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举跟着王勉之读了五年书,读到自己小学毕业,王勉之也跟着毕业,他要回城了。后来范家逢人就说,享王勉之的福,自家免费读了五年私塾。
王勉之在秋天回城,范文举去送,背着行李,手里拎着两包灰白色的书,从村里走到乡上,二十里路。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临上车前,王勉之对范文举说:“你要继续读书,有一天找到做人的意义,再来找我。”
范文举回去后继续读书,范家也愿意支持他,因为又有了田,读书当官的理又可以说得清了。
转眼三年初中毕业,范家父母有了矛盾,老范想让儿子回来,去争取当会计,范母不同意,想让儿子继续读高中。为此,老范又和范母生气,觉得自己没当家做主的样子。一件事引出另外一件事,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范母知道还是说读书的事,她和老范说:“会计是个什么?我爹说搁以往都是官的属下,算不上官;再说那会计能轮到咱们当?”范母还说:“我爹说,现在高中生是秀才,大学生是举人,举人能当官,秀才不能。读了高中也不能,还要考大学。”范文举的姥爷,以前当过税吏,是官的属下,有见识,老范害怕老丈人讲理。
范家支持读书是一回事,考的上高中又是一回事。搁到以前有县试、府试、院试,再有才是乡试、会试、殿试,乡试以前顶多是个秀才,过了乡试才是举人。范家老祖出过举人,中过进士,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搁到现在就是高中和大学,范家姥爷说“高中是秀才,大学是举人”,这话不完全对,但合理。
范文举考高中这事,凑巧。巧在王勉之当过秀才,范文举跟着他学了五年,也沾了点秀气;再巧就是现在重视培养人才,招生实打实靠成绩说话。当年,张庄考上两个高中生,范文举靠秀气,张乡斋靠政策,但归根结底都是分数。
张乡斋是张家的后人,比范文举长三岁,以前没资格上学,靠张家老夫人一个字字教。后来春风一吹,张家冻住的亲戚又恢复了走动,县里才允许他破格考高中。
以前县学的旧址,就是现在的高中,所以说“高中就是秀才”。县学的生活是啥样,范文举们不知道。高中生活就是上课、吃饭和睡觉,但那时风起云涌,时势晦暗不明,人们浮躁不安,只有范文举和张乡斋每天埋头读书。范文举是打着读书做官的幌子追寻做人的意义,张乡斋则是为了振兴家业,两人都闷头读书,但一个走思想、一个走实业,范文举读文学、史学和哲学,张乡斋读理学、法学和经济学。
高中三年,范文举吃了家里三百斤粮食,菜油不计,棉麻不计,学费花了三十元。因为这份负担,范家开始做小买卖,卖菜、打烧饼、卖小食品,薄利多销。
临近毕业,张乡斋找到范文举,劝他往实业上发展,范文举不吭声,张乡斋就劝:“平常读文学,当个消遣就行,千万别做行业。”又想起范家为了做官读书的事,便说“现在不比以前,著文写字难发达,当官也不只是靠文章。”张乡斋两句话苦口婆心,但都没说到范文举心里。他读书不是为当官,也不为赚钱,而是为解惑。范文举愿意和他交流,因为张乡斋是个有追求的人,就把王勉之交代的事告诉他,说自己读书是为找做人的意义。张乡斋总算明白,说“人生的意义要靠做,不是寻”,“紧着眼前的事做,做出成就来,意义让后人说。”范文举觉得说的对,但只对一半,人生的意义要做、要寻,但寻在做前,要不孔子说“十有五而志于学”呢,这寻就是立志。
和张乡斋聊后,范文举觉得自己要立志。立志分很多种,有人立志考大学,有人立志挣大钱,有人立志建功业。范文举立志,是为了追寻做人的意义,按理说考大学、挣大钱、建功业都是人生意义,可偏偏他要通过文章追寻。
秀才靠文章出名,这是古时道理。以前跟着王勉之,知道“文以载道”的韩文正公,是靠文章出名,但他更喜欢柳子厚,喜欢柳氏寓言。范文举觉得文学远比现实有趣,诗歌抒发情感,直指人心,故事编排人生,洞悉人性。他立志走文学路。
因为王勉之,范文举走上读书路,因为张乡斋,范文举走上文学路。一个教给他寻,一个教给他做,他都贯彻了,就开始写。为了写,范文举考上河省大学文学系,他与文学的关系更紧密。
后来张乡斋去学机械,毕业后依靠技术和人脉,在县里发展食品加工业,建了工厂,成了最早的一批企业家。
村里的老人评价说:“张家还是会做势,范家还是一根筋。”但不管怎么说,当年他们考上大学时,村里都说张庄是块福地,一下出了两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