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古从打了火漆的酒桶中斟了一杯酒,仅存的红土气息有如千年前那位匠人的想象,她至今还留恋这一口,喝完这口酒,她就在纱厨中睡上一觉。狐狸都喜欢喝酒,她的酒量更是惊人,艾古不会做梦,她在人间太清醒,看清那些龌龊的男人: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现在她把郝仁给她的貂皮衣裳铺在身下,如今她不能穿这身毛皮,可是她依然难忘这毛皮曾经带来的暖意。郝仁的车终于翻了,翻到路旁的深沟里,两棵树像张开的螃蟹钳子死死地夹住霸道车,他无法打开车门,车被夹在距离地面两米的高度。车玻璃碎了,风裹着雪,踅进车里,没了貂皮保暖,郝仁就等着冻死在这个雪夜里。手机不知去向,郝仁的身体被变形的车体夹住,动弹不得。
郝仁梗着脖子冲着路的方向呼喊,他知道,这条路鲜有人路过,要是不喊,那就只有等着身体慢慢变凉。
“救命!”
郝仁一声一声地喊着,他越喊越绝望。如果不喊能量还在体内,喊的时候,热气从口中窜出去,拉着长长的白气,似拉线的直升飞机。从树的倒影中得知,自己是头朝下,地变成天,天变成地,在混沌的雪夜一切变得静谧安然。
想想自己开小额贷款公司,逼着欠债人跳楼,让几个壮汉把欠钱的人抬到窗口,然后问:“能不能还钱?”欠钱的人说:“真没有。”然后几个人就把人往窗外扔,总是在扔出半个身子,欠钱的人就说有钱了。这个办法屡试不爽。只有那么一次,他们真的把人扔下去了,郝仁也不知道那几个壮汉为啥都松手了,说好的只是吓唬吓唬,却掉下去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包工头。说来也是该着,对于一心求死的人,活着才是真正的折磨。他不求饶,心死如灰,当这几个壮汉抬起他,他表现得极为平静,没有挣扎,没有狡辩,仿佛去死的人不是他。当他从十七楼掉下去,整个人做飞翔的姿态,摔到地上写成一个“大”字,血沿着身体的边缘流成小河。
郝仁可不想死,他这棵大树还没开枝散叶,种子还没播撒完毕,他要再找几个女人,再生几个孩子。如果能把艾古弄到手,肯定能生几个儿子。
突然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归西了。灵魂与相距几亿光年的另一部分灵魂相遇了,这也许就是量子纠缠,他真实地感受到生死叠加,他看见眼前一片光明,神祗将他带去又送回。孤独的出现是因为他的另一半灵魂不在自己的体内,只有自己死去的时候,这二分之一的灵魂才去几亿光年远的地方与另一半灵魂汇合。
郝仁等了很久,就在他绝望的时候,“天空”飘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郝仁卯足力气,大声朝着人喊:“救命,救命呀!”
骑自行车的“飞行员”划了几圈停住,朝郝仁所在的树林走过来,一步三晃。
这人在郝仁的头顶转圈,顺着声音他无论无何找不到郝仁在哪里。天那么黑,周围没有灯光,醉鬼在天上飘了好一阵子,直到他抬头,才发现郝仁的车。
“哈哈!你是怎么上去的?你就是毕加索在电闪雷鸣的夜晚构思飞奔的鸵鸟?”醉鬼指着郝仁的车怪笑,好奇事情发生太诡异。
“快,快打报警电话!”郝仁喊着,他祈求上天保佑醉鬼能帮助他脱险。
“报警电话是多少?”
“110!”郝仁有些懊恼,他早就别无选择了,此时他只能忍耐。这要是平时,他早就骂娘了。
醉汉的手完全不听使唤,他哆嗦着拨了119,因为9和0离得太近。
“喂!喂!你在哪儿?哪里着火了?”
“西复兴小树林。”
“树林着火了?”
醉汉的舌头冻得打卷,“树林没着火。”
“没着火打什么火警?报假警是要判刑的。”
醉汉一听要判刑,立刻挂断电话。郝仁急了,“怕个啥?判刑我替你坐牢。你打,就打火警,那里有破拆救援设备,能救我。”
醉汉重播火警,再次接通之后,消防员确定了郝仁他们的位置,救援的人还没来,醉汉逃走了,他怕戴手铐,脚镣,那东西很凉。看着醉汉从天空飘走,郝仁摸了摸自己的头,脑门上的血流到头发里,还在滴沥着。
艾古下咒是要耗费修为的,她身下铺着貂皮,仍然感觉冷,彻骨的寒冷。她看见一群奔马从烟尘中突围,飞雪之中一把宝剑悬在郝仁的头顶,风在马背后汹涌而至,宿醉红的酡红散在冰盖的草原上。
消防车呜啊呜啊的声音震醒了郝仁,他确认自己小憩了一会儿,梦里他看见了艾古,艾古睡在温柔之乡的纱厨里,那迷人的脸庞,那细微的呼吸声郝仁都听得见。郝仁只觉得自己从天空坠落,掉在消防员的怀里,他们把他送进了医院,郝仁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