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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东西 应橙 28239 字 13小时前

月亮代表谁的心

任东沉默了很?久, 久得好像周遭一切都停止了流动,他咽了咽喉咙:

“很?晚了,送你回家。”

徐西桐站在原地摇摇头, 发红的眼睛透着倔强:“不用了。”

说完徐西桐猛地跑开了, 她扶着扶手跑得很快很用力,昏暗的楼梯间里,有细微的尘土扬起, 一滴又一滴剔透的泪珠砸在地面上?, 又迅速氤干。

散落一地的珍珠。

是少女视若珍宝的心意。

*

台球厅的人发现, 他们老大最近心情变得很?差,总是面容阴沉,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有次马亮收错账,按往常来说, 他都好脾气?地负责善后, 可?他最近跟吃了枪子一样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事?后马亮跟众人在背后吐槽说道:“他说我算术跟谁学的?现在找他退钱还来得及,楼下王强都比我们强。”

“王强?就那个顺姨菜馆的儿子?那个智障?上?回把钱当成厕所用?来擦屁股那个?那也太侮辱人吧, ”小伍同情地拍了拍马亮的肩膀, “兄弟, 你真可?怜。”

马亮撇开他的手, 摇摇头:“没事?,我说我的数学是跟你学的,他说难怪,也不?骂我了。”

“瘪犊子玩意,敢情你挨骂还把我捎上?了是吧。”小伍立刻跳起来给了马亮一个暴扣, 两个人顺势扭打在一起。

丁点看见他们闹在一起翻了个白眼,说道:“好了, 还不?帮东哥找人去,没看人家都四处找他那杀千刀的爹啊。”

任东最近在找任父,他发动了他在北觉所有的关系网,四处找他爸,可?这人就跟跳进了河里狡猾的泥鳅一般,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东在找他的这段时间里心急如焚,迫切想要个了断。

傍晚,丁点打电话给任东,那边声音嘈杂,她开口:“东哥,你爸找到了。”

此刻刚放学,教室里的学生一窝蜂似地往外涌。任东站起来,刚好与?在前排的徐西桐眼神对上?,她正跟同学说着话,跟着一起象征性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显得一双大眼睛空荡荡的。

任东的心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传来一阵痛感?。

徐西桐率先错开视线,率先跟同学一起走?出了教室。任东看着她的背影,视线绵长,电话那头传来丁点的声音:

“喂,东哥,你在听吗?”

任东回神,把手机贴在耳朵里,走?出去了教室,面容恢复了冷淡:

“嗯,你说。”

“仨儿你还记得吧,他在我表舅场子里看见了你爸,听说他这段时间一直泡在赌场里,手气?很?好,一连赢了好几把。”

任东眼神一凛,一抹阴翳划过眼底,开口:“那我过来。”

“哎,他的场子未成年不?让进,而且前阵子刚严打,现在提防得紧。”丁点急忙说道。

任东思忖了一会儿,语速极快地说:“刚才你说老板是你表舅?你带我进去。”

电话那头好一会儿没声,任东语气?缓缓:

“我不?会砸场子。”

得到任东的保证后,丁点才松口:“行,那你跟紧我,别乱动手。”

两人一起来到赌场附近。丁点表舅的赌场在火旺乐市场背后,火旺乐位于北觉的贸易广场,这里中?年,儿童服装店林立,还有粮油炒货等批发店,这地方虽然看起来混乱老旧,却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跟北觉二中?仅隔了两条街。

赌场设在一个隐蔽的入口,门口挂着一个红色丝绒挡帘,门帘脚满是泥泞,有一截还被烧得黢黑。一个穿着黄色字母紧身体恤,手臂留了纹身的男人坐在一把藤椅上?。

两人走?上?前,纹身男人抬起脚拦住两人,抬眼来人是丁点,脚放下了一只,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找表舅,不?行吗?”丁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男人也不?怵,一双利眼盯着任东说:“你可?以进去,他不?行。”

“刘哥,你通融下,他——”丁点脑子飞速转动,挽上?了一旁站着任东的手臂,“他是我男朋友,我带他来见表舅。”

男人狐疑地扫了一任东,上?下打量了很?久,收回脚,示意他们进去。末了盯着他们的背影警告道:“进去别给我找事?啊。”

一进去,丁点的手立刻松开,任东也适时拉开两人的距离。

又上?二楼,任东下意识地皱眉,里面乌烟瘴气?,烟味酒味馊味混杂在一起,灯光打得很?亮,亮如白昼,空气?里散发着一种怪异的香精味,他不?是没跟赌场的人打过交道。

灯光过亮和香精都是让客人提神,让他们保持高度的精神亢奋,从而迷失在赌局中?而离开不?了赌桌。

人来人往,任东进去找了一圈,在一个大开间看到了赌得面红耳赤正赤脚蹲在凳子上?的任父。

任东急着走?过去,结果不?小心撞到人了,他立刻低声道歉,再抬眼,远处的凳子上?空空如也。一双漆黑的眼珠环绕四周,也没人。

任东急忙跟出去,上?下来回找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找到。他走?到在外面站着等的丁点面前,沉声说:

“跑了,走?吧。”

丁点跟了上?去,问?道:“最近怎么没看到娜娜,哦,对你们上?高三了她肯定更忙了。”

“嗯。”任东的声音低沉。

两人走?下一楼,掀开红色丝绒门帘,门口那个纹身男人转过头盯着他们,丁点烦死刘哥那双打量他们的狗眼,只得再次挽起任东的手臂。

门帘掀开的那一刻,任东弯腰走?出去,结果与?路边经?过的徐西桐视线相撞。

徐西桐和陈松北去书店买教辅,校门口的书店卖完了,他建议说另一家书店看看。她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任东和丁点挽着手臂。

这就是任东拒绝她告白的原因吗?他为?什?么不?在她陷进去之前早点说。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好到让她以为?他也喜欢他。

徐西桐盯着他们,鼻头泛酸,瞬间红了眼框。

撞上?徐西桐一双清澈含着盈盈水光的眼睛,任东瞬间感?到心慌,立刻挣开了丁点挽着的手臂。

丁点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见徐西桐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她猛然想起刚才跟任东是挽着手的,看见娜娜通红的眼眶一下子明白她肯定误会了,下意识地走?前两步,慌乱地解释:“娜娜,我们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徐西桐只看着任东的眼睛,他一身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散发着距离感?,好像回到了他们北觉重逢第一天。她在心里说道,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解释,你解释了就证明你再乎我。结果任东错开视线,将脸别在一边,渊黑的眼睛不?再看她。

徐西桐的心像被轨车

弋?

轰轰隆隆地碾过,疼得不?行,再也承受不?住,一下子跑开了,一旁的陈松北冷冷地看了任东一眼追了上?去。

丁点望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背影直跺脚,瞪了一眼任东:

“人都跑了,还不?追啊。”

任东跟没听到一样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垂在裤兜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语气?淡淡:

“走?了。”

任东兀自离开,跟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走?,夕阳落在少年的肩头,朝地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地下拳击场,任东正带着拳靶对着沙袋练习,额头的汗不?断从鼻头滑落,旭哥和其他人在一旁清点货物。

任东喊住旭哥,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比一场?”

旭哥也是一龙格斗俱乐部的拳击手,但不?是陪练,也看不?起陪练这一行当。两人一直不?怎么对付,任东也从来不?跟他打交道,这么傲的人忽然主动开口,旭哥痛快地答应了。

任东低头咬住靶套,把它扣得更紧,边往赛场的方向走?边把衣服脱了丢在一边。

八角笼中?,旭哥后脚蹬地,前脚向前跨一步随时准备制动着,哪知任东什?么铺垫,准备都没有,绷紧手臂,肘关节微屈,在送肩的同时来了个前手直拳,“邦”地一声正重对方的鼻子。

无疑是明晃晃的挑衅。

旭哥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左勾拳想要攻击任东的面部,任东似乎不?在状态,有些走?神,条件反射性地抬高肘部防守,一记侧腹拳猛地撞过来,旭哥趁势打了个组合拳,连续击打了任东的面部一下,鲜血涌了出来。

任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汗珠从利落的下颌滴落,他吼了一嗓子:“再来。”

旭哥冷笑一声,也不?跟他客气?,发起了更猛的攻势。任东也不?甘示弱,疯了一样打拳。

到后面,任东身上?块块紧实的肌肉淌着汗,他眼珠泛起红血丝,似挣扎的困兽,攻势越来越猛,激烈地出拳。

拳头如暴风雨一样落在旭哥身上?。

旭哥一拳又一拳被击倒在台上?,倒地不?起,任东也挂了彩,身上?都是青紫交错的血痕,他的头发汗湿,眼睛赤红,不?断地挑衅他:

“起来啊!”

“不?服吗?”

“怎么,不?敢起来吗?”

旭哥朝地吐了一口血,他笑了两声,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这小子下套了,他纯属是在发泄,跟个不?要命的疯狗一样毫无章法地硬打,他从来不?跟死磕的人杠上?。

“你他妈疯了。”旭哥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走?了,骂了句晦气?,惹谁不?好惹上?疯狗。

任东半跪在有着狮子图腾的地面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汗珠一滴又一滴滑落,他重重地喘着粗气?,大脑一片空白。

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垂下来汗湿的头发遮住了视线,小伍正同一个人拉扯:“东哥,我说了这里不?让进,他非要进来,说有事?找你。”

任东眯眼看清来人,原来是陈松北,嗓音透着疲惫的沙哑:

“让他进来。”

陈松北似乎很?愤怒,他气?势汹汹地朝八角笼这边走?过来,任东正看着地面,他一上?前就给了任东一拳,任东仰着脸,没有表情地看着他,甚至还笑了。

无疑是火上?浇油。

陈松北摘了手表,挥手又打了任东一拳,两人扭打在一起,说是扭打,但其实任东都在避着他,也没还手。陈松北满腔怒意地提着任东的衣领,把他拖到笼墙边,攥紧他的衣领,一边打他一边大声吼道:

“怕我抢走?她,又不?敢去追。”

任东又挨了一拳,头偏向一边,口腔里传来血腥味血水味,他毫不?在意地咽了咽,喉结滚动着,也不?反驳,一双漆黑的眼睛透着麻木和冷漠。

“你就是没种!”

又一拳。

“都高三了,你怎么还没走??”任东懒洋洋地问?他,眉骨上?还挂着血痕。

“不?准备走?了。怎么,不?爽吗?”陈松北反问?他。

任东眼神骤变,却也大方承认:“嗯。”

在陈松北十七年的人生里,他头一次这么风度尽失,他恶狠狠地盯着男生的眼睛,吐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捶打着任东的心脏,话语残酷又现实:

“你一直比别人聪明,却过着这样的生活,你没想过试着改变你的人生吗?不?再当街头混混,打架偷东西,被人瞧不?起,为?了一点钱拼得头破血流。变成上?大学,毕业了找个体面的工作,拥有主宰自己人生的权力,哪样更爽?”

任东咬了一下后槽牙,似要发怒,又恢复如常,任他攥着一个自己的衣领,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少爷,你当人生是换装游戏吗?”

陈松北眼底划过失望,他松了手,弯腰捡起机械腕表重新戴上?,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你配不?上?她。”

人走?后,地下室静悄悄的,只有楼上?往下通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留下黑黢黢的排水痕迹,还有青苔长在上?面。地下室没有阳光,闷得透不?过来气?,任东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睁眼看着墙壁上?小小的一扇天窗,透出少得可?怜的阳光。

小伍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他走?了过来,开口:“我都听丁点说了,她还说你让她帮忙去跟娜娜解释。哥你何苦呢,你怎么不?自己去找娜娜?”

“你不?是喜欢她吗?”

任东闭上?眼,喉结滚了滚,他抬手挡住了眼,语气?不?耐:“你话好多?。”

半晌,他开始回答小伍的问?题:“喜欢,怎么不?喜欢。”

喜欢得要命,喜欢到愿意为?她上?刀山下火海,她如果拿着刀对他,他也只会说,放心捅。

“但我配不?上?她。”

那天陪娜娜兑完稿费后,她问?起他的梦想,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恰好抬头看到了天上?的月亮。

月亮都知道跟着人移动,

那人呢?

他没有方向,不?知道该怎么走?。

幸福对他来说,如履薄冰。

他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一个人。

她的喜欢如烈日骄阳,他的心意却如漫漫黑夜。

见不?得光,也拿不?出手。

“刚那人说话嘴巴也太毒了,他是你同学吗?神经?,骂我们混混就算了,还造谣我们偷东西,偷他奶奶。”小伍当时要不?是看那氛围他插不?进去,不?然他多?少给那小子两拳。

任东闭着眼,低低地笑出声,他的声音愉悦,好像遇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小伍看任东的表情松懈,小心翼翼地开口:

“可?是哥,我觉得那小子说得挺对的,你觉得呢?”

这一次小伍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任东的回应,整个空旷的地下室只有墙壁上?白色水管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自由的不是风,是我们

周桂芬和孙建忠前段时间不在家, 有事去了G市,至于夫妻俩是什么事出远门,看他们遮遮掩掩的好像不想让她?知?道, 徐西桐也就自觉没问?。

放学回家, 推开门,徐西桐发现夫妻俩回来了,孙建忠瘫坐在沙发上, 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拿着遥控器换台, 听见声响转头, 看见徐西桐竟难得的好脸色,亲热地喊道:

“哟,闺女回来啦。”

徐西桐有些不适应,冷淡地“嗯”了一声,问?道:“我妈呢。”

“在厨房里洗水果。”孙建忠也不恼, 乐呵呵地说。

家里气?氛呈现一种怪异的和谐, 徐西桐总觉得奇怪,恰好周桂芬端着洗干净的苹果走?出来, 她?喊道:“妈, 你回来啦, 我有东西给你。

说完徐西桐跑去房间里拿出她?在抽屉里藏着的那套护肤品, 以及参赛荣誉证书,走?到周桂芬面前把东西递过?去,神采奕奕地说:

“妈,你看这是我拿了文学新人大赛一等奖的证书,前面你一直不信, 诺,这下不是骗人了吧。”

徐西桐语气?里透着小骄傲:“我还拿到了奖金三千块, 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挣的稿费给你买的礼物。”

徐西桐满心期待地看着她?,像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紧张地等着得到周桂芬的认可和夸奖。

周桂芬接过?,随意翻看了一下荣誉证书,又仔细翻看那套护肤品,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铱驊

她?低头看着那套护肤品,眼神里透着不舍,笑着说:

“厉害,谢谢女儿,不过?这个能?不能?退了?”

“退了?”徐西桐神情错愕,重复着她?说的话。

周桂芬笑了一下,神情紧张又复杂,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徐西桐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孙建忠这时从房间里拎出一个大的白色绿字塑料袋,徐西桐看过?去,上面印着G市一家妇幼保健医院的广告,里面装着B超检查胶片。

老孙走?过?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白色的检查报告单,递到徐西桐面前,笑呵呵地说:

“你妈怀孕了。”

“嗡”地一声,徐西桐如遭耳鸣,似有电锯声不断充斥在耳边,以致于她?听不清也感到耳朵一阵生疼。她?接过?检查单,双手不自觉有些抖,她?低头在上面确认信息,

孕酮,黄体期,卵泡期,孕1—8周。

人绒毛膜促腺激素

雌二醇

……

这些专业名词后面跟了一排数值,她?看不懂,但他们说是,应该就是了吧,徐西桐视线停留在纸上,在想是什么时候的开始呢?

难怪家里总是充斥着中药的苦味,之前周桂芬还推说是身?体不舒服的原因,原来他们为了怀孕,一直在四处求诊看病。

周桂芬不是说只要她?一个女儿就好了吗?

“闺女,所?以那个护肤品你就退了吧,你妈不舍得,这以后家里多了娃,开支什么的都要增加,你那三千还是用在你弟弟的奶粉钱上比较好。”

“说什么呢,医生又没说是男是女,你立马在这嘚瑟上了。”一向?强势的周桂芬语气?难得娇嗔。

“我老孙家怎么可能?无后,肯定是儿子!”孙建忠自信满满。

“话说下次该去查查男女。”

“呸,现在不是不让查性别吗?”

“你一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我老孙有得是门路,县人民医院妇产科张大夫你知?道吧?我俩认识,我们以前还一起抽同一根烟……”

夫妻俩正拌着嘴,孙建忠正吹嘘着,忽然接了个电话被临时叫走?了。唱戏的走?了,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西桐,以后孩子生下来,你俩相差这么多岁,我们也老了,你可要多帮衬着你弟。”周桂芬笑着对?徐西桐说道。

徐西桐下意识地生理性反胃想干呕,她?攥紧检查单一角,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直视周桂芬:

“你这是给我生了个孩子吗?”

周桂芬脸色沉下来,提高音量:“你说什么?”

“妈,你不是说有我一个孩子就够了吗?”徐西桐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脸颊滑落,“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你从来对?我没期待,也不认可我,爸爸去世?后只知?道骂我,打击我,跟我说得最多的是听话,别人家的小孩多听话多体贴父母,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说我很好,只有你说我不听话,”徐西桐伸手不停地抹泪,掌心都是湿的,嗓音哽咽,“最重要的是,你真的爱我吗?”

眼泪如决堤一般,徐西桐哭得眼睛发红,泣不成声,她?大声说道:“初中寄宿,我第一次来姨妈,你教我怎么换姨妈巾后,冷漠地说以后的姨妈巾让我自己买,内裤也是。为什么,我的舍友什么都是她?们妈妈买好的,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她?们吗?我在学校寄宿,每周的生活费只有50块,吃完饭根本没有钱买姨妈巾。还有我一直想要的那套运动服,你嫌贵没有给我买为了让我死心还当着众人的面骂我不知?廉耻,你以为我都忘了吗,小时候你那么疼我……”

“啪”地一声,周桂芬沉着脸给了徐西桐一巴掌,控诉和委屈戛然而至,她?的脸火辣辣的。

“以前你爸死了日子多苦多穷你不是不知?道,我没想到你是这么记仇的孩子,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小孩?没有我,你吃外面的煤灰长大的?”周桂芬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瞪着她?。

一句穷就可以把所?有的错误掩盖吗?还是说,做大人的,从不会认为自己错了。

徐西桐彻底心灰意冷。

她?止住眼泪,但因为哭得太凶太急喉咙有些打嗝,一双赤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妈:

“麻烦你转告叔叔一声,奖金三千块是我自己的,我不会拿出来。”

徐西桐把检查报告单放在桌子上,并没有看周桂芬,语气?冷淡地说:“护肤品不要就扔了吧。”

说完,徐西桐同周桂芬擦肩而过?,“砰”地一声防盗门关上。她?走?出家属院大楼,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马路上。

晚霞万顷,一路上有很多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上经过?去上晚自习。

快到学校的时候,徐西桐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发呆,内心有一股巨大的悲凉在蔓延。

她?该往哪里去?

任东正跟别人说着话,视线不经意掠过?不远处的唱片店,眼睛又转了过?来,看到是徐西桐的那一刻,忍不住拧眉。

她?怎么跟魂被抽走?了似的。

任东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示意对?方先走?,他穿过?马路朝徐西桐走?去,走?到她?面前,拍了一下徐西桐的肩膀:

“不去上晚自习?”

徐西桐摇摇头,抬起眼看着他:

“任东,你带我逃学吧。”

任东愣怔了几秒,他思忖了一下,撇徐西桐一个人在这也不放心,便点了点头,问?道:

“你想去哪儿?”

“随便,哪里都可以。”徐西桐嗓子都是哑的。

“那我叫小伍把摩托送过?来。”任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给小伍。

徐西桐拉住他的手腕,温热的皮肤相贴,任东幽长的睫毛动了一下,小姑娘指了指对?面马路附近成排的自行车说道:

“借这个吧,更快一些。”

“行。”任东把手机揣回兜里。

任东一路小跑进了学校,徐西桐站在原地等他,没多久,任东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

坐上自行车后,任东骑着带着徐西桐,开始了没有方向?的逃学之旅,他感觉出徐西桐心情不好,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着话,逗她?开心。

徐西桐坐在自行车后座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当一名记者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

徐西桐父亲是北觉第七煤矿综采队的一名普通工人,他每天兢兢业业地在矿下工作18个小时,在一次日常作业中,井下顶板出现塌陷事故,在那天,共有三名员工丧命,其中就包括徐西桐父亲。

这件事本该在当地引起不小的轰动,煤矿老板怕事情闹大要担更大的责任,第一时间从各方各面堵住众人之口并进行了封矿不让任何人进入,还联系受害家属进行了赔偿,将这件事定性为意外。

他们承诺赔周桂芬一笔钱和一套家属院的房子。但这套房子本来就该分给徐父的,可他等了好几年都没有等到。

现在人一死,就等到了。

在煤矿井下作业发生井下顶板事故并不少?见,可据工人同事反映在事故发生前,徐父一帮工人就察觉出局部?采场冒顶的状况,作业时不断掉煤碴,顶板出现响声,工人推断工作面支护质量差,迎山角不合理,应及时更改并加固支撑。

他们把这些反应给上头时,领导并没当回儿事,只当工人事儿多,加上当时急着出煤,一昧地让工人作业,最后酿成了这件悲剧。

这件事被企业压得很紧,家属拿了安抚费又被迫签了保密协议,面对?记者的采访只得闭口不谈。

徐西桐当时还很小,她?记得有一名叫黄洁的记者找上门来的时候,周桂芬什么也不说,一边擦眼泪一边将她?赶了出去。

她?当时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内心悲呛又愤怒。

煤矿老板当时打点了各方各面,以致于这件事在当时没人敢报道,只有黄洁不顾一切顶着压力把北觉工人发生矿难的事曝光在日光底下。

可惜那版头条新闻半夜在印厂下映准备刊发时,忽然被人紧急叫停,这件事最后也就没有大幅度报道出来

铱驊 。

黄洁为了跟这件新闻中途途吃了很多苦和遭到很多人的刁难,最后仍没成功,后来她?离职了。

再?后来,徐西桐知?道她?的消息时,黄洁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披露了许多隐藏在阳光下的新闻真相,也拿了好几个新闻大奖。

徐西桐一直很崇拜她?。

从那以后,徐西桐就想成为一名记者,报道事实?真相的记者。而周桂芬一直反对?她?记者的原因,除了不看好她?外,还怕徐西桐再?因当年的事生出什么事端。

“原来是这样?。”任东认真听着。

徐西桐一口气?将自己藏了很久的秘密说了出来,空气?依然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愁绪。她?扯了扯任东的衣服示意他停车,男生来了个紧急刹车,徐西桐从车上跳出来。

“任东,我们来比赛跑步吧。”徐西桐邀请他。

“现在?”任东问?她?。

“嗯,你千万别让着我,那样?比赛就没意思了。”徐西桐伸手擦干脸上的泪痕。

“好。”

伴随着徐西桐喊:“一二三,预备,跑。”

他们以白杨树为起点,开始奋力向?前跑。徐西桐心底有一股浓浓的哀伤和悲戚,她?只能?通过?跑步蒸发汗水来化解情绪。

那天是属于她?的人生傍晚。

任东跑得很快,可徐西桐也不甘示弱,她?很快追上他,任东落后又攒着劲超过?她?,徐西桐继续跑赢他。

一会儿徐西桐跑在前头,一会儿任东跑在前头,像是追逐游戏。

徐西桐不记得自己跑了有多久,她?的喉咙犹如火烧,全身?都在发烫出汗,他们绕着整个北觉县在奔跑,绕过?一片又一片的矿区,烟囱里冒出的滚滚黑烟被甩在后面,他们踩上石堆,越过?山丘,逆着风,追赶着烫金色的盛大晚霞。

有大雁飞过?,从天空往下俯视,看见两个奋力奔跑的剪影。

北觉县像一只巨大的正在沉睡的动物,被他们落在身?后。

他们跑到一片废弃的矿区,徐西桐张开双手,风猛烈地穿过?她?,衣服被吹得鼓鼓的,结果不慎踩空,脚一崴,膝盖跪在锋利的石块上,传来剔骨般的疼痛。

是不是有理由哭了?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在下来,融在黑色的石头缝隙中。任东跑了一半见没人,他跑回到徐西桐跟前,蹲下来,身?上又没纸,只好掀起体恤的一角摁住她?的伤口止血,低声问?道:

“痛不痛?

对?上一双盈盈泪眼,任东喘着气?有些手足无措,哪知?徐西桐哭着哭着开始放声大笑,不是假笑的那种,她?的笑弧扩得无限大,露出一颗小虎牙。

任东疑惑,却也跟着一起笑。

血止住后,两人一起爬上矿山最顶点,站在高处,视线变得开阔起来。四处一望无际都是嶙峋的黑色褐色石头,像到了火山世?界,冷酷,庄严,又寂静。

“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喊出来。”任东站在旁边,风也将他的衣服吹鼓了起来。

远处的天空像被血染红了一样?,又是一个绮丽多变的晚霞。徐西桐将头发别到耳后,兀自说:

“从小到大,我一心最想获得认可的人是我妈,认真读书,包括参加比赛拿奖也是因为她?。我一直以为这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一款街机游戏,打完一个怪就有奖励,我一直在等我妈奖励我一颗糖。可是我错了,无论我怎么做得多好,她?从来就不认可我,也没那么爱我。”

“现在,我只想为自己而活,我再?也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了,我认可我自己,我很喜欢我自己。”徐西桐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飞出去,离开灰扑扑的街道,这里雪化后四处都是光秃秃的矿山,每次都出门衣服都会因为空气?中飘来的煤灰而变得脏兮兮的,这里的天空总是更灰一些,低一些,好想去外面看看。

最重要的是,想逃离原来那个窒息吃人的家,恨她?不是男孩的继父和轻视她?的母亲。跨越无休止的矿区,我想要看到更远更广阔的天空。

远远望去,北觉永远在沉睡着,徐西桐忽然冲着这矿区,远处的山用尽全力大喊:

“啊——我不顺从,不畏惧,不气?馁,全力以赴追求我的梦想,我一定可以凭借我自己,从这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我永不服输。”

“我要考上中国最好的传媒大学,成为最好的记者。”

任东垂在裤缝的指尖动了一下,听她?大大方方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野心,下意识只有一句:

“我陪你。”

此时,有风吹过?来,他们逆着风头发被吹乱,徐西桐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里透着坚定,勇敢地问?道:

“你要不要一起?”

“一起走?到未来去。”

火烧云的光依然有些刺眼,它?悉数落在徐西桐身?上,任东下意识地眯眼看着她?,徐西桐视线与他对?视,眼睛澄澈,白皙的脸上透着神采,正对?着他笑。

从高中再?见的第一面起,她?就像一抹明亮的色彩走?入他的黑暗世?界里,每次看到她?身?上散发着灿烂,自信的光芒,任东都下意识觉得灼人。

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也一直苦痛地挣扎,想要避开她?的光芒。

可还是忍不住,被光吸引。

她?的笑让人想起炙热的阳光。

突然很想抓住眼前的这一轮滚烫的太阳。

拼了命地想。

就一次,努力伸手够一下,哪怕不能?并行,能?短暂摸到太阳就好。

摸一下就好。

“好。”任东嗓音沙哑,认真点头。

徐西桐的笑容更爽朗了,她?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火红又热烈,一如他们决定一起走?向?未来的决心。

天空宽阔,无处大雁盘旋着排队向?远方飞去,十分壮观,任东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他现在的血是热的,一切都有了冲劲儿和奔头,不由得少?年意气?地对?着广阔的大地高喊: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徐西桐点头,心境也跟着豪迈起来:

“你还记得上海的云吗?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我们就是万类霜天底下竞自由的龙。”

“任东,答应我的不许变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徐西桐伸出手,想与任东盖章画押。

任东一下子笑了,连他耳骨边上泛着冷光的耳扣都跟着温暖了几分,他无奈地跟着伸手,两人的小拇指搭在一起。

他看着她?说道:“娜娜,你再?问?我一遍。”

“什么?”徐西桐神情疑惑而后又明白过?来,她?清了清喉咙,不知?怎么有些紧张,问?道,“你喜欢——”

任东倏地打断她?,漆黑的眼睛专注又炙热,声音低低沉沉:

“我喜欢你。”

不是,是的,我也喜欢这个纸巾或者好巧,我也是这样?迂回猜测的回答,而是直白坦荡确切的答案。

——我喜欢你

喜欢得要命。

自由的不是风,是我们

他们?在山坡上待到很晚, 直至夜幕完全降临,天上星星漏下来的光落在两人身上,远处万家灯火升起, 他们沿着并不明晰的光牵手一起回家。

任东把?徐西桐送到她家楼下, 看她走进?楼道口才转身离开。徐西桐回到家,她站在玄关处换鞋,家里静悄悄的, 客厅亮了一盏灯, 一个人也没有?。

徐西桐走进?来, 看到饭桌上还留了她的饭菜,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咔哒”一声,卧室有?人推门出?来,周桂芬穿着睡衣出来倒水喝, 也看见了她。

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 吵架的场景历历在目,两人视对方如空气, 谁也没先开口, 徐西桐越过她走回房间。

晚上洗漱完后, 徐西桐坐在书?桌前, 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倾泻在书?桌上,她拿出?最痛恨的数学书?,打开第一页,在上面?认真地写下:

C大

写完后, 徐西桐伏在案前开始做题,从这一刻开始, 她才感觉自己真正进?入高三。

*

同徐西桐分别后,任东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街

铱驊

上的人来来往往,或经过他或擦过他肩膀,他感觉体内总有?一股躁动?的因子在不安分地蹿动?着,全身热血沸腾,他总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不然他怕自己摁不住体内躁动?的因子兴奋得在大街上发?疯。

不远处的街机游戏厅闪着蓝色的光,一群小孩大人围坐在那里,任东想也没想走了进?去。

任东随便找了台游戏机在它面?前坐下,窄窄的游戏屏幕弹出?魂斗罗,冒险岛,拳王等游戏。他抬手按了一下红色按钮,屏幕并无反应,反应过来又笑了。

他没去换游戏币。

任东起身去工作人员那换了一点游戏币,重新坐在了游戏机前,他选择了拳王3游戏。

任东的操作反应速度很快,招招见拳,不用两分钟就将对方拳手撂倒,一连闯了十关。

等他抬起脖颈懒洋洋地搓着脸时,一抬眼,周围围满了五六岁乃至七八岁的小孩纷纷一脸艳羡地看着他,纷纷开口:

“哥哥,你真厉害,这关很难过的。”

“今晚店里最大的奖品肯定?是哥哥你的了。”

任东被一帮小屁孩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开口时,一根棒棒糖突然强行塞到他嘴边,也不知道哪位小孩给的,舌头将糖果推到腮边,尝了一下,挑眉,甜的。

隔壁传来一句嗤声:“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任东循声看过去,他隔壁坐了一位身材较胖十岁的小孩,长?相很喜庆,穿着一件红色的蜘蛛侠卫衣。

小胖本来是这个游戏厅里最风光的人物,一帮小孩都围着他转,结果被这个家伙给迷住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小胖起范抱着手臂,跟任东发?起了战书?:

“喂,敢不敢比一场。”

“行啊。”任东懒洋洋地应道。

于?是任东跟小胖来了一场PK对决,不得不说,小胖还是有?几分实力的,但?也只有?几分而已。

任东叼着一根粉色棒棒糖跟逗猫似的,一会儿让小胖打两拳,一会儿又将小孩摁在地上将人打得毫无反手之力。

任东连着赢了十局,小胖哗哗输掉了一小框游戏币,紧接着任东跟前的游戏机跟蛇吐信子似的接连吐出?几十个游戏币来。围在旁边的小朋友哇哇地大叫起来。

小胖伸手抹了一把?鼻涕,不情不愿地说:“愿赌服输,你确实厉害。”

“不然呢。”任东头一回在小朋友面?前不要脸。

满腔的躁意通过游戏发?泄出?来一点,任东正准备起身离开。倏小胖的表哥这会儿正朝这边走过来,厉声喊他:“赶紧回家吃饭了,又在这打游戏。”

小胖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见到大人,委屈涌上心头,瞬间变脸嚎啕大哭起来,两天大鼻涕流到嘴里,大喊:

“哥,他打我。”

任东:“……”

见血了吗就打你。

这小孩哭得他头疼,本来任东也不大想玩了,他为了哄小胖,将几个游戏币全部倒到小孩面?前,摸了一下她的头,咬着棒棒糖好脾气地说道:

“我今天心情好,都还给你,别哭了。”

任东走出?街机游戏厅,夜色渐深,大街上的人群也变得稀少起来,流动?摊点逐一收走。他看见街道上留下来成堆的垃圾,皱了皱眉。

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任东拿出?手机点了接听?,好心情地应道:

“喂。”

“东哥,我看见你爸了,他在城东这赌场玩得正欢……”

任东眉眼间的戾气涌了上来,脸上闲散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沉声道:“我马上过来。”

任东赶到城东赌场的时候,整条街已经没有?什么人,空荡荡的,这条街挨着一条河,河内终年?流动?着黄色的污水,腥气满天。

不知道哪蹿出?一只黑色大狼狗紧跟在任东身后,他一转头便看到那只狼狗虎视眈眈的眼睛,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转身去小卖部买了根火腿肠,撕开包装纸朝它丢过去,大狼狗立刻闻着味走前将火腿肠叼走转身就走了。

任东走到赌场门口,有?人朝背后丢了一块石子,他转过身,老李从对面?隐着的墙角走出?来,顺手凭空丢给了他一顶鸭舌帽。

他接过来戴上,黑色的帽檐遮住了锐利的眉眼,两人一起走向赌场,老李塞给任东一张名片,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持着那张名片竟一路畅通无阻。

赌场都是大同小异,明亮如同白昼一样的灯光,空气里漂浮着让人兴奋的芳香剂。里面?全是人,每张脸兴奋得都已经扭曲,厉声大喊着“再?来一把?,老子绝对不会输!”。

任东转了一圈,在乌泱泱如同棋盘格一般分布的赌桌里找到了任父。任父身上的衣服皱得不像样,胡子拉碴,一双灰鼠般的眼睛滴溜地扫着对家,同时拍手鼓动?围观的人,大喊:“跟不跟!我这把?肯定?赢!”

任东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任父,他戴着黑色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老李凑到跟前,目露凶光,压低声音问?道:“用不用把?人带出?去?”

任东摇了摇头,反而离开了赌场。

夜色微凉,人走出?赌场,空气变得清新透凉起来,任东同老李走到桥对面?的公共厕所旁。

任东站在河边,隔着一条暗河,遥遥地盯着对面?灯火通明的赌场,他拿起手机拨打了110 ,电话很快接通,他盯着河对岸灯火辉煌的赌场,声音如生锈的铁冷漠而冰冷:

“喂,110 吗?这里有?人聚众赌博。”

电话那头的警察很快问?了具体地址和情况。不出?十五分钟,一连好几辆闪着红灯的警车出?现在城东赌场楼下,场面?很快乱成一团,有?人为了逃脱当场跳窗,还有?人被警察抓住了还在狡辩说自己是送外卖的,场面?热闹又可笑。

任东亲眼看见任父被警察押送上车后,毫不留情地收回视线离开了现场。

以前每次抓到任父去赌,他妈都不停地哀求他,让他放任父一马,说家和万事兴。

任东以前为了母亲多次忍了下来。

今天他是为了自己。

路上,老李同任东走在街上,夜风凉飕飕的,老李点了根烟,一把?搭住任东的肩膀,说道:“哥们?,挺狠的啊,亲手把?自己亲爹送了进?去。”

任东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也懒得纠正那不是他亲爹。

尽头另一条街道突然拐出?一帮兄弟,都是早早早出?了社会的一帮人,他们?纷纷跟任东打招呼。

“东哥,一会儿去KTV啊,好久没聚了,我请。”老李搭着他的肩膀语气熟稔。

人群中还有?男的发?出?贱兮兮的笑声:“可不是,还有?美女等着哥几个呢。”

一帮男的哈哈哈大笑,任东在一片吵闹声中开了口:

“我就不去了,高三了。”

原本还在有?说有?笑的一帮人听?到这话收了声,声音戛然而止,都一致地盯着任东,空气中流动?着沉默。

下一秒,他们?纵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这可是任东,跟他们?一样混社会,抽烟打架,过早地游走在人情事故和柴米油盐中,把?读书?当放屁的人,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笑得喘不上来气,其中有?人见缝插针地问?他:

“东哥,你不会还要考大学吧,考驾照我还信啊哈哈哈哈。”

任东扯了扯唇角,他也没否认自己要考大学这件事,他一把?掀掉头顶上的鸭舌帽抛还给老李,露出?意气宛若新生的一张脸。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冲一帮人摆摆手。

回到天台那间小房间,任东洗完澡躺在床上,他脑袋枕在双手上准备闭眼睡觉。

睡不着。

任东睁眼看着天花板,盯着虚无的一个点发?呆,辗转反侧,胸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灼烧着他,浑身精力旺盛,怎么闭眼也睡不着。

硬躺了一个小时,任东干脆起身出?门,他看了桌上的一眼闹钟,夜里十二点。

任东跑到三楼半夜敲醒了张大爷的门,王大爷在附近开了家理发?店,跟他是熟识。王大爷一

铱驊

开门,便给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连输出?了一连串北觉最脏的方言。

骂归骂,这小子人也实在,看他一个老头在家,平时不是帮忙换煤气罐就是修灯泡,王大爷都记在心里,但?还是没好气地说:“什么事?”

“大爷,您给我剪个头吧。”任东站在他面?前挠了挠头。

“剪头你明天再?来啊,谁他妈半夜剪头的,不怕半夜招鬼啊。”大爷瞪了他一眼作势要关门。

任东忙拦住,宽大的手掌抵在门与墙的缝隙中,笑着说:“我不怕,大爷,我现在就想剪。”

王大爷放他进?来,找出?理发?工具,找了块白布围在任东身上,一边给他推头一边骂骂咧咧:

“要我说,你早就该剪了,你看你这一头邋遢的长?发?,你住山洞里的吧。你这一头长?发?我早就说了人看得阴沉得不行,一点也没有?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蓬勃。”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终于?舍得剪你的狗毛了……”

剪完头后,任东回到天台的房间,他上了个厕所,洗手的时候不经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自在地笑了笑,抬手将左耳那枚耳扣取下来,毫不留恋地丢进?垃圾桶里。

他坐在电脑前,习惯性地登陆□□,然后打开浏览器准备搜索大学相关的资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忽然弹出?一条消息,任东移动?鼠标点开一看,是孔武发?来的视频邀请,他点了接受。

视频接通后,任东这边的网有?点延迟,孔武这边第一时间先看到他的脸,他正吃着泡面?,看见任东的那一刻,吓得一口将嘴里的面?全喷了出?来。

“兄弟,咋的,你犯事了,刚从里面?被放出?来啊。”

任东毫不留情地骂他:“麻溜地滚。”

任东眼睛扫向孔武,他明显是待在乌烟瘴气的网吧里,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泡面?。

任东抱着手臂问?他:“不要告诉我,你晚上就在网吧凑合。”

孔武傻气地冲屏幕这边的兄弟嘿嘿了两声继续吃面?,任东叹了一口气:“不是可以住青旅吗?不够钱我给你打点过去。”

“别,你兜比我还干净,我够,我就是省点钱,在网吧也方便找工作。”孔武忙说道。

夜深人静,两人隔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对方的近况。

*

任东一夜没睡,天刚亮,透出?来一点光的时候,外面?的天空空雾蒙蒙的,透着一层奶白色,雾气涌起,四周静悄悄的,街道传来垃圾车启动?的声音。

任东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床出?去跑步,经过北觉的矿山,大片的厂区,一排排挺拔的树木,他跑了整整五公里,浑身大汗淋漓然后回到家简单冲了个澡。

任东来到徐西桐楼下,弯腰捡了块圆滑的石头,朝那扇熟悉的窗前砸去,那束紫色的铁线莲还安然无恙地立在窗前,它迎着晨风,静静地注视着站在窗前看似坦然实则紧张的男生。

徐西桐昨晚做题做到大半夜,她听?到响声匆忙洗漱,睡眼惺忪地下楼,在看见不远处的男生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然后呆站在原地。

任东站在她面?前,他剪了个头,略长?的头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寸头,短得贴头皮的那种,反而衬得整个人十分清爽,一双眼睛明亮极了,鼻梁高挺,他左耳上标志性的耳扣也不见了,唇角闪烁着笑意朝她走来。

男生穿着白衬衫,衣衫随意地敞开,突出?来一截锁骨,整个人清爽又好看。

徐西桐从没见过任东这样的笑容,没有?任何负担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哒”地一声,那一刻石破天惊,像是山顶封冻的银色山泉水,清冽而干净,他的笑容让人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整个世界都亮了。

让人想到夏天冰柜里的水。

任东走到徐西桐面?前,低头看着她,视线灼人:

“我来了。”

以一个崭新的我,

和你一起走向未来。

夜里视频孔武怎么评价任东来着?他说——

这算不算另一种浪子回头,真酷。

为了一个人,洗尽身上的污泥,只为堂堂正正地站到她身边。

自由的不是风,是我们

任东看她还在发愣, 把手里的牛奶递了过去,笑着说?:“给。”

徐西桐终于回?神,接过来拆开吸管插进铝纸膜里, 两人一起并肩去?学校。她见他额头上还有一点汗珠, 咬着吸管问道:

“你早上去跑步了啊?”

“嗯,五公里跑下来挺舒服的。”任东应声,刚好有摩托车嗖地一下从旁边经过, 他眼疾手快拉住小姑娘的胳膊往里外?带, 顺势换了个位置走在了最外边, 漫不经心?地把她护在里面。

徐西桐点头:“我?也喜欢跑步,运动能让人的耐力变强,只要天气好,以后我?们每天早上都跑步去?学校吧。”

“好。”

徐西桐照例来到学校,可能是?心?境不同, 她才?发现高三的变化, 学校围墙,走道上挂满了横幅和印满了红色的标语。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为梦想而战斗, 不负韶华。

——勤奋, 磨练, 笃志,无畏。

……

这些鲜红的字体让徐西桐不自觉紧迫起来,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走到教室,一进去?,教室已经坐满了很多人。

徐西桐来到座位上, 拿出英语课本快速背单词,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朗读课文, 为了加强自己的语感,甚至英语试卷上的阅读也拿出来读。

早读结束后,徐西桐嗓子已经冒烟了,她拧开水杯仰头喝水,陈羽洁刚从训练场回?来,她额头上冒着亮晶晶的汗,一屁股坐下来凑到徐西桐耳边,八卦地说?:

“同桌,我?发现我?们班转来了一个大帅哥,清爽得跟青柠檬似的,还有他身上那股劲哦,高冷又拿人,哎呦,还松垮地套了件白衬衫,也难掩那大宽肩那倒三角,练体育的那帮男的身材都没他好……”

徐西桐正?喝着水,闻言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那个是?任东。”

“什么?”陈羽洁回?头,刚好看见最后一排的任东,依旧是?英挺的五官,他正?抱着手臂皱眉看着书,人还是?那个人,气质却变了好多,他身上的阴郁消失,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晒过,雨水浇灌的一棵劲拔的胡杨树。

“还真是?他,我?靠,他不睡觉居然在看书,哪个煤老板去?青楼给他赎身了啊,怎么突然转性了。”

徐西桐正?想跟陈羽洁解释这几?天发生?的事,倏地,正?在讲台上擦黑板的值日生?喊她:“徐西桐,有人找。”

她抬眼望还过去?,陈松北站在门口,穿着整洁的运动服,还是?那么朗月清风,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我?出去?一下。”徐西桐跟陈羽洁说?。

陈羽洁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松北,眼神怔松片刻,回?神:“哦,好。”

徐西桐走出去?,陈松北站在走廊上,他略微俯身,双手搭在栏杆上出神地想着什么。

她走了过去?,陈松北察觉到人影移过来,他自顾自地开口:“早上我?看见你跟任东一块上学,我?在背后想叫你来着,但?你好像没发现我?。”

“我?当时应该在说?话?,没注意。”徐西桐也靠在拉杆边上,解释道。

陈松北笑着摇头:“没事儿,我?来是?跟你告别的,我?今天下午就啊要走了。”

“这么快?”徐西桐惊呼。

空气像粘稠的胶水,怎么也流动不起来,陈松北似乎在等徐西桐说?些什么。而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几?次想开口又失败,最后徐西桐认真地说?:

“陈松北,谢谢你对我?帮助,我?很开心?能认识一个这么棒的朋友,以后也要继续厉害下去?。”

“谢谢,打算好以后要考哪里了吗?”

“我?想去?北京。”

“嗯,你和他——”陈松北语气犹豫,看到了徐西桐点头时眼神透露的坚定,在某一个时刻,他好像释怀了。

本来他想说?,要不我?不考国美不去?杭州了,我?也可以读央美,我?在北京等你。

但?这句话?最终也没说?出口。

陈松北走后,徐西桐整

依譁

个人贴在栏杆边上出神地看着操场,有人在奔跑打闹,有人在边跑步边背书。

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离开,自各奔向远方,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永无岛果然不存在。

下午,九月天气微凉,连头顶的阳光都那么柔和,陈松北妈妈亲自过来接他。

他忙着把行李箱塞进后车厢,司机急着过来帮忙,陈松北忙摆手,一点也没有大少爷的骄矜:“不用,我?手脚又不是?废了。”

陈母在一旁微笑地看着陈松北,神色透着淡淡的骄傲和自豪。

一切都收拾好,陈松北同他们道别,然后上了车。车子平稳地向前开,本来陈母有许多话?想跟自己儿子寒暄,但?看他一脸疲惫的模样?也就没开口。

车子经过一片坡道,道路两旁是?逐渐发黄的野草和黄灿灿的麦田,陈母跟司机聊着天,不经意地看到后视镜里有一个女?生?正?骑着自行车好像在追他们的车。

陈母拍了拍陈松北的手:“儿子,你认识那个小姑娘吗?是?不是?你同学啊,她好像在追我?们的车。”

陈松北睁开眼,转过身手抵在车座上,隔着一层玻璃,他看见陈羽洁留着一头齐耳短发,正?奋力地骑着自行车追着他家的车,风将她的头发往后吹,她好像是?运动场赶过来的。

陈羽洁的眼睛清亮又透着固执,不断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她依然不管不顾地向前骑。

车顺利地下了一个平缓的坡,她与车的距离越来越远,陈羽洁整个人快要消失在后视镜时,陈松北突然大喊一声:

“停车!”

声音大得连她自己回?过神来都吓一跳。

车子发出尖锐的刹车声,整个人受到惯性猛地向前弹,陈松北急忙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下去?。

远远地,陈羽洁见车子停了下来,自行车也急得忘了骑,整个人朝他跑去?,中间还跄踉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羽洁气喘吁吁地跑到陈松北面前,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发疼的肚子想跟他说?话?,额前的碎发混着汗水凝在一起,狼狈极了。

她急着想说?些什么,却又喘不上来气。

陈松北从裤袋里拿出一包纸巾示意她擦擦,极具耐心?地说?:“不急,你慢慢说?,我?等你。”

陈羽洁摇摇头没有接纸巾,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休息,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一看到他的眼睛,一颗心?又砰砰直跳,手掌控制不住得抖。

她要说?什么呢?

有用吗?

陈羽洁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她看着陈松北嗓子又开始干了,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陈松北也看着她笑。

四目对视间。

他的眼神宽容又慈悲。

也是?,都追到这了,做到这个份上了,傻子都明白什么意思。

但?他们都没说?,心?照不宣的,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彼此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都懂。

最后陈松北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手掌落下来的一瞬间,陈羽洁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热度,傻站在原地。

他说?:“好好准备高考,有机会来杭州,我?带你玩一圈。”

陈松北走后,陈羽洁还愣在原地,是?告诉她还有机会吗?只要她努力,她就可以靠近吗?

直到不远处的车子传来发动声,陈羽洁才?醒神,车子缓慢地向前开,她用力地朝车子大喊:

“陈松北,一路顺风,我?会考上大学,以后我?会来杭州找你。”

车子向前开,轮胎碾过一条又一条布满泥沙的道路,女?生?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陈母若有所思地朝后面看了一眼,她笑着问自家儿子:

“你喜欢那个女?孩啊?”

陈松北闭上眼休憩,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不喜欢。”

*

自从上次跟周桂芬大吵一架,徐西桐就很少待家里了,放学她基本都待在教室复习刷题,即使?在家,她也是?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倒是?孙建忠和周桂芬的关系变得好了起来,因为周桂芬怀着孕,孙建中处处让着她,舍不得她一点磕着碰着,有时还说?你磕到了就是?我?儿子磕到了。

每次徐西桐听到这种话?就反胃。

徐西桐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表,她分析了自己的学科优势和薄弱的地方,学校现在在第一轮复习,因此可以合理地分配各科学习时间。

她分析并结合任东的成绩,也给他做了一份学习计划表。

放学后,两人待在教室里,徐西桐把自己整理好的厚厚一摞笔记本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表递给任东。

任东当场傻眼,说?话?都开始结巴了:“这……么多?”

“嗯啊,这还只是?初步的,”徐西桐坐在他旁边,边转着笔边跟他说?话?,“我?看了一下你上次的摸底考试,我?发现你跟我?一样?,也挺偏科,你数学和地理挺好的,上次数学你考了有72分诶,地理也不错。”

其他几?科惨不忍睹,徐西桐都怕说?出来打击他学习的自尊心?。

任东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还沉浸在小姑娘的夸奖里有些不好意思:“上次考试不是?挺简单,地理是?因为我?从小就对地图过目不忘,每个国家对应的气候特点之类的,老师讲一遍不知怎么的就印在脑子里了。”

所以他上课都是?挑喜欢的课听,其他课就用来补觉。

徐西桐打了一个响指说?道:“所以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你既然擅长这两科,就让它?成为你的强项。”

“来,我?现在给你讲你薄弱的语文,首先是?语文和英语,很多人觉得语文不重要,是?个中国人就能考个七八十分,但?你要在考试上赢得别人,靠得是?这几?十分,把别人从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挤下去?。”

“语文一共分为好几?个模块,我?都会你列好了,你这本笔记,”徐西桐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好的模块,“书上必备诗词一定要背出来,答题模板可以跟着学校下发的资料走,我?也整理在里面了。文言文和古诗这一个模板,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积累,平时你看到的陌生?古言词词汇全在一个小本上,时不时地拿出来看,词汇扩大了做题也就顺手了,如果有好看的诗词你可以记下来然后背诵,写在作文里非常加分。”

“其实我?学语文跟学英语的方法类似,英语也是?平时刷卷子遇到陌生?单词查字典然后记在小本上有时间就把它?背出来,但?你的英语基础太差了,你就每天背课文和背基础单词,不停地读,把语感打通为止,这样?英语起码能比现在的分数高好多……”

徐西桐跟任东说?了自己很多学习上的方法和一些巧思,任东一边听一边认真记下来。

两人就这样?一起开始了高三生?活,老段天天念叨大家,说?“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教室时常有学生?看着自己的试卷发出嚎叫:“当初我?就应该去?学艺术,艺术生?多好考大学啊。”

陈羽洁听到这类言论有些不服气,说?道:“艺术生?也很辛苦的好吧,你看我?们练体育的一身伤。”

一开始任东还不适应这样?的学习节奏,每次看书都看不进去?觉得烦躁,想把这些题集都扔垃圾桶里,不如去?打拳击赛来得痛快。

可是?他不能。

一想到娜娜那双充满爱和希冀的眼睛,任东忍住了,逼自己进入状态。

他想起小时候孤僻的自己,小学毕业之前,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任东开始把学习分成一个又一个模块,像小时候那样?,把它?当成自己孤独时的解密游戏。

慢慢的,任东不用徐西桐督促自觉地开始学习,做题。两人常常在教室待到很晚,有时教室太吵,他们会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冷饮店,一杯冷饮,两根吸管,在那里学习到很晚。

偶尔学累了抬起头看到对方又默契一笑。

忆樺

周五两人一起放学回?家,徐西桐想去?书店找一本数学模块集训书,任东打算陪她一起去?。

校门口水泄不通,人群拥挤,任东拉着徐西桐的胳膊以防她被人撞倒,一抬头看见学校马路对面的影印照相馆站了个熟面孔,一边单手抽烟一边恶狠狠地盯着他。

任东收回?视线,低头对徐西桐说?:“你先去?买书,我?有事回?家一趟。”

“好。”徐西桐点头。

徐西桐顺人流拐进了书店,没一会儿她又走了出来,站在帘子边看见人高马大的任东径直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照相馆,有两个长相贼眉鼠眼的男人把手压在任东肩上,指着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很快把他带走了。

徐西桐眼神一凛,跟了上去?。

一龙俱乐部地下室,水管滴水的声音不断响起,气氛凝重压抑得好像在审讯犯人。任东站在文爷面前,文爷穿着红黑暗纹的唐装坐在一把红木椅上,他衣服上的纹路似有一条毒蛇游走在上面。

几?个大块头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任东两边,眼神凶狠得仿佛等文爷一吓令就要弄死他。

“阿东,我?待你不错吧,当初你没饭吃,来我?这是?不是?给了你一口饭吃?”文爷一双利眼盯着他,陈述着事实。

“是?。”任东垂眼应道。

“你现在怎么回?事?跟我?说?你不干了,想考大学?你当初又是?怎么求我?的。”文爷手里盘着的核桃哒哒作响,发出刺耳的声音,语气嘲讽。

任东滚了滚喉咙,语气艰难地说?:“您的恩情我?一辈子不会忘,欠你的钱……我?后面会还清。”

文爷抬了一下嘴角,显得整张布满沟壑的脸皮笑肉不笑,他冲两边站着的人使?了个眼色:

“把他一条胳膊卸了。”

“砰”地一声,任东被黑大个一脚踹在地上,紧接着两人摁着他硬生?生?让任东跪在地上。与此同时,一道焦急的女?声传来,徐西桐不知道从哪个藏着的角落冒出来,眼眶含泪:

“我?看你们谁敢动手,谁也不许碰他。”

任东无波无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冲一旁站着的小伍吼道:

“还不赶紧把带她走!”

小伍反应过来和另一个人急忙拉住扑上来张牙舞爪的徐西桐,一人架住她一只胳膊把人带了出去?。

徐西桐急得眼泪直打转,一直冲着文爷的方向大喊大骂,口不择言道:“你□□啊你?你这个六指魔头,你敢让他受伤试试。”

“小伍哥,你怎么还拦着我?,他不是?你朋友吗?”徐西桐吸了吸鼻子。

徐西桐哭闹的声音越来越远,任东跪在地上反而放下心?来,这个道上的规矩就是?这样?,他不认也得认。

“动手吧。”文爷开口。

任东的脸陷在阴影里,轮廓线条显得坚毅沉默,他闭上眼,咬着牙等着别人手起刀落。

他闭眼等了一分钟之久,却感觉不到任何动静和疼痛,缓慢睁开眼,有些发懵地看向文爷。

背后却传来一股巨大的猛力,文爷用力踹了他一脚,任东防不胜防,整个人磕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鼻子撞到地上鼻腔一阵酸疼。

“你真当老子□□的啊。”

文爷说?完又踹了他两脚,他一共踹了任东三脚,一脚踹得比一脚狠,任东感觉五脏六腑都位移了,仍硬扛着不出声,只是?闷哼了一声。

传闻说?文爷年轻的时候练过,确实不假。

“我?们之间的帐一笔勾销,你可以滚了。”文爷淡淡地说?道。

任东怔住,他挣扎着起身,踉跄了一下,把身上的灰尘泥垢拍干净,众目睽睽下自顾自地往外?走。

在经过文爷的时候,任东又停下脚步,又转过身走到他面前,郑重地鞠了三个躬,腰弯得一次比一次低。

文爷眼神动容片刻,其实这些年任东不管是?作为拳击手还是?陪练都给俱乐部带来了很大的收益,所以他把这帐给清了。商人重利嘛,但?也有一点良心?,即使?稍纵即逝。

任东往外?走,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地上一楼的台阶,文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既然回?到了正?道上,就好好走,走出一条路来。”

“永远不要再?跟我?这样?的人打交道。”

身躯一震,任东感觉冷却的血液正?在热起来,他真诚地开口,嗓子微哑:

“谢谢。”

走出地下室来到地面上,烫金色的阳光笔直地照了过来,他竟然不觉得晃眼。以前在地下室比赛久了,出来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太阳晃眼,有些畏惧阳光。

以后是?崭新的开始,也可能是?心?境的变化,他不再?害怕阳光。

然后他在太阳里看见了娜娜。

徐西桐向他跑了过来,拉着他左瞧右看,声音关心?:“你有没有受伤,手还能写字吗?”

任东有些哭笑不得,他反而攥住小姑娘的胳膊回?答:“我?没事。”

两人走在街道上,任东跟徐西桐说?了刚才?在里面发生?的事,她对此评价道:“那他还算讲理。”

刚好半道上有一家小卖部,任东想抽烟喉咙痒了很久,干脆进去?买了一盒糖,徐西桐站在不远处等他。没一会儿,她看见有一个女?生?走过去?朝任东搭讪,他居然还理了。

两人还能一来一回?地说?着话??

狗东西。

徐西桐有些吃味,她发现任东换了风格,人变阳光以后怎么越来越招蜂引蝶了。

任东买完糖后走到徐西桐面前,特地拆了一颗粉色的水果硬糖给她:

“吃不吃?”

“我?不吃,”徐西桐别过脸,她又没忍住问道,“刚才?那女?孩跟你说?什么了?”

任东回?过神来:“哦,她问我?的号码来着。”

“那你说?了什么?”徐西桐一双澄澈的眼睛写满了紧张,直盯着他,心?扑通扑通地跳。

见他不说?话?,徐西桐有些气,刚想开口,一颗桃子味的水果塞糖塞到她嘴里,任东有意逗她,吊儿郎当的:

“我?说?行。”

“呸”,徐西桐瞬间不开心?了,拧眉刚想把糖出来,任东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说?:

“但?我?说?得问过我?女?朋友。”

任东错开跟她对视的视线,徐西桐看见男生?薄薄的耳廓迅速变红,红得不行。

唇齿间在这一刹那溢满了甜味,心?也跟着颤了颤,像露珠缓慢地与叶子融合,她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嘁,谁是?你女?朋友啊?”

自由的不是风,是我们

每天早上天灰蒙蒙的时?候, 任东都会准时站在徐西桐家窗户底下等她,他经?常给她带早餐,有?时?是简单的水煮鸡蛋和牛奶, 或是热乎乎的蒸玉米或红薯。

而徐西桐有?时?看家里有?青苹果?, 第一反应偷偷藏起来然后给任东。

然后他们再一起跑步,最值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两人从家里跑到学校, 徐西桐通常会揣上她那台步步高复读机练英语听力, 任东的习惯则是在跑步这段时?间背诵政史地。

他们跑步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聊天, 都有?各自的节奏,有?时?任东跑得快,有?时?是徐西桐跑得更快,但一致的是——

他们不管谁先到达,都会站在终点等彼此。

两人每天在跑步奔向未来的途中迎接过乌金滚烫的日?出, 晨间一场雨出现的彩虹, 突然掉在两人跟前的一颗冬枣。

从秋天到冬天,从火红的枫叶到结成霜花的枯叶。

日?日?如此。

因为有?你, 不管晨光初现, 还是雾气难散, 都是好天气。

进入高三以来, 徐西桐发现自己的心情很奇怪,有?时?很喜欢这种充实不顾一切的状态,但大?部分时?间是痛恨高三。

尤其?是这次月考发下来,看到自己的成绩,数学和文?综不尽人意, 文?综还好只是没达到自己的目标,是数学太差了。

一整天, 徐西桐都没怎么跟人说话,

弋?

晚上回到家,一打门?,客厅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周桂芬坐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听着她应该是在跟大?姨打电话,一只手抓着红色的电话线,忙说:“哎呀,姐,真不用给孩子买衣服,我这才几个月,距离孩子出生还早呢,你别浪费钱。”

“那个也别买!”

徐西桐站在门?口换鞋,心口被堵住,隔着暖黄的落地灯看了一眼周桂芬,穿着宽松的衣服坐在那里,她的身材偏瘦,也不显怀在提及孩子时?脸上散发着淡淡的慈爱,好像那才是她以后的希望。

这种慈爱的表情,徐西桐只在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她被放养在外婆家,周桂芬一年一次过年从江苏回家看到她就时?这样的表情。

后来她再也没有?在周桂芬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徐西桐正出神,周桂芬看到了她,把话筒抵在肩上,照例问她:“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徐西桐淡淡地应道。

她换好鞋后直接进了房间,照例拧开台灯,拿出白天的数学试卷,上面红色的叉几乎刺痛她的眼睛。

徐西桐拿出厚厚的错题本,开始按订正每一道错题,她伏在桌前,订好错题后,在旁边用红色的水性笔写总结,这道题涉及哪个知识点,错的原因以及自己习惯犯错的点在哪里。

她正凝神订着卷子,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徐西桐点了接听,是任东来电。

他打电话过来跟她对的白天一张卷子的答案,对完答案后,徐西桐握着笔眼睛也不转地看着试卷,语气轻快地回应对方:

“好,拜拜。”

挂了电话后,徐西桐继续看题,她订完错题后,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找出数学训练题集,决定按照上面的错题再重新刷题。

桌上的闹钟发出叮答叮答的声音,时?针和分针悄无声息地交错行走,徐西桐熬到眼睛生疼,瞳孔布满红血丝,随便一揉,眼睛唰地一下生理性流下眼泪。

徐西桐放下笔,看了一眼闹钟,还有?十分钟正好两点,她准备快速去?洗个澡,在起身的时?候不经?意看了一眼桌面,发现桌上的手机竟然还在通话中。

心颤了一下。

徐西桐赶紧拿起手机贴在耳边,手机烫得惊人,她急忙喊道:“任东,你还在?”

“嗯,是我,我刚才听见你起身离开桌子,是不是该去?洗澡了?”任东的声音也深夜显得微哑,语气轻柔地提醒她。

像是被羽毛轻轻裹住一般,一阵热流冲上眼睛,酸酸胀胀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学习到深夜,他就陪她到深夜。

但下一秒,徐西桐考虑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话费不是很贵吗?不怕浪费钱啊。”

听筒这边传来男生清浅的笑意,在寂静的声音尤为清晰,似乎任东就凑在她旁边笑,热气下一秒就要钻进耳朵里。

痒痒麻麻的,让人心神荡漾。

“你不许笑。”徐西桐说道。

“行,”电话里的任东正经?了许多,跟她解释,“我开通了亲情号,填的是你的号码,每个月有?免费通话额度。”

“噢。”徐西桐应道,她语气顿了顿,“我要睡了,你先挂吧。”

“你先挂。”任东坚持。

“那这样,我们数数说三二一,晚安,一起挂。”

“好。”

“三二一,晚安。”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徐西桐按红色挂机键的时?候,瞥见屏幕上显示对方还在通话中,没有?先挂,无声地弯起了唇角,心里说了句傻子,然后不舍地把电话挂了。

教室除了早午读,大?部分时?间都非常安静,每个人都在看书?做题,都在赌一把,赌自己的前程和未来。

吊车尾或家里做好打算的同学依然不怎么读书?,他们常常用睡觉来逃避,只有?任东,在他们一群人中认真听讲,下课复习写题,成了异类。

时?间流逝得非常快,快到徐西桐埋头做试卷做得肩膀发酸起身活动看到倒计时?都会打一颤,现在语文?书?上说的“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时?间虽过得快,但徐西桐爬到非常快。努力付出后,最近的一次大?型摸底考试,她的成绩已经?到达一本分数线,全年级排名第十一。

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

与此同时?,周桂芬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每次徐西桐回到七矿家属院,时?常遇到邻居们,他们或八卦或打趣她。

“哎,西桐放学回来啦,听说你妈怀孕了,老孙到处宣扬他孙家有?后了呢。”

“你妈这老来得子,以后怕是要靠你多扶持你弟咯。”

起先徐西桐对这些明?里暗里的嘲笑或多或少?心里会感到愤怒,后来是对这些无动于衷。

别人要丢石头过来,那是别人的事。

她要走她的路。

*

学校很快设立了各大?学招生简章的流动站,方便学生了解并报考。

周三,任东匆匆经?过流动站的时?候脚步一顿,他想?起前两天徐西桐跟他说了她明?确要考C大?的事。

“我们一起去?北京吧,有?空你看看你想?去?北京的哪所大?学。”徐西桐的语气里透着憧憬。

“好。”任东点头。

想?到这,任东转过身走向流动站,从报架上抽了一份招生简章,结果?一时?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正要弯腰去?捡——

突然狂风大?作,将招生简章掀起来,宣传单又接连打滚向前翻去?,最后随风荡向远方。

一份简章飘到一群人脚下,任东看过去?,是他们同年级的一帮不学无术的刺头,他还跟为首的老大?打过架。

为首的刺头弯腰捡起简章,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表情夸张地看向任东,语气讥讽:

“你也想?考大?学?”

任东上前一步想?把简章夺回来,对方嚣张地后退一步,举着那份简章朝自己的同伴晃了晃,大?声嘲讽道:”兄弟们,不是吧,这个垃圾居然想?考大?学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他要是能上大?学,那我是不是可以造火箭啊。”

徐西桐刚从教室下来准备去?外面吃点东西,没想?到会碰见这一幕。

“一流氓混混,还在这异想?天开,谁给你的勇气啊,梁静茹吗?”刺头带头哈哈哈大?笑。

嘲笑声讥讽谩骂声充斥在周遭中,气得徐西桐拳头攥紧,作势就要冲上前去?为任东说话,但看见任东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任东不疾不缓地走上前,看着这一帮人不耐烦地笑了一下,狞笑一声,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你……你干嘛?想?打人啊,这可是学校。”

任东一把抽过刺头手里的简章,他越漫不经?心地往前逼近一步,对方就吓得往后退踩到了小弟的脚,小弟发出痛苦的惨叫。

任东站在这一帮人面前,语气不卑不亢,十分坦然:

“我是想?考大?学,不行吗?”

一双渊黑的眼睛扫向一帮人,最后回到刺头的脸上,任东抬起手里的宣传单相当轻慢地拍了拍对方的脸,缓缓开口:

“字认得吗?就在那装模作样的。”

说完任东径直越过一帮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徐西桐站在身后怕他一回头看见她,急忙往教学楼的方向躲。

她想?,任东应该不想?她看见这一幕。

后来任东并未告诉徐西桐这件事,她也当作不知道。两人一起上下学,在复习的阶段中,徐西桐有?不懂的问题会向谭仪薇请教,三人有?会凑到一块复习,后来,陈羽洁也加入了他们,不知怎么的,他们成了四人学习小组。

十一月,天气变冷,到处又变成了乌灰苍黄一片,时?而天空又像冷冻的天青色,大?地褪去?生机。

高三周末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这周他们四个人约好找家人少?的奶茶店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