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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想起那个支离破碎的梦,想起自己和那个一头红发、总在为鼻尖雀斑烦恼的小女孩靠在天台上,一齐欢呼、大笑,用一副耳机听一盒老式磁带,吹天地间最自由的风,看风雨里最自由的树。

可那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那个人也再回不到她身边。

撒旦说:“怎么?你后悔了吗?”

濡女想起自己刚完成改造的时候,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撒旦。她递来一杯温开水,用纤长的手指挑弄濡女的发:“你想帮我做事吗?待在我身边,要比做一把刀轻松。”

她当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不是因为撒旦的许诺。而是因为她总觉得曾在哪里见过她——

曾发誓要保护她。

濡女没有给出任何回复,关于“后悔”,她拒绝作答。

撒旦的眼皮便垂下来,敛起那双眼里稀松平常的剑锋般的寒光。“好吧。”她这么说着,在桌上放下一杯营养液,便转身关门离去。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世界又是一片黑暗。

濡女在这黑暗中静默许久,身上黏糊糊的,水珠“啪嗒”滴落。她试图在只有自己的时刻里找回一些被清洗剂冲刷的大脑深处的记忆,但她失败了。她能看见的只是长街上蜿蜒的血,和一片黯然熄灭的夕阳。

但她忽然在极致的静默中听到了一点动静——几声枪响,守卫被撂倒在地上,发出巨大撞声,有人闯进撒旦的家。

半分钟后,那人入侵安保系统,将门推开,站在一线白光里居高临下看她。

他依旧穿着那件昂贵的杂色羊毛大衣,风度翩翩,西装革履,手中伊卡洛斯枪烟未灭。

“……你来做什么。”濡女认出人,稍蠕动嘴唇,便发现自己的嗓眼干涩冒烟。

秩序官A挑了挑眉,抬手拂去不小心溅在领口的守卫的鲜血:“我留你一条命……是时候报答我了。”

他一枪打穿濡女手上镣铐的锁孔:“如果你想找回记忆的话。”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下章碰头

57伊甸(9)

◎“我该叫你阿尔文,还是秩序官A?”◎

酒馆里人头攒动,烟雾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晕成光斑,男女钢管舞者都只裹薄薄两片黑色布料,踩一双十来厘米的高跟鞋,扭动身体在水桌上溅起成片水花。

赏金猎人们聚在一起,大马金刀地坐进沙发。他们端着直冒冷雾的啤酒杯,两眼放光紧盯全息投影——

屏幕里正在实时转播一场斗兽场擂台赛。

两名选手体型悬殊,其中一个魁梧庞硕、浑身布满高级金属植入体,ID是“苏尔特尔”,人如其名,浑身正燃烧熊熊烈火;而在他对面,那个身材火辣、脸覆面具,称得上“小巧玲珑”的女战士,头顶ID则显示为“波斯豹”。

“你买谁?”一个赏金猎人问。

“当然是苏尔特尔,”他的同伴嚷嚷,“这赛季巨人还没输过,给我赚了不少零花钱。”

“听说他可是被‘稽查者’送进去的,噢,你知道吧,就是那些专门盯着赏金猎人不放的条子……蜗牛区几次帮派大袭击都和他有关,苏尔特尔是个大人物。”

“我买波斯豹,”一个人小声插话,“你们难道没看前几场比赛吗?波斯豹连赢7盘,排名一口气升到第31位,她的实力足以把‘毁序’从第十的位子上踢下去——”

“嘿,什么波斯豹,”却被粗鲁打断,“她就是个波斯婊子。瞧瞧这双长腿……啧,用来打架太可惜了。”

那人还要反驳,却被彪形大汉瞪了一眼。他只好把话吞回去,捏着酒瓶默不作声。主持人的全息投影在这时出现,他看起来简直像只花枝招展的大公鸡,在场下飘了一圈,用力敲响“丧钟”,酒馆里便沸腾起来——比赛正式开始。

苏尔特尔率先出击,他背上的高级植入体喷出烈焰,使他像神话中的恶犬一般高高腾跃,又重重落下,把地面砸出一个齑粉飞舞的深坑,波斯豹灵活躲开。

苏尔特尔发出一声怒吼,再次一拳掼来,一抡头把整个斗兽场撞得支离破碎,两人在场地上追逐起来,波斯豹开始狼狈喘气。

“这妞根本没法回手,”一人大笑,“她就是只小猫咪。”

“嘿伙计,”有人揽住给波斯豹下注的夹克男,“告诉我,你应该没鬼迷心窍,在她身上花太多钱吧?”

酒馆里一片哄堂,夹克男涨红了脸。他说不出话,余光却瞟见有人走向酒馆吧台,向酒保买了两份下注单。

他投给了波斯豹!

夹克男眼睛一亮,仔细打量,发现那是一个身穿连帽衫、头戴棒球帽的年轻人,看着弱不惊风,却在回头时漠然瞥了自己一眼——他有一张精致却冷酷的冰山一样的脸。

“……你没听他们说么,波斯豹必死无疑。”夹克男挣开肩头的手,在嘘声中拎着酒瓶坐到对方身旁搭话。

那人“砰”地咬开瓶盖,仰头灌了口啤酒沫,这才瞟他:“我听见了。我又不聋。”

好凶,夹克男瑟缩片刻:“那你干嘛还做赔本生意?”

对方笑了笑:“你第一次玩斗兽场?”

“谁说的,”夹克男立即反驳,“我……我从没看走眼过!这是我最擅长的赌博游戏,没有老千做局,我根本不会输。”

年轻人点点头,像是饶有兴趣:“是吗?你都赌过谁?”

“‘老鹰’、‘T’、‘钢铁玫瑰’、‘编号404’……噢,还有‘烟疤’!你一定知道‘烟疤’吧,”夹克男掰着手指查数,忽然兴奋起来,像是谈论到了自己的偶像,“当年最耀眼的一匹黑马,17连贯,可惜还没打终局之战,就被大金主一手买下……他离开阿瑞斯后也没抛头露面,我猜正在给哪个有钱人当保镖。”

“‘烟疤’啊……”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笑笑,“这个我熟。”

“你会赢的,”他摇了摇酒瓶,眯起眼睛看虚拟投影,“你买过的选手都是大角色,眼光不错——看着吧,”他示意夹克男回头,“豹子要开始捕猎了。”

斗兽场里传来一声巨响,主持人激动地狂敲丧钟:“苏尔特尔拔出了他的光芒之剑!这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他将在诸神黄昏中毁灭世界!”

那是一把定制的动能冷兵,如一轮金日破空而出。苏尔特尔两手持握,从天而降砍向波斯豹。波斯豹亦拔出了她的武器——两把泛着幽暗冷光的黑铁斧头。

“当”一声巨响,三把兵器砸在一起。剑身迸射火焰,烫得斧头微微发红。巨力之下,波斯豹连连后退,火星四溅,烧得她脸上条条血口。

苏尔特尔再次爆发出一声咆哮,剑身横劈而扫,一下把波斯豹拍飞出去,她整个人重重砸进金属墙,吐出一团鲜血,掉到地上,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酒馆里响起尖叫与口哨,几个赏金猎人欢呼起来,已经准备清点这一晚将有多少真金白银流进口袋,只有夹克男握紧酒瓶,在沉默的颤抖中瞥了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正在把玩一只小孔径手枪,漫不经心地来回打转,像是在等人,对斗兽场的结果浑不在意。

“轰——”

苏尔特尔再次落地,一脚将波斯豹所在之地踩成废墟。灰烟散去,他挪开腿,身下却没有波斯豹的身影——

“脖子!”有人发出惊呼:那一身黑衣的猎豹正盘踞在苏尔特尔背后,抬手抹去嘴边鲜血,优雅地摇了摇修长尾巴。

“让你多蹦跶一会儿,能骗到更多赌注,”波斯豹轻声说,“但不断放水只会让比赛变得太难看,我可不能不在乎自己的收视率啊——”

她蹬着高跟鞋在苏尔特尔粗壮如树的脖颈上轻轻一踩,倏然翻身,跃至空中,从腰间掏出一把智能迫击枪。

枪在瞬间重新组装,眩光之中,“咔哒”伸出约有半米长的枪管。无数团炮火豁然飞射,重重砸在苏尔特尔身后,一连串“轰”声炸得巨人痛哭流涕。但他可是苏尔特尔,他有最坚不可摧的金属护甲——他在嘶吼中猛回过身,快步起速用力跃起,“砰”的一下,在空中与波斯豹悍然对撞。

又是一声巨响,冲击波席卷斗兽场。威力太大,主持人被撞得虚拟投影狂闪,画面一度失去连接,雪花屏抽搐片刻,最后定格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

波斯豹的两柄斧头忽窜出幽蓝色激光刀刃,速度那么快,她只在空中留下残影。蓝光一闪,直接刺破苏尔特尔双眼,激光刃贯穿眼球,波斯豹直接撕破了巨人的头颅!用血肉脑浆绘制出一副野兽图腾!

巨人轰然倒地,墙砾四起。酒馆里沉默片刻,旋即爆发出潮水般的呼喊。

夹克男被飞速涌入账户的高额数字乐昏了头,手舞足蹈地回头找年轻人:“看吧,我从不押错人!这个波斯豹和烟疤一样,是匹一骑绝尘的黑马!说不定她还是烟疤的粉丝,最喜欢玩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戏码,几场比赛就能给自己赚到足够的钱和关注度,妈的,够野够带劲……”

然而他兴奋回头,却发现年轻人依然面无表情。某个中间人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只黑色背包。里面装着几把枪、几支生物药剂、一些金属零件和高级义体,而年轻人用于交换这些昂贵物资的“货品”是一只铝制迷彩箱,上面印有达文公司的标志——

他是赏金猎人里最神秘的那一帮,游走在黑暗深处,有胆量薅公司的羊毛,习惯在秩序部眼皮底下玩把戏——

年轻人挎上背包,喝掉最后一口酒:“是吗?”他笑了笑:“恭喜你。”

他压根不在乎那两张巨额投注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益,只是反手撩起兜帽,对夹克男打了个招呼,便挤入人群,消失在这座迷幻之城的夜色深处。

他手臂上有一枚暗红色的圆形烟疤,夹克男愣住了。

那是满贯王“烟疤”的标志。

*

沈琢离开酒馆,拐进小布鲁克林的巷子深处。杀掉几个觊觎他身上背包的不长眼混混,便踩着吱呀生锈楼梯挤进筒子楼。

他用力甩上金属门,“哐当”一声,反手开灯,又把背包丢到一边——手术台上正躺着一个受损严重的仿生人,皮肤脱落,线路融化,芯片板上也迸射出几颗火星,琥珀色的生物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那是辛夷,他在阿瑞斯的大爆炸中身受重伤。

沈琢将高级义体一一拆解,把所需的机器零件摆在一旁。他垂眼不语,戴着护目眼镜在火花四溅中专心修复辛夷。

直到最后一块金属板也被合上,仿生人指骨连接处的弹簧微微一蹦,数据导线亮起绿光,机器开始运作——

而数分钟后,辛夷终于睁眼,他用尽全力操纵身体,艰难地、小心地碰了碰沈琢的手。

“别动。”沈琢抿嘴,“组件还没完全启动,你小心死机……”

“好久不见。”

他的五官面目全非,裸露在外的金属头骨骇人可怖,电子眼球被烧灼得微微发软,正在眶中颤动打转……

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管家式的笑容,像多很年前一样和沈琢问好。只是轻声说一句,好久不见。

“……晚点再叙旧吧,”沈琢顿了顿,“你这样看着吓人。”

可他到底伸出手,在辛夷冰冷的脸上蹭了蹭。辛夷握住他,像握住一只失而复得的金毛小狗。

“现在你是谁,这一个,还是那一个?”辛夷问。

“谁都不是,”沈琢说,“我就只是我。只是沈琢。”

两具人格已在体内完成交融,沈琢苏醒时,一切记忆回归本位——他既是那个在新海泉区茫然无措的孩子,也是那个单枪匹马于斗兽场杀出血路的“烟疤”。不过梳理好这些错乱的记忆还需要点时间。

“你去哪了?”辛夷闻到酒味。

“唔,我借用你赏金猎人的身份,找老朋友做了些买卖。”

辛夷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包、手枪还有兜帽上,这才发现沈琢鼻尖还溅着点血——是只凶神恶煞的小野猫。

“这感觉太怪了。”辛夷笑起来,“好像回到不久之前,我们还在商议该怎么对付那些暗锋……”

他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沈琢一把摁下:“我说了别乱动,把你拼起来很不容易,真得感谢沈鸣逼我学那些该死的机械常识——”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半晌叹口气:“好吧,只准坐一会儿……我的奥菲莉娅。”

辛夷微顿:“你长大了。”

辛夷坐在台上,静静“扫描”沈琢的眼睛,像是害怕那些与他有关的数据会意外丢失似的。沈琢说:“看什么?我又不会走。”

辛夷再次躺回去:“我‘死’了多久?”

“注意用词,”沈琢拧开生物血包装袋,“你睡了大概四五个小时。这在仿生人里算睡眠时间长的吗?”

辛夷笑起来:“也许我是第一个学会睡觉的仿生人。”

“这是小布鲁克林,我以前的临时住所。”辛夷仰头望向窗外,很快确认了自己的位置。沈琢说:“放心,他们一时半会追不过来。”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彻底暴露了。”辛夷说,“再不能像以前一样追杀那些暗锋。”

“我们会有很多事情要做的,不是追杀,也不是复仇,只是我们两个,只是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但在此之前,我得把你修好。”

“那你可要抓紧时间,”辛夷指了指脸:“我不能顶着这副模样和你上街。”

他用机械手指探戳眼眶的样子实在滑稽,沈琢趴在桌上笑:“我可没说要带着你,某人不要自作多情。”

“那我还能去哪?”辛夷说,“我是为你而生的。”

生物血在这时更新完毕,一些金属器官被激活。辛夷的身体开始拥有温度,胸膛中的能量液心脏也发起暗光。

“我是人类,”沈琢看着他,“总有一天我会死。那时候,你又要去哪里呢?”

辛夷说:“我会删除芯片里的所有数据。我会杀死我自己。”

没有你,我的生命毫无价值。

沈琢耸了耸肩,盖住辛夷黑洞洞的眼眶:“睡吧。等你睡醒,我应该已经帮你重新植完生物皮了。这样你上街就不用担心会被EOS公司就地回收……”

辛夷皱眉:“我还想再看看你。”

然而话音未落,沈琢已然按下强制关机键,辛夷顿时失去意识。沈琢闪身抬腿,一脚将他身下的活动手术台向前一踹——

一串子弹扫过沈琢刚刚所在的位置,他险险避开,地板木屑纷飞。阴影里“咕噜噜”冒出一个没有脸的家伙。

“我以为你还能再忍一会儿呢,”沈琢寒声,“我记得你的编号是021。”

*

021从黑暗中脱身,柔若无骨的身体徐徐膨胀。他没有嘴,声音却含混地传过来:“又见面了,手下败将。”

沈琢见过021,他曾和辛夷一起追杀这名暗锋。他的异能非常特殊——空间系,能溶解、潜伏在所有黑暗阴影之中,并借此穿梭,不好对付。上一次与之交手是在下午,沈琢还记得,地面上到处的又斜又长的人影逼得他无路可走,幸好辛夷在关键时刻入侵安防系统,用多个探照灯直照沈琢,强光使021无法靠近一步。

“这回你又能怎么办?”

021冷笑一声,倏然消失,下秒便出现在沈琢脚底。沈琢反手开枪,子弹却被黑暗吞噬。阴影里伸出一只怪手,拽着沈琢脚腕就要往未知虚无中拉——沈琢猛地挣开,后退到门边,“啪”一下把顶灯摁亮,屋内顿时一片雪白。

“不不,”021怪笑起来,“这对我不管用。”

灯泡随他声音忽明忽灭,闪烁片刻,下一秒,一个人影遽然凭空出现,冲着沈琢跳下,举刀当头一刺。

沈琢大惊,侧身避开,手臂还是被划出条长口,鲜红的血滴答落到地上。

雪白冷光里隐约闪着张脸,透明、扭曲,仿佛穿了件光学迷彩。

“你还有个兄弟啊。”沈琢冷声说。

“Bingo!”从某处传来021口哨般的回答,“光影相生,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他是020。”

灯泡再次闪烁,人面倏然浮现至沈琢背后。幸好沈琢对呼吸敏感,在感到危机浮现一瞬间本能仰身,020的刀紧贴他鼻尖斜擦过去,罡风刮得人侧脸生疼。

020的异能是什么?沈琢在几次交手间狼狈奔走,捏着把冷汗,和020搏刀试探的同时迅速分析掌握的一切线索:021说光影相生,020的异能和光有关。但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光,020却不能自由闪现,一定有某种机制——忽地,沈琢望向那个灯泡。

他倏然拔枪,抬手朝灯泡扣下扳机,然而灯泡在被子弹击碎前突地熄灭,那团黑暗将子弹完全吞噬——

“你太聪明了,”一片黢黑中,021的声音在周围回响,“你不会已经猜到他的能力了吧?”

此时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变作021主场。他从四面八方出刀攻击,沈琢只得凭本能听声辩位。但黑暗无处不在,沈琢落到下风,用于格挡的手臂上满是血口。他咬牙:“你俩一定活得很累吧,一个光,一个影,明是搭档,却绝不会有相见的日子——不难过吗?”

刀锋骤然划破沈琢脖颈,一串鲜血溅到沙发上。他被狠狠一踹,一脚踩跪在地面,剧痛中听见021咬牙切齿:“你话太多了。”

——020的能力是“闪烁”。

他的真身在光里,是一股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的二象性能量。只有在能量迸发的瞬间,也就是光闪烁的时刻,020才能得到须臾解脱,跳脱空间的束缚进行移动——

沈琢已然恍悟,021不敢再给他任何机会,他没有犹豫,朝对方后脑勺扣下扳机,“砰砰”两声,血溅满地,沈琢的尸体轰然倒地,掉进阴影,被黑暗吞噬,像被腐蚀一样,慢慢化作虚无。

021摇头:“我还以为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转身收枪:“走吧,希望撒旦还没等急。”

顶灯里的灯泡再次微微一闪,像是在回应021的话。

021摁下按钮,“啪嗒”一声,关闭了顶灯线路的电力供应。他的实体亦溶解在黑暗里,像一团不断消散又凝结的雾,见光即死,但要比020好点——

020永远只能停在最后一次“闪烁”所抵达的光源周围,与光芯只有厘米距离,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此时此刻应该还飘在灯泡里,021伸手去够。

然而他在碰触灯泡壁的瞬间寒毛倒竖——白炽灯泡是凉的。这说明顶灯根本没有亮过。

那刚刚和他“并肩作战”的“020”是谁?他杀死的又是谁?

021这才意识到有诈,立刻就要躲回黑暗,然而为时已晚,有人准确无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他被从阴影中拉脱出来,就像一只泥鳅,被狠狠掼到地板上扭曲挣扎。

但一只脚踩着他的头用力砸进地板深处,“砰”声之中,黑血四溅。

几乎是某种报复。

021连连求饶——和别的暗锋不一样,他与020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物质肉身,因此无法被秩序部植入芯片监视。他当机立断,选择背叛,希望对方饶自己一命。

那人踩在他的后背上:“谁派你们来的?”

“撒旦,是撒旦!”021尖叫,仿佛害怕晚回答一秒都会小命不保。

对方便笑了笑:“你是我见过最乖的暗锋。”之后十分讲信用地轻轻挪开皮鞋。

021心下大喜,转身就要往角落处缩。然而他还没起身,枪口已然抵在头顶。

“谢谢——020会晚点去陪你。”

枪响之前,021只看见黑色的西服外套在眼前一闪而过。

*

沈琢打开备用电力系统,室内重新亮起。那男人正翘腿坐在扶手沙发上,低头舔干净溅到手背上的星点鲜血。

“……我见过你吧。”他扫了眼对方衬衫、领带,以及修长笔挺的西装裤,最终视线落在那因打斗而略有些凌乱的黑发上——

“嗯。”贺逐山懒懒答道,“你给了我两拳。不过没打中。”

“……”沈琢沉默片刻,“好吧,在千窟广场我误会你了。你真不是条子。”

贺逐山把灯泡丢给他。

“020在里面?”沈琢接过灯泡仔细打量,发现灯丝中央似还隐约浮现着一张人脸。

“嗯。”贺逐山点点头,“随你处置了。”

沈琢挑眉轻摇灯泡。

那人脸立刻狰狞起来,像是从未经历过如此折辱,恨不得冲出去给沈琢一拳。但他已是瓮中之鳖,被对方敲了敲外壁以示警告:“你怎么把他关进去的?”

“断电,”贺逐山指了指头顶电线,“没电他还怎么闪。”

这简单得令人发指的应对方法让沈琢微微发愣,一时间没说出任何话。

“你的异能是……幻像?特殊类?还是别的什么会让人产生错觉的东西……”

“和你无关。”贺逐山说,“他叫什么?”

他走到手术台边,垂眼打量处于关机状态的仿生人。沈琢顿了顿:“辛夷。”他说,同时拉开一张椅子,一边揉弄后颈一边皱眉坐下——贺逐山在021开枪前将他拽开,但那些实打实的拳头的拼刺也让他不太好受。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仍有些疼。

贺逐山漠然不语。

辛夷睁眼的瞬间猛地弹坐而起,那种被强制关机的恐惧感还萦绕在他脑海。他下意识要跳起来,却被沈琢一把抱住:“没事了!没事的。”

他拍了拍他的头,像哄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孩:“抱歉,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对仿生人来说,被强制关机,无异于人类被一枪爆头——谁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被重新启动,或者干脆被当作废铜烂铁,丢到小布鲁克林无人问津的垃圾回收站去。

辛夷渐渐平静,忽听到第二个心跳声。

沙发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翘腿窝在昏暗里抽烟,月光落在脸上,将他染得分外出尘。他并非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是根本不屑于多分一点目光过来,不耐烦地扭扭头,海蓝色义眼把烟雾照得发亮。

辛夷认出人来,立刻把沈琢挡到身后:“是你!”

然而沈琢咬了他一口——在贺逐山的帮助下,他已帮辛夷完成生物皮植入——“冷静点,辛夷,”他说,“他是伊甸的人。”

“我发现你们都有不听人解释的毛病,”贺逐山冷笑一声,垂手在玻璃缸里摁灭香烟:“沈琢也就算了,可你不应该。你是台机器。”

“你才是机器。”辛夷反驳,贺逐山不置可否。

沈琢努力解释后,辛夷终于弄明白,他“下线”的短短半小时里发生了许多事,以及地下城与阿瑞斯之都曾轮番上演哪些阴差阳错的闹剧。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灯泡碎片,又落在贺逐山袖间的手枪上:“伊甸都被炸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撒旦能找到,我也能找到。”贺逐山惜字如金,“被我找到算是好事。”

“你是来……救我的?”沈琢犹疑地问,自己都对这个答案充满怀疑。

“那是阿尔弗雷德的想法,他当时希望吸纳你进入伊甸。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贺逐山说,“我找你别有企图。”

他可一点都不忌讳。

“你知道‘清道夫基地’吗?”

贺逐山打个响指,资料被投送到虚拟屏幕里。“水谷苍介关押觉醒者的地方,多半也是‘暗锋’的训练基地。”

他就着情报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上一遍,沈琢微微皱眉:“这人想做什么?缝合出完美的变异者?还是……干脆把自己变成一个变异者?”

他有些不能理解水谷苍介的想法——觉醒过程很痛苦,有什么值得追求的?

“不知道。”贺逐山垂眼,“我也不关心。但他炸了我的基地……我这个人比较记仇。”

“你想把‘清道夫’一锅端,”辛夷听懂了,“可你根本不知道它在哪。”

“在苹果园区。”贺逐山说,“我有九成把握。”

“沈琢告诉我,有人曾在阿瑞斯A区监狱底部听见引擎轰鸣声——阿瑞斯是一个海上监狱,不会有列车或是飞机经过。”

“是悬浮船。”沈琢抬眼,显然两人已就这个问题进行过一番讨论。

辛夷皱眉:“可公司为了防止越狱,在海域境内放置了许多高压电网,最先进的潜艇也没法——”

“不是潜艇。是海底隧道。”

贺逐山说:“曾经,苹果园区还没被封禁的时候,因为一次打捞事故,工人们在港口下方意外发现一条海底隧道。入口已经荒废,隧道则在A。Y。N。工业区和苹果园区之间的“蒸汽海峡”北侧坍塌。一开始谁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因为付不起昂贵的过桥费,他们决定把隧道挖通,并购入几辆地下列车解决日常通勤问题……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被达文废弃的悬浮船海底隧道。专门用来运输见不得光的东西……或者人。”

“但如果基地真在苹果园区,公司一定会部署充足的武力安保用于自卫。那地方是海上孤岛,真弄出什么动静,逃都来不及逃。”辛夷说。

“所以我来征求意见,”贺逐山平静答,“而不是直接胁迫你上贼船。”

房间里静默须臾。

“为什么找我?”沈琢问。“我的异能对实战没有任何帮助。”

“我不能联系伊甸,叛徒会出卖我,缺人手,能拉一个是一个。”贺逐山直言不讳,沉默片刻,话锋突转:“而且如果我是你的话……不找到水谷苍介当面对峙,我多半会死不瞑目。”

这理由简直一针见血,沈琢觉得他是个谈判高手。他打下响指:“你赢了,算我一个。”

“两个。”辛夷漠然开口,碾了碾地上的灯泡碎片。

“但我还没想明白一个问题——就算海底隧道客观存在,我们要怎么混进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进入基地的唯一通道。”

贺逐山难得被人问住——这个问题他也还没想明白。

然而白玫瑰通讯器倏然亮起,他以为是达尼埃莱,下意识抬手在耳上一拨。

通讯连接后,对面的人却不说话,只一阵低沉的呼吸声,像贴在身边似的拍进耳里。

滚烫,潮湿,克制着所有冲动,却藏不住那些呼之欲出的浓烈的情绪。

贺逐山在第一个瞬间就认出他。

他觉得自己眼眶忽热。

他吻过他,抱过他,曾和他并肩在生死一线杀出血路,却以为自己错过他,失去他,遗憾有很多话来不及说。

他想说你骗我,你丢下我,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过,却终究没法开这个口。

于是呼吸交织许久后,只听见贺逐山轻声道:“我该叫你阿尔文,还是秩序官A?”

那人闻言,没有任何起伏波动,好像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一日,只沉默地在最后的温存里偷走这段独属于他的,贺逐山的呼吸与心跳。

秩序官A说:“到阿尔卑斯山去。”

他静静抛下这句话,然后挂断通讯。

作者有话说:

为了写到“碰头”怒更八千字(不是

但他们真的碰头啦!

58伊甸(10)

◎“就要碰。你是我的。我不会放你走了——”◎

休息室里,自动香氛机正“咕嘟嘟”喷出水汽,前调是佛手柑与琥珀,闻起来像躺在一张蓬松羽绒被里。

一些声音不时钻进撒旦脑海,那是她的异能“谛听”。琐碎的语句吵得撒旦头痛欲裂,她忍无可忍,拉开抽屉,给自己注射一支精神力稳定剂。

呼吸渐渐平复,她扭头向窗外望去。

已经超时五分钟了,悬浮船还停在加速轨道里没动。

撒旦喊来下属询问,对方支支吾吾:“那位长……秩序……不,那位先生执意登船,我们不敢拦他。”

撒旦没好脾气地下了楼,到甲板时,正遇见对方走进走廊。

他还穿着那件黑灰杂色羊毛大衣,打一条窄款暗纹领带,手里拎把黑色长伞——提坦常年下雨。撒旦立刻知道下属为何那么惶恐,视线从刻着“A”字的纯金袖扣上掠过,最后落在他灰褐色的眼睛里:“谁让你来的?”

阿尔文平静答:“我也不想来。”

他和撒旦擦肩而过。

行动队员立刻去接他手里的伞,这位大秩序官摇头拒绝:“水谷苍介说这是最后一次运输任务,他希望万无一失。”

撒旦听懂了,疑虑却犹未打消:“他怎么和你说的?”

“不用试我,我对‘暗锋’没有兴趣。我只负责保证航行安全,船到基地就离开。”秩序官冷淡回答,甚至没扫撒旦一眼。他走进休息室,在佛手柑味道的香雾里站了片刻,然后坐在沙发上,轻轻扯开领带。

说来奇怪,外头还飘雨夹雪,天气很冷,他却在微喘热气。

撒旦皱眉,想从他脸上盯出点端倪,但秩序官A面不改色,只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撒旦终于坐下:“航行时间两个多小时,船上有信号屏蔽器。”

悬浮船轻轻一震,迅速载入起飞程序。箭一样冲进隧道时,冰蓝色的水波纹光在秩序官脸上不断闪烁。

他垂眼靠在沙发一角,轻轻转着手上戒指。那光衬得他轮廓分明,骨相优越,撒旦的目光在他鼻梁上落了落。

这视线不加收敛,男人皱眉。撒旦说:“你脸上有血。”

她递来张纸巾,秩序官微微一顿。

他轻擦脸侧,见雪白纸面上沾了两点鲜红,便若无其事般笑:“啊,没注意。”

那笑看得撒旦不寒而栗,忍不住问:“怎么弄的?”

“没什么。”秩序官闭上眼睛,懒得回话。

他鞋尖轻点地板,安静的休息室里传来“啪嗒”声响。

而就在他所坐位置的正下方,悬浮船最底部,武器室里,原本数个整装待发的“暗锋”已躺倒血泊之中,尸体横斜,满地狼藉。

他们脑后的监视芯片都被人为拆除,整齐插进一排生物模拟器。生物模拟器能稳定模拟生物环境,让芯片误以为一切正常,不会向公司上报任何“宿主死亡”的安全警告。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半分钟里——就在秩序官A上船之前。

他杀完人,收回长刀,刀自动抖落一刃鲜血,化作黑伞乖乖待在他手里。

然后他转身出门,走入甲板,假装被撒旦发现,坐进休息室喝了杯醇厚的热咖啡。

*

悬浮船航行约一小时后,缓缓停靠在阿尔卑斯山区。高速航行能耗巨大,悬浮船必须在阿尔卑斯山的南侧港口补充燃料与电力。

几个身穿工作制服、头戴工作帽的公司运输员正拿着通讯器四处呼喊,指挥工人将巨大的货物箱搬进船下仓库。

“还有多少?”一个工人抹了把汗,把铝制金属箱重重摞在一起。

“半车吧,”他的同事答,“再来两趟差不多了。”

“他们就不能用仿生人吗?”工人抱怨道,“这些体力活就应该交给机器。”

“你知道,有时程序并不靠谱。”同事自诩聪慧,“见不得人的事,还不如用高额封口费买个安心。知足吧,这活计给的钱可不少——眼睛别乱转,小心你的脑袋。”

两人下了船,又合力搬起新的货物。他们用扫描机“滴”地确认了侧面印刷的公司编码,一前一后抬着铁皮箱晃下楼梯。

“你不觉得这箱格外沉吗?”

同事说:“我他妈哪知道,我都快累死了,缺斤少两可别想算到我们头上——赶紧放下,我要喝三品脱的麦芽花冰啤酒!”

他们将最后一只大货箱丢进仓库角落,拍了拍身上落灰,“哐当”带上金属门,室内便复归一片死寂。

然而悬浮船重新震动,加速潜入海底深处时,昏暗中,那铁皮箱“咚咚”跳了两下。

辛夷“啪”一下把铁板掀开,机械臂青筋暴起,上面显示有“30000N”计数——若非他力量惊人,这箱子还真不容易打开。

他护着沈琢脑袋,让他先爬出来,然后是贺逐山借力轻巧一跳。三人成功潜入悬浮船,同时打开通讯器确认内线信号连接。

贺逐山仰头环视,用义眼远程入侵了仓库摄像头。摄像头内的红光闪烁几下,很快悄然熄灭。他将小型信号探测器放置在仓库四周,悬浮船内部结构模型很快由虚拟投影投射在空中。

中间某层一片漆黑,显然加装了一种屏蔽器。

“控制室多半在那。”辛夷说,“但这层有12个房间,挨个找估计来不及。走廊上还有好几支巡逻队。”

“不用挨个找,二选一,”贺逐山指向环形结构3点-9点方向的两扇门,“注意摄像头位置,这两个房间安保规格显然更高。”

“抛硬币?”沈琢问。

“我选3,”贺逐山说,“9听起来太像幸运数。”

他们检查武器,给枪上膛,迅速溜出仓库进入走廊,两支巡逻小队正在交接。这交接的须臾没人注意监控画面,于是四周探头倏然一闪,一段刚准备好的伪造视频被迅速上传。小队离开,三个人影贴边而过,顺楼梯来到环形走廊6号门侧。

一个手持冲锋枪的行动队员正守在不远处,鹰觑鹘望,警惕打量四周。

他正饿得发困,想摸出条蛋白棒充饥,忽瞟见一名队友从门后朝自己走来,便下意识低头看电子手环——还没到换岗时间,对方来早了。但来换他的人是谁?

行动队员都全副武装穿戴钢铁头盔,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们只能通过胸前的身份编号辨识彼此——但这个序列号有些陌生。

“去吃饭吧,”对方敬了个礼,“今天有三明治,休息区全是人,去晚了你会后悔的。”

行动队员下意识点头:“真的假的?多谢老兄。2队那帮崽子从不按时——”

话没说完,“同僚”倏地抬手,一针3ml的麻痹剂狠狠扎进血管,他来不及反应,天旋地转,抽搐着死在“同僚”怀里。

6号门后冒出两个头:“午餐真是三明治吗?”

“我怎么知道?”贺逐山结束“投影”,拖走尸体,又捡起冲锋枪:“我随口说的。我最讨厌吃三明治。”

沈琢咂嘴:“看起来你们伊甸伙食不太行。”

辛夷抓过行动队员手腕,轻轻一划,掏出皮下那枚识别芯片。他扫描芯片并复刻内部数据,成功开启3号房间大门。

但3号房间并非控制室,而是一间巨大的觉醒者关押室——

这些犯人都陷入了昏迷状态,被垂直放置在浅绿色的圆柱型营养舱里。十来根软质数据线连接他们的大脑、手腕与双腿,像在监测某种神经生物活动。

他们已错过巡逻队换班时间,走廊上到处是敌人,没法出门,辛夷仗着自己是原型机,拥有超级计算机大脑,很快入侵了关押室内部的总控系统。

他翻阅数据:“他们是已经觉醒的觉醒者,能力都在B级以上……达文要把他们运去基地。”

“‘暗锋’的异能都是从他们身上夺来的。”沈琢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切除发育正常的精神元腺体,植入到死刑犯身上。”

“这里还有一些腺体切片,组织细胞,高度畸化的人体器官……你还是别看了。”辛夷一边说,一边默默关上冷藏箱。

贺逐山眉眼冷了几分,抿嘴沿栏杆巡视。冰冷暗光把他的影子模糊照上玻璃,最后停在编号为026的营养舱面前。

绿色液体里正睡着个年轻男孩,有一头柔软银发,看上去十四五岁,微微蹙眉,一瞬间叫贺逐山想起亚特兰蒂斯的阿尔弗雷徳。不知为何,他似乎没有完全陷入昏迷,嘴唇还不住翕动,仿佛喃喃自语。

沈琢走过来:“他说什么?”

贺逐山紧盯026的嘴唇,忽有种不详的预感。然而那预感应验得未免太快,下一秒,某种声波倏然响起,狠狠穿透大脑,双耳痛得像要流血。那一日,在小布鲁克林区追捕“飓风”时,贺逐山曾听到过类似的尖啸——

“切断他的神经连接!”他骤然回头,厉声命令辛夷。辛夷一怔,虽不明所以,但本能调出控制面板。但到底为时已晚,他挣开数据线,绿色营养液剧烈波动——他突破腺体桎梏,强行发动了异能,他的异能是某种尖锐的精神力攻击。

异能可以通过后天的锻炼实现进化与升级,将精神元腺体开发到100%。秩序部便在觉醒者的大脑里构建虚拟世界,制造“危险”,使他们被压迫、被追逐,使他们在逃亡中把自己逼到极致。

男孩已被折磨数日,再无力抵御那种强烈的刺激与恐惧。他奋力挣扎,试图逃脱控制,嘴唇便蠕动得越来越快,一种诵经一般的“嗡嗡”声在室内回响。

精神力攻击就像海豚的高频声波,似不可闻,却又无处不在。那动静震得人头皮发麻,沈琢无力招架,两耳蹿出股鲜血,在剧痛中发出闷吼,被辛夷揽进怀里。

其他泡在营养液里的觉醒者们反应就更大了——他们同时抽搐起来,牵动着软质数据线剧烈波动。一时间关押室里警报狂响,照明熄灭,代表紧急情况的红灯亮起,在黑暗中不断闪烁。

沈琢被这波精神力攻击弄得两眼发黑,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走!”辛夷只得拖着他,以免人滑到地上:“秩序部很快就会赶过来,我们只能躲回仓库——”

“不行,”贺逐山强忍下心口翻涌的那种想要呕吐的不适感,紧急查阅悬浮船结构图:“秩序部很警惕,哪怕只是一点动静,他们都会彻底搜索整条悬浮船……行动必须提前。你们去控制室,在系统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悬浮船控制权。”

辛夷点头,拉开金属大门,却猛地想起:“你呢?”

贺逐山正脱下防弹衣,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战斗服。

他反手拔出长刀,冷淡扫了辛夷一眼:“我给你们争取时间。”

*

行动小队突入关押室时,屋里静悄悄的,警报已熄了,只有红光还在微弱地闪。队长皱眉,握拳抬手示意队伍警戒。小队便呈扇形分散,很快搜查并控制了整个关押室。

队长松口气,打开通讯器:“是026号犯人神经波动异常触发了警报,没有入侵者,情一切正常。”

“别这么快下结论,还要我说多少次,你迟早因为这个送命……”那端是撒旦的声音,她带着点困意不耐烦地第八百次数落下属:“你去哪?”

这话不是朝队长的,通讯器那头窸窣传来些衣料磨动的声响,那男人声音很冷:“我可不是你的犯人。”

撒旦只得目送秩序官消失在自己的视野:“算了,”她揉捏眉心:“别低估那些变异者,仔细检查所有角落——真有人混进来,你几条命都不够杀。”

队长打开虹膜上镶嵌的微型记录仪与撒旦共享视野,他所见的一切便出现在休息室里的虚拟投影上。视线逐个扫过营养舱:那些犯人似乎已恢复平静,再次蜷缩起来,像婴儿似的昏睡在绿色粘稠液体中。

队长一步步向前走。

撒旦忽然开口:“退回去。”

队长微怔,扭头一看,033号营养舱里躺着个男人。那人黑发散乱,肤色苍白,微微蜷缩,只露半张右脸,唇线紧闭,有一道漂亮的下颌线。

他招呼下属调出033资料:“没错,是他,陈……森,”他的中文一般,“于蜗牛区11月25日常规抓捕行动落网,异能是血液强化。”

面板上浮出一张旋转的3D人脸投影。

撒旦皱眉,总觉得营养舱里的侧脸与3D投影不大相似——但她也说不太清,东方人总是长得很像。她正借队长的眼睛观察犯人,通讯器里忽传来惊叫:

“快看022,她动了,她是不是动了!”

“所有人都在动!他们在撞玻璃舱,快开枪!别让他们催动异能!”

“哪来这么多飞蛾!它们冲我扑过来了——”

队员们忽然尖叫起来,像是看见了极可怖的事情发生。队长惊慌失措,四下回头,撒旦便在模糊的晃动画面里看见他们像一团嗡嗡乱响的苍蝇,正手忙脚乱朝空气开枪。

“别开枪!”撒旦冷声喝道,自乱阵脚只会给敌人可趁之机。

队长却忽然僵在原地,死死盯住了033号营养舱——

那男人倏然睁眼,露出一只幽深难测的黑色眼瞳,眼瞳正散发摄人心魄的诡光,像要把人活活吸进海底。

这回撒旦知道哪里不对了——

那哪是什么陈森,那是Ghost,是贺逐山!他发动异能,在队员眼前制造幻象,以假乱真的能力之高,险些连撒旦都骗过去。

撒旦起身,拉下虚拟面板准备向控制室发出警报。

然而系统全无反应,讯息石沉大海,“啪”的一声,整条悬浮船倏然断电,桌上那半杯热咖啡轻轻一晃。

只有一个人能发动这么大面积的电磁脉冲,这是他的异能之一。

秩序官A,撒旦想,你为什么总在给我找麻烦?

*

营养液里有迷幻剂药物,这大大加强了“投影”的能力效果。行动队员们即使闭上眼睛,依旧能看见那些恐怖的幻象在面前打转。他们痛苦地抱紧脑袋,试图把混乱影像赶出身体。但于事无补,他们和空气搏斗。

黑暗里,枪口不时闪动火舌。每次白光一闪,就有队员在闷哼中倒下。恐惧比暴力更令人胆寒,这种恐惧已使部分队员丧失了反抗的决心——队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声呼喊:“队形!队形!别开枪了,他奶奶的,赶紧滚过来警戒!”

还没被击杀的幸运儿们终于醒过神来,连滚带爬聚拢到队友身侧。他们紧握枪托,死死盯着黑暗深处,同时打开耳后的精神力干扰器——这种武器专门用于对付觉醒者,在精神力干扰下,他们根本使不出异能。

关押室里死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呼吸声起伏回荡。行动队员们慢慢移动,搜寻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除了033号营养舱空无一人,屋子里平常得好像无事发生。

但他们知道敌人就在某处。敌人正冷冷盯着他们。

这种虚假的和平拖得越久,他们就越疲累。这种不知何时会被攻击的恐惧拉得越长,他们就越喘不上气。

一个队员忽然抬高枪口:“天花板上有人!”

众人一惊,还来不及仰头上看,一个黑影已然闪过,重重落下,一脚把发现他踪迹的队员踩进金属地面深处。雪白凶光一闪,刀锋一搠,鲜血溅了周围人满脸。

队员在极端的恐惧中不顾后果开枪,子弹咆哮着杀出枪管,但都被那影子灵活躲过,“噗嗤”射进队友身上。

穿透弹能无视防弹服的存在,炸得骨肉开花,一时便是痛嚎四起,乱作一团。

队长大喊:“别开枪!”

但谁也听不进去,那家伙太可怕了——他抬手轻轻一扭,枪管便应声而弯。

队员还在猛扣板机,打出去的子弹在弯管里直接炸膛。他在冲锋枪爆炸的巨大冲力中被那人的拳头当面一砸,横飞出去,摔在营养舱上,抽搐两下没了动静,对方却又借力而起,两腿夹紧下一个队员脖颈,猛地一扭,脊柱寸断。他回身,一脚把尸体踹飞出去,好几个人被顺杆带倒,那雪白的刀光如浪波一涌,将人串成串钉在地上。

鲜血横流,杀神下凡。

他们终于看清对方的脸——眉宇寒若冰霜,下嵌一双冷淡的眼,是个很漂亮的年轻男人,但杀人的手段狠戾无情,看他们的样子,仿佛在看几具尸体。

队员们不由连连后退,那人却不慌不忙,站在包围圈中,抬臂夹刀,擦去刃上鲜血:“谁先来?”

没人敢来,他们只能颤抖着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却在靠近男人的瞬间诡异直坠于地。

贺逐山视火力压制为无物,眨眼间以极快的速度贴至队员面前。出刀劈斩,三四个人顿成尸体,腹流鲜血地拍飞出去——

既然他们要一起上,他就依照约定一起杀。

队员们无处可退,丢下冲锋枪,对视一眼,同时向贺逐山冲来。

其中一人撞到贺逐山背上,伸手勒他脖颈,却被反手一刀径直捅穿心口,一团鲜血狠狠喷出,溅湿贺逐山微乱的发,他来不及拔回长刀,立即躲身,避开凭空刺来的两把匕首,赤手空拳,应付十来个行动队员围攻。

他将背上尸体震落,拽着尸体手臂一甩一砸,半米长的刀锋把三个队员串在一处,猛抛出去,又顺势砸倒第四个。

一只拳头冲打到贺逐山面前,他扭脸避过,抓住手腕,向旁侧一带,反一拳砸碎对方鼻梁,喘息间抬手抹去溅到眼下的鲜血。

过招只在须臾之间,眼花缭乱中,鲜血四溅。

还剩两个时,贺逐山一肘挡下身后攻击,又借力腾空翻起,一腿横踢飞最后一个来不及躲的倒霉家伙——眨眼功夫行动队员尽数倒地,队长弹尽粮绝,拔出腰间手雷,两眼通红,便朝贺逐山杀来。

他要拉一个垫背同下地狱,贺逐山可还不想死。

他踩着尸体拔出机械刀,向前劈砍,队长躲开,拉开手雷拉环便向贺逐山扑去。

然而他忽被什么东西扫腿一绊,整个身子斜飞着摔在地上。一声枪响,他右手肘炸成血花,下一秒被人猛地一踹,揪着衣领骤然拎起。那人力气极大,将他一甩,他握着手雷狠狠撞进033号营养舱——

爆炸惊起,但防爆玻璃大大降低了手雷威力。碎片裹着粘稠绿液四下纷飞,贺逐山微微眯眼,后退一步躲开,在刺眼的火光中看清那人影子。

他眼眶不争气地红了。

一切尘埃落定,室内寂静下来,那人低头理平衣领,同时将贺逐山反应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顿,好像叹了口气,伸手想要哄人,贺逐山却扭头避开。

他不吃这套,满肚子都是委屈劲,于是抽刀就打,不管不顾,恨不得在人身上挠出点血色来。那人躲过一招,轻轻侧身,一把握住贺逐山手腕,大衣刮起一阵带有高山与野雪气息的冷风。

他力气不小,贺逐山挣不开,想也不想,用左手去摸腰间手枪。

枪身在掌间转了个花,“咔哒”上膛,他扣着板机紧压对方额头:“现在不装了?”

秩序官垂眼,一向冰冷的脸上露出点柔软,他松开抓着贺逐山的手,静静站在原地:“不装了。”

贺逐山瞪着他领带上那枚浅浅的“A”字图案。

现在一切都撕破了——一切谎言,迷局,一切立场和身份……秩序官把所有东西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包括一颗心,一条命,就用这种无耻的手段逼迫贺逐山去选。

贺逐山忽有点后悔在小布鲁克林招惹他。

他抿着嘴不肯说话,阿尔文却轻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将抵在自己眉心的枪口压得更加向前:“你要杀我,就开枪吧。”他轻描淡写地说:“你说过的,‘下次我不会这么走运’。”

他居然还敢提古京街那一晚的事,贺逐山觉得自己真要生气了,咬牙切齿:“我杀你是天经地义。”

“是啊,”这个人宠溺般笑,“你杀我是理所当然。”

暗光在那刻有“A”字的精致纯金袖扣上微微一闪,灼得贺逐山眼睛疼,他眨了眨眼,想把潋滟的水色都憋回去。

但他发现他不能,他拿阿尔文没办法——

这个人坏到极点,从一开始就料想过会有今日,所以从一开始就用那种袒露的、诚挚的、不怕受一点伤害的炽热的姿态去接近他。他亲他,吻他,与他同床共枕,给他许诺,然后就残忍地消失在他眼前,让他感受他是怎样的需要他,怎样的不能失去他。

贺逐山越想越恨,觉得上了好大一个当,冷脸抽枪要走,手却又被阿尔文抓住。

他拽着贺逐山,顺势把他拉到怀里。贺逐山正愁满肚子气没处撒火,于是扭头张嘴,冲着阿尔文手背就是一口:“别碰我!”

那牙印血淋淋,贺逐山对上他眼睛,阿尔文却不肯缩手:“就要碰。”

他认真地反驳:“就要碰。你是我的。我不会放你走了——”

他是个偏执幼稚的自私鬼,看上谁,从第一眼开始,就不想收手。

枪在争执间被阿尔文抽走了,他顺着贺逐山腰线把它插回原位,然后摸出自己的——他把伊卡洛斯交到贺逐山手里。他轻轻拉着贺逐山转身,附身从后背环住他,把下巴轻贴在他颈窝,然后握着他的手,一齐扣住伊卡洛斯板机。

“砰”一声,贺逐山还没反应过来,那混蛋倏然发力,子弹一枪打穿不远处倒映在玻璃碎片里的秩序官的身影。

准确无误,一枪开在他心口,开在那颗只为某人跳动的心脏上。

阿尔文叹口气,把头埋在贺逐山肩上,轻轻蹭他的脸,仿佛贪恋他的体温、他的心跳。这只认了主的大型猎犬贴在人耳边说:“你随时都可以这么做,因为如果没有你,我还只是那个1182号实验体。”

在遇到你以后,我才拥有生命。

贺逐山沉默须臾,觉得胸口那点气就因这一枪散了。他二十来年的人生里经历过许多失去,阿尔文是唯一一个失而复得回到他身边的。他不想再和他生气,他有好多话要问,好多话要说。

阿尔文便用那头栗色软发蹭贺逐山,蹭得他耳根发痒,蹭得他脸颊发烫。他见贺逐山没有反驳,一时间便得寸进尺,低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说是亲,简直像咬——于是贺逐山又发起火来:“别在这儿卖乖!滚,阿瑞斯的事我还没和你算——”

“账”字话音未落,不远处忽传来巨大炸声。整个悬浮船剧烈震动起来,头顶金属板“簌簌”掉落。

贺逐山浑身一凛,本能要把阿尔文往身后挡,但秩序官比他反应更快,伸手一揽,就将人严严实实藏在自己怀里。

“控制室。”阿尔文皱眉,“是沈琢和辛夷?”

悬浮船计划是他们一起商定的,包括阿尔文将如何先解决船上所有暗锋杀手,包括贺逐山将如何在秩序官权限的庇护下混进阿尔卑斯山区。所以阿尔文也知道沈琢与辛夷的存在——现在,他们必须立即赶往控制室。

阿尔文捡起那把落在地上的刀,又从贺逐山手里抽回伊卡洛斯。他踢开地上尸体要走,然而忽地想起什么,又折回贺逐山面前。

他摘下食指上那枚银制戒指,抓着他的手给他戴上。

尺寸刚好,贺逐山不得不怀疑这人是有备而来。而他再仔细一看,忽发现戒指外侧还刻着个漂亮的白玫瑰包裹的图案,仔细分辨,正是“A&G”——

贺逐山:“……”

阿尔文垂眼一笑。

作者有话说:

“&”这个符号为什么总有乱码???

以及Alvin,居心叵测一男的。

59伊甸(11)

◎这城市烂透了。◎

整个环形长廊都闪烁着刺眼红光,警报声与脚步声、呼喊声四处缠绕交织。沈琢给自己注射了一支生物兴奋素,深吸口气,眼前很快恢复清明。

他和辛夷背靠背举起枪。

到处都是行动队员,一场恶战无可避免。双方疯狂扣动扳机,火舌喷射,子弹在不算宽阔的金属走廊中四处反弹,很快打灭了所有顶灯。

他们在一片漆黑中把自己交给彼此,直接干到9号房间附近。

控制室格外配备了安保仿生人,两个入侵者突进控制室的瞬间,它们立刻开枪,试图反击。但对辛夷来说,入侵机器是这世界上最易如反掌的事。

——仿生人与辛夷对视,“滋啦”两下,额边的电源光环便倏然熄灭。它们放下枪,静默走到一旁站定。这是机械师为辛夷定制的新功能,他可以通过程序干扰对仿生人进行远程强制关机。

尸体被踢到一旁,辛夷调出控制面板。

他从脑后拔出自己的接口延长线,拉到主机芯片上接入系统。

他整个人顿时进入一种“出神”状态,直愣愣目视前方,浑身上下的红蓝电子数据线都微微亮起,颅内的超级计算机大脑正不断向悬浮船主机输入程序指令。

然而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他迟迟没有“苏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沈琢紧张起来。

他们耽误不起——更多的行动队员很快就会将这里包围。他这么想着,开始在心里思考强行切断接口连接会不会对辛夷造成影响。然而四周的灯倏然熄灭——

“砰砰”两声,子弹在黑暗中飞射而来。

沈琢立即把辛夷朝一旁扑倒,子弹擦肩而过,打碎两面屏幕,“滋啦”一声,火花四溅。

“哒哒”的高跟鞋声响越来越近,终于,借一点昏暗的火光,沈琢看见那张他曾在“窥观”里撞见过无数次的脸,和一头海藻般柔顺微卷的暗红色长发。

“终于见面了,”撒旦轻声说,“‘弟弟’。”

沈琢瞳孔骤缩,他在电光石火间想明白女人为何如此称呼他——

“你杀了她。”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无法抑制深处的悲伤愤怒:“你夺走了她的异能。”

姐姐沈琼被秩序部带走前,每个深夜都被那无处不在的“幻听”折磨。

“谛听”让她们听到世界各个角落里,人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窃窃私语。

“我没有杀她,”撒旦说,“我甚至没有见过她。我得到腺体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也只是这个庞大权力机器上的一枚小螺丝钉。”

她在下属的尸体前站住。

“他不会醒来的,操作系统有安保设置。任何入侵其中的代码程序都会被防火墙摧毁清除……”撒旦瞥了眼辛夷,“仿生人也不例外,哪怕他是一台原型机。”

沈琢没有回答,他将困在防火墙里的辛夷轻轻放在地上。

“你们这样的人做事总是轻描淡写。”他低声说,“你,暗锋,秩序部。你们明明能看到那些人死前的恐惧,迷茫和无辜……但你们根本不在乎。”

“我不在乎,”撒旦坦然承认,“因为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沈琢在瞬间暴起,一脚把冲锋枪挑到手上。一串子弹横着扫来,撒旦转身避开。

“还给我。”沈琢一字一句,“把我的家人还给我。”

冲锋枪的子弹很快用尽,他把枪朝撒旦一砸,撒旦只微微偏头,脚底没动就躲过这一击。完全没把沈琢放在眼里,觉得他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家伙。

“你的格斗都是那个仿生人教的吧,在阿瑞斯,你做‘烟疤’的时候——”

沈琢两手背上“唰”地弹出两刃锋刀,出拳朝撒旦凌厉刺去。但女人又是转身,轻松错开距离,尖刀一闪,只削断两缕暗红色的卷发。

“他把模拟战斗训练芯片上传到幻梦系统,又把自己做成程序,在虚拟世界里手把手教你打架……连‘忒弥斯’也被他神不知鬼不觉骗过去。”

撒旦一把抓住沈琢手腕,将他向前一拽,然后旋身出腿,将年轻人踹得连连后退。

“但这些都没有用。”撒旦说。

她拔出腰间的消音枪,连续扣动扳机,子弹带着连串火线飞向沈琢,沈琢闪躲不及,最后一颗打在肩头,即使身穿防弹衣,也被炸得胸口一痛,发出声闷哼。

“它能让你成为满贯王,却不能让你近我的身。”

撒旦脱下大衣外套,紧身服上的金属层“咔哒”浮起。那些模块正以惊人的速度自动组合成一把黑亮的宽刃武士刀——

“因为你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的恶。”

长刀倏然一弹,在眨眼间横砍出去,刀锋坚不可摧,一下刺破了沈琢肩头。黑刀走刃,划出条细口,血珠飞溅,沈琢皱眉,滚地躲进控制台后。

但那刀再度砍下,悍然将金属台面劈作两半,高跟鞋迅速化作一双战斗靴,在台上借力一翻,人影闪过,又是一砍。

这一刀紧贴着沈琢颊面刺下去,他余光都能瞥见刀身上泛动的冷白寒光,以及倒映其中自己的影子。撒旦和贺逐山一样,是个用刀的高手,沈琢心想,然后在地上一滚,险些没被一刀劈作两半。

“你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撒旦说,“天天摸爬在死生之间,不知道会不会看见明天的太阳。”

沈琢抽出手臂上的尖刀,两刀如钩,挡下撒旦攻击。

“忍辱负重,饱受凌虐。我真的很讨厌男人,”撒旦说,“他们就像只会发情的狗。”

“谁欠你的账,你找谁算去——”沈琢说,尖刀被撒旦用力下压,他有些抵抗不住,手腕吃痛。

“你害死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咔”声脆响,尖刀被挑开,手腕一扭,沈琢抱臂后退。

还没退出两步,撒旦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微鬈的藻红色的发上有种难以言明的清淡花香,沈琢忽看见她耳下有一枚白樱耳坠,正露珠似的跃动其间。

然后武士刀“当”一下重重砍在他后背,溅起一串血珠,沈琢一个踉跄,慢了须臾,便在这眨眼之间被撒旦一脚踩在地上——

她说的对,他的格斗技巧相当高超,足以使他17连胜走出阿瑞斯,但却无法招架眼前撒旦的攻势。

因为她的一切都是舔着血、啃着肉,伤筋断骨,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在白骨堆里爬练出来的。

她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刀,已在绝望中锻去所有感情。

刀尖指在沈琢鼻尖,再进一寸,就能叫他惨死刀下。但撒旦没动,握刀的手极稳。

沈琢视线顺着刀脊向上,便望见女人冷漠的眼睛。她脸上有零星几个雀斑,使她显露出一丝与身份不相配的稚气。

撒旦说:“你为什么要杀那些暗锋?”

如果不是出狱后,和辛夷一路追杀暗锋,或许沈琢此时还在自由之鹰某处安安稳稳过他的太平日子。

沈琢没有说话,他微微扭脸——鼻梁便被锋刀划破,一串血珠顺着脸颊滚进耳里,打湿了他的发,他终于看见辛夷。

辛夷还躺在那里,延长接口线连接着主机,双目出神,仿佛没有声息的冰冷的机器。

沈琢闭眼:“你被人爱过吗?”

“只有两个人爱过我,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只是机器。但我会为他们做任何事……直到我因此而死的那一天。”

沈琢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个学会的词是“姐姐”。

只有那个女孩会为他亲手编一只摇篮,坐在阳光里,笑眯眯地用拨浪鼓逗他开心。

撒旦垂眼,她的刀颤了一瞬,转又平静。

“这一天就是现在了。”

她说完,长刀当头刺下。然而“当”的一声脆响,另一把瘦窄而长的野太刀凭空荡出,以不可撼动的力量顺着宽刀刃面狠狠划下,两把被锻造的锋利无比的金属迸发出颗颗火星。野太刀滑至宽刀刀尖,用力一压,又骤然抬起一砍,巧力震得撒旦虎口发麻,被迫后退三步,站到冰冷的蓝色荧光屏幕下方。

房间里传来“滴答”的水珠轻响。

一种湿漉的潮意弥漫四方,金属战靴踩着血“咔哒”走来。

然后黑暗中终于浮现出那高挑曼妙的影子。

她依旧束起黑发,目光凛冽,只是身型因连日来的囚禁稍显削瘦,一线冷光被刀背反在脸上,更突出她皮肤的苍白。

“濡女啊。”撒旦轻声。

但濡女说:“我是樱。”

沈琢趁机爬起,迅速退到安全区域,并紧紧护住辛夷,提防着那个红发的疯子。可撒旦的注意力已不在沈琢身上,她眼里只有提刀站在远处的“樱”。

“A救了你。”撒旦心思缜密,几乎在看到濡女的瞬间就猜出前因后果,但她依旧不解:“你为什么会为A背叛我?”

“我没有为A背叛你。”濡女轻声说,“但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错?”撒旦轻笑,像是极其不屑似的,“你管什么叫错?当初在基地,是你自己答应我。做一把任我驱驰的刀——”

“是你删除了我的记忆。”濡女倏然打断,“从头到尾,都是你,对不对?”

并非所有“暗锋”都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事实上,鲜少有人在改造过程中因“觉醒”失忆。只有濡女,只有濡女睁眼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去处,不知来路,不知道曾爱过什么人,然后就被撒旦带走,被她永远锁在身边。

“你到底删掉了什么?”濡女的声音发颤,“把那些记忆还给我,那是我的。”

即使不能重逢,但谁也不准抢走。

“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我还,”撒旦看了眼沈琢冷笑,“可我欠你们什么?”

“我谁也不欠。”她手背青筋鼓起,五指拳握紧刀,刀光在这一瞬随杀意暴起。

她主动向濡女发起攻击。

两刀相撞,金声连连。谁也没有用枪,仿佛子弹无法承受她们相互之间压抑的遗憾与恨意。两人斗得难解难分,近乎焦灼,但沈琢知道撒旦更胜一筹——因为宽刀没有太刀长,本就占劣势,但只凭一股煞冷的狠意剑走偏锋,撒旦竟也能和濡女打一个不分高下。

沈琢在一旁看,觉得两人的刀法极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撒旦刀法要带多些血淋淋的邪意。她打的是“歪门邪道”,出刀位置招招都怪,却招招都直指破绽,若非濡女更快,早已变成女人刀下冤魂——濡女的太刀几乎如一条肚白的游鱼,在黑色宽刀压山而来的乌云般的攻势上浪浪高飞。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暴雨中血漫长街的那一天,“她去了哪里?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濡女近乎哭吼。

“她死了。”撒旦答,“俱乐部擅长吃人,她不例外,洋娃娃玩旧了就被丢掉。”

太刀“嗡”地震鸣,在暴怒中贴着撒旦耳朵擦过去。

罡风险些虏去一片血肉,撒旦堪堪躲开。但濡女没放过她,转身又是一劈。濡女的身体在战斗中微微战栗,肾上腺素激得她越打越快。她绝不肯收刀,就着攻势扭手,刀柄在撒旦肩头重重一击,将她逼退。

她听见濡女说:“你知道我找了多久么……”

濡女第一次带点哭腔:“我找了她一辈子。”

撒旦便在这久违的、熟悉的绝望和崩溃里愣了一瞬。这一瞬,濡女闪到她眼前。

两把锋刀都指着敌人要害!

沈琢瞪大眼睛,知道这就是分胜负的最后擦身了。于是只听“噗嗤”一声骤响,有冷刃划破皮肤,捅穿血肉、拧碎铁骨……腥味、铁锈味霎时弥漫,两人滚到地上。

然而沈琢看见,不断喷吐血花、滚出脏器的是撒旦的小腹,太刀准确无误穿腰而过——她们同床共枕多日,濡女自然知道她的要害、她的精神元腺体在哪。

撒旦的宽刀却倏地一扭,在眼瞧要刺破濡女面部时,忽歪到别处,不肯伤她,仿佛留下一声沉默的叹息。

她倒在血泊里,身体渐渐发黑,红发像燃烧般化作灰烬,身体逐渐流出脓水。

濡女愣住了:“为什么?”

她刚刚是破釜沉舟,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和撒旦同归于尽。

但她从没想过撒旦会错开刀。

“我也等了很久啊,”便听撒旦断续地说,喉咙气管被倒涌的污血堵住,她开始喘不上气:“我也等了很久。感觉有一辈子那么久……”

在那个雷电交加、暴雨瓢泼的暗夜里,最终没有等到任何人。

濡女被人埋伏的第二天,她又去了帮派基地,夹着一本书,带着樱送她的刀,但她没有见到她想见的人。

她孤立无援,向一只走进狼群的羊。

那时她只有十来岁,明明怕到极点,却又不管不顾地抓住每一个人问:你看见樱了吗?樱去哪了?她没有回家,她还没带我去看樱花树。

但那些帮派混混并不回答,那些流浪者,她们冷黢黢瞥着,瞧她的眼神就像看一笔钱,看一块肉,这让女孩不寒而栗,转身要逃,为时已晚。

他们将她捆起来,她奋力挣扎。肚子便被狠狠一踢,人顿时吐出口鲜血。

几只脚又踩过来,带着鲜血踹在她脸上,手摁着她将她碾在泥土里,她眼前黏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扭动起来,试图甩开那些拽她头发的人:“樱会找到我的!樱会找你们算账!”

他们便笑起来,冷酷无情地、恶狠狠地说:“樱才不会管你,把你卖回俱乐部,可是她亲自点头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带着个累赘在身边——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樱不要你了!”

声音刺耳,女孩浑身一震。

但她把这些胡话赶出脑海,绝不相信,变本加厉高声咒骂。

混混们没见过这么野的烈马,忍无可忍,扯下一团血衣塞进她嘴里。然后“砰”的一声,钢棍狠狠敲在她头上。

她整个人被剧痛抽晕,人搐了一下,昏迷过去,再睁眼时正躺在俱乐部那张粉红色的大床上。

某个条子正脱下制服来啃她的脸,摸她的身体,她不依,男人便给了她一个极清脆的巴掌。

这一耳光抽得她口鼻喷血,眼冒金星,重重倒在肮脏的被褥里,两手被锁链拴着,再无力气反抗。她被迫承受一切,剧痛沿着身体冲上脑海。

但她咬着拳头不肯出声,瞪大眼睛不肯屈服,她在黑暗中忍受了一晚又一晚饥饿与疼痛,坚信马上就会有人来带她走。

可是没有。

可是再也没有人来。

俱乐部根深叶茂,藏在最肮脏的巷子里,背后有许许多多势力庇护,没人能改变什么。她每天都在反抗,每天都在用樱教她的办法试图逃跑,但只有失败,只有更残忍的惩罚和更冷酷的对待。

她总是蜷缩在地下室深处,在梦里喃喃:会有人,会有一个人……

但终于有一天,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冰冷的泪滚过颊面,她知道没有人,没有人会来。

为什么?她终于在被关进铁笼子里的某一天,揪着头发尖叫般问:为什么,为什么啊?

一个同伴分给她两块干巴巴的面包皮,抱着她单薄的后背说:“唔,也许因为外面有更有趣的事情,遇到了更好玩的人。唉,人就是这样的啦,喜新厌旧,你看开点。”

是了,女孩便想,是这样的。她只是个累赘,无足轻重,只是这个城市里,像垃圾一样被挑来拣去、几百块钱就能买下一晚的廉价的玩具。她和那些性爱仿生人没有区别,是几百万之一的生物的复制品,有什么值得樱惦记呢?

她好恨这个世界,好恨自己。

好恨樱,为什么给她希望,又残忍地将她抛弃。

她不想再做累赘,也不想再做狗。她在过期的杂志上瞥见城市广场的风景,瞥见那座秩序部大楼。她想起樱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于是她不再反抗,聪明地表演出谄媚与乖顺。某一天,俱乐部掉以轻心,解除她手上的镣铐,她杀死俱乐部所有人,一步步越走越远,一步步向金字塔的顶端爬去。

“你为什么没有来?”

精神元腺体分崩离析,黑血翻涌,撒旦的身体逐渐冷下去。

濡女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但一切又尽在不言之中。

她不回答,撒旦却笑了笑。

“我其实……知……你,做了什么,我知道……没有……抛下我。”

她看着濡女的脸,像在回忆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见过太阳的日子。

“我知……你,走越远。做过……赏金猎人,中间……通缉犯。后来被,秩……被抓。”

她说得艰难,但濡女听懂了。她克制着身体的战栗,想冷眼旁观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女人去死,不再付出一点感情,可是眼底的水光到底将她出卖。

她想起她被执行死刑前,那个执行官问她:你想活下去吗?你有想见的人吗?

有啊。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已经……回不去。”撒旦说,“在提坦,你只能走到最高处。你只能掌握所有生死权力,掌握恐惧,你才不会失去你想要的。你才不会被人抛弃。”

她绝不低头,死前也要高傲地借回光返照留下这么一句话,可是瞳孔扩散的前一瞬,手却微微抬起,抓住了濡女的衣角。

她最后还是贪恋什么。

她没能瞑目,睁大眼看着自己作为一个不完全变异体,在空中如灰烬一般消散,只留下脸边的一颗白樱耳环,以及体内一枚紧挨心脏植入的微型监视芯片,正与某个银色纳米管直接相连。

那芯片“滴滴”作响,绿灯忽转为红光,警报般的声响越来越尖,沈琢反应过来:“闪开!是纳米炸弹!”

水谷苍介不会相信任何人,他将撒旦提拔为秩序官,同时也借注□□神稳定剂的理由暗中给她注入微型芯片炸弹。

它会在撒旦的生命走向终结时被激活,将一切碎作齑粉。

濡女听见了,可她没有躲开。

她跪坐尸体身旁,垂眼凝视那枚白色樱花,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随A来悬浮船,是想要一个答案,她想问撒旦,你为什么这么做。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就好像最后一棵白樱花树,也早在父母离去的那一天悄然枯萎。

爆炸“轰”一声炸响,震得整艘悬浮船剧烈晃动,在最后的光影里,沈琢看见濡女附身,仿佛朝尸体落下一个吻。

她的身体承受下接近80%的爆炸威力,空中血花四溅,却如阿尔卑斯山上春风过野,吹落满树樱花。

*

贺逐山一脚蹬开金属门时,控制室满屋满墙都是血,而血色里,骨碌碌滚来一只樱花耳环。

他一脚踩住,“咔哒”一下,残存的主机侧方弹出一个小口,虚拟投影“啪”地亮起,系统提示音缓缓响起:“请放入权限密钥。”

沈琢顿了顿,他望向辛夷,又望向白樱,忽明白什么,将那耳坠拾起,轻轻放到全息影像里。

引擎轰鸣声骤然停歇,接口自动脱离。辛夷猛吸一口气,靠坐在沈琢怀里喘息。

阿尔文只一眼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那两把刀他都认识,正交错地躺在血泊里。

“撒旦死了。”他说,“水谷苍介很可能已经收到芯片爆炸提示。继续前往清道夫基地会很危险,你还要继续吗?”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不知是在对谁说。

贺逐山没有回答,但沈琢替他说出他要说的话:“去。”

他站起来:“这城市烂透了。”

很多年以前,凤凰说:这城市烂透了。

无药可救,不如从头来过。

总有人要去炸翻它。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ojz

60伊甸(12)

◎“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基地休息室里,墙壁、天花板、以及地板六面都缓缓流动着某种绿色字符串。那是一份长不见尾的DNA序列,A、C、G、T,四个字母稳定而和谐地浮动在虚拟投影上方,将整个休息室染成一片幽绿色光海。

序列相当稳定,静谧而神秘,但其中有一点不和谐——

一对闪着白光的字母“P”、“Z”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字符串里穿梭,游走起伏,仿佛一只扇动翅膀的精灵萤火虫。

“那就是新碱基对。”研究员说,怀里抱着0号实验体。“我们暂时将其命名为P-Z碱基,根据衍射图像,它的结构相当稳定,可以被酶准确识别并结合,就像其它碱基一样。但它的古怪之处在于,它的位置并不固定——”

0号实验体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皮肤透明,手里还握一块红色积木。研究员将他放进水床中,他便蜷缩起来,像睡在羊水里的幼婴。

研究员坐到沙发这头:“——它不断在DNA分子里奔跑,以某种必然存在、但以人类知识水平暂时无法解释的有规律变化速率移动,从而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全新的高等能力体人类。”

研究员关于0号实验体、关于tbe182-s2蛋白的研究进展很快,数日之间,他已攻破这个令水谷苍介困惑半生的难题。

“它的存在方式过于特殊,不能被植入改造,也就是说,‘造神计划’注定失败。”研究员道,“两种人类会走向决裂,变成敌人,一方奴役另一方只是时间问题。”

“你知道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古往今来,进化,总有被抛弃的那一群。”

“人类向何处进化,决定权在我手里。”水谷苍介平静地笑。

研究员并没有被他狂妄的语气震慑到,他知道水谷一贯就是这样高高在上。于是他点点头,盯着那只“萤火虫”在光海里游动:“你什么时候下达指令?”

“很快。”

“希望我还来得及喝一杯热咖啡。”

“你可能无法如愿。”水谷苍介说。

空中光斑闪动,忒弥斯的头像倏然出现:“先生,最后一班悬浮船已经抵达基地停泊区……未探测到异常情况。”

她的眼皮飞快上下一眨。

*

守卫们看着悬浮船巨门缓缓开启,以“撒旦”为首的一行秩序部长官走下停泊台。

他们打量片刻,总觉得这位红发女魔头今日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谁也说不上来,只得作罢。

“撒旦”身边还跟着一位穿黑灰杂色羊毛大衣的长官,有些守卫没见过他,下意识要拦,被同伴拽到一旁:“别多管闲事,”他压低声音警告,“那可是A,你得罪不起。”

这字母倒是如雷贯耳,守卫浑身一凛,肃然起敬,立刻端着枪让出条路。

“撒旦”是暗锋的首领,经常往返于提坦市区与基地,因此,守卫们只是潦草扫了眼身份信息和通行证,确认无误,就放两人及他们身后三个下属进门。

金属门合上后,“撒旦”扭曲几下,“啪”地不见,辛夷关闭眼球内置的全息投影系统。沈琢笑起来:“有时做个仿生人也挺好。”

四人进入电梯,电梯迅速上升。第一次悬停时,沈琢、辛夷率先离开。他们将潜入地下区,解决掉路上守卫,炸毁位于基地深处的能源中枢,为贺逐山与阿尔文争取时间——他们得找到水谷苍介,根据撒旦与他的通讯记录,水谷苍介正在基地盯查“造神计划”的最后一次大型实验……这些资料,包括清道夫基地的结构地图都被系统加密,但忒弥斯打开了密锁,谁也不知道原因。

电梯继续上升,只剩下贺逐山与阿尔文两人。他们的身影被折射成数个,隐约浮在四周。没由来的,贺逐山心悸一瞬,觉得总有些不好的预感笼在胸膛,但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他下意识要躲,却觉某张卡片被塞进掌心。

“会员制俱乐部,”身后的秩序官平静道,视线在他背后顿了顿,转又垂眼挪开:“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等一切结束,我们坐下来谈谈。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一句话不仅把贺逐山整个人堵住了,还搅得他一颗心轻轻地跳。

两人在电梯厅分开,阿尔文向左,贺逐山向右。秩序官会去找水谷苍介——他也有许多疑虑要向他质问。而贺逐山得去训练区,训练区附近是宿舍,所有的“暗锋”都在那,一旦战斗爆发,这些“暗锋”会成为众人最棘手的敌刀,贺逐山必须阻止这把刀出鞘——

训练区设有全封闭隔离门,他得把门关死。

“投影”让他来去自如,除了通过红热感应门费些工夫,贺逐山很快进入训练区中心。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异能者,或坐或站,颈后的皮下芯片微微发光,像在记录他们的身体数据。贺逐山瞟了一眼,义眼飞速摄取信息,他很快确认了“暗锋”数量,并将每个人的脸和他们的异能一一对应——他折身进入下一条走廊,这时脚步一顿,朝玻璃窗内的隔离室多看一眼。

这些隔离室里关着的大多是刚完成腺体植入的死刑犯,惨状各异,哭嚎扭动,脓水和黑血流了一地,有人已经毫无生气地躺在金属台上。贺逐山垂了垂眼,那眼皮下是亘古不变的漠然,但漠然里又多了些怜悯,随即不再耽搁,继续向总控室走去。

总控室外有重兵把守,但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很快悄无声息解决这些看守,打开总控室大门,并把小野寺遥交给他的程序密钥接入主机,小熊猫CAT开始勤勤恳恳工作。全息投影里浮动着忒弥斯的头像,她没像往常一般转动,只是眨眼看着贺逐山,贺逐山皱眉,一时错觉那是一双真正的眼睛,眼睛背后有一个真正的灵魂,正以她独有的方式观察、学习一切。

他正出神,忽听见身后“啪嗒”一声轻响,他猛回身拔枪,那人却立刻高举双手:“冷静点。我等你很久了。”

研究员摘下眼镜,把手插回白大褂,用那对恐怖异常的双瞳,含笑盯住了贺逐山。

*

阿尔文甚至不用自己去找水谷苍介。他刚踏入走廊,一个工作员走上来,冷漠地看了看他:“水谷先生想要见你。”在那间水光粼粼的休息室。

阿尔文心下一沉:水谷苍介料到了他的到访。这意味着水谷或许早有准备,秩序官的拇指指腹轻轻划过袖中微型手枪。

然而他推开门时,水谷苍介正背对他坐在那只长沙发里,周围的幽绿色DNA序列投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橙黄色的水波纹光。仿佛坐在最盛大的如血残阳深处。

“哦,你来了,阿尔文,”水谷苍介并未回头,“要来点香槟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高脚酒杯,就像多日前,他审问阿尔文前做的一样。但这一回,秩序官没有拒绝。

“你以前从不喝酒。”水谷苍介大笑着说。

“人总在变。”阿尔文平静地说。

水谷苍介打了个响指,下沉式沙发缓缓转动。他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阿尔文坐。秩序官依旧站在原地,制冷系统送出微风,不断吹动他的大衣一角,他仿佛站在雪里。

“你也能算人吗?”水谷苍介说,“你只是复制的产物。在营养舱里被加速催熟,就像一颗青油菜。想摘就摘,想踩就踩,仅此而已。”

阿尔文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想起来的?”水谷苍介叹了口气,“真奇怪,我给你做了很多次记忆清除手术,但那些细胞很顽固,简直像木马病毒,总能借一点火星卷头重来。”

“为什么这么做?”

“你还没想明白吗?本杰明都看出来了。我嫉妒你啊,我嫉妒你们所有。”

水谷苍介抿了口香槟,砸砸嘴,像是在品味回甘,又像是在思考。

“我每次去本杰明家里,都会见到忒弥斯和你。那个仿生人,她什么都不关心,但她关心你。为什么,阿尔文,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你?”

“你生来就博得所有人的关注,本杰明也好,忒弥斯也好,那些参与了清道夫计划的所有董事和富商……他们每天都迫切地贪婪地看着你,只因为你生来就是个畸形的怪物。”

他指了指地板:“像那些被我豢养的所有野兽一样。”

“这种关注,谁爱要谁要。”阿尔文冷冷地说。

但水谷苍介答:“我要。无论如何我都要——你生来就是众星捧月,你根本不会懂。”

阿尔文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近乎是在无理取闹。他握紧袖间手枪,静静思索该在何时制服他。但水谷苍介说:“你杀死了撒旦,对不对?和那个Ghost一起。”

“你最好别提这个名字。”阿尔文垂眼,压抑住心口腾然生起的怒火。

“为什么?你爱他吗?”水谷苍介玩味地打量阿尔文,想在他脸上看到更多的动容。

“你怎么可以说爱啊,”他叹口气道,“人类最卑劣的情感,会让人变得愚蠢而盲目。”

“我们应该联手,阿尔文,”水谷苍介说,“你是异能者中最强的存在。这个都市充斥着混乱与邪恶,你知道的,我们可以改变它。”

“到时候,在新世界里,你想要什么都触手可得——包括你想要得到的那个人。”

“感谢你的关心,”阿尔文冷笑,“但是抱歉,我从来没想‘得到’他。”

他不会得到贺逐山,他是他的太阳。他会耐心地等,等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打消疑虑,心甘情愿扑到他怀里,用满腔热烈的爱融化他。

“啧,真遗憾……那我只能杀死他,让他死在你面前,到时你或许会回心转意——”

他话音未落,秩序官杀意暴起,他倏然抬手,眼神极寒地扣动板机。

但子弹穿透水谷苍介,“砰”一声嵌入墙壁。

水谷苍介大笑起来,“他”闪动片刻,消散在光波里——

他只是一具全息投影。

*

“是神迹吧,你说对不对?”

研究员看着玻璃舱里的0号实验体,近乎痴迷地如此说道。

“别再看控制系统了,”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转向贺逐山:“你不会打开的。十分钟前,水谷苍介刚刚关闭了一切权限通道。”

贺逐山用枪指着他,研究员却似全然不在意。他按下墙上的按钮,玻璃亮起,0号实验体只是冷漠地扭头看一眼,复又专注在自己的积木事业里。

“你指什么?”贺逐山终于问,“异能,腺体,还是你说的什么P-Z基因?”

“都不是,是0号本身。”研究员不屑地瞥了他一眼:“0号不具备一般人类共有的情感系统,他的思维方式更接近机器,他量化一切,能准确说出所有积木的大小、长宽、体积和磨损度,但不理解图纸上的任何一个图案。”

贺逐山对0号不感兴趣,他扣紧扳机:“你说你等我很久,是什么意思?”

研究员指着自己的眼睛:“显而易见,我是个异能者。我能看见一个空间的不同时间点,你可以理解为某种高维重合。”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会杀死我,你会逃出去,你会破坏秩序,制造混乱……你会摧毁掉我想要看到的理性的殿堂。”

研究员的声音越来越低,贺逐山冷笑:“所以你想杀掉我?”

“不,那些事情注定发生。”研究员摇头,“过去发生的无法改变,未来发生的也终将到来。这就是时间,这是维度,这是命运,或许也是神的旨意。”

“但我想不明白,人类,这种肮脏的血肉的胡乱堆集,为什么能走到那一步,为什么会飞蛾扑火,一往无前?所以我想见你一面,想从你身上找到答案,可惜我还是不懂。你是混乱本身。”

“水谷苍介已经放弃了‘造神计划’,他即将转向更高级的生命形式。”

贺逐山皱眉:“什么形式?”

“你不需要提前知道。你会看见。”

他深吸口气,拿起台上的热咖啡,喝掉最后一口:“而现在,轮盘必须扭转了。”

他猛回头,用眉心抵住枪口,贺逐山一惊,下意识扣动扳机,血花四溅的瞬间,某种警报陡然响起。

所有大门都被打开了——“暗锋”颈后的芯片被立时激活,他们的神经中枢系统被生物毒素入侵,在烧灼中扭曲,转而由程序控制。

他们将猎杀目光所及的所有人类——

此时此刻,基地是一片血腥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