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伊甸(3)
◎“因为我喜欢他,我爱他,我想见他。”◎
记忆上涌,转又消散。
中心控制塔上火海爆发时,在燃烧中,在下落里,在黑暗与虚无之间,记忆重新涌入阿尔文脑海。
它们曾被无数次删除、修改、摧毁、隐藏,曾被封存在世界角落。但那些风雪中的告别,那些烈焰中的人影,那些真实的过去无法被消除,它们永远存在。
它们永远存在,也永远在耐心地等待,永远期冀着终有一天,命运会将记忆的主人再次唤醒;相信终有一天——
阿尔文在测试室中醒来。
测试室的陈设同往常一样,四周有玻璃窗、金属墙与特质隔音棉。正中安放一张约四米长的银色方桌,长桌那头,人工智能忒弥斯正浮在空中,居高临下打量自己的审问对象。
而长桌这边,阿尔文低头打量双手——皮肤上斑驳不堪的的深红色烧伤正在飞速愈合,用于伪装仿生人的变声器也被剥去。他穿着一件黑灰杂色的羊毛大衣,那条刺有暗金色“A”图案的黑色领带垂在身前。
他似乎已从阿瑞斯之都离开,此时此刻,这里是秩序部大楼五十七层。
刚苏醒的记忆还在脑海中来回冲撞,三重时空混乱地撕扯着他。阿尔文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真与假,分不清虚与实。
他只记得爆炸发生后,他从中心控制塔高处一跃而下,众多仿生人紧追在后,不顾零件融化也要将他捉拿。他们像一阵陨石,在燃烧中朝地面撞去。警报四起,火焰如星,再之后,一切陷入死寂,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忒弥斯漠然开口:“你对忠诚度测试并不陌生,我们可以直接开始。”
房间中的灯光骤灭,昏暗里,只有忒弥斯的白发幽幽发光。它的声音被金属墙不断回荡,一层又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而阿尔文听见它说:“信仰与指令。”
他没法弄清情况,但他迅速回答:“指令。”
“指令与信仰。”
“信仰。”
“你将拥护达文公司的一切指令,自由。”
“自由。”
“你为什么要拥护达文公司的一切指令?自由。”
“自由。”
“执行是理性。理性。”
“理性。”
“自发清除是一种理性。”
“理性。”
“自由之鹰区的铜钱摩天轮有三百四十八只吊舱。”
“……理性。”
回答出现迟疑,忒弥斯略作停顿。
阿尔文经常被要求进行忠诚度测试,因此他深谙测试的基线原理,也知道测试不通过的下场。他清楚封闭自我是应付测试最有效的方式,他总能通过这种手段快速而熟练地回答所有问题——
但刚刚,“摩天轮”一词钻入脑海的瞬间,他不可自抑地想起风雪中的人造太阳……
想起烟雾里的贺逐山。
他的思想动摇了。
“重复,自由之鹰区的铜钱摩天轮有三百四十八只吊舱。”
“理性。”
“摩天轮。”
“理性。”
“你坐过摩天轮吗?发生。”
“发生。”
“你和谁坐了摩天轮?”
“……发生。”
忒弥斯面无表情,平静地盯着阿尔文。
阿尔文无法从它的神色中推测出任何结果——他在测试中表现出的迟疑非常短暂,但机器一定能轻松察觉——忒弥斯什么也没说。它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道:“请背诵提坦市第四法令第21号补充条款,夕阳或上帝。”
“任何公民不得以任何形式破坏公司财产,上帝。”
“请重复你从未质疑你收到的任何命令,玫瑰。”
“我从不质疑我收到的任何命令……玫瑰。”
那朵白玫瑰。
“寓言,暴雨,牢房,鲜血。”
“鲜血。”暴雨中亚瑟王的传奇史诗,和牢房里流淌的粘稠鲜血。
“蓝色营养液,1182。”
“1182。”蓝色营养液中唯一生存下来的第1182号实验体。
“你将不遗余力捍卫公司的法律与尊严。”
“1182。”
“你不允许城市秩序被任何人践踏。”
“1182。”
“你将铲除所有蔑视秩序部的反叛者。”
“1182。”
“包括Ghost。”
阿尔文没有回答,忒弥斯没有催促。
“重复,包括Ghost。Ghost。”
“……Ghost。”基线词被更换了,新的音节对秩序官来说有特殊意义。那是一个名字,一个极其简单的代号,却足够使阿尔文冰冷的外壳露出裂缝——
“变异者是人类之敌,你对这点从不怀疑。”
“Ghost。”
“秩序官必须为此牺牲一切。”
“Ghost。”
“你会杀害他吗?”
“……Ghost。”
“清除基线,重新提问:你会杀害他吗?”
阿尔文没有回答,忒弥斯说:“证明给我看。”
长桌上出现了一把枪。
这是紧随在基线测试后的反应测试,受试者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击杀全息投影中的所有任务目标。阿尔文没有犹豫,拿起枪,熟练地装弹上膛,举高手臂。
不远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断闪过。
阿尔文记得他们——他们都曾被他抓捕,又被他亲手送入阿瑞斯之都的监狱深处。他们是觉醒者,秩序官面无表情扣动扳机。
他的伪装近乎完美,险些把忒弥斯也骗过去。可就在最后一个目标出现时,从未起伏的情绪曲线陡然跃至高峰——
湿漉漉的都市街头站着一个人。
在霓虹中,在夜色里,在人海深处。
一只小猫趴在他肩头,是只可爱的电子猫,它好像从没见过那雪花般轻飘的美丽的雨丝便好奇地伸出爪子去抓去弄。它拨玩主人左耳垂上的白玫瑰,贺逐山只是撑伞向前,他不制止,任凭乔伊亲昵啃咬他的鼻尖。
他在垂眼时忽然察觉到什么。
于是他转身,对上阿尔文的视线。
街上摩肩接踵,只有他们站在雨中对视。
他对阿尔文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于是这一瞬间,秩序官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哪怕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贪婪,想多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后一眼。
这一眼便穿越风雪万千。
全息投影忽然消失,贺逐山如星尘般消碎在空中。阿尔文放下枪,寂静的测试室里回荡着忒弥斯的冰冷审判:“你完全偏离了忠诚度基线。”
“你已然背叛。”
阿尔文漠然不语,忒弥斯说:“你帮助反叛者入侵了阿瑞斯之都,根据规定,你将被剥夺公民权,转由监狱执行官处以死刑。但水谷先生额外给了你一次机会——”
光点再次汇聚,古京街的街道在测试室中缓缓铺开。在那场大雨中,在那个黑夜里,那是他作为秩序官A与Ghost的第一次相遇。
而当时,雪亮的刀锋划过地面,贺逐山只想取他性命。
“他认为一系列的错误必有源头——”
伊卡洛斯出现在阿尔文手上:“你可以在最初就将它扭转。”
“没人能从警戒状态下的阿瑞斯之都全身而退,Ghost已经死了。”忒弥斯暗示道,“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要你重新通过忠诚度测试,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贺逐山站在远处,清蓝的眼睛海一样注视着他。
雨水顺着衣料滑下,淌过他劲瘦有力的身体,又润湿那条勾勒出他漂亮腰线的黑色皮带。阿尔文知道鲜血会如何染红那件雪白衬衫,他记得自己曾如何将贺逐山掼砸于混凝土地面上——
“我很后悔。”秩序官轻声说。
他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放下伊卡洛斯,在风雨中看着贺逐山向他走来。
——我很后悔,我怎能把他遗忘?
我们本该以拥抱重逢,而非相杀。
长刀贯穿了他的胸膛,痛感在一瞬间上涌。
全息投影中的一切都那么逼真,雨,雾,鲜血,贺逐山苍白的指节,以及“杀死”阿尔文的锋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阿尔文微微皱眉,心想:这不对劲,全息投影中不应该有痛觉——
来不及细思,贺逐山又出现在原点。
“再一次。”忒弥斯冷漠地说。
刀锋再次震落水珠,抹过脖颈与胸膛,一次次见血封喉,一次次一击致命。但秩序官从未拿起他的枪,他站在原地,任凭雨水打湿那件昂贵的杂色毛料大衣,任凭鲜血溅入他微冷的眼。
忒弥斯说:“他已经死了。为什么?”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心甘情愿无数次死在爱人刀下。
忒弥斯不会明白这件事——这位秩序官并非不怕死亡,也并非感受不到疼痛。但他更惶恐于爱人冰冷的眼神,他怕他看到的最后一眼的贺逐山在厌恶他。
忒弥斯说:“杀死Ghost是终结循环的唯一方式。我有充足的耐心等你。”
但雨一直下。
雨,风,雷电,然后是雪。再一次,世界变作茫茫无尽的白色雪野。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浓雾之中,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
贺逐山总是那样冷冰冰地站在眼前,用阴戾的憎恨的眼神看他。
他绝不放弃,绝不放弃要改变这个眼神——
于是最后,他终于走到尽头。
雪中忽然出现一条长椅,昏黄的路灯下,贺逐山坐在那。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到脚踝的厚实风衣,是那天他们在自由之鹰街头碰面时的打扮。雪飘飘洒洒落在肩头,他便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湿润的眼睛,像只委屈的小猫等待主人到访。
然后他看到了阿尔文。
他应该对我笑啊,阿尔文想。我想见他,我想抱他,我想温暖他。
可他只是站起来,摸出口袋里的微型手枪,对阿尔文寒声说:“你骗了我,我们是敌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不是我杀死你,就是你杀死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冷酷无情,子弹穿透阿尔文胸膛,强烈的冲击力使他失衡跌跪在地上。
风雾卷雪而过,吹动贺逐山的鬓发,吹动他的衣角,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全部吹进阿尔文心里。
但他再次举起枪,居高临下对准秩序官的额头。
血溅在白茫茫的原野里,谁也没有说话。
阿尔文还没死。他感到生命随着鲜血流逝,他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但他忽然轻声呢喃:“这就是疼痛啊,你感受不到吗?”
这最真实的疼痛——
忒弥斯曾经向往的,只属于人类的,“遗憾”与“错过”的疼痛。
贺逐山微微一怔,歪了歪头,打量跪在地上的臣服者。
这一回,阿尔文没有消失。
他本该重新进入循环,重新在虚拟世界流浪,重新被他最向往的人一次次开枪杀死,但这一回他没有。
鲜血淋漓,疼痛难忍,但他站起来,一步步挪到贺逐山面前。
雪地上蜿蜒出一条刺眼的血迹,和那天他们分离时一样,红与白,最热烈、最纯粹的代表他们的颜色。
但这一次,黑色人影在红与白中重逢。贺逐山没有反抗,站在原地,任凭阿尔文伸手,将他轻轻搂进怀里。
风吹散了血腥味,却吹不散心脏跳动的声响。
阿尔文放开他,再次抹去他鼻尖上那朵未融的雪花。
他就这么安静地搂着他,看着他,舍不得似的,风停雪静那一刻却对忒弥斯说:“终结循环还有另外一种方式。”
秩序官后退一步,拔出伊卡洛斯,在贺逐山的眼睛里,毫不犹豫把枪口指向自己。
“砰”一声巨响,一切顿时粉碎,阿尔文猛地惊醒——
他正头戴幻梦系统头盔,坐在一间独立监狱。不远处的水龙头“滴答”作响,仿佛预示着时间的流逝。他怔了片刻,错乱的时空和记忆都使他精神恍惚,但他拔下接在手臂上的神经传感器,注意到那些刺眼的黑红色血口与烧伤还未完全愈合——
房门忽然打开,一名西装革履的秩序部长官站在门口:“60082-01A号犯人,根据系统命令,你将被临时转移至其他地点接受讯问。”
阿尔文被一名仿生人狱警押出监狱,离开房间时,忒弥斯的身影似在墙上微微闪动。
他进入走廊,下意识抬头上望——空中到处飘着黑片与灰烬,阿瑞斯之都还在火海中熊熊燃烧。这说明此刻距离中心控制塔大爆炸,最多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刚刚发生在“测试室”的一切其实从未“发生”,它们是幻梦系统在他脑海中虚构的一场游戏。
是谁在“测试”他?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阿尔文微微垂眼,在暗中思索一切。而那名秩序部长官已沿着铁梯一路向下,仿生人推开一扇沉重木门。
这里是监狱区K区的中心管理大厅,像某种古典的哥特式教堂建筑。昏暗的光线从彩窗外照入室内,把忙碌的仿生狱警拉成一个个漆黑长影。
阿尔文仰头,透过窗户看见灰黑的天与燃烧的火。狱警将他向前一压,他被迫低头进行虹膜扫描。仪器“滴”的一声响:“60082-01A号犯人,身份确认。”
阿尔文微微蹙眉:不仅能调出他的虹膜信息,还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成功入侵监狱系统,这说明躲在幕后的那个“人”权限很高。
长官从仿生人手里接过控制器,牵着阿尔文离开大厅。
K区是阿瑞斯之都的制高点,走在山坡上,回头便能俯瞰一切。火海汪洋中,到处是秩序部行动队的人影。他们迅速赶来,受命调查中心控制塔被入侵的真相。阿尔文试探着动了动手腕,但镣铐很紧,他挣不开。
长官头也没回,却轻声说:“别乱动。你应该注意到我带你走了条没人的路——这不是为了让你从背后攻击我。别给自己添麻烦。”
他有一头漂亮柔软的金发,正在风中微微拂动。阿尔文觉得他的背影相当眼熟。阿尔文说:“为什么救我?”
——显然,有人入侵了阿瑞斯之都的管理系统,并将阿尔文的身份修改为“60082-01A号犯人”。这帮助他成功逃脱秩序部的排查,又在混乱中,由这位秩序部长官“临时押送”。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不杀贺逐山?”
长官并没有开口,这句话却倏然钻进阿尔文脑海——阿尔文猛地抬头,大火如夕阳,将长官勾成剪影。他在这模糊的轮廓里,敏锐捕捉到对方眼底曾闪过暗光——长官拥有精神系异能“读心”。他能窥视阿尔文的想法。
长官点头:你很聪明。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他转身向前,朝不远处的临时管控区走去。
区里只停着一辆浮空车,车上有黑色的秩序部标识,两名行动队警卫正守在一旁,他们见到长官,立刻抛下手里的能量液,腰杆笔直,对他行礼。
长官点头,露出和善的笑,下一秒却倏然抬手,袖中滑出一把消音手枪——
“砰砰”两声,他干脆利落地将下属击毙:“别愣着啊,回答我的问题。”
声音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狡黠。
“你已经听到了。”阿尔文冷冷开口。
“哦,是的,我听到了。”他终于转身,对阿尔文认真点头:“‘因为我喜欢他,我爱他,我想见他。’你是这样回答忒弥斯的。在它设立的虚假的测试室里,你把这句话用行动说了无数遍……”
长官露出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这使阿尔文想起一切。
他们曾经见过,就在贺逐山袭击罪犯运输车的当天。在秩序部中心大楼里,他曾作为秩序部后援局局长“文森特”和阿尔文有一面之缘。
而此时,“文森特”却说:“忘了介绍自己了。”
他拉开浮空车车门:“我是‘梧桐’。”
作者有话说:
基线测试参考《银翼杀手2049》
文森特在第一章出现过
“梧桐”也在前文提到过
你们肯定不记得(指指点点
52伊甸(4)
◎他的过去,他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阿瑞斯之都上方有禁飞令,浮空车只能在断壁残垣中穿行。即使开启了防震系统,车依旧颠得人想吐。它在破碎玻璃窗、扭曲钢架以及金属板中开了许久,终于把大火、仿生人和秩序部都甩在身后。即将进入跨海大桥的检查站区域时,文森特放低车速。
他降下一半车窗,一个检查员低头行礼:“先生。”
文森特调出文件面板,任由检查员察看任务信息。
那检查员朝车里扫了一眼,眼球迸射出红色的扫描线。扫描线汇聚在阿尔文虹膜上,他的心在这一瞬提到嗓眼。
但检查员只是生硬地说:“身份核验成功,请通过。”
文森特一脚油门冲出阿瑞斯之都。
两侧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在光晕中闪烁着醉人的金斑。车窗都被降下,风徐徐吹拂两人脸颊。文森特点了根烟——真奇怪,阿尔文收回目光,这人和贺逐山一样,有很重的烟瘾。不过贺逐山的烟更淡,他想,淡得像一瓶清新的木质香水。
“怎么?他可不是和我学的,”文森特冷不丁开口,笑着掸了掸烟灰,“如果是我,我绝不会纵容他养成这种坏习惯。”
“……停止阅读我的思想。”阿尔文把手搭在窗上,同时低声警告。
“放心,我的异能只有D级,”文森特挑眉,“能听到的内容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废话。不过偶尔会有意外收获,你应该知道我指什么。”
表白被人听见,阿尔文不爽地扯开话题:“文森特是你的真名吗?”
“当然不是,‘Iamnobody’。”
“鸿沟之桥”有十几公里长,桥上一片空旷,阿尔文又不肯和人说话,“nobody”干脆放松自己,懒洋洋躺进夕阳与烟雾之中。
他是一个卧底,毫无疑问。阿尔文垂眼,风掠过他的指缝。
他不记得“文森特”是什么时候上任后援局局长,又是什么时候成为四秩序官之一的,他对秩序部的事务一贯全不在意——但可以肯定,文森特潜伏的时间一定不短,伊甸很早就在下这步棋。
“准确来说,应该有18年了,”文森特再次开口,在阿尔文皱眉瞬间摆了摆手:“别看我,我也没办法——我说过了,我的异能只有D级,心理活动只会无孔不入地钻进脑海,你以为我想听吗?就像现在,只有你和我两个,我甚至听到你一直在念某个名字——”
秩序官A终于忍无可忍,冷冰冰扫来一眼,文森特笑着把话咽回去:“所以我从不上街,也很少能睡个安稳觉。”
“读心”让他听见人类心底最残忍的欲望,这无异于一场折磨。
阿尔文只得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思想别到处乱跑:“你在秩序部潜伏了18年?
“听起来很长,但其实转瞬即逝。不过,是的,18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文森特眯了眯眼。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必要告诉你,我只能说,想取得水谷苍介的信任并不容易,为求自保,我甚至不得不放弃很多同样潜伏在秩序部里的‘同袍’。”
“那不勒斯让你这么做。”
文森特赞叹地看了他一眼:“你甚至知道那不勒斯。”
阿尔文当然记得,他记得贺逐山和他说的每一句话。
新世纪115年,秩序部向苹果园区发动最后一次大围剿,贺逐山的父母正死于这次屠杀,不出意外,伊甸创始人那不勒斯亦是。18年前恰好是新世纪116年,文森特不会在那不勒斯死后不久就轻易脱离组织,独自走入秩序部……这些时间节点的重合从来都不是偶然,一环又一环,终将如蝴蝶扇动翅膀,在提坦市掀起滔天风暴。
“那是那不勒斯的‘遗嘱’,我想可以这么说。他在围剿中嗅到了风暴将至,知道一味暴力对抗只会使我们走向灭亡。于是他把我留作后手,希望我在关键时刻捅出致命的一刀……我想关键的时刻已经到了。”
他望向窗外:“现在正是‘日薄西山’。”
“‘伊甸’让你来救我?”阿尔文皱眉,他犹豫片刻,没有问出那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不,安全起见,我主动切断了和‘伊甸’的所有联系,包括那对双生子。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文森特说,转而又补充道:“我不知道他死没死,我倾向于他还活着——毕竟贺与你一样,是个能力突出的觉醒者。”
……我讨厌“读心”,阿尔文想。
但如果文森特的说法一切属实,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是的,”文森特点头,“我收到了一条来自忒弥斯的加密讯息。”
“忒弥斯告诉我,是你在古京街放贺离开,又是你在小布鲁克林将他救走……你为他欺骗水谷苍介,为他在尖塔商业中心公然枪杀‘飓风’……你藏得比我还深呢,A,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明知故问,阿尔文并不回答,文森特笑笑:“它还告诉我,你们已经闯入阿瑞斯之都,触发了一级警戒,防卫系统选择炸毁中心控制塔,而你,你把他推离危险,置自己于火海……没死要感谢你那些数不清的花里胡哨的异能。”
“闪烁”使阿尔文免于从数百米高处撞击地面,手臂内侧又深又长的血口也在“愈合”的作用下逐步结痂。
“不过这就是一味依赖科技的后果,”文森特又挑起话题,“只需要一段代码,就能在秩序部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忒弥斯更改了仿生人程序,让它们在废墟中把你挖出来,然后丢进独立监狱……录入了所谓的犯人信息。”
在程序的调控下,阿尔文被秩序官不受阻挠地“押离”阿瑞斯。等尘埃落定,又只需要摁下“删除”键,所有蛛丝马迹就会被完全抹除。不过,虽然忒弥斯能为阿尔文打开逃亡路上的所有大门,她依旧缺一把开启连锁效应的钥匙——文森特就是那把钥匙,这把尖刀终于在18年后露出锋芒。
“忒弥斯为什么要这么做?”阿尔文轻轻呢喃,他知道他在幻梦系统中所见的忒弥斯是那位人工智能,而非他的私人管家。
“我不知道,A。机器没有心。”
“忒弥斯还替你打了掩护,它声称你一直待在家中,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又上传了一系列伪造视频,彻底打消撒旦的疑虑。”
阿尔文回忆那段“审讯”,他还记得忒弥斯冰冷无情的眼睛。于是他忽然想起管家忒弥斯,想起郁美,想起沈琢身边的仿生人……
机器总是在安静地、无声地观察、研究、学习人类。
以它们各自独一无二的方式。
“水谷苍介呢?他没说什么吗?”阿尔文问。
“水谷苍介,他是我为什么最后决定相信忒弥斯,阿尔文,这是我救你的唯一原因,”文森特神色稍冷,眼底凝着一层严肃的霜:“水谷苍介把所有涉及‘变异’,或者说‘觉醒’的资料全部提到了最高权限,除了他本人,没人再能看到这些文件。”
“他清除了‘暗锋’、清除了你,甚至清除了清子的身份信息……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不难推测,他不打算继续和‘觉醒者’保持现在微妙的平衡。终局之战即将到来。”
人造太阳终于“沉入海底”,天地骤暗,风也冷下来,絮絮鼓动着雪花飘入车内。阴蓝色的迷雾里,文森特打亮车灯,驶离“鸿沟之桥”,浮空车在进入小布鲁克林区界的瞬间升入飞行轨道。
“你认识清子。清子呢?”
“她很聪明,失踪有一段时间了。我想她也感觉到了什么。”
阿尔文点点头,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浮空车便在空中轨道一路行驶,很快来到小布鲁克林区东南侧。三座跨海大桥在这里交汇,它们分别通往蜗牛区、城市中心广场和古京街。
浮空车渐渐下降,汇入彩色洪流。文森特敲了敲方向盘,问:“去哪?”
“中心广场,我不喜欢被动。”阿尔文答,“在水谷苍介动手之前,我有些事要做。”
文森特点头,转向“中心桥”:“什么事?”
“撒旦有一个下属,代号濡女,我们曾有……一面之缘。”阿尔文斟酌用词,“她是一个‘暗锋’,却能在明面上以秩序部成员的身份活动,这说明她和撒旦的关系很特别。她曾于地下城撞破我在暗中帮助……贺逐山,我本该杀她灭口。但我放她回去,试探她是否会向撒旦出卖我。”
阿尔文看了文森特一眼,文森特便心知肚明: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收到任何关于秩序官A的通缉令,这说明“濡女”保守了秘密。
“撒旦是个聪明人,她不容许背叛。你要去哪里找濡女?”
“她家。”阿尔文说,“人们习惯把宠物圈养在家里。”
他说这话时露出一点笑,文森特忽然发现自己已然无法读取阿尔文的心思。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年轻人身上总有若有若无的寒意,只在谈论起贺逐山时收敛作柔软。
雪渐渐下密了。
城市中心广场不允许高空飞行,车辆汇入洪流,在漫漫飞雪中缓缓向前。霓虹被雪雾晕开,星点似的,黄蓝、红绿、紫与粉橙,都倒映在地上融化的雪水里装点夜色。
车窗已被升起,这位秩序官拢着那件杂色羊毛大衣——忒弥斯交给他的——靠在窗边看雪。所有城市剪影、所有来去行人,所有繁华而璀璨的一切都映在他眼里,他却微微垂眼。
这是文森特第一次听不见人的心声,他开始好奇阿尔文到底在这白花花的大雪里望见什么。
于是他问:“在想什么?”
秩序官闻言不答,嘴角却飞快地勾了勾,那是一个得意的嘲笑。
文森特说:“好嘛,你掌握‘放空’的速度也太快了。”
阿尔文说:“不是放空,是……”
他顿住了,文森特这才重新听见他的心声:不是放空,是沉沦。
是专心致志,回想那些无法用语言赘述的美——是贺逐山的眼睛,贺逐山的笑,是他在雪里替年幼的他系紧围巾,是在提坦学院的天台上,他们依偎着、搂抱着跳一支舞。
阿尔文问:“你对贺逐山了解多少?”
他的过去,他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53伊甸(5)
◎兰登·斯科特,“梧桐”无人知晓的真名。◎
贺逐山随父母搬进新海泉区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雪落在条纹外套上,六棱柱的晶体形状清晰分明。母亲笑着拂去他睫上冰粒,父亲替他戴上皮手套。他记得那是新世纪114年,他还没到6岁。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升迁——印象里,他是一名卓越的数学与密码学家,任职于达文公司安防系统开发部,编译过数百个密钥程序,从未被人破解。母亲则是一名遗传生物学家,“基因档案”计划总负责人,常常戴一只漂亮的祖母绿耳环,那是父亲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他们总是很忙,在实验室,或是在开发部,因此只得把贺逐山交给仿生人管家照料,这个孩子便被机器养出一种过于早熟的疏离而孤僻的气质。
那天为庆乔迁新居,他们难得赶回家亲自下厨。虽然牛排被烤得黑糊发焦,清蒸鱼又忘记放豆豉去腥,屋子里却弥漫着欢快的气息,壁炉把三人勾作故事书里的美满插画。
他们去酒窖里寻找一瓶蓝莓红酒,雪在这时越下越大。贺逐山放下碗筷,趁人不注意,赤脚溜向二楼露台。
贺逐山喜欢雪。
他拉开拉门,发现地砖上已积起寸余白盐。雪把一切都粉饰起来,贺逐山好奇地用脚尖去踩。仿生人管家风风火火追来——它能检测家里所有人的生物信号,面板显示小少爷出现“体温过低”的危险体征,它强制贺逐山穿上呢子外套、羊毛袜和厚棉拖鞋,这时,大雪最盛。
新海泉区是提坦市富人区,视野优越,能一览古京街繁华夜景。贺逐山抬头时,正看见那些五光十色的高楼大厦、眼花缭乱的虚拟投影都隐在雪里,被晕成彩色星雾,如游鱼在空,美不胜收。
一辆黑色的高档浮空车忽从雾里驶出,穿过巨大的全息广告,缓缓减速,最终落在邻居家的停泊平台上。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先后从车中钻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前者贺逐山略有耳闻,人称“老斯科特”,是提坦市数一数二的富商大贾,靠情色产业白手起家。但跟在后面的年轻人是无名之辈。
他面容清俊、身型高瘦,却有一双坚毅明亮的黑色眼睛。仿佛摄人心魄,令见者久不能忘。
“老斯科特”点燃雪茄,边走边和年轻人说话。年轻人轻弯嘴角,只礼貌回应两句,“老斯科特”便很给面子地前后捧腹,顺势将手环在年轻人腰上。
“我们该回去了。”仿生人管家提醒道。
那年轻人却察觉了贺逐山的视线,蓦然抬头,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那明是温润平和的一眼,却叫贺逐山无端品出一点寒意——
“凤凰”在贺逐山喜迁新居的同一日,拎着手提箱搬进斯科特家豪宅东侧。
年轻人住在东侧阁楼,小巧却精致,正对贺逐山的窗户。贺逐山还未到上学年纪,成日待在家里。
他遗传了父母的优质基因,天生对数字极其敏锐。因此,他每天坐在桌边专心致志解父亲留给他的数学谜题时,一抬头,便能望见年轻人身影。
对方总穿一件米白色衬衫,罩深褐色羊呢马甲,习惯叼着电子笔在虚拟屏幕上写写画画,桌上还有数不清的奇怪仪器——贺逐山后来知道,他是一名赛博病心理治疗师。
自打仿生人面世,提坦市的失业率便逐年走高。越来越多的工厂工人被机器取代,无计可寻,在街头流浪。父母心慈,试图尽绵薄之力提供帮助,于是他们雇用了许多待业者在家中做园丁、司机,或清洁员,为偌大的房屋里增添些烟火气。
家务工作并不繁重,闲来无事,这些人喜欢三三两两聚在花园长椅边晒太阳打发时间。而贺逐山喜欢躲进干草堆里读书,于是他经常听见他们肆无忌惮地议论富人区里的流言蜚语。
比如艾米丽·冯夫人的地下恋情啦,托德先生在垮台边缘的灰色生意啦……
他偶尔也会在这些八卦里听到一个词:
“噢,你说老斯科特?”
园丁吹着口哨修剪玫瑰花枝:“你以为老斯科特真缺一个私人赛博病治疗师吗?他只要打个电话,全城的义体医生都会追到他的屁股后面!”
他说:“他花钱养人在家只有一个原因,啧,你们这些明知故问的老色鬼……”
只是因为人类心底永远潜藏有最原始的欲望——
“凤凰”随手掸灭烟灰的样子很美。
父母不喜社交,又常年不着家,两方邻居便从未有过交集。日子本该相安无事地进行下去,可有一天晚上,贺逐山坐在桌边解仿射密码,忽听见某种巨大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吵得他无法静心,便撩开窗帘,躲在暗处悄悄窥视。
一辆明黄色超跑正沿山路冲上原野,仿佛野兽,在雪雾里撕出一条裂口。车开得相当凶猛,以90迈高速甩尾过弯,仿佛不要命似的,一个漂移,横停在斯科特家庄园门口。
一个金发绿眼的年轻人跳下车,无视管家为他递来黑伞,把灰色西装往肩上一甩,就迎着大雪往屋里冲——他的身影在高窗间闪烁,一路制造出“丁零当啷”的可怕动静,最终消失于三楼转角,下一秒,“哐当”一脚,踹开“凤凰”那间阁楼的木门。
他应该是叫“兰斯”,或者“兰登”——贺逐山拿不准,老斯科特有很多儿子——但他的长相多半随母亲,有一种英俊的锐利。天气寒冷,只穿一件单衬衫,把袖子撸到手臂上,鬓发微乱,依然贵气。
贺逐山决定叫他兰登。
兰登气冲冲闯进房间时,他那五十来岁浪荡依旧的父亲正躺在治疗椅上,看“凤凰”给自己注射一管神经痛缓解液,在升天般的快活与虚无中,冲儿子咧嘴一笑。
兰登冷笑,一枪打穿了全息投影仪。
老斯科特年纪大了,更换过机械手、机械臂,能量源心脏,和一颗高级电子义眼,总在深夜被赛博神经痛折磨得难以入睡,但这都不是他染指一个和兰登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的理由……
尤其在对方似和兰登曾有一面之缘的情况下。
父子俩在房间里争吵起来,年轻人后退一步,面无表情拆下外接手术臂。
贺逐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读出兰登一句唇语:“你怎么不去换个机械——呢?”
老斯科特气得浑身发颤。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战火,他从治疗椅上蹦下来,气急败坏地用金属手臂攻击儿子。年轻人却不以为意,不参与,也不劝架,只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点上支烟。
他似是觉得热,解开一粒衬衫扣子,靠在窗上,朝大雪吐出烟圈。他便在这时和贺逐山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年轻人歪了歪头。
贺逐山“唰”地把帘子拉起来,像是厌恶那低俗的争吵一样。可他屏气不语多时,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又小心地撩开一线缝隙。
超跑已然扬长而去,阁楼里是一片狼藉。年轻人那些精密的仪器和义体手术工具都散落在雪地里,零件尽毁,死无全尸。
老斯科特被儿子气得头疼病发,一瘸一拐,拄着拐杖上床睡觉。年轻人也不在乎,叼着半根烟,披上斗篷下到雪地里孤独收捡。
一沓图纸恰巧掉进贺逐山家花园,七零八落,勾在低矮的玫瑰丛上。年轻人够不着,最终抬头看窗,呼出的热气全作白雾:“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捡?”
贺逐山默不作声,半分钟后才慢腾腾下楼。
他伸长手臂去捡丛间柔软的纸张,一不小心被玫瑰枝条刺破皮肉。几颗血珠滚落纸面,晕开两个龙飞凤舞的汉字:徐摧。不出意外,这是年轻人的名字。
他把笔记都捡起来,拢成一叠,发现上面涂满了数学公式与程序模型。贺逐山顿了顿,一眼看出对方在努力破解某个密钥,但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徐摧接过笔记:“多谢。”
转身走出两步,却听见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那只是一个略加升级的凯撒密码,关键在于非常规的错位设计。”
徐摧站住了,目光扫向笔记。在对方的指引下,他在电光石火间推导出第一层密钥的破解办法。他像是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扬扬手,径直走回阁楼。
久到贺逐山以为他早就睡了,却听见拉开窗的声响,“啪嗒”一声,一个纸团落到桌面上。
解开一看,里头藏着一枚止血贴。
三天后,新闻上说,自由之鹰区的城市银行被不知名黑客入侵,金库内设的四层密钥全被突破。一份达文公司的动态装甲图纸失窃,而截至节目播出时,警察尚未找到任何线索。
佣人们窃窃私语,议论究竟谁如此胆大包天——在提坦市,盗窃公司财产罪处死刑——只有贺逐山在专心致志挑盘里豌豆,把这些令人厌恶的绿色蔬菜堆成小山。
仿生人管家看见了,在一旁疯狂跳脚,用机械的电子音数落少爷不该浪费食物。
贺逐山却置若罔闻,溜进书房,翻出一摞父亲的手写稿回屋研读。他掩窗时朝老斯科特家瞥了一眼,徐摧正懒洋洋地趴在窗边抽烟。
他总是这样,不慌不忙,不声不响,仿佛世上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却又在暗中掌握一切。
他们就这样建立了奇妙而诡异的友邻关系,隔着两扇窗户狂飞纸球。大多时候是徐摧闲得发慌,在纸上龙飞凤舞地问他:你多大了?喜欢数学?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不懂写字?
贺逐山恼羞成怒地回:会。
徐摧就问:你爸妈呢?
贺逐山写:工作。
然后多抛了一个:你呢?
徐摧展开纸条后就笑,他的笑很好看,像是没想到自己二十来岁还会被人问为什么这么淘气,没有父母管教。于是他说:我没有父母。他埋头专心致志地写:我在孤儿院长大。
老斯科特的儿子兰登并不常来,贺逐山没事时读些提坦市花边小报。他便知道,兰登随了父亲浪荡,是古京街私人酒吧里远近闻名的花花公子。他对斯科特家族的皮肉生意毫无兴趣,反而乐得散尽那些不义之财。
他没少在古京街惹事,多少灰色生意他都要横插一笔。不过也有人说,曾在小布鲁克林区的“F。Y。A。”酒馆见过他——那天晚上,他用一把动能手枪指着赏金猎人的脑袋,把他们狠狠掼在酒桌吧台上威胁道:“不交出那个被劫走的在歌舞厅工作的年轻女孩,我就把你们的——一根根剁下来喂进嘴里。”
听起来像是兰登会干的事,贺逐山忍不住想。
数月后的某一天,还是雪夜,那辆明黄色超跑又开进庄园,停在开满蔷薇的院子里,兰登骂咧咧撑伞走进洋楼,仿佛回家就是为了和老爹吵架。
但贺逐山分明看见,夜深人静,连仿生人管家都回到充电舱休眠时,地下车库忽开启一角,一辆改装摩托车悄然无声地开出去,车上似有前后两个相拥的人影。
于是,当晚徐摧的阁楼不见灯火,窗帘尽掩,没人给贺逐山飞纸球。
他们在黎明将至的时候回到庄园,那会儿天只隐隐地亮。淡橘色、灰紫色,薄薄地雾在城市尽头,把所有人和事都藏在看不清的谜团里。
雪地上蜿蜒着一串鲜血,血滴还在“噼啪”乱溅,仿佛一线脱了节的珍珠项链,兰登抱着徐摧,沿丛道溜回阁楼。
他一股脑将桌上的杂物全都推开,在“噼里啪啦”的动静里把人小心放在手术椅上。
徐摧流了那么多血,脸色苍白,仿佛一张薄翼般的碎纸,随时会消失在满天大雪深处。
兰登叼着烟,撕开徐摧的西装外套,扯下他的衬衫,徐摧身上有几个弹洞,穿透弹把皮下组织炸得糊成一团,简直捋不出血管的走向。兰登满地乱转,像是在找某种手术工具,徐摧却毫无病人的自觉,从口袋里摸出支带血的烟,强撑着靠在墙上用语言嘲笑对方。
可他没说两句话,立刻爆发出惊咳。肺叶已经承受不了烟的二次伤害,兰登没好气地转过身,反手夺过他指间的烟,并把他一把推倒在台上,摁着他的手腕,不准他再爬起来。
他知道对方掌心藏有一把微型手枪,枪已上膛,枪口正对着他的心脏。但他不肯退缩,徐摧也是,两人便在沉默中对峙。
最终,兰登忽将领子一扯,衬衫歪斜,露出一侧赤裸的胸膛。他指着心口什么东西,像是一片血色,那红斑十分刺眼,让徐摧顿时说不出话。
雪越下越大,夜风骤冷。兰登没收那包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雾消弭了剑拔弩张的气劲。
而兰登出门,再回阁楼时,拎着一只急救箱与生物药剂,不搭理徐摧的示好,背对他,软硬不吃地烦躁地狂点虚拟面板。徐摧在这时笑起来,从他嘴里拿过烟,慢抽一口,又凑到他耳边吐了个烟圈。
烟圈一定吹进兰登耳里,心里,撩得人痒丝丝的,再克制不住——于是他骤然回身,在风雪中,捧住徐摧的脸,强迫他接受自己那不依不饶、不管不顾的吻。
当晚城市中心广场发生武装袭击,某神经芯片实验室被爆炸摧毁。一些有关达文公司违法收集用户信息的机密资料被披露到网上,虽然公关部门立刻通过曝光娱乐明星的性侵害丑闻转移视线,却依旧在提坦市引起轩然大波。
“炸掉秩序部中心大楼”是徐摧毕生的心愿,虽然他从未实现过。但他们曾在火光中亡命天涯,曾在枪声里感受自由。那是他们同生共死以后交换的彼此最诚挚的吻——
那一瞬便是永恒。
信息案导致义体销量骤然下滑,一些市民聚集在达文公司大楼门口游行示威。但这些“运动”很快就被斗兽场比赛、游戏直播、娱乐明星演唱会,以及令人飘飘如仙的“嗨药”冲淡,提坦市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徐摧经常跟着老斯科特出门,他们出入那些奢靡的上流社会晚宴。但贺逐山已经知道,他绝非那些人以为的肤浅的“于连”,而是蛰伏在黑暗深处的冷静的杀手。他会在晚宴上认识很多人,借此铺设他作为猎手的网——他以“赛博病心理治疗师”的身份游走于富人之间,偷窃他们手中的机密文件资料,然后馈以达文公司致命的一击——
正好,贺逐山不喜欢公司。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提坦并非表面所见的那般美好。
一团吹不散的阴云永远笼罩在城市上方。
有一天,父亲收到仿生人管家的紧急通知,说母亲突然从城市广场回家,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父亲径直冲向卧室,母亲蜷缩在床边哭泣。她哭了一下午,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扇华丽的红实木门把所有悲欢一一阻绝。
贺逐山像只小猫,躲过佣人视线,悄悄摸到门口。他听见母亲断续的颤声:“他们带走了她……我看到了,贝莲娜,他们说没有这个人……不,我和她共事十几年……”
秩序部抹去了一个人的存在。
父亲把爱人哄睡,掩上房门,却看见儿子缩在角落。他是那么幼小的一团,他才发现,他已很久没有将他的孩子拥抱入怀。于是他的心几乎在瞬间揪紧,蹲下身,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去找罗伯给你读个睡前故事好吗?”
罗伯是仿生人管家的名字,为了纪念父亲的老师。
“我很早就不听故事了,”那小东西闷闷地说,“谁不见了?”
父亲掰开他的手,发现他掌心紧握的是一条数谜。还来不及破解,稚嫩的铅笔字却已被汗水浸糊。他叹了口气:“没有人不见。我明天教你解这个方程好吗?”
然而贺逐山从未等到“明天”。
明日复明日,他永远是那个孤单的被机器抚养的小孩。
贺逐山回到房间,独自坐在桌边。风吹开纱帘,他闻到一丝血腥味。
徐摧伤还没完全好,正趴在窗上抽烟,敞穿衬衣,披一件厚实的羊毛围巾——兰登的围巾,贺逐山见他戴过——他抖了抖烟头火星,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怎么还不睡觉?”
贺逐山垂眼看他:“那天你去哪了?”
“哪天?”
“城市广场爆炸那天。”
徐摧眯了眯眼,在雪中又吐出烟圈:“有时你不该知道太多。”
“不知道,就当没发生过吗?”
“你真的很像我,”徐摧说,“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忽然指向远方:“我出生在那里,苹果园区,唔,就被人放在孤儿院门口。孤儿院太冷了,要为两碗肉汤大打出手……然后我经常想,我要改变这个地方。”
孤儿院只是富人们用于营造“慈善家”人设的大型秀场,那些孩子到底是活着,还是即将饿死、病死、冻死,并没有人关心。有的人在这种折磨中迷失自我,翻出铁丝网,满身鲜血地进入小布鲁克林区,成为无数流浪者中的另一员,但有的人,像徐摧,他们永远保有愤怒。
“我不想改变这个地方。”贺逐山说。
“是吗?”徐摧似乎饶有趣味。
“我要的东西其实很少……”
一点点的关注,一点点的爱。
徐摧解开衬衫扣子,那些绷带缠在身上,闷得伤口瘙痒不堪。他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换药,闷哼尽被夜风吹散了,贺逐山却瞥见他颈后有一枚纹身。
“那是什么?”贺逐山问。
“凤凰。”徐摧撕开纱布,扭身在镜中扫了一眼,“没人给你讲睡前故事吗?东方神话之类的。”
贺逐山摇头,仿生人罗伯只会永无止尽地念一千零一夜。
于是徐摧说:“那是一个传说。凤凰是某种不死鸟,它所过之地,烈火燎原,万物复苏。它是某种信仰。”
徐摧缠紧绷带,轻抚那只振翅高飞的火凤凰。
“有很多人消失了。”贺逐山说,“警察说他们从未存在过。”
然而徐摧答:“警察说了不算。”
“有很多事情,他们说了不算。”
贺逐山还没到讨论哲学问题的年纪,不再说话,只趴在窗台上,极安静地望远处风雪。徐摧叹气:“你的数谜都解完了?”
还差一个,但贺逐山犹豫片刻,逞强般点了点头。
徐摧便说:“那我们来玩捉迷藏,‘HIDEANDSEEK’。我数三秒,你要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最好是床上。”
不容置疑,徐摧开始倒数。
贺逐山依言坐到床上,孤独地抱紧被子。夜晚那么安静,风里再没有声音。
贺逐山却忽然探头向外看。
徐摧的身影已经消失——
但窗边有一根未灭的烟。
星点火焰,仿佛在黑暗中迸射光明。
父亲请来私人医生给母亲看病——他把对方拉到暗处,转了一笔巨款,请求他别把这些情况上传到公民信息系统:他似乎已不再相信公司。
于是对外,他声称母亲因工作压力过大罹患焦虑症,并代她向公司递交辞呈。父亲关闭了仿生人罗伯,高价雇佣一名新的女总管。她悉心照料母亲,但母亲的“病”依旧一天比一天严重,她被梦魇缠身,无法正常思考。她总在徨徨地呢喃,在徘徊中倏然发出尖叫。
她会紧抓父亲的手臂:“他们调走了基因序列……贝莲娜,舒曼,陈,和子……他们在监视所有的人的信息……所有……我们亦不能免……”
贺逐山捏着那条数谜。他觉得他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
与此同时,斯科特家也不安宁:许多由老斯科特负责运输的公司科技产品,如用于在监控探头中模糊五官的内置干扰器、辅助黑客远程入侵的超导芯片都被赏金猎人劫掠,但没人知道它们的运输线路是如何外泄的,也没人知道它们的序列号是如何被抹除。
直到有一天,老斯科特气冲冲杀进阁楼,揪着徐摧的领子把他掼在墙上,近乎歇斯底里地朝他怒吼。他一定意识到了什么,踢翻了治疗椅与显示屏,拔出枪,把枪口狠狠怼在徐摧下巴上——
枪响骤响,一声锐鸣。
然而子弹没有杀死徐摧。
子弹穿透了老斯科特的头颅。
门口站着兰登,依旧衣冠不整,状似颓靡,但他开枪的手那么稳,那么残忍,即使是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叹了口气,吹灭枪口灰烟,越过地上鲜血,把枪一抛,抓了抓头发坐在桌上斜眼看徐摧。
徐摧并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理了理领口,无视兰登那炽热的、凶狠的,能把人吞吃入腹的眼神,自顾自点燃一根烟。
他们的关系早在贺逐山看不到的地方悄然变质,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上,在超跑轰鸣的黑夜里。他们本就是同类,相互吸引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注定要把后背交给对方,走上一条反抗至死的不归路。
但当时,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兰登便站起来,猛将徐摧一拉,摁着他的后脑勺,给了他一个又深又狠的无法挣脱的吻。
然后抓着他的腰,解开他的扣子,撕咬他后颈上那枚凤凰纹身,将他完全压进床里——
那是贺逐山最后一次见到老斯科特,从那以后,这一古老家族的掌权者变成兰登。
兰登·斯科特,“梧桐”无人知晓的真名。
54伊甸(6)
◎再一次,我又弄丢了我爱的人。◎
那是一个凄风冷雨交加的春夜,母亲连续把自己关在卧室三天。父亲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为此咆哮不停。但贺逐山是只猫,没人养他,他自己也能在黑暗里舔血长大。于是他神不知鬼不觉溜进四楼——他在一线灯光里看见了人生最可怕的一幕。
母亲的身体出现诡奇的变异,她简直像一头怪物。手臂不复光洁,漫生出鲜红刺目的疮斑,肩胛突起,像一只振翅的骨蝶,柔软细腻的皮肤上亦爆出肉瘤。
贺逐山能猜到那是什么——“变异”,她一定被传染了,达文公司宣称那是一种可怕的生物病毒。
然而他听见母亲含糊不清地咬下舌头:“带他走,带……逐山……这不是传染……不是病毒,他们在搜集……基因序列……我不想我的孩子……他们手里!”
父亲将她哄睡,推门而出,光把贺逐山勾成一个瘦长的影子。
父亲微怔:“你怎么在这?……你都听到了?”
贺逐山没有出声。
他早就破解了那个数谜,谜底是“freedom”。
自由,他们从未拥有的东西。
父亲迅速打点好一切,辞去工作,拜别亲友,带着所有家当行李前往苹果园区。他们听说苹果园区内部存在一些“变异者”帮派,他们会线下互助。那些老油条会教你如何躲避达文公司的强制身体检查,如何伪造生理数据。
父亲在苹果园区的食品工厂里找了份新工作,还算轻松,每天负责品尝不同种类的糖水饮料——但那些汽水里都加装了很多合法兴奋剂与防腐剂,他原本俊朗英气的身体日渐肿胀,头发脱落,皮肤发黄。
母亲没有死在畸化期,但有时,贺逐山觉得苟延残喘未必比死亡更好。
高烧导致神经系统失调,她的大脑出现了不可扭转的病变。母亲觉得自己是一盆植物——事实上,她也确实变成了一颗植物。
她的手背生长出许多嫩芽,像蝴蝶草,发梢则缀着牵牛花,一朵朵耷拉着,仿佛灯笼。她的身体必须日夜浸泡在冷水里,否则会干渴而死。贺逐山不久以后知道,其实她已不算一个完全的人类。
但他还是把她看做母亲。
他曾经最依赖的人。
他们住在一栋居民楼里,左右邻居都是工厂工人。屋子很小,就两间房,父亲在主卧安装了玻璃花箱。他将母亲安置在里面,安置在装满冰块的降温浴缸。次卧则留给贺逐山,床头床尾都堆满纸质书。他本人则睡在客厅沙发,只盖一张绒线毯子。他每晚都凝视远处的刺眼的探照灯——终于发现城市只是一只冰冷的钢铁巨兽。但为时已晚,他忽觉自己的一生都没有意义。
贺逐山家在六楼尽头,最角落的地方,几乎没人会路过这个拐角。而为了保护母亲,父亲也极力避免不必要的社交,贺逐山便依旧形单影只,孤零零地游荡在苹果园区街头。
像一只野猫,在黑暗中观察人类的生活。
苹果园区里有很多游戏厅——孩子们喜欢攒够零钱,冲到老板面前,把冰冷的虚拟数字换成一个个实打实的游戏币。但那些电子游戏都很无聊——毕竟对贺逐山来说,那些连成年人抓耳挠腮也无法通关的推理难题,他想要解决,往往只需一眼。
他只好四处飘荡,在无人的篮球场上发现一窝流浪猫。猫妈妈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五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猫崽在草垛子里艰难爬行。他忽觉得这才是他的同类,孱弱、孤独、迷茫、无助。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下午,等夕阳把地面晒成金色波涛,他的影子显出瘦长。他便抱起五只猫,默不作声地回了家。
“你不喜欢数学了吗?”有一天,父亲疲惫地问。
为了维持巨大的电费开销,他不得不打两份工。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他到“幻梦”体验馆去帮地下老板修理破旧的非法游戏系统。
对现实生活失去希望的人们只能在游戏里寻找另一种真实。
贺逐山看着那些被灰尘淹没的书籍:“不。”不喜欢了。
“为什么?”父亲笑了笑,像在极力掩饰话语的苍白。
“它没有任何意义。”贺逐山说,科学殿堂在冰冷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父亲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这一天来得很快。
那是一个下午,他把房门关紧,勒令贺逐山不准靠近,然后墙上传来“咚”、“咚”的重响。变异带来的痛苦远不是常人所能忍受,他一遍遍折磨自己,希望可以就此去死,又害怕真的死去,妻儿会无有所依。
贺逐山便蜷缩在房间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安静而惊惶地等。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鲜血顺着门缝漫到他身下,染红他的手掌、他的裤子、他的鞋,他听见一声又一声的敲门响。
平缓而坚定,一下又一下。他便知道来人不是走错——他家在六楼无人经过的角落。
贺逐山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老式9mm手枪,黑银色金属外壳,是父亲买来防身用的。他知道怎么开枪,只在拉开保险栓时费了一点力气。
然而刚拽开铁门,连板机都来不及扣,手腕立刻被人一扭:“嘿、嘿!冷静点——”
那是兰登,他反扭手臂,钳制住两眼通红的贺逐山。
“你就不能温柔些?”徐摧皱眉,“他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可不会开枪。”兰登拿走那把手枪,径直没收进自己口袋。
徐摧向屋里走,路过主卧,看到了那间玻璃花房。他看到了那个呆坐在降温冰池里的女人,只知研究自己身上的花与枝叶,仿佛一颗好奇的藤蔓。他顿了顿,在开次卧门前捂住贺逐山的眼睛:“没事的。”他的声音通过震动传进贺逐山心里,“我在这,没人能伤害你。”
兰登打开手提箱,为父亲注射了生物药剂。父亲在三天后醒来,那时贺逐山正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他怀里还藏着那五只凉冰冰的小猫,头发极乱,一撮又一撮堆在眼前。他便生出一种失魂落魄的绝望与心死,一句话都不肯说。
“你们必须马上离开,忒弥斯监视着所有人的消费记录和行为日常,突然的辞职、搬家、或者药物购买都会被判定成‘异常活动’……抓捕只是时间问题。”徐摧说:“你不走,但你得为他着想。”
兰登正把贺逐山抱回床上——他睡着了,只有一只小猫挺过猫瘟,正蜷缩在他怀里轻轻发抖。
他们约定于第二日午夜前往苹果园一号码头和徐摧碰面,兰登会在A。Y。N。工业区接应。不出意外,贺逐山本该被转运到亚特兰蒂斯,那不勒斯一度在这里收留过许多觉醒者——
但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新世纪115年,达文公司对苹果园区内藏匿的变异者进行倒数第二次大围剿。
那天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贺逐山正在门边换鞋。屋子里已经空了,两只皮箱躺在地毯上。贺逐山走进玻璃花箱,站在玻璃这边,远远地打量母亲。而母亲正逗弄自己身上的枝条,对他没有丝毫兴趣。
这屋子里很冷,到处都是冰。
贺逐山说:“妈妈。”他说:“你能看看我吗?”
母亲没有反应,他不再期待,低头垂眼,准备把那只唯一存活下来的小猫送回废弃篮球场——亚特兰蒂斯不能养猫。
夕阳把人都勾成黑纸片,一条又一条,瘦棱棱地在街上游,废弃篮球场里,贺逐山坐在生锈的铁栏杆上,脚边盘着那只黑白相间的漂亮奶牛猫。
猫已把他当作亲人,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没有办法,贺逐山只好陪他多待一会儿,再多一会儿,可猫爱撒娇,他心软得一会儿复一会儿,最后才下定决心,觉得六点钟太阳熄灭便是死线。
但那天的太阳没有熄灭。
人群中忽迸发出尖叫,紧接着,阴云蔽空,巨大的浮空车缓缓降临,无数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顺绳索跳到地面上。那些冰冷的椭圆型的野兽派风格的立面金属像一只只魔方悬停空中,到处是枪声,咒骂,炮火,哭嚎。
小猫在子弹扫过的瞬间炸成血肉,落在贺逐山脸上,贺逐山怔住了,地上还散落着几根火腿肠。那滚烫的粘稠的触感让贺逐山想要尖叫,但他没有,他只是开始拼命地朝家的方向跑。
——他逆着人潮,一路被撞倒、又爬起,地上开始流淌粘稠的鲜血之河,一只只慌张的皮鞋将尸骨踩踏,人和待屠宰的牛羊再无一点区别——
但他没有见到父母。
火光冲天而起,把一切都吞噬了。把他的亲人,他的情感,他的还没解完的字谜,全部付之于灰烬。全部失散在短暂的人生里,来不及告别,来不及回望。
他不顾一切地朝居民区跑,那是秩序部行动队降落的地方。然而岔路口里伸出来一双手,将他紧紧捂着嘴禁锢在怀里。
徐摧说:“别喊。”背后,一队行动队员刚走过去。徐摧低声微颤:“他们已经死了……但你得活下去。”
他把一个冷冰冰的,还被藤蔓缠绕的物件交到贺逐山手里。
那是母亲最喜欢的祖母绿耳环。
其实很多事,时至今日,贺逐山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尘封了那段记忆,用雪,用尘,用令他身心俱疲的一切。
那个火光猎猎的晚上,他开始觉醒。他在昏沉的苦痛之中,看见了苹果园区的第一场雪。雪压不住熊熊烈火,达文公司宣称这次行动是为了击毙那些非法传播变异病毒的被感染者。他再次醒来时,望见徐摧的眼睛,觉得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徐摧将他收养,让他管自己叫哥哥,但徐摧心里很清楚,谁也走不进贺逐山的内心。他总在梦魇中奔跑,企图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试图改变那冷冰冰的只有一枚耳环的最后一面。
他总是在想,如果那天没有去篮球场,如果不是惦记着他的那一只小猫,如果他没有在乔迁新居的那天玩雪,没有见过徐摧,如果还喜欢数字,还在和父亲一起研究高等方程……
是不是还来得及有最后一眼,和最后一句话。
于是从此以后,他习惯沉默不语,习惯把过错都揽在自己头上,一遍遍折磨自己,觉得这才是唯一的解脱。
于是很多事都变得模糊起来。
比如徐摧给他买的“巴别塔”游戏碟,比如“果核庄园”里新搬来的爱玩水枪的邻居家男孩。比如他躲在地窖里翻阅的那些旧世界的小说与诗歌,比如做完义眼手术后,他躲在衣柜里静静感受那种真实的痛楚……
比如有一天晚上,徐摧坐在窗边,“啪嗒”、“啪嗒”拨弄通讯器,却再没有收到兰登的消息。
比如119年11月,又是一场大雪,在雪中,徐摧挖出自己的心脏,挖出附着在心脏上生长的“凤凰”的精神元腺体。火星在雪中飘荡,就像一只凤凰飞向云山之外。
徐摧常念一句诗,“消亡并不悲伤,他为自己而死。我们终会且一定会在自由之巅重逢。”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重逢啊。
他爱的人一次次死在他面前,这构成了贺逐山生命中一次次残忍的成长。
他已看不见脚下将要奔赴的去路,也找不到身后被雪掩盖的归途。
他在小布鲁克林区流浪,在自由之鹰以虚假的身份穿行。直到阿尔弗雷德通过“共感”觉察到他的存在,将他带回伊甸。他终于完整了解到关于“觉醒”的一切,了解关于“梧桐”的背叛和由此导致的“凤凰”的死。他独自前往地下城,在漫漫黄沙中日复一日把自己锻炼成最锋利的刀。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复仇,他背负了太多人的血债于身……
可他还是在大雪纷飞的蜗牛区里,弄丢了那个让他看到自己影子的阿尔文。他回到那间出租屋时,壁火犹在,夕阳如血。
只是又一次的一事无成。
达尼埃莱说得对,他一直在惩罚自己。
他看似无坚不摧,其实只是一张脆弱的纸。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仇恨、暴力、鲜血已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底色。直到阿尔文再次出现,在又一场的无尽的大雪里笑着告诉他:
“我想见你。”
“我想相信你。”
“我想记得你。”
“我喜欢你。”
在贺逐山混乱不堪的梦魇里,这些声音一遍遍,一句句在他的耳边轻响。好像阿尔文正靠在他身边,环着他,搂着他,在他的耳边一次次低声重复这些亲昵的话。他捉弄他,他啃咬他,他亲吻他,但都没关系,他需要这个人存在。
可他并不存在。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像那棵开满白花的树,像那片漫山遍野的玫瑰花。
贺逐山猝然惊醒。
汽车鸣笛声、广告音乐声、人声、尖叫声与咒骂声渐渐钻进耳里,马路上的车灯与广告霓虹被湿漉漉的雨水反射进屋内。一切赛博都市的眼花缭乱都在提醒贺逐山一件事: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他得醒了。
他忽觉有雪落在脸上。
雪花一片片,转瞬即融,烫得人心颤,他下意识伸手去摸。
可那不是雪。那是一滴不自觉顺颊而下的泪。
于是贺逐山想,再一次,他坐在床上轻轻垂眼:
再一次,我又弄丢了我爱的人。
55伊甸(7)
◎我们早已准备好为所爱之人坦然赴死,这是我们生来就有的自由。◎
窗外大雪纷纷,盖满行人伞面。霓虹灯牌上堆有厚厚一层白盐,清洁机器人穿梭楼间,伸缩小弹簧臂,努力在日落前将其清理干净。
街道之间的全息投影则完全不受天气影响,虚拟海报上飘着一行广告:昆尼系列家用浮空车,您最可靠的出行伴侣。一个路人经过,把自动司机“昆尼”那张笑容满面的脸撞成碎片。
更高处,忒弥斯正在空中巡游,它身上浮动着各色新闻,最大的面板上贴有一份红色通缉令。
这才是贺逐山视线最后的落点,那照片截得模糊,但贺逐山不会认不出自己:
【一级通缉犯:贺逐山】
【编号:S-cri-037】
【年龄:25】
【最后出入区域:小布鲁克林区】
贺逐山回头,达尼埃莱刚把一杯绿色营养液推到他面前。另一边,机械师正在调试一块微型植入体芯片。贺逐山的义眼在监狱区爆炸中遭到了一定程度损毁,他必须立即更换——这里是自由之鹰区,伊甸K06号据点。
003号列车灰飞烟灭后,达尼埃莱临时启用的安全基地。
等待芯片拟合时,机械师逐步删除那些已牺牲的成员资料。头像一个个灰下去,最终,机密档案里只剩四块信息面板:“Ghost”贺逐山、“法官”达尼埃莱、还在昏迷的“黑客”小野寺遥,以及“机械师”唐自己。
一种悲戚倏然弥漫,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唯风声呼啸,仿若哀鸣。
这是爆炸发生后的第二个傍晚,贺逐山刚从昏迷中苏醒。伤口接近痊愈,只有掌心被玻璃穿出一个血口。达尼埃莱替他包扎时,将一切情况简要说明:003号基地遭到了达文公司的突然袭击,整辆列车被炸得支离破碎。他们三人当时正和阿尼一起在头厢开会,爆炸瞬间,阿尼催动“狩猎”,用血肉之躯护出安全区为三人争取时间,自己却因失血过多,死在了逃离地下城的路上。
达尼埃莱率先打破沉默:“别默哀了,我们没这个时间。”
他早已见惯生死,又是长官,最擅长控制情绪。于是他逼视贺逐山,看着他将那杯又涩又苦的营养液一饮而尽,径直抛出最锋锐的问题:“你们认为谁是叛徒?”
屋子里静默一瞬,机械师回复:“很难说,但不会是003内部的人。没人会傻到把自己和基地一起炸死……可在003以外,任何人都有可能,我们无从排查。”
“不会有这么巧合的时间点。”贺逐山说,“我暴露的同时,基地也被袭击。对方或许预谋已久,早就搭上了公司的线。知道我去阿瑞斯的人可不多。”
“他是冲你来的。”达尼埃莱揉了揉眉心。
“他的信息更新很快。”
“连基地里的觉醒者,一般也不能实时知晓自己随基地移动的所在。”
“这只说明一件事,”机械师毛骨悚然,“对方可能是个高层。”
“他为什么要背叛伊甸?他既然能准确报出003号列车的位置,多半对其它基地的动向也了然于心。真要‘赶尽杀绝’——为什么不一起炸开花?”
“这可能只是一次用于检验彼此的信任交易——对方手里有很多砝码,希望勾着达文和他继续合作。”达尼埃莱说。
机械师倒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他还有下一步动作。”
“他很可能就在亚特兰蒂斯,有这种权限的人不多。”贺逐山说。
“监测师?守门员?还是引渡人?”他皱眉猜测,Ghost却不置一言。这使机械师背后发寒:“总不能是阿尔弗雷德?”
“是谁不重要,叛徒可能不止一个,”达尼埃莱说,“但我们不能再贸然联系任何人,甚至不能使用内网。就像你说的,亚特兰蒂斯也不安全——我们四个只能建立单向连接,将可能的损失降低到最小。我们必须尽快让小野寺遥醒过来,她是‘黑客’,而现在信息才是最关键的。”
他话音方落,芯片完成升级。
机械师将微型芯片重新植入贺逐山左眼,他眼周的芯片纹路和“G8O-st”字符在芯片被激活亮起淡淡蓝光。但新的芯片系统加载过快,导致义体发热、视野帧率失常,机械师不得不给贺逐山注射一针稳定剂。
半个小时后,贺逐山缓缓苏醒,颅内的精神痛还未完全消去。
机械师已前往隔壁房间检查小野寺遥的生命体征,只剩达尼埃莱坐在原地。他沉在昏光里,手不安分地“啪哒啪哒”摆弄贺逐山的打火机。
那是一个礼物,贺逐山还记得,当时快递员敲他公寓大门,他一头雾水,说自己没买过任何东西。“不是你买的,”快递员说,“但寄件人也没留下任何信息。噢,有一封明信片——”
贺逐山拆开后,发现空无一字的明信片里夹有一片白玫瑰花瓣。
贺逐山抿了抿嘴:“我已经把营养液喝完了。”言外之意你快滚吧。
结果达尼埃莱说:“我知道。我没想说这件事。”
贺逐山没出声,用眼神问:那你要说什么?
“我不希望你感到自责。”
贺逐山登时一滞,将头扭向一侧:“我没有。”
“你有。”
“我——”
“如果你认为一些成员的牺牲和你执意前往阿瑞斯之都有关,我必须告诉你,是我批准了你的行动申请,我亲自在文件上签了字。任何责任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我才是负责这个任务的长官。”
一番话把贺逐山噎住了。
达尼埃莱总是这样,他想,他擅长洞察人的心思。从十五岁开始,从他来到达尼埃莱身边开始,他一遍又一遍和达尼埃莱作对,对方却总能用一种柔软的方式把这些少年人刺一样的试探尽数化解。所以他是他的上司,是长官,却亦是他的亲人,是兄长。
贺逐山叹气:“为什么签字?”
“原因很复杂。”
“起码说一个吧。”
“没必要。”
“是‘直觉’吗?”
“不,‘直觉’并非每时每刻都能给出答案。但你非要问的话……我想是信任。”达尼埃莱说,“信任,一种愚蠢的人类感情冲动,往往会遭致飞来横祸,但我认为有时它比‘计算’、‘概率’更有效。”
“就像你信任你的同伴一样。”达尼埃莱垂眼看打火机,“他到底是谁?”
贺逐山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朋友。偶然认识的。”他像在强调。
“只是朋友吗?”达尼埃莱问。
贺逐山在他眼里看到一点自己无法说清的东西。
“我在小布鲁克林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都快神智不清了,还抓着枪不放两眼通红地要回去找人。你在念一个名字,我没听清,但你一直在念。机械师把你摁进治疗舱的时候,你蜷缩在营养液里,他说你哭了。他说他从没见过Ghost流泪。”
达尼埃莱把打火机扣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这一回,他给自己点上,又将烟和火一起丢给贺逐山。
贺逐山静静吐出一个烟圈,可尼古丁忽然失效。他觉得胸膛里某种苦痛不减反增,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他说他喜欢我,我很害怕。”
“怕什么?”
“我不值得他喜欢,”贺逐山答,“我没有明天。我这样的人随时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不希望他为此难过。”
烟卷静静燃烧。
贺逐山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有他的消息吗?”
他终于问出这个他一直不敢提的问题,某种畏惧使他指间烟头微颤,烟灰抖落,几颗火星灼伤皮肤。
然而达尼埃莱答:“没有。情报贩子说秩序部立刻封锁了阿瑞斯,没见到任何人活着跑出来。他……的概率很低。”
“——但这不是你回避爱的理由。”
“一个人值得被爱,不需要任何条件。”达尼埃莱摁灭烟头,看灰烬消散于空中:“我们早已准备好为所爱之人坦然赴死,这是我们生来就有的自由。”
贺逐山忽在他的话里望见阿尔文眼睛。
*
水谷苍介走进实验室时,手术台上的实验体正在剧烈挣扎。他被束缚带紧紧捆在桌上,四肢也被金属环牢铐。但这都无法阻止他在惊人的痛苦中抽搐,他岩石般僵硬的肌肉块上青筋暴起,血脉偾张。然而,他嘶吼着惨叫须臾后,终于猛吐出大口鲜血,鱼一样弹跳两下,最终毫无声息。
“又失败了啊。”水谷苍介冷漠地垂下眼皮,笑一般说出这句话。
一旁的记录员递过纳米屏幕:“器官出现强烈抗性反应,这直接导致了血液系统的彻底崩解。B152号实验体确实表现出了近似于完全变异的生理特征,并拥有独立运作的精神元腺体,但他依旧无法离开无菌环境独立生存。”
水谷苍介点点头,不打算继续听接下来那一大段令人费解的汇报,他转身出门,在保镖的拥簇下进入走廊。
走廊上到处是神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似乎有某种莫名的压抑弥散在他们心间。他们对水谷苍介恭敬行礼,这位董事长只微微眨眼算作示意,便进入电梯,来到深藏地下的训练场。
训练场内,几十个预备“暗锋”正在完成日常测试,他们或拥有元素系异能,可以操纵水、火、金属,或能以极快的速度持握冷兵作战。于是基地里总回荡着“当”、“当”的脆响,中央悬浮台上有一块虚拟面板,里面能力指数不断浮动,排名实时变化,精神力数值或高或低,记录着这些最锋利的武器的一切信息。
“还是末位淘汰制吗?”
水谷苍介回头,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研究员走至身边。
水谷苍介笑笑:“是的。这种手段永远有效。”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造神’了呢。”
水谷苍介微微颔首,保镖尽退到黑暗里,他们站在玻璃窗外,对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去。
这位尊贵的董事长说:“你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你怎么知道的?”
“是真的啊。”研究员挑起眉毛,做出一副很诧异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分明波澜不惊:“我听说发生在阿瑞斯基地的事了。还听说你调走了所有和‘暗锋’有关的机密资料。我猜,结束计划只是时间问题。”
水谷苍介似是“哼”了一声:“也许你们说的对,‘觉醒’只是一种该被根除的病变,毕竟那么多人为之而死……神不是人造之物。”
“别灰心丧气嘛,”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我想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水谷苍介骤然凛目:“什么意思?”
研究员说:“唔,我刚在0号实验体上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没有对应编码的蛋白质,我根据它的结构与功能将其命名为‘tbe182-s2’型蛋白。我把这种蛋白提取、标记并注射到其他‘觉醒者’身上,发现tbe182-s2几乎在瞬间被他们的身体分解。而所有器官里,只有精神元腺体表现出强烈的追踪素荧光反应……”
“这说明,很有可能,所有觉醒者都能生产并分解某种非觉醒者不具备的超结构蛋白,这很有可能与‘精神力’有关。”
研究员闭上眼睛,用袖口轻擦眼镜:“这很好理解,是个最基础的生物知识——就连十岁的孩子也知道,蛋白、RNA、DNA……这些东西一一对应。超结构蛋白的发现恰恰应证了我们先前的推断:觉醒是一种基因突变,是一种恶劣环境下的自然选择进化……这样干说太无趣了,我觉得你应该来见见0号。”
56伊甸(8)
◎在一切的最后,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云烟上,有一颗冉冉升起的太阳。◎
0号实验体看上去只有六七岁,正坐在一间巨大的透明观察屋里。室内由全息投影模拟出家居客厅的温馨模样,0号就岔着腿地上搭积木。积木零件很小,约莫只有指甲盖大,他一块块将其极精准地摞成高楼,却在眼瞧还差两扇门就能完工时漠然推倒重来。
“他能坐那儿玩一天。”研究员轻描淡写地向水谷苍介道。
“他其实已经35岁了,”研究员说,同时摁下按钮开启数据面板,“但因为6岁零8个月的时候出现觉醒,他停止发育,身体和神志都永远留在了那个阶段。他没有精神元腺体,这是他最特别的地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能在他身体里发现超结构蛋白。唔,这就是那个蛋白,和对应的RNA转运分子。”
虚拟投影里出现tbe182-s2型蛋白的三维立体结构。
它缓缓旋转,仿佛一块造型别致的积木,一开始并不起眼,很快却展露出特别之处:它的延长、伸展和常规蛋白合成过程截然不同,它没有规律,无迹可寻,就像一只黑洞,在人类体内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收缩或扩张——
“它的形成可能是高维的——看看那些忽然出现的基键。它的运动在三维世界里并不符合物理规律,高维是我能给出的唯一解答。”
“我们试图倒推出控制这种蛋白合成的DNA序列,但目前为止,电脑给出的所有答案都被否定。甚至没有一个方案能够模拟出近似的结构型,教授们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研究员再次敲击显示键,屏幕里出现一张清晰的DNA双螺旋分子结构图。系统锁定并放大了一部分基因片段,将A、T、C、G标记在一旁。
“也许觉醒者的基因里,出现了某种全新的碱基对。”
碱基结构的六元杂环徐徐转动,不同数位的化学基在某种特殊作用力下出现变化。
“如果真是这样,间隙测序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检测到它们的存在。”水谷苍介提出质疑。
“我曾经也这么想过,但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惯性思维束缚了人类,我们想当然认为新碱基和已有碱基一样,应当有固定的化学结构和连接方式。但大自然是真正的造物主,也许,新出现的碱基对的形成规律并不固定,结构稳定性也将因人而异呢?”
水谷苍介没有反驳,像是被这种“自然论”说服。
“我从没有这么接近过上帝的眼、上帝的手,”研究员感慨道,“发现超结构蛋白的那一天,我感觉自己亲临神谕。”
研究员调整时空设置,全息投影便重新模拟出夜晚风吹纱帘、月影树摇的效果。0号实验体抛下积木,爬上小床,按照人为设计的“规则”进入睡眠。
研究员打开手环,将一系列关于0号实验体的机密资料都传到水谷苍介的通讯器里。他们乘坐电梯,来到基地上方。
基地在临近地面处设有一层巨大的私人休息室,屋内三面环装LED显示屏。切换到休憩模式,它会自动模拟五六点时分夕阳西下的城市风景。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开了瓶浅金色的起泡酒。
“你会惊喜,还是愤怒?当你的推断即将被事实证明,‘变异’果真是一种污染物辐射导致的极端的物种突变时,你依旧认为自己是被上帝抛弃的那一个吗?”晃动着酒杯里的球型冰块,研究员颇为好奇地发出提问。
“我很难说,”水谷苍介皱眉思索,“时过境迁,我有了很多新的想法。”
“你的血红指数怎么样?”
“只有70,”水谷苍介依次活动五根苍白粗大的手指,指甲盖显出一种瘆人的疲秃。不被西装包裹的地方,他的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尸体般的灰青色:“我靠机器维持生命,时日无多,义体也救不了我。”
血液与淋巴不比器官,它们在全身四处循环,即使嫁接大脑,他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一具冷冰冰的金属植物人。
“这听起来令人遗憾。”
“你呢?你又怎么看?”水谷苍介瞥向研究员,“作为一个觉醒者,当你发现自己可能已是一种人类变种,你把我看作同胞,还是敌人?”
研究员闻言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相当奇特的眼睛:他没有眼球,眼白上血丝密布。于是脸上仿佛嵌着两个黑乎乎的血洞,令观者见之胆寒。
那副金丝边眼镜配有虚拟成像系统,能帮他伪装成一个黑发黑眼的正常人。
研究员说:“我真的不关心,水谷先生,我连人类的命运都漠不在乎,又怎么会思考这种没有意义的归属性问题?”
他把玩眼镜:“所有事物终将走向灭亡,再璀璨的文明也注定在宇宙毁灭时同步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一颗小小星球上人类的挣扎,就像没有人关心雄蚊子生来只有20天寿命,只是交配的性工具和精子的容载体一样。”
“那你关心什么?”
“本源。我更好奇造物主如何通过巧妙的设置,将简单的物质元素汇聚成有机与无机物,如何将毫无美感可言的血肉,变成胆敢自诩智慧的思想个体。”
研究员拥有反社会人格,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你怎么看呢?假设‘变异’是一种物种进化,却有成百上千人没能挺过进化过程,以非人的畸形的方式死去——”
“你希望我将觉醒者判作一种道德上应受谴责的利己主义者吗?‘你们强大的异能可是建立在以倍数计的同胞的死难上啊’之类的话……别吧,”研究员冷笑着打断,“别忘了是达文公司的失误导致污染物爆炸,是你们的冷漠让苹果园区数以万计的公民遭受辐射。你们不仅不施以援手,还试图将那些侥幸捡回一命、在飞来横祸中变得更强大、变得足够令你们畏惧的异能者赶尽杀绝……这听起来实在太自私了,是人类才能干出来的事。”
水谷苍介认真聆听,面带微笑,从不恼羞成怒,仿佛运筹帷幄的帝王。
“所以你支持觉醒者,你肯定自己的存在。”
“唔,也不能这么说。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觉醒’确实是一种良性进化:我比你高级,比你更能面对日渐残酷的地球环境,我能攀爬到金字塔的更高处,把你们这样的普通人类划归进自己的食物网——听起来很残酷,事实总是这样冰冷,”研究员想了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支持任何一方。”
“——我把人类看作大自然最失败的产物,弱小、自私、残忍又混乱,毫无有序的美感,也不闪烁理性的光辉,我巴不得大家一起去死,但这种生物就像竹节虫一样顽强,死皮赖脸地扎根在地球上,我大概率见不到他们灭绝的那一天。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研究员说:“一旦确认‘异能’是一种无法复制、无法转嫁到自己身上的物种进化,你应该会立刻处理掉我们这样的‘人’吧,包括整个基地,”研究员笑着看了水谷苍介一眼,“毕竟你只想成为最强大的掌权者。”
“当然,我会在襁褓里扼杀敌人,”水谷苍介回答,“这算是一只竹节虫最雄豪的野心吗?”
“抱歉,我很难共情人类。不过蚁后总和工兵不一样吧?我想是的,”研究员说,“你是竹节虫里比较聪明的那一个。”
“我还从没问过这个问题——你到底都看到些什么?”
研究员的异能是“时空重叠”,他能看到一个地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无限渺远,无限冷酷,这可能是他反社会人格的由来。
“你真的想知道吗?”研究员说,“你多半会失望。”
“没关系,说说看。”
“我看到46亿年前的地球,尘埃云坍塌,星海,火山,大气……江河,湖泊,海洋。然后出现有机物,地苔,蜉蝣,恐龙……然后是森林里猿人的捕猎,火焰的使用。村落,城市,工业文明,原子弹爆炸,鲜血,枪支,尸体。”
“海啸,地震,世界末日,然后是提坦。”研究员说,“你统治的这个美丽的城市,霓虹灯的世界,梦幻如泡影,最终也坍塌在黑暗的虚无里……但我看见一颗太阳。”
“太阳?”
“嗯,在一切的最后,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云烟上,有一颗冉冉升起的太阳。”
“你要怎么处理‘暗锋’?”研究员再没兴趣和他聊那些无意义的哲学话题,将酒一饮而尽,转向一些更现实的眼前之事。
“你放心,我是一个资本家,”水谷苍介答,“物尽其用,我会榨干工具的最后一点使用价值。”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仿生人前来收走。
LED屏幕上的夕阳落下山去,两人前后离开休息室。
*
撒旦应该不知道,蛇能通过震动“听见”很远处传来的声音——濡女蜷缩在地下室角落,听她与水谷苍介通话时这样想。
她将头轻轻枕在冰冷墙壁上,地板上湿漉漉的:撒旦什么都不知道——也可能她什么都知道的,只是她根本不在乎……
高跟鞋的声响越来越近。
门“嘀嗒”一声打开了,一线昏光落在濡女脸上,她借着这点光分辨出撒旦模糊的轮廓,她依旧那么锋利,那么漂亮。
“为什么不开灯?”
濡女闭了闭眼睛——不开灯,因为她不想看清任何人或事。
“你都听见了。”
撒旦沉默片刻,倏然开口。濡女想:她总是敏锐得令人吃惊。
是的,她听见了,虽然不完整,但她知道水谷苍介发来了新的任务。撒旦似乎要前往什么地方亲自执行,同时还要派人继续追杀沈琢。
沈琢,濡女想,那个孩子。Ghost。还有那位秩序官。他们和濡女见过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总是在固执地追逐、寻找、对抗。
“你骗我。”濡女忽然开口,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撒旦笑了:“我骗你什么?”
濡女不知道。她错过、遗忘很多东西,是撒旦不让她想起来。她甚至记不起自己真实的名字,好像一个没有所谓、可以随时被丢进垃圾桶的塑料包装袋。
濡女心想:你一直都在骗我。我也一直都在骗我自己。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不能放过沈琢?”
“我为什么要放过他。”
“他只是想活下去——”
“他侵害了公司的权益。”
濡女深深地吸了口气:“什么权益?和你有关吗?‘暗锋’只是水谷手里一把残忍的枪。他教唆你扣动扳机,手上全是肮脏的血。”
“我不关心。”撒旦冷淡答,“我宁愿成为枪,而非流血。”
濡女发现自己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