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 / 2)

梅花钉 阿虎 5948 字 2024-05-23

籍籍无名的潮白河迎来陌生来客。正是午后,日光下河水泛白,潮浪翻卷,“潮白”故此得名。河中有些船只,桐油乌亮,靠着岸,被锚绳牵绊,随波浮动。这一带人,多数吃船饭,贩藕、捕鱼、拉沙,古老营生坚守着最后的孤寂。船上的人或坐或躺,有在饮茶,有在推牌,有在玩手机。

芮智从岸边走过,引来好奇目光的打量。淘洗命案的真相,拼的是一份耐力,他不想半途而废。他要一些人付出代价,不只为苏岩,更为他自己。

连日来,他一直在思考万晨宇和郑干洲的关系。梅胜如果投靠的是万晨宇,“投靠”意味着万晨宇人生得意,这“得意”里是否就有郑干洲的“功劳”?但郑干洲身世成谜,这关系实在难解。

肖荃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新津的侦查并未形成网络,触及实质的挖掘工作难以展开。权势羁绊,裹足不前,新津局上下胶着着一种无力,人人疲惫。

“你好,有谁认识万晨宇?”芮智走到一条船前,无目标地询问。

没人理会他。好奇的目光收回,继续在各自的娱乐活动中消磨。不远处还有一人探寻,似有回应他的意思。那家伙半躺着,跷着脚,搭在船帮上。

芮智顺直觉走了过去。

“你好,认识万晨宇吗?”

那家伙坐了起来,身体乌亮,眼白大得惊人。

“你是谁?”

“我是万晨宇的朋友。”他托词。

“他老汉儿叫什么?”

“不知道。”

“他妈嘞?”

“万惠兰。”

“不晓得。”那家伙又躺了下去,闭上眼,盖了斗笠。

芮智往船里扔了支烟。他正在学习人情世故。

那家伙抹下斗笠,盯他一眼,捡了烟,拿鼻子嗅一下。

“你真是万晨宇朋友?”

“是啊。”

“找他做啥子?”

“玩。”

“撒谎都不会撒。”那家伙扑一口烟,高傲地将他揭穿,“他早不在潮白河了,十几年前就走了。”

“她妈离婚后走的?”

“这你倒是知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和你也没关系吧。”

“你总要做个自我介绍,不然怎么帮你?”

“她有个表姐死了,没人奔丧,所以来打听打听。”

“早说嘛。去岛上问问吧,兴许能打听到。”那人指了指河对岸,那里有座小岛,葱茏一片绿意。

“上岛去问谁?”

“他老汉儿老关。你找只船,渡你过去。”

“你可以吗?”

“可以,但要收钱,一百,不讲价。”

“太贵了。”

“五十,一个来回,上船吧。”这家伙已摘掉了锚绳,讹诈似的等他上船。

芮智只能跨了上去。那家伙冲临船努一下嘴,颇显得意。船舱里都是沙子,芮智没办法坐下去,只能抓紧了船帮蹲着。发动机“呼啦”一声响,船猛然窜了出去,水花溅起。

“你跟万晨宇熟不熟?”行驶途中,芮智问。

“都叫他狍子!还跟他是朋友,连外号都不晓得!”这家伙又探究道,“你到底干什么的?一会说报丧,一会儿又说找朋友玩。”

“我是警察,来查线索。”芮智承认了身份。

“真的假的?我就说嘛,你不一样。啥案子?”这家伙表现出好奇。

“不方便说。”

“了解,总看破案电视剧,是怕走漏消息吧。不过我猜,狍子可能杀人了,哈哈。”

“你了解狍子?”

“太了解了,我们一块玩大的嘛。狍子是他妈带着后嫁到这儿的。听说他妈还挂记另一个男的,应该就是狍子亲爸,不过好像是个蹲监狱的。”

“他亲口说的?”

“是老关以前说的,说她老婆管不住腿,又跑去找野男人,又说是去摘棉花。听的都是半截儿话,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狍子后来还回来过吗?”

“基本没怎么回来过。那种几进几出的小混混,没准现在也在监狱里蹲着了吧。”这家伙一拎发动机,火灭了,船靠上岸。

“给钱吧,五十。”那家伙捏捏手指,直截了当。

“我怎么回去?”

那家伙递上一张名片。

“你打电话,我来不了,让别人接你。”

芮智看一眼名片,名叫陶喜旺。

“叫你老陶可以吧?”

“可以,都这么叫。”

芮智给他一张五十元,跨出了船。眨眼间,船已经窜到河中央,发动机声远去。

芮智抬头,小岛近在眼前,猛然大了好多倍,沼泽地里种满莲藕和茭白。圆木桥铺在莲叶丛中,伸向半山腰一座木房子。木房子上面有两座高耸的山尖,鸟雀环绕。

芮智沿着桥向木房子走去。房子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放杂物。屋子的窗台上,收音机嘶啦嘶啦在响,信号时断时续。

“……今天白天到夜间,全市晴转多云,部分地区有小到中雨……”

芮智绕着屋子转了一圈,人没在。或许人在岛上其他地方做事。他坐在了旧藤椅上,计划等一等。藤椅旁边有个狗食盘子,狗也不在。

他拿出纸笔,列了一些人名,勾画起案子线索。自小受伤的养女万妍燕、溺水身亡的万大福、负案在逃的万晨宇、失联的万惠兰、身世成谜的郑干洲……冥冥之中勾连着某种真相。庞杂中,一定有撞开真相大门的缺口,只是不知道隐藏在何处。万妍燕和万晨宇出生于同一年,似乎在那年,万家发生了太多事儿。又会是什么样的事儿?住在岛上的老关会不会了解一些状况?一切未知。

天开始起了变化,金边云层层堆积,很快将日头吞没。四周河雾迷蒙,很快将小岛包围。切肤地,有恶风、潮湿,有天地凝固,水乳交融。很快,雨下了起来,覆盖了天地所有。

屋前晾衣绳上悬挂几件衣物。他收起衣物,挂进了屋里。又掏出手机给老陶打电话,告知情况。老陶转而拨老关的电话,但电话铃声却响在屋子里。

一声炸雷,信号断了。老陶又打了过来,道:“老关可能在后山上,他有些菜地在那儿,雨太大,赶不回来也有可能。”

“那等等吧。”

他挂断电话,找个凳子坐下,继续思考案情。但纷乱的线索搞得他烦躁不安。孤岛,大雨,令他生出绝望。这处,这刻,他在沦陷。他开始用冥想化解危机,头顶超越出另一个自己。俯瞰肉身和大地,如此卑微,一切只在虚空里转化,形成生物电,互相抵消。他混淆了视听,世界是他,他是世界,融为一体。抽离出来,他看到河水暴涨,有几条鱼被冲上桥,翻转跳跃。迷蒙中,一只黄狗跑到桥头,湿漉漉地。他想,主人应该马上出现。

出于礼貌,他走到屋檐下等待。黄狗狂吠一阵,旋即又跑掉了。跑一阵,又停下,回头继续吠叫。或许主人有些意外?他望到墙上的斗笠,摘下来顶在了头上。

他跟着狗,冒雨去到后山。山石中间有一片菜地,但却不见人。他看看狗,狗也在迷茫当中,无方向地吠叫着。菜地里有个草棚,他带着狗去下面避雨。就在这时,洪水蔓延下来,呼啸着进了菜地。狗突然转头,冲某个方向吠叫起来。芮智望去,见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影影绰绰。

“关师傅!”芮智喊。脸上的雨水横流,他抹掉一把。

其中一个人影消失了。狗向那人奔去。

一阵狂风刮起,摇摆起草棚。芮智无法挪动,跷着脚,坐在横木杆上,看那人消失。等风势弱掉,他才尝试着走出草棚。远远地,看见木屋里亮起灯,老关应该回去了。湿掉的鞋让他的脚一直打滑,他索性把鞋脱掉,拎在手上。

走到木屋前,他已狼狈得不成样子。那人在屋里坐着,摆弄收音机。

“是关师傅吧?”

老关转头,一张瘦刀条脸,纹如刀刻。他打量他一下,又低头摆弄收音机,咝咝啦啦。

“岛上就你一个人?”芮智对此前的模糊人影还有疑问。

“嗯。”

“不问我是谁?”

老关再次转过头,“那你是……”

“我是警察。”

老关脸上带点吃惊,“哦……以为采莲来的。”他指了指矮凳,道:“坐吧。”

芮智坐下。

老关拉长了收音机天线,但信号仍然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