂志社的同事去吃饭。
[她说跟我一个学校的。]
[下班我还得带她去宿舍,认认路。]
捏着手机等了好几分钟,还是没消息,谢舒毓有点茫然。
温晚一个人在那边,万一出事怎么办?她们的共同好友只有左叶和许徽音,但都不在她那边。
只有小君了,可谢舒毓怎么会有小君的联系方式。
她马上给左叶打电话,左叶有点懵,“小君,哪个小君?”
跟乌玫说声“抱歉”,谢舒毓走到火锅店外面,“就那个什么都不如我的小君。”
这么一说,左叶立马懂了。
“你要她联系方式干嘛,找她打架?”
“现在联系不到温晚了。”谢舒毓快急死,“你知不知道啊你就,直接告诉我行不行。”
“温晚刚还在群里说话,怎么会联系不到呢?”左叶说。
谢舒毓愣了下。
她低头切换手机页面,点开群聊。
温晚刚在群里分享了一条短视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
很好。
特别好。
非常好。
“没事了。”谢舒毓挂断电话,回到火锅店。
锅底已经端上来,乌梅目光担忧,“学姐,没事吧?”
谢舒毓摇头,朝她有点艰难地笑了下。
乌玫给她打了蘸碟,又给她烫毛肚,烫鸭肠。往常这种事,都是谢舒毓在做,温晚坐在旁边,只管吃。
谢舒毓说“别忙了”,乌玫就不忙了,过会儿给她添茶,又去端了盘西瓜。
谢舒毓抬头看她,她笑着把果盘往这边推推,“我看学姐心情不好嘛。”
心情确实很坏,温晚故意不理她,害她着急。
那好啊,她们就谁也别理谁好了。
“你的项链很有趣。”谢舒毓岔开话题。
乌玫低头看了眼,“是我自己雕的,学姐喜欢的话,我也给学姐雕一个吧。”
“好厉害。”但谢舒毓拒绝了。
她以前给温晚雕过小鸟和狐狸,还有玫瑰花。
吃辣有点胃疼,回去的路上,谢舒毓还在为温晚烦心,默不作声忍耐,期间乌玫去了趟便利店,她在外面等。
乌玫出来的时候,给她手里塞了瓶酸奶。
“胃疼喝点奶制品,可以保护胃粘膜。”乌玫说。
“谢谢。”谢舒毓声音有点虚弱。
乌玫又把酸奶拿走,拧开瓶盖后才还回来,“现在就喝吧,见效超快的。”
喝了半瓶酸奶,乌玫带谢舒毓在旁边电网公司的台阶上坐,谢舒毓果然感觉舒服多了。
梧桐树巨大的树冠覆盖在她们身上,谢舒毓舔了舔嘴角,旁边递来一张纸。
再一次说“谢谢”,谢舒毓接过纸,“原来真的有效,我以前都是喝牛奶解辣的,但好像没这么快。”
“酸奶稠一点嘛。”乌玫说。
谢舒毓“嗯”了声,抬起头,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铺了一层又一层,遮天蔽日。
不过眨眼间,盛夏到来。
昨晚下过雨,早上是阴天,午后太阳探出云层,世界明亮。
不自觉,唇边挂笑。
“学姐这里有个酒窝欸——”乌玫手戳着自己的脸。
谢舒毓微微侧身,整张脸面对她,微笑展示,“但我只有一个。”
乌玫怔怔看她。
谢舒毓在女孩漆黑明亮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她垂下睫毛,中断视线交流,面朝马路坐直身体。
“学姐你好好看。”旁边乌玫的声音。
谢舒毓腼腆笑一下,“你也是,你很可爱,很有活力。”
“我感觉你不开心。”乌玫又说。
谢舒毓点头,“是的。”
因为女朋友在跟她吵架。
乌玫没再追问。
回到办公室,谢舒毓继续尝试给温晚打电话。
一个,不接。
两个,不接。
三个,不接。
……
十个,还是不接。
谢舒毓讨厌冷暴力,温晚也是,她们都在用讨厌的方式惩罚自己。
这就是谢舒毓最害怕看到的结果,她们在一起了,还不如不要在一起,让她始终保留着一份美好的幻想,以朋友身份,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到点,下班,乌玫带着胸前那枚精致的木雕松果出现在视野,谢舒毓长舒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应付。
乌玫带了两个大行李箱,谢舒毓帮她拎一个,提前用手机叫好了车。
本来以为要去搭地铁,乌玫提前研究过路线,出大门的时候,要往地铁站方向走。
谢舒毓轻轻拉了她一把,“车已经在等我们了。”
“学姐好体贴!”乌玫大声说。
这一点,谢舒毓觉得她跟温晚很像,什么事都一惊一乍的。
“明早再带你搭地铁。”谢舒毓把行李箱举起来,放车后备箱。
“学姐,你力气好大!”乌玫星星眼。
谢舒毓哭笑不得。
司机师傅下车帮她们放了第二个。
谢舒毓本来想告诉乌玫,不要叫她“学姐”了,好奇怪的称呼啊,但她潜意识知道,乌玫根本不会听。
这家伙,喊“学姐”的时候,自己一脸享受,好像在演台湾偶像剧。
随便好了,一个称呼而已。
到家门口,发现两个巨大的快递箱子,那瞬间,谢舒毓真希望是温晚给她送来的。
不管是什么,一整箱抽纸也好,只要跟温晚有关,就代表她不再继续赌气,代表她的电话可以打通。
“我的快递!”乌玫欢呼。
好吧。
谢舒毓把门打开,为她添加指纹,随后又帮忙把箱子搬进去。
“很重吧。”乌玫跟在旁边嘿嘿笑,“是我买的一些厨具和调味品,我会做饭哦,学姐会做饭吗?”
“会,但比较少。”
谢舒毓出门上班,除了周五,连充电线都懒得带,就一个手机。她不需要放包,去厨房找了把水果刀出来,给乌玫拆快递用。
“一个人做饭很麻烦。”
“我来了,我们以后就一起做吧。”乌玫兴奋道。
谢舒毓想起来,两个人都没吃饭,“点个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乌玫一直很好安排的样子,“就吃学姐平常最爱吃的,肯定不会踩雷。”
说到吃饭,谢舒毓想起件事。
“对了,乌玫,我们加个微信吧。”
本来蹲在地上拆快递,闻言乌玫瞬间弹起。
谢舒毓低头调二维码,野草般的刘海把女孩灼热的视线遮挡在外。
“我把今天饭钱转你,还有宿舍是不包水电燃气的,到时候我们两个还得A一下。”
“哦。”好像有点失落的样子。
谢舒毓抬头,“怎么了?”
“学姐这顿请我吃,就不用给我A钱了。”乌枚把手机举过去。
“叮”一声,扫到了。
第60章我要紧紧地包裹着你
手机揣在身上,谢舒毓每隔一分钟摸出来看一次。
她故意开了免打扰,这样如果温晚给她回复消息,她没听到,打开手机,就能收获惊喜。
要是没回,也不要紧,她提前把自己关起来了。
她整个人矛盾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最后干脆把手机丢房间,直接来个眼不见为净。
所以温晚后来还给她的十个电话,她一个没接到。
不开灯的房间,手机屏幕光幽幽照亮天花板,像条搁浅的鱼,温晚侧躺在床,怀里抱着谢舒毓睡过的枕头。
很久得不到补充,香味已经散得差不多。
花开花谢,日升日落,潮涨潮退,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
爱情也是。
爱有缠绵,就有分离,有甜蜜,就有苦涩。
她们已经认识二十多年,热恋期是什么时候,倦怠期又是什么时候,根本无从判断。
网上那些所谓的经验帖,根本帮不到她们。
没有恋爱经验,冷战争吵却是手到擒来,温晚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想哭,哭不出。
好莫名其妙,她们明明是世界上对彼此来说最亲近的人,怎么又把关系搞成这样。
走到一个煎饼摊,告诉老板,我要加培根加薄脆加鸡蛋,然后对方照做,扫码付款。
与人沟通,就是这么简单,表达需求,回应需求,或是拒绝。
怎么换个人就不行了。
——“我不是故意跟你吵架。”
——“我想要你跟我求婚。”
——“快给我打电话吧,这次我肯定不赌气了,我会接的。”
——“我想你。”
就那么难说出口,心里憋了口气,不服输。
——“凭什么是我。”
——“什么都要我教,你脑子里装的浆糊?”
——“随你好了,爱怎么样怎么样。”
温晚气鼓鼓扯被蒙头。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事,这一定是爱情,超越友谊的超纯爱情,至少跟左叶吵架撕逼的时候,不会难过委屈到心口阵阵发痛。
另一边,有新朋友作为调剂,谢舒毓状态好很多,不至于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还剩两个房间,次卧最大,跟主卧并排,一个朝向,谢舒毓推荐乌玫住大的。
“本来就是先到先得,没理由委屈自己住小房间。”
谢舒毓推开次卧门,衣柜、书桌、床和床头柜是每个房间标配,床有床垫,盖了防尘罩,收拾收拾,今晚就能入住。
左右没什么事,谢舒毓打水帮她清扫。
乌玫没有拒绝,很愿意跟她产生更多联系。
“接下来一周,我每天中午都请学姐吃饭吧,学姐带我吃,我付账。”
谢舒毓其实是个挺会精打细算的人,她一向是对自己吝啬,对朋友大方,网购如果有好评返现,哪怕只有五毛也不会放过,收到瑕疵品更好了,只要不影响使用,能讹多少就讹多少。
“好啊。”谢舒毓答应下来,“我手艺还不错,中午我们去超市买些菜放在冰箱,下班带回来,晚上我可以做给你吃。”
她挺热心的,乐于助人,但对于一般的朋友关系,会在心里默默计较,你给我多少,我又还你多少。
外卖到,她们蹲在茶几边吃完,一起打扫房间,乌玫开始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谢舒毓离开,去卫生间洗澡。
散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到乌玫站在外面洗手台搓抹布,心说怪不得水一阵大一阵小。
“我铺好床了,学姐要看看吗?”乌玫热情邀请。
谢舒毓心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但转念一想,如果是温晚,一定会看。
她对别人的生活总是充满好奇。
乌玫铺了桌布,四件套是清新的白底小碎花图案,她说她还想在床头墙上挂一块装饰布,俏皮踮了下脚尖,“但我够不到,怕挂歪。”
“那你应该先不要铺床的。”谢舒毓说:“墙上会掉灰。”
“那怎么办呀。”乌玫露出那种标准小女生呆呆笨笨的样子,虽然很有可能是装的。
但有效。
谢舒毓回房间抹脸,“等一下,我吹干头发帮你。”
她还是故意不去看手机,当然也不知道手机上的十个未接。
抹完脸,吹头发的时候顺便把脚吹干,再次回房间,穿上袜子才去帮乌玫挂布。
把整理好的床笠揭开,谢舒毓穿袜子的脚踩在床垫上。
乌玫站在下面给她递免钉胶,低头默默看了半天,扬起脸。
“学姐,你的跟腱好长好细。”
谢舒毓低头,踩着床垫,从左边走到右边,手里牵着那块布。
“你站远点,看位置正不正。”
乌玫试着解释,“学姐平常有观察人体的习惯吗?”
“你这扇窗还蛮有意思。”谢舒毓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乌玫的床头布上印的是一扇绿意茵茵的弧顶大平开窗,谢舒毓跳下地,走到床尾,远看,那里好像真的有一扇窗,窗外是永远也不会落叶的树,太阳似乎真的透过窗框落在床头,落在她的脸上。
暖融融的。
“学姐喜欢吗?”乌玫说可以帮她也买一块。
谢舒毓轻轻摇头,她更希望自己以后真的有这样一扇窗户。
就是这样一扇假窗,让谢舒毓引发了更多关于家的思考。
到底是不是非要和别人一起才能组建家庭。
她自己不可以吗?
谢舒毓回到房间,看到温晚给她留下的十个未接,没多想,坐在床头回拨。
很晚了,温晚已经睡下,手机静音,理所当然没接。
等到第二天早上,温晚回电的时候,谢舒毓手机仍然处在手动的免打扰模式,在洗手台洗漱,当然又没接到。
几次阴差阳错,就不再继续这种无聊游戏。
接下来一整个星期,她们没有再给对方打过一次电话,取消置顶的聊天框,很快被更多的工作消息和群聊覆盖。
下沉,不断下沉。
休息日的前一天,温晚坐在办公室,把两个人之前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想起谢舒毓答应要跟她去博物馆。
看来是没希望了。
所以那一天,她照例加班到很晚。
拎包走出电梯的时候,温晚的狗鼻子闻到了酸菜土豆炖牛肉的味道。
这道菜谢舒毓以前给她做过,她很喜欢,上一次吃是她们确定关系之前。
“谁这么好福气。”温晚靠在楼道窗边,探身用力嗅。
只有夏天热热的风,出了楼栋,味道好像就散了。
酸菜土豆炖牛肉啊,从哪里飘来的。
大拇指按开家门锁的时候,温晚像触碰到什么魔法开关,又类似那种精致的袖珍玩具,在电源开启的瞬间,所有色彩、气味和温度组合成一张无形的网,兜头而来。
她被拽入另一个时空,眼前景象,浑若梦里出现,熟悉又陌生。
客厅大灯焦灿灿的黄色光把整个房子都烘热了,饭菜香扑鼻,她心中牵挂的人就在眼前,系缀有荷叶边的黑白女仆围裙,薄款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肘,刚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在门打开的瞬间抬头。
她们视线相撞。
“你回来了。”谢舒毓说。
温晚呆呆站在那,手撑冰凉的乳胶漆墙面,辅助身体平衡,没有腿软摔倒或是门口地垫上。
扯了张抽纸擦干手上的水,谢舒毓朝着温晚走过去。
她退后一步。
谢舒毓笑着问“你去哪里”,在走廊把人抓住。
“你怎么来了。”温晚站不稳了,被她双手覆盖的皮肤酥麻感持续扩散。
手臂回捞,揽住她细瘦腰肢,人往怀里带,谢舒毓好笑,“我女朋友家,我怎么不能来,我查岗啊,万一家里藏人了。”
温晚后背抵墙,谢舒毓把门关上了,她抬头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眼泪瞬间涌出,挣脱桎梏,连捶带打。
“那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
“嗷”一嗓,谢舒毓面露痛苦,“你也没接我电话,没回我消息。”
“是你先不理我的!”温晚流泪控诉,“在地铁上,有位置坐你非站着,就是故意不回我,明明说给我时间考虑,却跟我玩什么冷暴力。”
谢舒毓辩解说“没有”,温晚完全听不进去,人在身边,她可以不管不顾大哭大闹,反正今天绝对不会让谢舒毓跑掉的,闹到最后下跪磕头也无所谓。
讲不通,指腹抹去她脸颊湿漉,谢舒毓干脆堵住她嘴。
咸湿的吻,炙热滚烫,饱含情谊,温晚本能紧紧环住谢舒毓,蹬掉鞋子,一只脚踩在换鞋凳,恨不得长到她身上。
进房间,身体被抛向柔软的床面,听到旁边床头抽屉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温晚还穿着白色堆袜的脚搭在谢舒毓肩膀,被进入时皱眉“嗯”了一声。
她被开到最大,谢舒毓一只手固定着她的脚踝,俯身跟她接吻,她另一腿微曲着,为缓解韧带压力,起初还能保持镇定,渐渐无法忍受,失控大叫。
有赌气和发泄的成分,谢舒毓这次真下狠手了,后半程,温晚被翻了个面,下巴戳在枕头里,细声“呜呜”哭。
她没力气了,像泡在热水里化冻的八爪鱼,浑身软绵绵、黏嗒嗒。
谢舒毓侧躺在旁,拨开她脸边凌乱的长发,啄吻了一下嘴唇,声音不那么清朗,问“老实没”。
深吸一口气,找回了点力气,温晚把自己整片盖到谢舒毓身上。
“老实了,乖了,超乖的。”
她们湿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懒洋洋有一下没一下吻,温晚往下挪挪,脸贴到谢舒毓心口位置,“还以为你生气不来了。”
“我生气,也得见到你才能跟你发脾气。”谢舒毓回答说,摸到她冰凉凉的长发,低头看了眼,怕她冷,扯来被子给她盖上点。
不服气,温晚“哼”了声,“你生气我也生气呢。”
谢舒毓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紧紧抱住她。
过了会儿,又晃晃,“吃饭吧,我猜你肚子肯定饿了。”
“饿了,很饿,但我可以忍耐,不要和你分开。”温晚说,她想拥有电影《毒液》里那个小黑娃的特殊本领。
“我要住在你的身体里,紧紧地包裹着你,如果遇见你讨厌的人或是我讨厌的人,就突然冒出来吓他们一跳,像那种恶作剧小丑盒子。”
她还说,小黑娃跟窝囊废真的很互补,她是当情侣cp来磕的。
谢舒毓歪了下身体,捏捏她脸,“恋爱脑是不是看什么都是恋爱脑。”
温晚瞭高眼皮,“明显是你比较恋爱脑好吧,大多远跑来给人家做饭,被气哭,无家可归,连夜打车跑,结果笨死了,手机都忘带。”
好好好。
“你很光荣?”谢舒毓手伸进被子里掐住她腰。
温晚尖叫扭动一下。
谢舒毓松开手,温晚往上爬,四肢并用抱住她,说“对不起”。
“我以后不那样了,你大人有大量,不跟我多计较,好吗?”
“然后下次还敢,是吗?”谢舒毓已经摸透规律。
温晚大笑。
手指捏她的耳垂玩,谢舒毓在想,如果她们以后真的住到一起,一定还是每天吵架,但五分钟后,不,可能一分钟就和好了。
不磨蹭了,谢舒毓搂着她坐起来,“吃饭吧,我猜到你会加班,所以给你炖了酸菜土豆牛肉,这样不管你多晚回来,砂锅里的肉都是热乎乎的……”
温晚整个爬到谢舒毓背上,她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光着,头发长长铺散下来,覆盖着两个人。
“其实我出电梯的时候就闻到了,我当时还在想,是谁这么命好,可以吃到那么那么丰盛美味的一道大菜!”
幸福歪头,温晚笑眯了眼睛。
“哦!原来是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