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外出劳动时,程远见到了久违的晴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澈干净的味道。
尽管身陷囹圄,程远仍为这好天气感到愉悦。
犯人们扛着铲子洋镐,在马路边大干特干,挥汗如雨。
对犯人来说,这是劳动号的福利,能出来透透气。
以往,想进劳动号要有关系。后来体制变革,一任领导一任政策,劳动号变成流动号,每个监室都要轮替着来。
这一改,断了许多管教的财路。
雪后的土地很硬,刨地沟极其费力,多数人都在磨洋工。
程远自从睡了一铺,再没人敢跟他呲牙。
二铺检举未果,反而触怒干部,又被加了十五天,偷鸡不成蚀把米。
回来以后乖了,开始给程远献殷勤。
程远瞅他心烦,看着老大不小了,没本事不说,还没羞没臊。
程远问他因为啥进来的,他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三铺那个脸上两坨高原红的小青年告诉他,二铺叫张大庆,是个傻逼。
他喝醉酒在饭馆撒酒疯,几个下班的公安劝说,他用酒瓶子给公安开了瓢。
听说酒醒以后哭得像个娘们儿,给挨打的公安磕头,抱着人大腿喊爹。
三铺说话瓮声瓮气,绿豆大小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他个头不高,很敦实,不知是感冒还是啥原因,一直在吸鼻涕。
时间一久,嘴唇上边两条风歘的红印子。
程远想起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很多小孩儿也是这样。
鼻涕都快流嘴里了,使劲儿一吸,两条黄龙瞬间归洞。
没多会儿,又探出头来。
程远听得有趣,问他叫啥,又是为啥进来。
三铺说他叫宝元,啥也没干,去澡堂泡澡来着,有人丢了钱,非说是他偷的,要搜他身。
他气不过,还了手,一拳把对方给打晕了过去,脑袋磕在水泥棱子上,颅脑损伤。
程远打量一阵,觉着宝元好像还没他大,一问果然,这小胖墩才十六。
对方家属要赔偿,但宝元嘴硬的很,一口咬死自已没爹没妈,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公安也没辙,于是就把他扔进这里。
那你咋办,就一直这么关着?
程远好奇。
关呗,管吃管住,挺好。
宝元说。
你家里人该着急了。
程远说。
宝元沉默了一阵,表情有些黯然。
程远估摸着问到了不该问的,于是主动闭了嘴,没再多说。
我刚进来那两天,你打我没?
程远突然问。
宝元一愣,说没打。
程远问为啥不打,宝元说看他干瘦干瘦,怕打死他。
程远哑然失笑。
之后张大庆就被打发到其他铺,宝元荣升二铺。
他俩经历相似,都是农村出身,意外踏进江湖。
在这一方天地,两个年纪相仿的愣头青,结下一段牢不可破的交情。
这天放风干活,路上远远驶来一辆吉普车,四平八稳地停下了。
程远看那车有点眼熟,但有些不敢相信。
直到看见郝爱国从后座下来,平静的心脏才开始沸腾。
远哥,你认识?
宝元吸了吸鼻涕,停下手里的活儿。
程远点了点头。
郝爱国披着呢子大衣,雪白的的确良,黑色毛料西裤,黑皮鞋一尘不染。
程远注意到,他还带了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郝爱国张望了一阵,总算看到了灰头土脸的程远,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返身去车里拿了两个黑塑料袋,跟路边的管教说了几句,把一个袋子塞给管教。
管教换了副笑脸,招呼小岗组去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