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西桐没有?什么钱,那笔大奖稿费说是半年内会邮寄稿费单过来,但她现在还没收到。
所以她打算亲自做一个蛋糕来庆祝任东的生日。
徐西桐在任东那个天台小房间做作业的时候,用电脑搜索了很多做蛋糕的教程,一一抄在笔记本上,她正凝神抄写着,任东忽然推门而入,她立刻把笔记本合上,急忙把网页关了,回头看他:
“你进别?人房间不知道敲门啊?”
“这是我房间。”任东纠正她,他穿了件大裤衩,黑色的工字背心?,大刺刺地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哦,”徐西桐把笔记本,书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我先去?学校了。”
“嗯。”任东闭眼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应道。
徐西桐来到学校后,陈羽洁向她借作业的时候无意看到了她笔记本上教程才得知她要给任东做生日蛋糕。
“哇塞,这个礼物很用心?,刚好我家有?烤箱,你可以来我家试。”陈羽洁热情地说道。
“真的吗?谢谢羽洁。”徐西桐开心?地说道。
陈羽洁想?起什么,小心?翼翼问道:“停电那天晚上,你和陈松北——”
徐西桐摇了摇头:“我们说好了做朋友。”
陈羽洁松了一口气?,同时在心?里冷笑自嘲:关你什么事?陈松北被拒绝了就会喜欢上你吗?”
六月一号,周五。一大早,徐西桐躺在床上被闹钟吵醒,她抬手摁掉枕边的闹钟,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眯了几分钟起床刷牙洗脸。
今天是她生日。
一大早,周桂芬就上班了,中午回到家,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徐西桐把菜夹到碗里,装作轻松随意地说道:
“今天是我生日。”
周桂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碗里:“是吗?祝你生日快乐。”
徐西桐低着头鼻头发酸,机械性地把白米饭扒拉进嘴里,也没夹菜就把碗里的饭吃光了进了房间。
徐西桐整个人趴在床上,眼睛泛红,一滴眼泪衔在鼻尖里,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呜咽出声?。
每次生日,她就很想?爸爸,她记得小时候在外婆家,爸爸会来看她,买好多很贵的荔枝,西瓜这种?平日吃不上的名贵水果。
徐西桐小时候一直认为?自己是爸妈的心?肝宝贝,为?什么变了呢?
她希望妈妈可以多爱她一些。
她记得她以前还会去?问外婆,表姐神情怜悯:“你又?不是她带大的,你妈怎么会跟你亲?以前我在江苏打工的时候,我同事两个小孩都?不是她亲自带大的,她在外面一点也不想?她的小孩。”
表姐一副看透人情变迁的语气?:“而且,你妈现在再?婚了,你又?是累——”
她正要说完,外婆倏地斥责表姐:“要你多嘴!”
表姐不敢讲了,徐西桐至今不知道表姐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傍晚,两人一起放学回家,任东说自己有?事去?外面一趟,徐西桐立刻紧张地问道:
“那你还回台球厅吗?”
“回。”任东低头看着手机,话语间短。
徐西桐朝他晃了晃他天台房间的钥匙,笑着说:“那你去?吧,我去?羽洁家做作业,晚点见。”
“嗯。”
两人在路口分别?,徐西桐去?陈羽洁家争分夺秒地做蛋糕,她花了两个小时做出了一个勉强像样的蛋糕,整个人累得筋疲力尽。
徐西桐又?向羽洁借了个红色手提袋,把蛋糕装里面,她悄悄地把蛋糕带到了天台那个小房间。
夏天的天色总是将晚未晚,徐西桐把蛋糕放在天台处小桌子上,又?从小房间里抱出一盏外观黑色的落地灯,插上插座,灯泡瞬间亮了起来,无数飞蛾瞬间涌向光源处。
徐西桐发消息给任东:【莫西莫西,呼叫呼叫任东。】
任东恰好拎着一袋东西正上着楼梯,往天台的方向走,手机屏幕亮起,他点开一看,轻轻笑了,一向冷酷的他竟也配合起她,回:
【莫西莫西,我在。】
很快,徐西桐又?发了一条信息,任东此刻恰后站在天台门后面,他再?次查看信息。
娜娜:【耶,呼叫成功!那么有?请任东小朋友速来天台领取你的儿童节礼物。^o^】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徐西桐坐在一张凳子上正四处焦急地找着蜡烛,而旁边放着一个水果蛋糕。
青苹果蛋糕。
蛋糕外胚是淡绿色的,四处裹满了奶油,而最上面插了满满的青苹果块,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蛋糕字:
“生日快乐,苹果管够。”
胸腔似灌满了水,无法呼吸,有?一种?被人拥抱的感觉。任东慢慢走前,咽了咽喉咙,好久没有?人给他过生日了。
见任东来了,徐西桐欲哭无泪:“你怎么出现得这么快,我忘记买蜡烛了,完了。”
“没事。”任东看着她,眼睛温柔得要溢出水。
“吃不吃?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吃。”任东坐下来,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是麦肯鸡的东西。
徐西桐接过袋子,打开牛皮纸袋,眼睛瞪圆,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有?炸鸡块,薯条,可乐!
“生日快乐,娜娜。”任东掏出一个盒子给她。
他也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
徐西桐打开蓝色的小盒子,是一个上了色的小木雕,木雕刻得栩栩如生,是一个穿着白衣服,黑裤子,扎着低马尾的小记者,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话筒。
大眼睛,圆钝的鼻梁,笑容有?点傻气?。
任东刻的徐西桐,原来他日日夜夜,一有?空就刻刀不离手,极具耐心?地刻着木雕是要送给徐西桐的生日礼物。
他从很早就开始刻了。
眼睛酸酸的,心?脏像一个气?泡被人戳破,平稳落地,然后四面八方地蜜将她的碎片裹住,甜得冲淡了她中午在家里的失落。
最后,两人一起过生日,没有?蜡烛,徐西桐在蛋糕上插了十七根薯条,一起庆祝他们十七岁的到来。
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许愿,默契地留了一个关于对方的愿望。任东看着蛋糕,抬手揉了揉头顶蓬松的头发:
“关于你的愿望先不说,实?现了再?说。”
“好。”
娜娜打起精神来许愿,她的愿望听起来天真无邪,大声?说道:
忆樺
“生日快乐,希望我跟任东永远不要分开。”
任东手指沾了奶油点了下她鼻子,清了清喉咙,语气?臭屁:“陶喆演唱会暂时没办法带你去?,你可以听听盗版任喆唱得《月亮代表谁的心?》。”
任东起身回房间拿出他借好的吉他,这首歌他大概学了一个月,他抱着吉他坐在徐西桐面前,开始拨动琴弦。
和缓如流水的音调从男生修长指尖拨动的琴弦流出来,他穿着一件薄款黑色卫衣,衣服帽子兜在脸上,表情酷酷的:
都?怪那晚的月光
浪漫的让人心?慌
其?实?原来没有?怎样
只是下了一场雨
他的唱腔慵懒又?随意,每一句话像在唱他,又?像在唱给她听。徐西桐双手托着脸颊专注地看着她,男生似乎感受到了她眼里的炙热,耳朵开始泛红,声?音带着点暗沉嘶哑:
Oh yeah
圆圆月亮在天上
看人们聚散无常
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爱恨心?里两茫茫
月亮代表谁 月亮代表我的心?
气?氛太过美好融洽,一轮月亮静静地从云层里移出来,冰蓝色的天空被冻住,黄黄的月亮温柔地注视着男生,任东深情款款地唱着,他的声?音性感,那种?呢喃浪漫的唱腔一点一点踩中她的心?,徐西桐的心?怦怦直跳,热意袭遍全身,她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任东的那深情的眼睛里。
弯弯月亮在天上
我的吻在你肩膀
在你耳边轻轻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不会变
一曲完毕,诺大的天台,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静静流淌着,两人视线交缠在一起,他的声?音有?点儿哑,看着她:
“儿童节快乐,娜娜小朋友。”
“生日快乐,我的小朋友。”
月亮心?动了没有?,
月亮心?动了。
月亮代表谁的心
高二最后一个学期结束得很快, 他们短暂地休息了15天后开始补课,成为了一名准高三生。
八月最后一天,孔奶奶还是离开了。他们几个人请了假, 买了花前去吊唁。
孔武家位于老城区二泉路背面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棚户区, 他们来到二泉路,站在沙地坪上。这片房子的建筑低矮密集,圆路, 斜路如同树皮一般, 像四周延伸, 任东一帮人穿过狭窄的户巷,期间不断有小孩来回追逐打闹,他们头顶悬着一米高的晾衣绳,晾晒衣服上的水不断落在身上。
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来到孔武家, 徐西桐还是吃了一惊, 孔武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家里的房子仍在漏水, 墙壁锈迹斑斑, 家里没有?电视, 只有一张吃饭的桌子和沙发。
她没想到看起来没心?没肺性格开朗的孔武是在这样?的条件长?大的。
孔奶奶的灵堂设在客厅, 周围摆满了街坊领居送来的菊花,孔武一身黑站在门口迎接前来吊唁的客人,他的言行举止稳重又成熟,像变了一个人。
看见他们来了,孔武露出?一个笑, 任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
“节哀。”
“嗯, 一会儿你们别走,留下?来吃饭。”孔武冲任东身后的两位女?孩子笑了笑,似在安慰她们。
任东,徐西桐,陈羽洁三个人一起帮忙招呼前来的客人,领居基本都是送了花圈,低声安慰了孔武几句,便赶回家做自?己的事了。
送走客人后,孔武跟他们解释来得大部?分都是街坊邻居,他们家亲戚一个都没有?来。
孔武走进客厅,扭头冲他们开口:“你们忙,我进厨房里炒几个菜。”
菜很快端上来,四个人围在一张小木桌前,气氛凝重,低沉得不行,他们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孔武,好像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孔武拿着从小卖部?买来的二锅头,他想拧开手又太滑了,任东接过,手腕稍微一拧动,“砰”地一声,瓶盖滑开。
他往任东杯子里倒酒,拍着他的肩膀,一开口忍不住红了眼:
“兄弟,今天怎么?着也得陪我喝一杯。”
“好。”任东主动端起杯子干了一口。
孔武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因为太呛剧烈地咳嗽起来,十?分狼狈。
独自?一个人踏出?外面?的世界是否也这样?狼狈。
他自?嘲地笑笑:“第一次喝,让各位见笑了,大家吃菜吃菜,别客气。”
一群人坐在桌子前吃菜,安静得只有?筷子碰碗筷的声音,徐西桐受不了如此压抑的气氛,终于开口:
“孔武,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哇,没有?你在的日子我们上学都觉得好无聊。”
孔武正夹着菜,筷子停了停,语气认真地宣布一个消息:“我不准备去学校了。”
“那你要去哪?”一帮人停下?筷子,看着他异口同声地说道。
“深圳,”孔武又喝了一口酒,“我一把年纪了也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在学校待了,准备出?去闯闯。”
他咳了好几声用力说出?这句话,嗓子火辣辣的。
陈羽洁关心?地问道:“我记得你说你妈妈在深圳,去投靠她吗?”
任东摇摇头,眉宇闪过一丝落寞:“我其实一时虚荣骗了你们,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深圳了,我想去找她。”
孔武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在工地上干活,意外从脚手架摔下?来死了,家里骤然失去一个顶梁柱,加上本来家里日子就穷苦,孔武妈妈撇下?还在嗷嗷待哺的孔武外出?打工,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是奶奶靠着摆摊和?各种?收废品把他拉扯长?大,大部?分奶奶为了生计顾不上孔武时,都是邻居在帮衬着,可以说,孔武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祖孙俩相依为命,加上街坊邻居多有?照顾,他们才能好好地活下?来,孔武是这么?踉踉跄跄长?大成人的。
后来,孔武听说自?己的亲生妈妈在深圳打工,他就一直想去找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看到他会不会惊喜。
如今,奶奶去世了,家也没了,孔武也没有?待在北觉的理由了,人总要长?大,总要出?去闯一闯。
“什么?时候走?”任东冷不丁地问道。
“下?午。”孔武说。
“下?午?”徐西桐和?陈羽洁再?次吃惊地说道。
“嗯,下?午四点的火车。”孔武举起杯子朝大家干了一杯酒,笑着说道。
“我们送你。”
“好。”
孔武的东西早已收拾好,一个简单的黑色背包装着他所?有?的家当,他准备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她的黑白?照片摆在案头,正慈祥地注视着他。
孔武放下?背包,朝着奶奶跪了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响,他盯着奶奶的照片,空气中灰尘浮起,一切是那么?安静,他的嗓音哽咽:
“奶,我走了,你别担心?。”
“我会回来看你的。”
一行人送孔武到火车站,天气炎热,地板暴晒得发烫,几个在车站拉客的摩的师傅正躲在树影下?乘凉,一看见出?站的乘客,脚撑一打,骑到对方面?前,用熟悉的方言吆喝着:“贸易市场走不走?八块钱。”
“走走走,我五块钱。” 摩的师傅开始了抢客。
他们送孔武进车站,检票口在二楼,一帮人在一楼候车厅送他,这个季节,候车厅只有?几个零星外出?打工的中年男人穿着工服坐在那里休息,落地风扇转得轰轰作响,厕所?传来一阵腥味。
“好了,就送到这。”孔武冲她们露出?一个笑容。
任东走上前,两个男生默契地张开手,来了一个拥抱,任东语气认真:“保重,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
“当然,等哥发达了来投奔哥,管吃管住!”孔武语气豪迈。
“好。”任东应道。
孔武松开手,发现两个女?生眼眶泛红,他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故意逗两位女?生笑:
“我何德何能让两位大美女?为我哭啊,我这也算名留青史了吧。你们都好好的,考个好大学,放假了来深圳找大哥玩,大哥带
殪崋
你们去海边玩去,免费请你们坐邮轮吃海鲜。”
“还有?啊,在学校报我孔校霸的名字还是很管用的,我已经吩咐我那几位小弟了。”
两位女?生破涕为笑,孔武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非常江湖范儿地冲他们双手抱拳,语气豪爽:
“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说完孔武背着背包上二楼检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浆洗得有?些泛白?的橙子体恤,后背印着英文字母where am i going。
他在走向新的征程。
徐西桐望着他的背影,红着眼睛大声地喊:“孔武,一路平安,我不会忘记你的。”
遗忘是最可怕的事。
孔武没有?回头,潇洒地向后摆了摆手。
送完孔武上火车后,陈羽洁有?事先离开,剩下?任东和?徐西桐并肩走在尘土漫天的马路上,倏地,在他们头顶上方响起了一阵宽广的鸣笛声,紧接着火车轰隆轰隆从不远处呼啸而过。
徐西桐望着远去的绿皮火车问道:“那趟火车是孔武坐得那趟吗?”
“可能吧。”任东回答。
希望他一路平安。
希望他能找到妈妈,能跟她相认。
一路上,徐西桐一直沉浸在好朋友骤然离开的悲伤中难以释怀。离别是这么?突然的吗?生命不可控,意外不可控,还有?什么?是可控的呢。
不知怎么?,徐西桐害怕起来,她扯了扯任东的袖子:
“有?一天你会突然离开这吗?”
任东一下?子笑了,他抬手挠了一下?脖颈:“你以为外面?这么?好混的啊,我在北觉就待得很舒服。”
即便如此,徐西桐抬起眼睫认真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走,一定要亲自?告诉我,不要不告而别。”
任东低头看她如一泓清泉的眼睛,愣征了几秒,郑重点头:“好。”
得到任东的承诺后,徐西桐并没有?松一口气,她还想说点说什么?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徐西桐点了接听,语气疑惑“喂”了一声,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声音雀跃起来:“好,我马上过来。”
挂完电话后,徐西桐扭头冲任东说:“邮政叔叔刚才打电话说我的稿费单和?获奖证书到了,是我上次参加比赛的奖金到了,叔叔说拿着稿费单去银行兑就可以。”
“我送你过去。”任东接话。
两个人赶回七矿家属院楼下?,徐西桐从邮政叔叔手里签收了快递后,又跑回家拿了身份证,跟任东一起去了县人民银行。
银行的值班保安取了个号给他们,徐西桐等了一会儿,轮到她时,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前,语气快速:“来办什么?业务?”
“我来兑稿费。”徐西桐嗓子有?点哑,她把证件和?稿费单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正面?无表情地忙活着,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徐西桐下?意识地挺直腰背,虽然一张小脸写着淡定,内心?却骄傲起来。
“你是作家?”工作人员问。
“不是,我就是参加一场写作比赛拿了奖金。”徐西桐摆摆手。
工作人员点了一遍钱后,悉数把钱交给她,表情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严肃了,笑道:“那你是年轻有?为啊,小姑娘。”
“谢谢。”
徐西桐接过钱,她把钱装进文件封里递给任东,开口:“你帮我拿一下?,我去上个厕所?。”
“嗯。”任东接过钱。
这家银行不算大,任东坐在黑色沙发里,头顶的冷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还挺凉快的。
另一位穿着红色制服工作人员过来借同事的办公用品,给徐西桐办业务的工作人员拉着同事说:
“刚才有?一个高中生来兑稿费,厉害吧,还未成年呢,光靠笔杆子就能挣钱。”
“是吗?咱们县还能出?这样?的人才,可真厉害,我是她爸妈我不得乐死,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同事接话道。
工作人员突然冲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任东开口:“哎,小伙子,那你妹妹吧?啧啧,年轻前途大好,不知道以后有?谁能配得上她啊,对方得有?多优秀多厉害啊。”
“那小姑娘,眉眼透着一股冲劲和?韧劲,以后是干大事的。”银行工作人员说道。
工作人员还在那八卦着徐西桐的事,给原本安静的氛围坠了几枚硬币似的,声音不响却让人难以忽略。
发黄的空调还在上下?嗡嗡地摆动着扇叶,往外输送着冷气。本来是很凉快的,可不知怎么?的,任东觉得有?点冷,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任东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原本落在男生身上的太阳光此刻随着时间的移动向西走。
光走了,他的肩头只留下?对面?枯山水投射过来的阴影。
徐西桐上完厕所?出?来,任东把钱递给她,两人走出?银行。徐西桐偏头对任东说:
“能不能陪我去商超看看,我想买点礼物给我妈,这是我人生第一笔稿费。”
“行。”
徐西桐在超市左逛右逛挑了一套护肤品给周桂芬,刚好柜台对面?有?一家卖手表的柜台店,她拉着任东进去,指着其中一块黑色的手表,笑着说:
“你去试试?”
任东摇头,明显不买她的账,徐西桐软磨硬泡,他才勉强戴上,徐西桐眼前一亮,睁大眼睛说:
“你好看。”
任东随意地摘下?手表还给导购,开口:“看看得了。”
“明明很好看,”徐西桐歪头看着他,“这支手表我送你啦。”
“我不要,钱你留着。”任东抬手挠了一下?脖子,头颈连着后背的线条流畅漂亮得像一只豹子。
徐西桐看他态度坚决心?里正发愁该怎么?办,看到走廊外面?有?小孩哭闹着要买玩具车,大人不肯,小孩一不坐二不休直接躺地上不肯走了。
“如果没有?你,我也参加不了这个比赛,这个礼物你必须收下?,”徐西桐仰头看着他,她指了指外面?的小孩,威胁他说,“你要是不肯收,我就跟他一样?,也躺地上打地铺。”
任东一下?子被逗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他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开口:
“谢了啊。”
买完手表后,徐西桐又豪气地请任东去吃了麦肯基,还点了什么?全家桶套餐。她坐在二楼餐厅,吹着冷气感到惬意极了,徐西桐咬了一口鸡翅,想到什么?问他:
“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任东正背靠着椅背喝着可乐,闻言呛了一下?,他本想开个玩笑敷衍过去,但看见她眼睛里透着严肃,下?意识说道:
“把我妈的病治好,然后给家里盖一套房子。”
徐西桐眼睛里透着心?疼,固执地问道:“那你自?己呢?”
不是家人,也不是你身上的责任,而是你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任东好像被问倒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摇了摇头,坦然地开口:
“我没有?什么?梦想。”
“我讨厌这里,厌倦冬天,北觉一到冬天就无休止地下?雪,他妈的冷透了,一到冬天就要交该死的暖气费,日子也变得艰难贫穷,我还得时刻提防着我爸这个酒鬼。记得有?一年冬天,他把钱偷走了,我妈还要钱去透析,就没钱交暖气费——人都冻僵了,骨头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任东想起记忆里的场景,讥讽地扯了扯唇角。
“我没有?什么?梦想,非说的话,只有?愿望,冬天别下?雪了吧,暖和?一点。”
月亮代表谁的心
九月第一天, 他们?正式进入高三,学校发下来的试卷越来越多,红色标语贴满了各个角落, 原本松散, 无所事?事的氛围陡然变得凝重起来,好学生变得更?加认真,坏学生也不玩不打闹了, 大家?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了, 竟也学着听课后和交作业。
任东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心里总有一种抽离感,游离在这帮为未来挣扎努力的学生之外。
周末,任东在家?倒水喝时扫了一眼日历上的红色圈圈,想起来今天是任母定时去医院透析的日子。
任东放下水杯
依誮
,进了房间从抽屉里找出医保卡以及拿起桌上的一直没有走过针的闹钟, 他上次往这里放了透析的钱, 抠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眼神一凛, 任东盖上盖子, 走出去问任母:
“妈, 我藏在闹钟里的钱呢?”
任母坐在小板凳上正在折数据线, 桌上叠满了厚厚的一大摞数据线,闻言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看着任东:
“前几天你爸一身?伤来到家?里,他说很多人追他债,不还钱就砍掉他的手……我实在不忍心, 就把钱给他了。”
又来了,层出不穷的新花样。
日光底下, 每天竟有本质一样的新鲜事?发?生。
“那你是治病的救命钱,你想过吗?”任东看着她问。
任母伸手抹掉泪,不经意露出手臂上造的一个篓,整条胳膊都是青紫交错的针孔,语气哀求:“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我总不能眼睁睁……”
一直以?来,所有直面?而来的争吵,疲惫,伤痛;他都选择麻痹自己,不去想,不要?追究,再难也要?走下去。可在此时,累积了太多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胸口?似有怒火在灼着他的心口?。任东攥紧手里的医保卡,锋利坚硬的卡片勒虎口?生疼,他仰头闭了闭眼吼道:
“那你想过他还会拿着这笔钱去赌吗! ”
说完后,空气一霎寂静,任母似乎清醒过来一些,她脸上的表情懊丧又愧疚,乌紫的亮片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最后任母回房在里面?找什么东西又走了出来,她把两个红色的盒子递到任东面?前,哭腔里带着紧张:
“儿子,妈对不起你,妈……妈这里还有点嫁妆,你拿去换了。”
任东觉得空气窒息又压抑,让人无法喘息,他怕自己会说出收不了场的话,“砰”地一声甩门?而出。
任东游走在街道上,他满腔愤怒,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在北觉所有的赌场,游戏厅找个遍,都没看见任父的身?影。
他颓丧地蹲在电线杆旁休息,从烟盒里抖好出一根烟,低头咬住烟,点燃后,白色烟雾从薄唇里滚出。
每次生活有所好转,以?为有希望了时,又给人重重的一击,他感觉自己像游戏厅里等着随时被捶打的地鼠,生死不由已,全?看天意。
任东想起那天在麦肯基和徐西桐的聊天,娜娜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你在赛场上的名字叫Fin。
他说小时候看漫长的动画,动漫,结束的时候屏幕里都会打上一个Fin,表示热血的主人公挑战结束,故事?完结。
他希望,发?生在他身?上的苦难与不幸,有朝一日,能像动漫一样热血而圆满地完结。
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疲惫感涌上心头,任东眯了眯眼,烦躁地把烟甩在地上,起身?离开。走了两步,任东又停了下来,返回俯身?捡起那根猩红的烟头丢进垃圾桶里。
*
高三生周末也要?补课,周日休息半天,整个下午,教室的位置已经坐满了大半。
徐西桐坐在教室里整理笔记给陈羽洁。虽说陈羽洁是体育生,校考也过了,但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文化课,所以?拜托了娜娜给她补习划重点。
徐西桐把整理好的厚厚一摞笔记塞给陈羽洁,她接过来手里沉甸甸的,言不由衷地说了句:
“知识就是力量,好家?伙,这比我扔过的铅球还重。”
徐西桐笑了一下,灵动的眉眼却透着一股愁绪。教室很安静,只?有同学们?在小声地交流他探讨着题目,陈羽洁躲在蓝色的书架后面?,小声地问:
“娜娜,你怎么了?看起来最近好像有心事?。”
徐西桐闻言下巴撑在桌上,转过头来看她:“孔武的离开让我很难过,羽洁,我有点怕——”
她还没说完后半句,陈羽洁就明白了她在怕什么。
徐西桐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好朋友的突然离开,让她害怕起来,让她明白要?珍惜眼前人。
她害怕失去任东。
“那你,要?不要?告白?”陈羽洁问道,如果徐西桐胆怯或者犹豫,她甚至想好了鼓励娜娜的话。
“嗯,我想的。”徐西桐点头,轻声说。
她不需要?鼓励,也不需要?别人给予她勇气,这些她都有。
徐西桐想的是,抓住他。
“那就好。”陈羽洁语气透着一丝丝艳羡。
徐西桐在教室自习到五点半,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走出校门?,徐西桐在心里还在想着怎么跟任东告白。
她打了个电话给任东,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听筒那边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喂。”
一听到他的声音徐西桐莫名有些紧张:“是我,娜娜。”
“嗯,什么事??”
徐西桐吸了一口?气,嗓音有些颤:“你在哪儿,我有话跟你说。”
任东愣怔了一秒,台球厅声音嘈杂,他走了出去接话:
“那你来天台吧。”
徐西桐气喘吁吁赶来天台的时候,任东正坐在小山高的货架木板上,风将他身?上穿着的黑色体恤吹鼓了起来,男生后颈的那一排突来的棘突坚硬又锐利,背影此刻在落日下显得有些落寞。
她三步并坐两步踩了上去,任东闻声回头,伸手将她拽了上来。他嘴里叼着根碎冰冰,双手反撑在木板上,整个人闲散地往后仰,看着溏心蛋般黄的落日正慢慢沉下山。徐西桐放下书包,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跟着一起看。
“心情不好啊?”徐西桐往下扯了扯他嘴里叼着碎冰冰,跟扯着小狗的舌头似的,手也沾上了冰水。
“没。”任东咬了一块冰,他的嘴唇被冻得通红又粉嫩,让人想尝一口?,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徐西桐撑着脸颊想到什么,她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转过身?,太阳刚好打在对面?那堵墙上。
任东思绪正放空着,肩膀被人拍了拍,徐西桐冲他笑:
“你转过身?来一下。”
任东转过身?,换了个方向坐,他正疑惑着,一旁的小姑娘清了清喉咙,他循声看过去。
徐西桐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只?抬手玩偶,她左手套着玩偶,对面?那扇墙清晰地出现了一个鸭子的投影。
小姑娘捏着自己的鼻子绘声绘色地表演着:“从小,有只?鸭子走出家?门?四处旅行,它在公园里看到一群老大爷在下象棋,然后说,呱呱,大爷你车没了。”
老大爷说:“不懂了吧,这叫ju 。”
鸭子点点头:“呱呱,好吧,大爷,你的电动ju 没了。”
任东低低笑出声,唇角的弧度上扬,墙壁上的鸭子立刻站直了,变了个声调:
“任东任东,请回答。”
“请讲。”任东比手势点了个电话接听的动作。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过不了的难关?,把我在书上看到喜欢的一句话送给你——Tomorrow is another day。”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任东慢慢咀嚼着这句话,感受到她身?上元气满满的能量,点了点头:
“好。”
放下套手小熊后,徐西桐转过来问他:“我想问你——”
“什么?”任东跟她的眼睛对视。
徐西桐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任东一双如磁石一般的眼睛,呼吸一紧,捏紧手心,因为太紧张,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你喜欢——清风纸巾吗?”
清风当?时出了一个非常动人的广告,在学生们?中广为流传,不知道谁开始用它当?作表白而大获成功,渐渐的,“你喜欢清风纸巾吗”成了十七八岁少年少女间风靡而含蓄的告白语。它的广告语是:
每一阵风吹过,都代表我喜欢你,想见到你。
没有人不知道这句话代表告白,连二中门?口?路过的狗听到这句表白都会开心地汪两声。
徐西桐紧张又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她将自己的心意全?部勇敢交付出来,等着他发?号施令。她的脑子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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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告白成功了,她就主动去尝尝他嘴里的碎冰冰是不是荔枝味的,或者他要?是此刻敢糊弄过去,那她就再也不要?理他。
任东低头看着她那双盛满爱和希冀的眼睛,心口?像被堵住了一般,每一寸呼吸都觉得难受,他艰难地滚了滚喉结,轻轻摇了摇头。
失落袭遍全?身?,为什么,徐西桐不相信任东对她没感觉,他对她事?无巨细的好,看她的眼神透着宠溺,千里迢迢地在下雨天赶来接她,永远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和不喜欢吃什么,她说向西他绝不往东。
还有生日那天,他唱给她近乎表白的歌。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吗?
徐西桐一下子红了眼,眼睛蓄着一层水光,固执地追问:
“那你为什么要?唱那首歌给我听?”
任东不敢看她的眼睛,视线轻轻错开,浓密的眼睫低垂,咽了咽喉咙:
“我唱给那晚的月亮听的。”
一滴晶莹的眼泪吧嗒从轻盈的眼睛里滑落,徐西桐的鼻尖发?红,她的嗓音哽咽,她的嗓音哽咽,仍不肯放弃也愿意相信任东拒绝了他,轻声说:
“那我就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