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的极致唯美,想来正是源自“一点不能走样”的态度。
在久远的巫祭仪式中,巫师们便开始身着华丽的服装,以优美的舞姿,演绎人与神、神与神之间的故事。从楚辞《九歌》“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这些描绘中,我们能够感受到巫在扮演神灵、表演歌舞时,那种具有神性的美。这种为神演出的歌舞剧,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渐渐演变成为人演出的戏曲,但其中的唯美精神却一脉相承,延续至今。
京剧,在中国戏曲艺术大家庭里算是后辈,从徽班进京算起,京剧的历史大约只有二百年左右,但它却用严密传承的程式体系将戏曲艺术的唯美精神发展到了极致。京剧诞生于花部和雅部争艳的戏曲繁荣期,起点就不一样。徽剧的剧本内容丰富、戏词通俗易懂、有一套独有的武打技术。进京后,徽班与时俱进地改革声腔,融合汉剧、弋阳腔、昆曲、梆子、罗罗腔等多剧种的优长,又结合北京当地的语言习惯,形成北方观众容易听懂的京调。此外,昆曲载歌载舞的形式和讲究的服装道具,秦腔生、旦浓墨重彩的化妆方法,各剧种的净丑脸谱都成为徽班吸纳的对象。于是,在徽班强大的吸纳消化功能之下,京剧迅速发展成为角色齐全、有成熟表演程式和完善服装道具规制的剧种。
清代,京剧是最高规格的宫廷演出,角儿们都是“内廷供奉”或教习。宫廷演出为京剧发展提供了丰厚的土壤,在官方的支持下,京剧确立了装扮造型的规范标准,以及细密严谨的“衣箱制”。
衣箱制,是传统京剧中一整套舞美工作规制的统称,分为大衣箱、梳头桌、盔箱、道具箱四个专业。四个专业各司其职,专人专管,自从在宫里定型后,一直传承,到今天仍是大家谨守的职分和规范。梳头桌关老师解释说:“我们后台专业的传统名称不是‘箱’就是‘桌’,京剧舞美离不开这两样东西,箱子是我们盛东西用的,而桌子展示我们要用的东西。”
大衣箱,顾名思义是负责服装的,是衣箱制里责任最大也最辛苦的专业,其他的三个专业都得围着大衣箱转。梳头桌负责梳妆和化妆,不过除了名角儿,演员的脸妆一般都是自己化,生角儿的头发造型也可以自己来,所以梳头桌的主要工作是给旦角儿做头发造型。剩下的两个专业,盔箱负责盔帽,也就是演员的头饰,道具箱负责道具,传统称为“砌末”。
“过去绣的蝴蝶从远处看它在飞翔,绣活了,这是好活儿,现在很少能绣出这样的。”
——大衣箱张老师
恰逢一场演出,梳头桌关老师带着我去后台观摩。
离演出开始还有差不多三小时,在服装仓库迎头碰上大衣箱张老师,已经开始准备了。关老师介绍说:“这是老一辈师傅,懂得特别多,你有什么问题就请教他。”一个人做什么工作久了,就会有点挂相。张老师眼睛带神,看起来让人感觉以前唱过小生似的。聊天的时候听来来往往的同事都叫他“大拿”,我猜想这大约一方面因为张老师大衣箱的责任大,另一方面也或许因为张老师“懂行”。
张老师在中国戏曲学院附中负责大衣箱和二衣箱。我们在舞台上看到的那些华丽的外装,武将穿的靠,达官贵胄穿的蟒袍,士大夫们穿的官衣,文人、小姐、夫人穿的褶子、帔等便装、常服,都属于大衣箱和二衣箱的范畴。学校里有另一位老师负责三衣箱,管的是演员里面穿的水衣、靴鞋、腰带之类的,内衣和配件。
京剧这行有句大家挂在嘴边的话叫作“宁穿破,勿穿错”,说的就是衣箱职责的重要性。传统上,京剧的舞台布景和道具极其简化,一桌一椅就能唱一台戏。大家都知道,京剧演员在舞台上只要手持马鞭就代表骑马了。白马鞭代表白龙马,红马鞭代表红鬃马,黑马鞭代表乌骓马,马鞭上缀三缕丝缨是“文”用,五缕丝缨则是“武”用。这些讲究里面都藏着角色和故事信息,是舞台形象塑造的一部分。要么说欣赏京剧是有门槛的?没些基础知识傍身,看到的意思就不如懂行的人看到的丰满。服装的讲究就更多了,哪出戏、哪个角色、哪个流派穿什么衣服,都存在大衣箱脑子里。当年清宫管理戏曲事务的升平署专门绘有戏曲人物画,上面注着“穿戴脸儿俱照此样”,为每个人物的扮相设立标准。这类戏曲人物画大约有几百幅,然而京剧角色可远远不止这些。龚和徳先生统计过,嘉庆时期记载的连台大戏《昭代箫韶》,里面就有四百多种装束式样。所以,想要做好大衣箱,首先得成为一个京剧造型图库,这基本功就不是一年半载能够掌握的。
演出前,大衣箱要“起箱”,将需要的服装取出来带到舞台旁边换装的屋子里,根据场次规划摆放好。演出中,大衣箱负责给演员扮戏,要按部就班为演员们一件一件穿戴、换装、收纳,不能穿错,不能临时找不着,更不能在台上露破绽。这要求大衣箱要有很强的规划性和统筹协调能力。我本想在演出时现场观摩大衣箱的工作,结果到时候才发现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在屋外遥望。等着换装的演员从屋里排到了屋外,是演出时人最多的地方。我远远看见房间尽里头,大衣箱张老师正为一个武老生扎靠。我想,在这样繁忙的状况下不出乱子,应该非常需要经验和临场应变的智慧。
故宫畅音阁三层戏台阿木摄
穿戴脸儿俱照此样
《升平署脸谱》
在排队等张老师穿戴前,演员们要先去三衣箱处领取水衣等内衣裤穿好。等张老师为他们穿戴好外衣后,再去盔帽箱老师那里戴头饰,最后向道具箱老师领道具。这就是老辈留下来的后台工作流程,谁都得照此办理。京剧舞台的完美,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种对于规矩的持守。只有每个环节都规矩妥当、有条不紊,演员在台上才能光彩照人、完美展现。
戏曲学院附中的前身是中华戏校。服装仓库里有一部分衣箱还是刚成立那会儿一直用到现在的。顶天立地的大木柜子,简单结实的式样,红棕色漆皮斑驳,透着五六十年代的气息。木柜子分上下两个柜门,柜门右上角贴着毛笔写的分类标签:“大衣:女帔、女褶子、裙子、裤褂类”“大衣:开氅、帔、八卦衣、宫装类”……打开柜门,里面有分层的隔板,用来分类存放。仓库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更老的大衣箱,大约半人高,看起来特别厚重,绛红漆色,黑铁皮严严实实包着边,侧面还有抬箱子用的铸铁拎手,箱子上同样贴着毛笔写的标签“传统演出服13”。张老师说:“这是真正的大衣箱,得有一百年了。”这个老古董已经不用了,只是还守在仓库里陪伴曾经存贮的老戏装。除了这些老衣箱,也有一些新制的柜子,不过看起来就简陋多了,三合板的柜面,光板没涂漆。我似乎能够看到二三十年前那个流行价格便宜、质量粗糙家具的时代,以及京剧身处其中的萧条。
张老师经历过那个萧条的年代,他有许多无奈与叹息,为京剧,为衣箱行当,也为丢失的传统。
京剧曾经何等繁荣。莫说二百年前清宫演出的盛况,在一百年前京剧创新发展的时期,四大名旦也是像现在的影视明星一样被人们追捧的。当时,京剧在北京、上海最好的剧场演出,观众场场爆满。一旦有名角儿登场,戏票早早就宣告售罄。只要能看到精彩的演出,人们哪怕站着都心甘情愿。怎样的一番热闹,却在历史中渐渐沉寂,直到20世纪80、90年代,年轻人面对京剧只剩一片茫然无知,听不懂、看不懂,更感受不到其中的乐趣。那时正值中国刚刚打开国门,外来的新奇吸引了人们全部的目光。在冷清的剧场,只有老票友们还能与角儿们互动,传统被渐渐淡忘,蒙上了灰尘。
大衣箱张老师保存的最老的戏服有一百年了,还在使用的戏服最早的也有五六十年了。张老师懂得它们价值,也深知一套戏服要妥善保存、延长使用寿命,需要良好的存贮环境与设施。但在京剧萧条的年代,衣箱的状况也每下愈况。这些好东西不被人重视,自己除了在职责范围之内小心使用与贮存,也无力为它们提供更好的保护。聊天时,常常能感受到张老师话语里流露出的落寞。
百年老戏衣细致的云头阿木摄
一百年前的衣箱阿木摄
现在人们的注意力又开始转向传统,关注京剧的人也慢慢多起来。但戏服的工艺却是差太多了。面料、丝线、染色、织绣、图案、颜色搭配,各方面工艺都不一样了。规矩的戏服该是真丝手绣,但现在好多戏服都用机绣,在台上的感觉就差远了。即使是手绣,绣活儿也没法比。张老师拿出一件一百年前的氅衣和现在的戏衣对比说:“过去宫廷里头的绣工,都是一根线劈十一次绣,次一点的就一根线劈七次绣;现在,一根线至多劈三次,这就已经是不错的了,好多就是一根线直接绣。过去绣的蝴蝶从远处看它在飞翔,绣活了,这是好活儿,现在很少能绣出这样的。”
“装扮这份工作,整体做下来行云流水的,自己也会很享受。”
——梳头桌关老师
关争,是中国戏曲学院附中的演出实践梳妆指导教师。自上世纪90年代从戏曲学院附中毕业留校算起,关老师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多年。学生们见到她会马上叫“关老师”或者“关老”。“关老”这样的称呼像是戏曲行里特有的,是对有经验的前辈的尊称。但学生们喜欢和关老师开开玩笑什么的,倒更像当她是大姐姐。
距离演出还有二小时,关老师拿了戏单要去化妆间准备了。今天演三出折子戏,《盗库银》是武旦戏,《文昭关》是老生戏,《穆柯寨》是刀马旦和武生戏。关老师数了数,连主角带龙套,一共七个旦角儿。
她一手端着一小盆水泡的刨花,一手拎着几条棕黑色的长纱,向我解释道:“这盆里是榆木的刨花,泡完就形成胶质,是中国古代的发胶,刮片子用的。这是今天要用的水纱,一共十块。《盗库银》里小青是武旦,一个人用两块水纱。《穆柯寨》里有六个旦角儿,四个女兵用四块水纱,另外两个旦角儿,一个是丫鬟,一个是穆桂英,各用两块水纱。”
刮片子阿木摄
榆木刨花阿木摄
到化妆间,她先把水纱打湿,一块一块卷好,整整齐齐码在梳妆镜前。然后就动手刮片子。所谓刮片子,就是一小绺头发,沾榆皮水用篦子刮通。然后弯成圈状的叫作“小弯”,贴在旦角儿的额头上;直直的一绺叫作“大绺”,贴在脸颊上修饰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