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人才(1 / 2)

女孩与风筝 菊隐南河 2253 字 2024-06-07

范文举曾是山省河县善乡张庄的农民。范家祖上是佃户,长年耕种张家十亩地,后来均分张家土地,范家又认领了那十亩地。

范家以前没出过读书人,范文举是第一个。范文举读小学时,其实在学校他没学到什么知识,反倒因为时断时续,和同龄人只学到了热闹的本事。但后来了一批城里的文化人,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也有腐朽堕落的成年人。

年轻人理论素养高,说话头头是道,乡民对他们是畏惧的,总觉低人一等。但腐朽堕落的成年人则不同,是敌人,要审判,要改造,天生的低人一等,乡民可以在他们面前抬头做人。

范家以前是佃农,后来是贫农,分了几亩地努力经营,几年过去还是贫,一直贫穷不是好事,但好在身份过硬,吃得开。社会相信好人,贫穷的好人更可以改造坏人,但范家不只是物质贫穷,精神也贫穷。物质贫穷会让人欲望丛生,得不到满足;精神贫穷则滋生畏惧,畏惧知识,畏惧文化,有时候也是尊重。

范家受照顾,负责改造坏人。但范家精神贫穷,自然畏惧,自然谈不上教育。然而偏偏地,范家却滋生了拥抱知识、文化的想法,为什么呢?主要源于那几亩地。

范家以前没田,替张家种地。张家不种地,只读书和当官。范家就认为没田不读书当官,有了田就要读书当官,这是张家教的道理。后来张家没了,但道理还在。

自从有了十亩地,范家就有了打算,先送范文举去读书,再让范文举去当官。有一阵学校开着,老师们不教书都去当农民,书读不成。范家一筹莫展,觉得读书当官的大路走不下去了,然后王勉之来了。

王勉之是什么人?清末的秀才,民国的教授。王勉之是文人,范家知道什么是文人,以前张家经常在春天举办文会,听说来的都是文人。文人和农民不一样,他们穿丝绸长衫,太阳底下会闪光,说话又拿腔作调,像唱戏的小生,只是不常见他们行走,时常要人抬着,不像戏生那般矫健。

王勉之的文人和张家文人不一样,王勉之身材清瘦,不高但挺拔,脸稍长,鼻眼眉毛嘴巴也跟着稍长,看着凌厉,带着一股子冷冽。人们说王勉之要改造,改造什么呢?就是那一股子冷冽劲。岁月温暖和煦,人民群众朝气蓬勃,社会事业兴旺昌盛,偏偏他一股子冷冽,在那哼咳作怪煞风景。人们认为他“高处不胜寒”,只有回归群众,才能体验春回大地的暖意,特命他来到范家,让人民群众的热火融化他。

范家不知道王勉之的过往,也不知道后来人家评价他博学、刚正、有操守、有良知。单是有文化,就让范家父母心生了畏惧,再加上冷冽的气质,范家的温度紧跟着降了火。

以前范家给张家打杂,见过服侍文人那一套,那股子随时恭候、眼疾手快,比伺候庄稼难一百倍。范家用不着伺候王勉之,人们说了,什么脏活累活紧着他干。什么换了个,范家更犯愁了,比起伺候人,受伺候更难受,伺候人累点苦点委屈点,可心里还踏实,被伺候心里就不舒服,要说怎么不舒服,就像夏天穿棉袄,冬天穿汗衫,热了站太阳底下,冷了钻冰窟窿,浑身不自在。

范家求心安,不把王勉之当仆人看,处处尊敬着,王勉之顶着腐朽的名头,在范家平起平坐,两不妨碍。

等到范文举上小学,眼看学难上,读书当官的理也说不清了。范家犯愁,温度紧跟着又降了几度。

平日里范家和王勉之打交道,都是范文举做中间人,文化人对文化人,老范父母不识字,担心语不达意,生了间隙。因为时常传话的缘故,范文举白天上学,放了学就帮王勉之割草喂猪、放牛。因为淳朴,王勉之把他当小友。

停学后,范文举天天和王勉之割草喂牛,王勉之说“总不能一直割草喂牛”。范文举说“怎么不能一直割草喂牛,牛年年生,草年年长,我就年年割草喂牛。”王勉之说“人活着,要找做人的意义,而不是伺候牛。”范文举说“那咋找做人的意义。”王勉之说“要读书,在书里找做人的意义。”

后来范文举就跟着王勉之读书。王勉之来时带了一大箱书,平常自己看,现在拿出来给范文举看。书没什么特殊,经过“千挑万选”,有红色胶封皮的、灰白色纸封皮两种,红色要多看,灰白色要批判看。王勉之让范文举先看灰白色,再看红色,看红色时又讲解,说不能人云亦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