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时吃干,闲时吃稀。”
再往后,稀也吃不上了,公社大锅饭食堂只好解散,各人还是回家吃,粮食每家按人口交足了公粮,剩下的按统计的公分为依据分到各家。
那时的村庄人家户很少,一家几世同堂,有壮劳力有点钱的才分家,另砌房子搬出来住。这样一座山上稀稀落落的只有几家,周围全是土地。
这么多的土地,人们到处开荒,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边角,这样的情况下,一口水井就显得弥足珍贵。
袁男家有一口井,水很好,邻居们常常来他们家的井里打水。
有一家邻居大妈常常和袁男的奶奶有口角,于是奶奶就会吩咐袁男看着井水,不要让那个邻居大妈来打水。
袁男百无聊赖地坐在地坎上,依奶奶所言看着地坎小路下的水井。水井被爷爷修整得很好,用石板盖起了顶篷和护边,看起来像一个半开的洋火盒子。
当那个邻居大妈来打水时,袁男就说:
“不要打我们家的水。”
邻家大妈瞪了袁男一眼,
“地主家的孙子,这水又没写你们家的名字,在这外面谁都可以打”。
袁男说不过她,去找奶奶,于是又开始口角。自此邻居大妈晚上才悄悄地来打水,袁男看见了好几次,给奶奶说,奶奶也只笑笑不说话。
袁男家用的是陶瓷水坛,蓄水量有限,这一点可比不上其他邻居,邻居们砌房时都会用水泥做一个长方体的大水缸,他们的水瓢是锡锑铸的,很大很重一把,比较而言,袁男家的铝瓢就显得非常小了。
这样小的瓢与袁男家的小水井显得相得益彰,以致于有的邻居来井里舀水也要借用袁男家的小水瓢,他们家水瓢太大在小井口中转换不方便。
大也有大的好处,至少在水缸池子和住房上是这样,邻居家最不济也是大瓦屋板壁房,最好的当然是红砖碧瓦房,都配着水泥的大水缸池子,有的池子上还镶嵌着好看的月亮石和花瓷片。
袁男家就一直是土墙小茅屋配小水坛子。屋上的茅草几年一补,都是麦草。
因为麦草,袁男家里的寄生虫就比别人家多了一样“麦叫子”,黑黑的,有点硬,爬得飞快,爬到哪里哪里痒。
为此袁男常常抱怨家里的茅草屋,袁男爷爷就说: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人家杜工部都住的是草堂,你怕啥?”
水坛里的水不够用时,爷爷有时也晚上出来挑水,袁男的任务就是给爷爷照电筒,那也是家唯一的用电器,因为那时的袁男家连电灯都没有。
袁男在照电筒时,总会忍不住把电筒照到天上去,天上的银河总是很漂亮,不像现在的城市,不要说银河,满天繁星都被城市的灯光吞没。
袁男常想,如果能顺着手电光爬到天上去就好了,说不定就能见到自己的女神嫦娥,在袁男小小的心中,就喜欢七仙女和嫦娥这样的神女。
这样的遐想,会被爷爷厉声打断,
“不要用电筒乱晃”。
“我们又不是坏人,怕什么?”
虽然嘴上这么说,袁男还是使劲晃了几下周围的大山,就乖乖把电筒收了起来。
和爷爷挑完水回到家,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几个民兵,进来后,袁男奶奶忙满脸带笑地抬板凳让座,民兵们坐在门边,把长长的步枪放在门前别着门,让门无法关上,袁男奶奶一边说着“小孩子照电筒去挑水不懂事”的话,一边连忙去弄饭弄菜,直到他们吃饱喝足,两个老人陪着笑把他们送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袁男小姑喜欢唱歌,每周回来家里总是歌声不断,有一次小姑在屋里唱:
“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
袁男奶奶吼了起来:
“唱的什么东西,不要乱唱,小心别人听见,什么唱只山歌给党听,不尊重政府……”,
小姑哭笑不得。
突然有一天晚上,大家都人心惶惶,都不在家睡觉,而是在外面地里铺了床,袁男奶奶亲自带着袁男和袁小妹出来打地铺,同时在一起的还有邻里的大婶们,都是些妇幼,而男人们都还呆在家里。
那天月明星稀,野地里白花花睡了一片,每有人经过问起,袁男奶奶她们就说是躲地震。
月光、清风、虫鸣,一切都很静谧,袁男在大人们的谈话中沉沉睡去,睡到半夜被惊醒,原来是有一户人家的牛狂躁,从圈里跑了出来,他一直狂追了二里地追到了袁男他们这里。
然后大人们又说连牛都感觉不对跑出来了,还是不要回去,再等等,一直到了后半夜,天上零星开始下雨,才把袁男叫醒回了家。
最后,各种恐怖消息漫天飞,唐山地震死伤四十多万人的消息传来,袁男奶奶和爷爷决定让家里的男丁出去躲一躲,就留下了奶奶和妹妹在家里,而爷爷和袁男去了省城找袁男父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