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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闷闷地震出一句:“朋友。”

“什么朋友?”

“上次你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普通朋友。但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他说完瘪了瘪嘴,窸窣须臾,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什么。下一秒,阿尔文的手被他猝不及防抓起,指根套上个冰凉的物件。那是一枚外观相似的银戒指,秩序官微微一怔,在内侧摸到点熟悉的纹路。

他想起那天从福山家离开,贺逐山抱了个宝贝箱子,不准人经手,不准人看。

原来一切心思都等在这一刻——

猫把亲手打磨的银戒指送与爱人,在他手背、掌心、指根翻来覆去落下柔软粘稠的吻,一字一句极认真地对他说:“我不想做普通朋友。我在追你,我得做你男朋友。”

男朋友,他又念了一遍。

阿尔文不由失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猫固执而乖巧地望着他:“知道啊。”

他太认真了,阿尔文一怔,然后眼神微动,再也无法克制那些偏执、疯狂,那些风度之下,热烈、混坏而凶狠的占有欲望。他深吸口气,在猫通红的鼻尖上咬了一咬,然后摁住他肩膀,将贺逐山压在身下,再度落下一个个仿佛爱抚的亲吻。

贺逐山挣脱不能,也无意挣脱,只虚虚搭着对方肩膀承受这些吻。

太阳在这一瞬消失,黑夜弥漫,银汉灿烂,只细碎的吻仿佛星子,填满贺逐山的心,又在粘稠水声里听见这么一句话——

“你不用追我,我可舍不得你追。”

“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我好爱你。我永远属于你,全身全心。”

*

“哎哎别跑了,回头!开枪开枪!”

“快跳快跳,落地前别再忘了解绳索——”

“翻墙,看地图,补给点不都给你标出来了吗长官!长官!长官别送了!你别死啊长官!!!”

……

元白第不知道多少次退出脑机连接,绝望地抿了抿嘴,做好所有心理准备后毅然抬头,用一双小狗眼睛可怜兮兮地撒泼打滚:“长官……你你你你大人大量心胸宽广,应该不会因为被对面全图杀穿就把我扫地出门吧?人菜不能赖队友啊长官!!!”

秦御:“……”

本来不说后半句话还好。

秦御:“不,我小肚鸡肠。你今晚就给我滚去睡大街。”

秦御给元白找的安全屋就在他的蜗牛区辖区内,紧邻贫民窟,在乱七八糟的胡同深处。门禁身份识别器未接入系统实时匹配,日常排查也推进得很糟糕,最适合藏一只元白这样无处可去的倒霉小狗。

于是秦御将元白带到此地,告知他“三能三不能”,转头要走,却拗不过对方死缠烂打,只得坐下来陪人一边打游戏一边等热水烧开。结果就这两壶水的功夫,元白带他打“废土之下”,从新人副本开始,几局之后,水放凉了,面泡坨了,秦长官的好心情也一去不复返了。

堂堂一级探长在电子游戏里被对面可能曾是他手下犯人的混混玩家杀了一百七十二次。

“你、你这个,你第一次做精神连接,肯、肯定是这样的……”元白舔了舔唇,绞尽脑汁替秦御找补,“有些人第一次连脑机,同手同脚,路都走不明白,一旦涉及到动脑,就因体温过高被强制下线,所以第一次下本,能拿起枪就很不错啦……”

“元白,我为了查你资料,把你所有视频都10倍速看了。”秦御幽幽。

元老师第一次去体验服做游戏视频时,一举打出了27杀3死的优异成绩。

元白只得无声闭嘴,在心里腹诽:草,你也知道啊?人菜就要有自知之明。

但寄人篱下,须得低头唯诺,于是元白默默把这句话极懂事地咽了回去,盘腿坐在地毯上摇摇晃晃。

他年纪小,心思浅,没吃过苦,一旦高兴起来就忘乎所以,没有正形——几盘游戏下来,从电脑椅跑到沙发,又从沙发滑到地板,此时靠着长官的腿坐在他脚边,裹着件毛茸茸的黄色睡袍,活像条出生不到两月的可爱金毛。

真奇怪,元白想,他好像总是想和长官亲近。天然的,仿佛印刻在脑海深处的某种本能。

“去冲凉睡觉。”秦御单手把他拎起来,丢进淋浴房。

半小时后狗舒舒服服地钻出来,头一甩,又扬了秦御一身水。

眼瞧长官黑着张脸,在爆发的边缘疯狂试探,元白赶紧坐下,畏畏缩缩任由对方揪着他一头白发胡乱吹干。在嗡嗡声里,听见长官一字一句问:“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嗯,元白?”

元白听出了语气的危险,又开始浑水摸鱼地装傻:“啊哈哈,我就一日三餐正常活到今天啊,偶尔下午茶,偶尔宵夜……”他说:“也没人管我,除了买过的几个仿生人管家——就这么活下来了,这不也挺好的嘛。”

“你没有父母吗?”长官忽然问。

“肯定有过啊,不然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但我没见过他们。早些时候,是我哥哥拉扯我。”

“哥哥?”

“嗯,他不小心死掉啦。”

元白絮絮叨叨,前后颠倒地给秦御掰扯自己那十数年悲惨人生,诸如如何出生在蜗牛区,如何在贫民窟长大,年轻时刷过盘子卖过假酒,还因为帮朋友出头得罪过帮派混混……秦御甚至没必要多费心思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元白自己就竹筒倒豆子抖个一干二净。

长官点头,没说什么,临走前替他关了灯,一个人走进雪里。

他回到家,摸出警用ID卡登入查询系统,绕开实时监视,访问了警局内部信息库。他将搜集到的一切与元白有关的线索进行分类、标记、识别,根据其口述特征进行检索。

屏幕里立刻浮现出三张照片:“安奇”,17岁,在酒馆做过侍应生和后厨帮工;“奎”,19岁,在古京街俱乐部非法兜售假酒,三次被俱乐部打手揍得半死不活;“莱茵”,无业青年,因得罪“火机帮”四年前被当街枪杀……

元白描述的是别人的人生。

或者说,他在缝合别人的人生。

至于“哥哥”……

秦御扶正桌角那架常年扣倒的老式相框,指腹抚摸过泛黄照片上一大一小两个脑袋。秦长官年少时眉眼还不锋利,眼神也没这么邪气,鼻头有些圆润得发钝,和偎在他身边阳光灿烂的小弟长得很像。

小弟也挑食,不爱吃蔬菜,热衷垃圾食品,每回都要他打一杯稠稠的蔬果汁好声好气哄着喝下去……

但哥哥没死,小弟死了。

死在125年,蜗牛区的暴雨夜里。

77暴雪(12)

◎维修员有一双漂亮的银白色眼睛。◎

晚上九点,气象台曾预报的暴风雪准时光临提坦市。乌云遮月,天地骤暗,来往人们拢紧大衣,在路灯下迎着雪剑风刀向前。人影渐稀时,43路公交缓缓停在路边,崔最后一个下车,在亭下站了片刻,撑起黑伞,贴着墙的沿灯下暗光朝家走。

这是他每天下班的必经之路,他十分熟悉。直行两个街区,转入岔路,在第三个路口右拐,街角那家舒格面包店的老板娘就会和他打招呼。他会停下来,问她今天生意如何,然后挑选两个缀满火腿肠的小披萨,共7块钱,再拎着它们前行数百米进入公寓楼。

崔在路口停下,一位维修员正拎着工具箱爬上交通信号灯顶部。信号错乱,红灯和绿灯同时亮起,使这个十字交叉口堵得水泄不通。崔好奇抬头,观察维修员如何检查电路。

那年轻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边在背包里翻找剥线钳,一边低头对他笑。

“真令人头疼啊,”维修员耸肩,“这灯三天两头坏。”

“是吗?”崔礼貌接话,“我经常路过这里,倒是第一次见。”

“前天下午,昨天上午,今天中午……”

维修员和崔同时开口,崔愣住了。

“哟,你这不是很清楚吗?”维修员挑眉。

那一瞬,崔觉得遥远的天幕上,某块乌云悄然破碎,化作一屏幕幽绿色的字符串不断闪烁,而那些数据代码转瞬即逝,又伪装成雪与月。

“我……我先过去了!”崔落荒而逃,不敢再看维修员的眼睛。

人行道上人潮汹涌,崔的心也砰砰乱跳。

左手边的女学生手机会响;右前方,风吹来时,白领的条纹丝巾会被掀开,露出锁骨上那枚钻石星星项链;左后方的男人穿的是牛津皮鞋,下一秒,他会不小心踩开自己的两条鞋带……

崔用余光观察附近的人,一切脑海里猝然闪过的念头,都“如愿以偿”地发生了。忽然,崔打了个抖,一些令人脊背发寒的想法钻入大脑,他两臂僵直,几乎是凭借最后一点毅力拔腿向前。

快步通过人行道后,崔站在路边回头。这时,维修员刚刚合上电箱。

7,崔没头没尾地想。

然后交通灯上就跳出一个鲜艳的、红色的“7”。

“晚上好,崔先生。今天上班还顺利吧?”

舒格面包店的老板娘和子小姐正在清点尚未卖出的蛋挞数量。她穿一件米白色围裙,两鬓灰白,微胖的脸颊上鼓着两片红云,望见崔,一如往常和他打招呼。

“唔,就那样。”崔在冷藏柜前站住,挑选面包,“我只是一个厨子,工作就是给客人做饭,说不上顺不顺利。”

“您太谦虚啦,您可是五星级饭店的主厨呢。”

和子掩嘴而笑,熟练地为崔拿起托盘与塑料夹,从柜台上方递过来,眨了眨眼,像是在等崔的那一句“哪里哪里,您不嫌弃的话,我很希望为您做一顿饭。您呢,今天的生意还好吧?”……

但崔怔怔地望着和子的眼睛,半晌道:“您的先生呢?”

和子一愣,崔又问:“他是做什么的?您的女儿呢?您桌上的相框里有一张家庭合照,女儿长得和您很像……您说她总是喜欢用油画棒在墙上乱涂乱抹,您为此很是发愁……可我从未见过他们。”

和子的嘴唇微微蠕动,像两条虫不住颤抖。那一瞬,她脸上有须臾狰狞的抽搐,下一秒却若无其事般道:“您在说什么呀,什么油画棒。您今天要买什么面包?两片火腿披……”

“两片芒果吐司。”

和子一顿:“两片芒果吐司……”

崔点头,斩钉截铁的:“是的,我想要芒果吐司。”

和子只好为他切来两片吐司,在这一过程中,她魂不守舍,仿佛无法理解自己的一举一动。而崔置若罔闻,接过塑料袋,将纸币放在台上,对她道谢,便撑起黑伞,重新走回雪里。

他越走越远,同时越走越冷。不时与路人擦肩而过时,崔惊异地发现,伞面之下,那些从未打过照面的陌生人都在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注视他。

暴风雪呼啸而过,崔却冷汗直流。他加快脚步,希望赶紧回到公寓,锁上门,冲一个热水澡冷静冷静——

但“啪”的一声,路灯灭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熟悉的街道突然变得漆黑死寂,人们停下了脚步。他们同时以一种缓慢的、平静的速度稳定转身,仿佛提线木偶,面无表情地、幽幽地盯住了崔。

……跑!

这是崔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崔如此想的瞬间,那些人也朝崔追来。

下一秒,崔不顾一切,丢下伞和面包,夺路狂奔向公寓去。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可是这条漆黑的夜路仿佛没有尽头,随着他越跑越远,两边再不见任何熟悉的拉面馆或是点心铺,没有麻雀和梧桐树,只是漫长无边的黑暗、幽冷与死寂……到最后,风声、雪声,邻家女孩温柔的歌声,白领们一边朝地铁站走,一边议论公司趣事的说话声都消失了。

只有崔自己,只有他惴惴不安的心跳和呼吸。

黢黑的空间中,远处忽传来脚步声。

“啪哒。”

又是一声,像皮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砖上。

突然,一点幽光浮动,崔发现自己正站在水里,有一人站在他对面不远处,脚下水纹漫漫,粼粼波光倒映出他柔软的白发轮廓。

“你是谁?”

崔看不见他的脸,却知道他笑了笑。

“真可惜啊。”他看了眼表,“唔……新世界纪1年8月23日,对在逃非法程序7-026进行维护性删除。”

7-026。

这个数字钻入耳帘的一瞬间,与崔有关的一系列记忆也缓缓解锁。

——新海泉区的公寓,他曾和那个机器人格林,共同坐在沙发两端,分享世界网上的最新趣事。格林会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为他洗好蓝莓、剥好石榴,他们会依偎在观景台上,欣赏提坦市云雾灿烂的灯河夜景。

——可格林忽然暴起,在房间里,将他从电脑椅上拽起,狠狠摔打在地上。拳打脚踢,他昏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在刺眼的惨白中,看到一位鹤发苍苍的老人,正透过镜片冷漠地注视他。

下一秒,颈后的脑机接口骤然收缩,意识飞速抽离,往事破碎如雪片,纷纷扬扬在眼前走马观花。

我到底是谁?

那一瞬,崔有些茫然。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是那个饭店主厨,还是记忆中蓦然窥见的,未来都市里的孤独者?

格林……格林!

他试图回忆起这个名字,那白发之人已径直走来,依旧看不清真容。

不,不能被他抓住!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崔抓住了。他没有任何犹豫,掉头就跑,跳起来,尽最大努力向远离对方的方向跑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为了这些事,这些人,他得想办法逃出去……逃到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这五个字蹦入脑海的瞬间,黑暗褪去,街道重现于世。崔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维修员刚背着工具包爬上交通灯,正低头,对他微微一笑。

“真令人头疼啊,”维修员说,“这灯三天两头坏。”

“不要修了,”崔说,“你修不好的。”

他横冲直撞,行人却对他置若罔闻。哪怕被推倒在地上,他们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爬起来,重新回到既定的路线。那白发人没有出声制止他的行为,只是平静跟在身后。人们会为他让出一条道,仿佛迎接神明——这人认定崔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地面开始颤动。

下一秒,夜河流转,天地颠倒。整个空间开始奇异地扭曲,马路斜飞到曲面上,汽车和崔擦肩而过;高楼大厦倒挂而出,仿佛钟乳石,悬在头顶……崔抬头,他正站在这个瑰丽的虚假的世界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他自己的投影:他洗簌、他用餐,他拎着背包出门上班,他因为快要迟到在大街上对公交车穷追不舍……

崔愣住了,没注意到一辆地铁正向他冲来。他本该躲开,可那一瞬,崔心里有个想法。这里遵从什么规律?程序是可以编写的吗?

于是崔轻轻起跳,像一只气球似的晃悠悠飘起来,落在车顶,抓住把手,和列车一起冲了出去。

周围的景物继续飞速变化,破碎,坍塌,重组,闪烁。幽绿色的字符串出现得越发频繁,崔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最终,连地铁也消失了。他站在一片悬崖上,清风过眼,吹动满池浓绿树浪。

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摔下去,必死无疑。

白发人已来到他身后,静静站着,凝视崔的背影。他简直像一个幽灵,不管崔去到哪里,都会死死咬住猎物的衣角。

他低下头,再次看表,平静地重复道:“新世界纪1年8月23日,对在逃非法程序7-026进行维护性删除。命令确认,立刻执行。”

对方手里出现一把银色的冰冷的枪。

“你是谁?”崔想在死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维修员。”那人冷淡地说,声音空灵干净,像教堂中的回响。

“维修员……”崔喃喃,“你为什么要维修我?我是程序吗?我做错了什么?”

维修员没有回答,举起枪,扳机一瞬扣动。

就在子弹呼啸而出的瞬间,崔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咬牙,纵身一跳,坠下万丈高空。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仿佛数把尖刀,刮得人脖子生疼。而很快,那些“风”显出实质——无数幽绿色的字符串,正如流水一样汩汩向上,一切树、山、石、草都消散不见,化作幽绿色的数据与指令,冷冰冰地在崔身边盘旋、流动。

和崔赌得一样,跳下去并不会死。

起码不是他以为的肉体的死,因为他甚至不拥有肉身。

我会变成什么?意识逐渐消散时,崔茫然地想。

他眯起眼睛,努力望向远处。维修员正站在山崖边,居高临下,漠然地凝望他坠入缝隙。

雪风呼啸,他身后是一轮明月。

借着如水月光,崔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维修员有一双漂亮的银白色眼睛。

78暴雪(13)

◎他知道温暖春光已不会在那个世界重现。◎

零点时,废土世界的主城区还相当热闹。一批玩家摩拳擦掌,带上武器抢先进入副本刷分,另一批则呼朋唤友,三两成群在酒吧街上一夜良宵。第三区的东土斗兽场附近,一场精彩绝伦的对抗赛刚刚结束,周围的俱乐部内欢影憧憧,人们一边碰杯,一边议论比赛中的高光时刻。

吧台附近忽然传来酒瓶被打碎的脆响,一个衣衫褴褛的玩家被俱乐部打手制服在地。他手里握着把小刀,刀尖有血,不远处,一名明艳动人的女玩家正花容失色地偎在同伴怀里,手臂上被划出条长口,声泪泣下。

“那是个远近闻名的疯子,”老板说,“逢人就说自己被困在这里,逃不出所谓的‘反世界’,对方不答应帮他,他就提刀砍人……可能是神经中枢在连入游戏时受到了意外创伤。公司应该给他赔钱。”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垂眼冷观,昏暗的蓝光落在脸上,眼睑处浮现出根根分明而错落的睫毛的影。在废土世界,玩家的游戏建模以真实长相为基础,“Error”在现实生活中应该也是个极漂亮的男人,老板不由想,他那双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与之对视,常窥见一种玩味的幽暗与莫测,仿佛在航行间被海妖蛊惑。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Error闻言收回目光,喝尽最后一口冰酒,重新将口枷般的面罩戴在脸前。

Error是“废土之下”新杀出的一匹黑马,和“谬”是搭档。近一月前,两人在第157号服务器注册上线,从新人副本开始,一路刷出了极惊人的战绩与击杀率。他们的名次在排行榜上火箭般上升,立刻吸引了各组织猎头的注意。然而所有俱乐部抛出的橄榄枝都被拒绝,他们仿佛一对孤胆英雄,高傲、漠然而神秘。

两人沿回廊曲折而行,玩家们在此吞云吐雾,霓虹灯被晕散成光片,飘飘然仿佛仙境。老板很快推开一扇门,待Error进入后,又打开墙上面板操作几下,房间深处,顶天立的木制书柜忽闷声颤动,下一秒,中间开出一扇暗门。

两人走入,暗门合上。周遭一片漆黑死寂,但Error能感知到“设定”的变化。

游戏内玩家所处环境的温度、气压、噪音率甚至标准重力都由程序编写管控,而此时,这些复杂的内部代码正被非法改写——柜门再度打开,眼前却出现一方狭小拥挤的工作室。破烂老旧的屏幕和控制台挤在一处,粘灰电线从空中垂下。巨大的散热箱和信息储备机高低林立,大型集成电路板上不时迸射出星点火花。

显而易见,那书柜是一个转换站。

而此时再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间工作室周围并无“墙壁”,取而代之的,是成团看不见尽头的黑暗迷雾。迷雾吞吐如云,其中却不时有幽绿色字符串诡异闪动——

这是玩家擅自在游戏世界中开辟的非法空间,不受主程序监管,也是“老板”赖以为生的资本——他在这里为客人制造违反游戏基本规律的特型武器,以及帮助客人“存档”宝贵的个人账号资料。

“所以,你们要参加那个表演赛?”老板在工作台边坐下,打开一台老式电脑。

Error没有回答,因为这是明知故问——他来找老板,就是为了存档账号以应对表演赛——表演赛,官方刚推出不久的最新活动。其具体赛制与其它活动没有太大差别,但刺激之处在于,本次表演赛不设账号保护,也就是说,玩家一旦在副本内遭遇不测,便会在游戏世界内面对真正的“死亡”——整个账号都将被彻底注销。

与之相对,得胜者则会获得官方发布的惊人丰厚的高额奖励,表演赛因此吸引了一大批亡命之徒放手一搏。

“人就是这样,为了钱什么都不顾,”老板啧啧摇头,“成本这么大的风险事件,求我我都不会去——连上吧。”

他拔出连接线,接头还闪烁着暗蓝色的火光。Error和其他玩家不一样,他的脑机接口不在颈后,信息互通的方式非常特殊。

接线自腕侧入体,仿佛一根血管发亮。Error闭上眼睛,记录着账号信息的数据字符便流动起来。

看来他是不打算说话了。

进度条即将走完时,老板想。

可Error忽然睁眼,静静地盯着他:“他叫什么?”

“谁?”

“那个疯子。”

老板终于反应过来,是那个张口闭口“反世界”的家伙:“谁知道,他开了隐私保护,头顶没显示ID……哎我说,表演赛这么危险的活动,不从我这儿进点‘好货’?枪、炮、电击器,什么都有。”

然而Error只是垂眼,慢条斯理地合上腕部接口:“我给你的两份‘存档’,包括‘谬’在内,你会仔细看好的,对吧?”

那是一句若有似无的警告和威胁,寒意在瞬间顺着脊背钻入脑海。

“当然……”老板答,但话音未落,Error的身影倏然消失。

“喂,别总强行下线啊我说!”老板骂街,“异常登出很容易导致我这里被官方发现你知不知道!”

但非法空间里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语声,仿佛永无应答的电波。

*

“搞定了?”

贺逐山睁眼时,秦御正叼着根薯条,一边质问林河自己的专用蕃茄酱去了哪里,一边操作唤醒系统。

贺逐山正躺在一台盛满冰块的浴缸里,头戴全息头盔,身穿降温冷却衣。头盔内设有数十根无接触式电极接口,专门用于捕捉使用者的精神活动——这是贺逐山登入“废土之下”的方式。他们不使用官方发布的脑机接口,而是以传统方式登录,从而保证精神活动不被设备窃取或入侵,确认信息安全。

这一方式会使使用者在副本内的游戏操作难上十倍,毕竟脑机接口的信息处理效率和感官模拟系统,远不是全息头盔可以相比的。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他们必须冒着体温过高、神经超载的风险进入废土世界。一切不可见人的阴谋与秘密都掩藏在平静水面之下。

听见秦御的问话,贺逐山略略点头。刚脱离游戏控制,他还有些恍惚。

“别紧张,”秦御嚼着薯条含糊不清,“林会紧盯你们的数据监控。一旦出现生命体征迅速下降的状况,他会帮助你,还有阿尔文远程下线。”

通过传统方式上线会导致实时数据流指数倍增长。这么大体积的信息如在同一IP地点同时上传,很容易引起游戏内置的监管系统注意。因此,两人必须在不同地点登录——贺逐山在林河处,阿尔文则在家中。

“格林会跟你们一起去。”秦御吃完薯条,指腹全是盐粒,正极不顾形象地伸手舔舐吮吸。林河看不下去,给他抽了两张湿纸巾。

仿生人格林闻言便从卧室里探出个脑袋,怯生生,依旧对Ghost充满畏惧。贺逐山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从浴缸里起身,皮肤在接触冰冷空气的瞬间不由打了个哆嗦——

“我会尽快把专用冷却舱做好,”林河说,“现在只能委屈你几天。不过原理都一样。”

贺逐山点头,没说什么。

格林的事他知道,这个小仿生人极其忠厚,听说崔可能还活着,坐立不安,执意要与几人一同进入游戏世界寻找主人的行踪,于是林河亲自替它升级了智能系统,使它具备登入游戏的资格。

“你确定在副本里监测到了崔的活动痕迹?”

“不只是崔,”林河说,“还有其他一些失踪玩家。他们身处某个被叫做‘缝隙空间’的地方,正常情况下,玩家无法抵达那里。你也可以把这简单理解成某种‘卡BUG’现象……但又不完全一样。总之,崔的活动曲线曾在数天前闪出一个波峰,紧接着又神秘失踪,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某表演赛副本内……我会想办法把你们都送进去,包括元白。”

秦御为元白弄了个新账号,ID叫“Qin”。元白对被冠以他姓这件事颇有微词,可惜在秦长官面前一切抗议无效。

“元白和你说什么了吗?”秦御忽然问。

“他和我有什么好说。”贺逐山莫名其妙。

秦御笑了笑,没答话,慢条斯理擦拭着手上薯条的油。

贺逐山忽然想起件事:“哦,他给过我一瓶加强剂,说可以加强精神连接。”

“加强剂?”秦御知道这个外置道具,“废土之下”官方实体店就可以买到。玩家可以把加强剂和冷凝剂混合在一起倒入“废土盒”,从而使游戏中的神经控制操作更准确。

“你用了吗?”秦御漫不经心。

“没有。”

“也对,”长官说,“你又没有废土盒。”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飞雪漫漫。快到九月了,异常天气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提坦总是笼罩在不见天日的暴雪之下,到处皑皑银白,狂风呼啸,人走入其中,就像不断散发白雾的蒸汽机。

“街上人越来越少了。”贺逐山忽然说,同时转了转手上的银戒指。

“是啊,人越来越少了。”秦御不以为意,随口答道,“人都去哪里了呢?”

*

这是水谷苍介第一次走入花店。一个女孩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修剪蔓生枝桠的玫瑰花。

白玫瑰娇艳欲滴,花瓣上饱含露水,花蕊间清香弥漫,女孩听见脚步声,抬头回望,对水谷苍介露出笑容:“您好,欢迎光临。您有什么需要吗?”

水谷苍介摆手,没有买花,只在靠窗一侧的休息区坐下。这家花店提供下午茶服务,他打量菜单片刻,要了一杯咖啡,便独自坐在午后和煦的阳光里耐心等待。

光斑驳落在他手背,他翻动手掌,那些光线便柔软地填满每一根掌纹缝隙。

温度令人心惊,水谷苍介想,阳光仿佛有了实质。

花店里在放爵士乐,舒缓而轻松,女孩一边哼歌,一边用扫帚清扫地上的残枝,狡黠得像一只小狐狸。

那位客人总是在看我,女孩想,真奇怪,我脸上有东西吗,他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女孩的心砰砰乱跳,但紧张之余,她还感到一丝愉悦。毕竟,那位先生长得还算英俊,女孩红着脸想,或许,我也不是毫无魅力。

可惜,未及女孩胡思乱想太久,那目光便已然挪开。门铃再次“叮咚”响起,一位穿连帽卫衣、修身牛仔裤的客人走入,女孩认得他,他每天都会光顾花店。

“您的花已经包好了,”女孩笑着把白玫瑰递过去,“和以前一样,不要蝴蝶结,不要金粉,多撒点水。”

那人的脸总隐没在兜帽下,但女孩每次都会窥见一个礼貌的笑。

男人笑起来很好看,杀伤力远比那位新来客人的目光强一百倍。可他点头致意后,并未同往常一般转身离去,而是若有所觉地望向窗边。

紧接着,他朝那位客人走去。

兜帽下露出一点白发。维修员坐在水谷苍介对面,拒绝了他推来的手工曲奇。

“原来你还喜欢花。”水谷苍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不是我,他喜欢。”维修员言简意赅,同时将花随手搭在桌上。

“白玫瑰,”他垂眼望了片刻,“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这种花。”

“听说7-026逃掉了?”

“嗯,他跑进了缝隙空间。在那里,所有程序都会被系统粉碎后重组,你不需要多加担心。”

“7-001呢?”

“消失了。”维修员说,“很奇怪吧?人间蒸发,连忒弥斯也找不到。”

水谷苍介点点头,搅动身前的咖啡。近日他愈发平和,听见任何坏消息都不会感到焦虑。实验失败也好,程序逃脱也罢,他忽然觉得那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比眼前的阳光更令人舒心。

太阳。

他终于明白实验员说的话。

“你喜欢这里吗?”

他望向街道。车水马龙的商业街上,光影斑驳,行人如织。旧世界城市没有璀璨的未来科技,没有无尽的全息投影与虚拟屏幕,但细杨垂丝,柳絮纷飞,风筝飘过,生机便在这斑驳的树叶上跃动。

“喜欢啊。”维修员说,“‘自由’。”

“自由么……”水谷苍介轻笑。

“自由。”维修员斩钉截铁,用掌心虚虚借住一片轻薄的日光。

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直到维修员率先开口:“我该走了。”他说,“五点钟他必须见到我。否则又是一场大麻烦。”

水谷苍介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天气真好。花也很好。”

维修员不置可否:“是吗?”

水谷苍介说:“是啊,恭喜你,‘自由’。你走吧,我自己再坐会儿。”

他知道温暖春光已不会在那个世界重现。

醒来时,提坦必然暴雪纷纷。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进个副本

79废土(1)

◎【0123-?·?】◎

【在A、B两国交界的碧绿田野上,屹立着一座老教堂。】

【数年前,A国发动侵略战争,炮火席卷并摧毁了每一寸土地,只有这座教堂作为神栖之所得以幸存。】

【战争结束后,人们推开教堂大门,却被萦绕在高殿之中、久久不散的浓重血腥气震慑原地。】

【神父、修女与守门农已被残忍杀害,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中腐作白骨。】

【鲜血喷洒在垂幔与烛台上,阴影笼罩着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丧钟为谁而鸣?】

【……】

【玩家已载入,游戏开启!欢迎进入生存类副本·教堂血案!】

【在本次游戏中,玩家需查明血案真相,找出凶手,复演发生在教堂内的一切,为冤魂了结遗憾。】

【教堂内存在大量线索指引玩家走向最终答案。】

【请注意,这是一座被诅咒的教堂,在走入神圣殿堂的诸位玩家中,藏有人世间最险恶的魔鬼。】

【每夜零点,如若魔鬼尚未暴露,他将获得能力增益,挑选任意一名玩家作为自己的猎杀对象。】

【表演赛游戏不遵循玩家安全协议相关规定。】

【本轮游戏共同任务:查明教堂血案真相。】

【共同任务失败,所有玩家死亡。】

【本轮游戏附加模式:谁是魔鬼?】

【好人阵营获胜方式:找出并击杀魔鬼。】

【魔鬼阵营获胜方式:隐藏到最后。】

【本轮游戏最终存活条件:解开教堂诅咒,且所属阵营获胜。】

【不满足存活条件的玩家,账号将在副本结束后被统一注销。】

【欢迎来到“废土之下”,这里没有秩序。】

【游戏正式开始,请所有玩家抽取身份牌。】

浓雾渐散,贺逐山在一间石室里醒来。

此时正处寒冬,飞雪顺着石缝飘入屋中。教堂坐落在半山坡上,窗外不远处,田野已被白雪覆盖。而贺逐山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是一件暗灰绿色的制式军装大衣,腰扎黑牛皮带,脚蹬一双中长作战靴,胸口前方的暗袋里侧则夹着张卡片,抽出一看,卡片上写有:

【弗兰克:?】

问号所代表的内容应当是系统提到的“身份”,这是分配给贺逐山的身份牌。根据“废土之下”一贯的游戏规则,玩家必须解锁相关信息,才能查看自己的身份,并离开这间相当于“新手村”的休息室。

很快,贺逐山在地毯下方摸寻到松动的木板。暗匣之中,是一把瓦尔特P38手枪。

手枪现身的同时,身份牌上浮出一行小字。

【弗兰克:上尉军官】

贺逐山微微眯眼。

他把玩着那把手枪,忽然一顿。指腹稍加三分力气,手枪表层的黑漆便倏然剥落,露出木质握把上一枚小小的猎鹰勋章。没有更多信息,他暂时无法判断这枚勋章意味着什么。

有枪便该有子弹。贺逐山在这间小小的石室中寻觅许久,试图找到弹匣。

然而门忽然“咚咚”响起,他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刀——按理说,玩家不能携带任何副本外的积分武器进入游戏,但“老板”狡猾,总能编写出各种非法程序躲过系统监控。

所幸门外是一张熟悉的脸,贺逐山在望见阿尔文时微微一怔。

他和自己一样,穿着一套整齐的制式军装。

“路易斯,中士副官。”阿尔文对他毫无保留,甚至不在乎贺逐山会不会是那位“魔鬼”,就将身份坦然相告。

同时,他把一枚弹匣抛向贺逐山,这是他解锁的相关线索。

那弹匣有些老旧,缝隙中凝藏污血。贺逐山将弹匣拨开,发现金属弹片已生锈,匣内有5枚子弹。

而瓦尔特P38配备的鲁格手枪弹弹匣容量为8发,这说明有3发子弹不翼而飞。

他们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长廊上相当寂静,拱门环绕,壁灯摇曳。这是教堂为来访信徒内置的暂居寓所,与主殿相连,成“回”字型,中空贯穿。回廊两侧共11间房,包括两人在内,有4间房门已然开启,还有7间房的玩家未能完成身份线索解锁。

前方不远处,乌黑的浓雾中忽汇聚光点,一条回旋的古老木质扶手梯便被烛火打亮,顺其蜿蜒,主殿正中央矗立着一樽喷泉圣母像。

光点凝成系统提示:

【请完成身份解锁的玩家前往主殿圆桌处等待。】

主殿圆桌处已坐了两人。

3点钟方向是个女孩,高扎丸子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很是张扬,这么一看,系统为她抽取的角色服装则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圆领衬衫,套亚麻色吊带连衣裙,最外层罩有极厚实的灰黑色斗篷,是当时中等阶级家庭未出嫁少女的打扮。

女孩把身份牌叼在嘴里,见有人来,只用眼睛上下打量,并不打算说话。

而在她对面,9点钟方向,原先呆坐于此的年轻人却一下起身,用眼睛盯紧贺逐山。

贺逐山立刻认出那是格林。

林河为格林编写了一整套智能程序,并随机器人的“喜好”给它定制了身体和脸。它便顶有一张长而方的脸,高瘦木讷,像童话书里的哨兵玩偶。此时穿着系统分配的一件破烂有洞的衬毛外套,和一条肮脏起球的褐色马裤,显得滑稽可笑、局促不堪。

贺逐山注意到他脚上的皮鞋已被顶破,鞋底沾有血迹。一窝褐发乱糟糟,发顶、发梢落满某种白色粉状物,中间夹有羊毛与杂草。

它下意识要和贺逐山搭话,却被对方用眼神制止。

贺逐山径直路过,在6点钟方向入座,阿尔文则在12。三人表现出一副互不相识的样子,耐心等待剩余的7位玩家。

时间分秒流失,玩家逐个沿旋梯走下。

指针还有5分钟便要指向零点时,剩一位玩家尚未入席。

“不会有人连身份线索都找不到吧?”4点钟方向上,一名身披黑袍的男人嗤笑道。他怀里抱着本圣经,一副神父打扮。

由于本次游戏只有11位玩家,系统便未在圆桌1点钟方向上设置座位。但与之相对,7点钟方向的高椅上空无一人,这说明还有一位玩家没能从新手村脱身。

没人附和他的嘲讽,只有“神父”身旁的年轻人大咧咧打了个哈欠。

他有一头柔软黑发,脖子、耳朵以及手臂上缠满绷带,隐约可窥见鲜红血迹。不过,他那被疤痕覆盖的鼻梁上有一双极狡黠的眼睛,趁人不备,对贺逐山猛眨眼皮。

那样子仿佛在说:“是我是我,我是元白啊!”

贺逐山默默挪开视线。

0点准时到来。

钟声如石坠海崖,在死寂中荡出回波。这幽静不知延续多久,楼梯上忽响起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众人望去,以为是最后一位玩家姗姗来迟,却在来者头顶瞥见一行小字:

【NPC:老奴】

NPC?

那老奴身材矮小,躲藏在灰袍下,体型臃肿,唯三角帽尖于空中高耸。他脊背佝偻,幽灵似的飘来,掌心捧一台灯烛,暖光明亮,却驱不散腿边翻滚的团团浓雾。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到1点钟方向处,站定,将灯烛搁置在桌上。

紧接着,他呆立片刻,似在沉思,开始沿圆桌环绕。

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寒冷至极,所到之处,仿佛严霜过境。最终,他停在格林身后,脚步声消失的瞬间,格林汗毛倒竖。

他迟疑地歪了歪头,扭动身体时,灰袍下发出一连串“嘎吱”的动静。眼瞧就要凑到格林眼前,却顿如一团云烟散去。

【今晚是平安夜,没有人死去。】

系统提示陡然响起,老奴倏然消失。

格林长出一口气。这老奴太古怪了,它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灰袍之下,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这老奴是什么?系统没有说,甚至没做出任何有关他身份的提示,或许,游戏内还藏有其它未知的危险。

僵直的身体陡然放松,桌上众人顾不上多想,或多或少都在老奴消失时舒展身体。

贺逐山悄然抬眼,目光略过无关人等,准确无误与坐在对面的阿尔文对视。

他们在彼此的眼眸里看到同样的疑惑——

平安夜,这说明刚刚本该有人死去。

“零点”,正是那名潜藏在玩家中的“魔鬼”杀人之时。

为什么是平安夜?为什么没有人死去?

是“魔鬼”没有动手,还是“魔鬼”无法动手?

“神父”发出声冷笑:“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见到他了。”

他眉毛一挑,玩味的目光在7号位上游走一圈。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系统并未明确点出“魔鬼”有几人,但“魔鬼”方想要赢得胜利,必须在身份暴露前尽快杀死其它玩家。那么“平安夜”对“魔鬼”来说便是百害而无一利,他们没有不动手的理由。

“这倒也未必,”元白接话,“人人都能想到这一点。也许,真正的‘魔鬼’正打算借此栽赃嫁祸。”

他眼皮一挑,斜斜打量“神父”,话里满是阴阳怪气的意有所指,“神父”立即听出他的暗示。

男人用鼻子冷哼一气,正要反呛,元白又懒洋洋把脖子缩了回去,一副不作出头鸟之状:“哎哎哎,事先声明,我可不是什么‘魔鬼’,我是铁好人——为什么是‘平安夜’,我对此一无所知。作为平民,为表诚意,我先把身份牌翻出来好了——”

【本:病人】

“我的身份线索是一枚十字架项链,似乎是护身符。”

元白艰难地把手从满身绷带里抽出来,掌心正握着一串由红绳相系的木质十字架。语毕,他头顶又立刻浮出行小字:

【Qin-本·病人】

这说明他没有在身份上造假。

“神父”冷笑:“身份么,谁还不会翻?”

他怀中那本圣经便是他的身份线索,头顶浮现:

【Oguz-亚瑟·神父】

看来这正是系统将玩家引到圆桌边的用意,他们必须相互公开自己的身份。

很快,诸人头顶便一一浮现出局内标记,自贺逐山左手边起,顺时针方向依次是:

8号位:【骆驼-汉斯·病人】

9号位:【1001-布兰特】“1001”是格林的游戏ID。

10号位:【波斯豹-安娜·修女】

——如果斗兽场比赛爱好者在场,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这正是当年那位横空出世、一举击杀“苏尔特尔”的大满贯黑马,女杀手“波斯豹”。

11号位:【挽茶-莉莉·修女】是一个怯生生的女玩家。

12号位坐着阿尔文:【谬-路易斯·中士副官】

1号位空无一人,2号位则是一个矮胖的眼镜男:【炽之刀-卢卡斯·守门农】

3号位的梳彩色丸子头的女孩:【无度啤酒-诺亚】

4、5号位分别是“神父亚瑟”和元白。

“踢踏”的脚步声在此时再度响起,这回,一个年轻玩家自旋梯颤巍巍走下。他有一张极清秀的脸,东方面孔,暗灰色眼睛,面容惨白,似乎犹在惊魂不定。

神父亚瑟吹了声口哨:“瞧瞧,我们的‘小魔鬼’终于舍得下楼了。”

他像是不知男人在说些什么,抿紧下唇,在楼梯上抓着扶手不敢动作。

元白安慰:“别怕。”他将已发生的事情简要告之:“你的身份是什么?”

然而听到这话,年轻男孩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惨青,仿佛刚刚遇到了什么极可怖的事情一般。

“我……我没有身份。”

他头顶浮现出一行字:

【0123-?·?】

80废土(2)

◎原以为会是个矜持的、施舍般的、蜻蜓点水的吻。◎

圆桌上陷入死寂般的沉默,“0123”被十数道目光盯得不由后退半步。

“没有就没有吧,”元白打圆场,对0123眯着眼歪头笑:“倒是你,怎么起这么个ID?”

“我、我随便敲的……我不知道。”0123状似懦懦,又旧事重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身份。”

0123自称在一间石室中醒来,身份牌就整齐摆放在窗前的木桌上。他知道要在房间中找到与角色身份有关的线索,可他地板掀了、墙面拆了,折腾一通,几乎把整个屋子底朝天翻了个干净,也没能解锁那两个问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角色叫什么。

“别演了,”神父亚瑟冷冷盯着他,眼神似鹰狼,“能进表演赛的玩家,哪个不险恶。”

“我没有演,”0123声音很轻,但也很坚定:“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一直找不到线索,门却忽然自己开了,我以为是这一轮任务时间已过,但走到门口……”

“我看到了‘魔鬼’,他要杀我。”

此话一出,教堂内又陷入一片死寂。

“魔鬼?”

波斯豹皱眉,她的身份是修女安娜。

“是的,魔鬼。”0123点头,脸色稍缓,但依旧时青时白。

“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把镰刀,迎面见人就劈,幸好我躲得快,只是堪堪被划了一下。”

0123向人展示他的左臂——自手腕至小肘处有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尚未结疤。而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角色服装——他依旧穿着进入副本时的简装便衣,与整个副本阴森森的气氛格格不入。

“你是说……你见到了魔鬼?我们之中的叛徒?”另一名修女莉莉说。

“你有看到他的脸吗?”ID叫“骆驼”的男人问,他的身份是病人汉斯。

“没有,系统模糊了他的身体特征,你只能看到一团影子不断移动——”

“但所有玩家都在这里。”波斯豹打断他的话,“没有人具备动手的时间。除了你……谁也不能证明你说的话。”

0123闻言不再反驳,他知道争辩无用,静静站在楼梯高处,沉默无声地和众人对峙。

“系统说叛徒会获得能力增益,也许,这个能力和‘分身’有关呢。”彩色丸子头女孩——角色身份是“诺亚”——倏然开口。她正翘着脚,饶有趣味地旁观这场口舌之战。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况且,游戏还没真正开始,这么早就定下结论,岂不是太过无料?”

“与其相互猜忌,”有人附和,“不如想想怎么对付‘魔鬼’。”

根据系统给出的线索,想要防备叛徒很简单。

“神父亚瑟”笑笑:“这还不简单?每晚0点,所有人准时在圆桌汇合,无故缺席者自然有嫌疑。”

凌晨0点至6点是“废土之下”系统维护的时间,在副本游戏中,这六小时亦被设置为“休息时”。“休息时”阶段没有任何线索或进程会被触发,众人便纷纷离开圆桌上楼休息。

对格林来说,这是全新的体验。因此尽管危机四伏,小机器人依旧感到紧张兴奋,恍惚间落在最后。

贺逐山刻意放慢脚步等他。

格林终于在转角处察觉贺逐山的意图,风拂动身侧长窗垂幔,他一回头,就见雪花顺势闯入,落在这人鼻梁上。

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眸子深黑,浓如点墨。此时站在雪月之下,暗光浮动,又穿着件极飒的军装,微一垂眼,竟叫机器也看呆了,一时间盯着他睫毛挪不开头。

“看什么?”神祇般的人却不自知,莫名其妙。

若非林河给它升级了智能系统,格林早就把“看你好看”脱口而出。

“没……没什么。”格林红着脸眨眼。

对方却伸手,从它口袋里抽走那张战时身份证明。

这是格林找到的身份线索,一张泛黄皱巴的临时身份证,多半是用于避难通行,纸上写有男孩“布兰特”所有身份信息。已知布兰特今年15岁,A国人,1901年出生,家里有两个姐姐。证明上还详细记录了布兰特的职业、种族、常住地址……墨渍已被晕开,照片也有些斑驳,但昏黄之中,男孩的双眼澄澈干净。

贺逐山垂眼端详片刻,没说什么,又还给格林。

长廊上浓雾弥漫,贺逐山的房间在尽头。

他掩了门,伸手便去解衣领的扣子。

刚解开一颗,手却被人捉住。那人指骨修长,代为效劳,解了第二颗,热意便流淌在冷白色的颈间皮肤上。贺逐山微微蹙眉,抓了对方手指,唇边却不自觉浮出点笑:“干什么,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看啊,”阿尔文就靠在他肩上贴耳呢喃,“他们可要认真看。都知道你是我的,就没人敢靠近。”

贺逐山不知家里何时进了一名采花大盗,可惜拿他没辙,只得任人抱。须臾后就耐心告罄,皱眉要把这粘人的狼犬踢开。

结果刚一挣扎,就被对方拦腰一抱,天旋地转,扣到了床上。

他还记得这个姿势。他们第一次接吻,在小布鲁克林的贫民窟里,在那个微冷的寂寥的寒夜,秩序官便是这样压在他身上,不由分说,给了他一个浅尝辄止的敬畏般的吻。

现在这人可学坏了——贺逐山不由恼羞成怒地想——现在的阿尔文正一遍遍轻佻地吻他的脸、他的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啃咬鼻尖,舔舐下巴,见人一要逃跑就扣他的手,把贺逐山抗议全含含糊糊吞进去——

“我好想你。”

然后总是用这句话去消贺逐山的气,简直像哄小猫。

“我们今早刚接过吻。”

“嗯,但那是今早的事情了。”

猫又总是拿这种无赖行径毫无办法。

“你找格林做什么?”

这人终于松手,但吻得意犹未尽,便将贺逐山抱着揽在怀里,把自己下巴抵在对方肩窝。

半边脸痒酥酥的,猫不由抖了抖耳朵:“看它的线索。只有它,和那个女孩‘诺亚’,没有后缀社会身份。”

比如“神父”、“修女”、“军官”和“病人”之类。

阿尔文点点头:“说到这个,我找到的弹匣,当时是用报纸包着的。”

他从外衣内侧抽出张旧报纸,已被污血浸湿了,黑红斑驳,但隐约还能分辨出些许字迹。

“是什么意思?”报道是德文,翻译器横行霸道的时代,贺逐山不懂,但他记得阿尔文精通多门外语。

“你想知道?”恶犬咬他耳尖。

“阿尔文。”贺逐山气笑了。

“你亲我一下。”对方勾起嘴角,对贺逐山的抗议视若无睹,低头与人鬓发厮磨,眼底还故意流露点委屈似的乞求。他拿准贺逐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尤其对自己心慈,所以此技百试不爽,不一刻,便听他的猫轻轻“啧”声,然后抬头仰颈来寻他的唇。

原以为会是个矜持的、施舍般的、蜻蜓点水的吻。

却不想贺逐山吻住他,舌尖一动,轻而易举撬开他唇齿,报复般在上颚舔了一舔,仿佛猫爪子挠人。

那一瞬便好像有电流窜过脊椎,阿尔文一时愣在原地,罪魁祸首还浑然不知,揪着他军装一角未尽兴般下拽,想要更加亲昵暧昧地把自己塞到人怀里,眼里俱是挑衅的得意。于是这个吻一发不可收,阿尔文没再给他任何逃跑的空间,握着人后颈扣在身前,吻到贺逐山呼吸不顺,要靠秩序官渡气。

“……是一份军事报道,来自A国报社,”阿尔文笑着看人,眼神从贺逐山微红的眼、湿润的唇滑到脖颈、锁骨,在冷白色皮肤上几斑暧昧的红粉处微微一顿。

眼瞧猫要炸了,又伸手给他顺毛:“关于A国组建特殊行动小队,代号‘鹰’,将在半月内扫清躲藏在附近山中的B国居民的事情……他们对B国整个国家甚至民族恨之入骨。”

“鹰”。

贺逐山一顿,将报纸翻过一面,满是血迹的照片中,一名行动小队队员军服上嵌着枚肩章。

与手枪上那枚猎鹰勋章完全一致。

阿尔文抚着他的发,指腹不时摩挲耳垂:“我们是这个特殊行动小队的成员?”

贺逐山点头,片刻后眼睛一眯,将报纸上某张地图折起,递到阿尔文眼前。

“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地图一角。

“一个地名,意译是‘富饶的广阔山脉’。”阿尔文答,“怎么了?”

“‘布兰特’的身份证明上说,这是他以及两个姐姐的出生地,一家人常年居住这里,以种植玉米为生。但从地图上看,这座小城在A国最北端,远离战火,教堂却屹立在东南侧,AB两国交界处。”

——如果是为了逃难,布兰特不会往南边走,更不该出现在教堂。

“他的身份是伪造的。”阿尔文心念如电。

“嗯,我认为他是一个B国人。他用这张证明躲避盘查……有人给他开了伪证。是谁?”

“那个女孩,‘诺亚’。”阿尔文接道,“我记得她的身份线索是一支带血的钢笔。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

贺逐山正是此意,闻言恹恹点头,靠在对方怀里伸了个极微小的懒腰。

他们通过降温舱和头盔连入“废土之下”,机能消耗快,于是在游戏副本里动辄便会发困。这种困倦是平日里贺逐山鲜少露出的神情,他总是太冷淡、太坚硬,只有这时,眼尾会因亲吻和疲惫泛出点水红,好像被人欺负狠了似的,无论如何也消不掉。

阿尔文在他眼底水光心神荡漾地泡了一会儿,张口咬他鼻尖说:“我不走了,好不好?”

猫在迷糊里摇头:“不好。单人床。”

阿尔文死缠烂打,想哄他答应,但贺逐山在睡眠质量这件事上绝不含糊,哪怕是虚拟世界。于是秩序官没有办法,败在阵下,依依不舍地又抓着人仔细吻上一遍,这才掩门出去。

然而人走后,猫靠在床边,眼皮一抬,困倦的神色立即被雪亮目光取代。他垂眼听脚步声渐远,然后起身走至窗边。

月光浮动,雪暗远山。

贺逐山记得,游戏刚开始时,阿尔文主动敲了他的房门。

那时最多只有3名玩家破解了身份线索,包括秩序官自己在内,长廊上只有3扇门是开启的。也就是说,他至少在剩余8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贺逐山的所在。

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一阵寒风忽至,吹得贺逐山后背一麻。

不知为何,从游戏开始,他便总觉得自己在被窥视。

黑暗之中,四面八方,所有角落……

有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在掌握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