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2)

梅花钉 阿虎 6886 字 2024-05-23

省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对焦尸DNA提取纯化,一项融合纳米技术和分子生物技术的DNA试剂盒用于实验,分析比对工作在曲折中进行。案发第十三天,有了结果,坛罐焦尸即为桃花。

但这并未降低案子的复杂性。自新津到峪田,总长五十二公里。如此远的距离,且地缘广阔复杂,如无目击者,想找到案发第一现场,几同大海捞针。一个风尘女子,浪荡漂泊,人际关系支离破碎,她消失在世上,除了男教师张少彬,竟无人报失踪。她是谁,到底来自哪里?凶手又与她是何种关系?远距抛尸、焚尸灭迹,是何等的凶残与缜密。乔装打扮进入死者出租屋,其心理特征更为明显,谨慎到要抹除死者最后的痕迹。

近一段时间,由于查访,忽然有太多失踪女子的线索上报,她们是放弃人际归属的那类人,一场欢歌一场梦地辗转世界大舞台,记得的,不记得的,都付与了红尘。如果不是因为命案,没人会提起她们的存在。“桃花”和她们一样流浪漂泊,与这座城若即若离。她是过客,身如烟云。在新津,似乎除了张少彬,再无人关心她的生死。当然,有比张少彬更“关心”她的,那是要她死的人。

芮智再次约见了张少彬。他看到一张崩溃掉的脸,眉目浑浊,气息紊乱。焦黄的手指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

“我老婆知道了这事,天天闹离婚,还闹到了学校……教职也停掉了,工作恐怕也要丢了……本以为打个匿名电话,已经算仁至义尽,可还是留下了后患。我情愿什么都做了,至少心理上是平衡的,可我什么都没做!”

“道德君子总会找理由。”芮智讽刺道,“这话还是留着跟你老婆说吧……麻烦再多回忆点和那姑娘的事儿。”他没时间审视他的崩溃。

“该说的都说了,还要让我说什么?”

“事实已经很清楚,她让人害了。她能跟你聊心事,就证明她信任你,我不信她对你只说过那么两句模棱两可的话。你当是开玩笑,那姑娘却不是开玩笑。”

“你是在逼我吗?”张少彬眼里流过一丝屈辱,“是你先入为主,认为我们是情人关系,可根本不是!”

“但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你说‘让人害死’的话。”

“……她没说过。”张少彬声音低了下去,“是我自己编的……我只是想把事情说得严重点儿,让你们尽快去找她……我是在酒坊街遇到的她,死皮赖脸要了联系方式……每天在她日志下面留言,可怜兮兮等回复。她回个笑脸,能愉快一整天。后来又把诗集送她……其实我一直偷偷摸摸跟踪她,观察她……心里有股火一直拱着,烧得我心里很难受……”

芮智一把揪住了张少彬的脖领子。

“你就是一混蛋!”

“……四月二十号晚上八点多,在酒坊街,我看见有个男的把她拖上了一辆车。”

“继续说!”

“我很害怕,没敢报警。后来,一直联系她,都联系不到,直到看到命案新闻……”

芮智将张少彬丢到了座位上。

“也许你会认为我是变态,可我只能懦弱地做这些……教师不让做就不做了,我计划对他们说,我就是嫖过,是个淫棍!还能被踩成什么样儿?”寥落的一张脸像霜打的秋叶。

“现在就带我去!人、车、事,一样不落地回忆!如果再糊里糊涂没重点,拉你去津河灌凉水!”芮智捏着张少彬的胳膊离开,男教师的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

世人总要求两性关系的清白,可事实与真相永远暧昧不清。芮智不由联想到自己。

酒坊街,一台民用监控记录了男子拖女子上车的画面,但画幅极小,光线极暗。沿着监控录像查询,这辆车的行车路线竟十分曲折诡异,专挑偏僻的路段行驶,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透过车窗玻璃,警方发现一张脸,戴墨镜和棒球帽,似乎经过刻意伪装。车牌号也是伪造的。在新津去往云泥的路上,有名羊倌反映,曾见过这辆车。令他奇怪的是,这辆车不走干净的柏油路,反而绕道土路,去了河边。河边是一片荒凉滩涂。围绕滩涂,肖荃和芮智做了细致调查,并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又有线索上报,在新津辖属的宁和县,“桃花”曾在一家夜场出现过。芮智前去调查。老板提供了一张演出照,比较清晰。姑娘浓妆颓靡,嘴角挑起两处不羁,好似要与全世界为敌。经张少彬辨认,确定就是“桃花”。

“那姑娘是跳钢管舞的,只记得骰盅一敲起来,还挺能喝的。”夜场老板说。

“叫什么名字?”芮智问。这些天,他一直奔波在路上。

“都叫她燕子,估计是个艺名。”

“是在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风雷歌舞团租了我们的场子,演了半个月。那姑娘也是跟团演出的。”

“是哪里的歌舞团?”

“不知道,是个草台班子,听口音,杂七杂八的。”

“还能联系到吗?”

老板翻出名片夹,翻到一张,“就这个了。”

为保险起见,芮智让夜场老板以联系业务为由打去电话。通话很顺利,歌舞团正在一个叫郭公的镇子跑庙会。

芮智向肖荃做了汇报。

“等我过去。”肖荃道。

两人驱车上路。

苍茫夜色下,各种生计,只为两个字:生存。有载着活猪的货车带着嚎叫声从旁边滑过。几十条命,确定无疑要被灭掉,去养活另一些命。死去的桃花,又抵了谁的命?

芮智盯着前路,努力想象桃花。遥遥路途上,喘息的是人,不喘息的是鬼。桃花若变了鬼,也应是玲珑粉面。她挨了一枪,血碎在万丈红尘。体热未退之时,烈火袭来,熊熊燃烧。在化学家眼里,她只是从有机物变成了无机物。命,竟如此简易。

“嗖——”有辆车别了过去,一股冷汗爬上后背。

“想什么呢?”肖荃责问。

他忙集中精神,握紧方向盘。

两人到达郭公,庙会已收场,只有几个夜市摊子,暗灯几盏。才刚问询,就有人道:“你们赶得不巧,早走了。”

“不才刚第一天?”肖荃道。

“是啊。一帮地头蛇挑事儿,调戏女演员,一言不合就拱一块干起架。警察来,才把事给平了。”

“走了多长时间?”

“个把钟头了吧。”

“没说去了哪儿?”

“谁知道。看这情况,我们也待不长。”

肖荃和芮智只好找旅馆暂时住下。

探到歌舞团去向是在翌日上午十点。歌舞团接一单临时活儿,有位孝子为母亲过寿,要大闹三日。人们看腻了唱大戏,要换点儿新鲜娱乐活动。歌舞团正好路过,捡个便宜。

那村子叫陈家堡。肖荃和芮智赶了过去。乡野间的富户,惯于奢华铺张。进到村口,就见三五里地之外插了红旗。远远的,高屋青瓦,一栋三层别墅。花楼搭建得金碧辉煌,条幅一挂又一挂: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王母长生,北堂萱茂”,

“九如之颂,松柏常青”,

诸如之类。

门前车辆拥挤,门口人进进出出。肖荃和芮智正犹豫要不要开过去,有个穿着喜庆的男人走来,笑盈盈的。

“来啦,带你们找停车位。”男人嗓音清亮,显然是把他们当成来祝寿的客人。

“歌舞表演是什么时候?”肖荃问。

“到晚上了吧,你们来早了,哈……”

“演出团住哪儿?”

“戏台那边,现在应该装台了吧。”

“往戏台怎么走?”

“喏,看见祠堂了吧,拐过去就是。”男人伸手一指,又望见另一辆车,“来啦……”

车过祠堂,肖荃和芮智望见忙碌的演出团。有一人在指挥装台,额头上贴块纱布,他应该就是团长了。

两人下车,向戏台的方向走去。

“请问,谁是负责人?”肖荃走上前去,问道。

那人转头,一张黑红褶皱的脸,岁月风霜全写在上头。虽然挂了伤,但眉目舒展,因祸得福,应该是趟好活儿。

“我就是。”听起来是四川口音。

肖荃客气地递烟。那人接过,没点,别在了耳后。

“兄弟有活路介绍?”

“没有,是打听点儿事儿。”

“你们干吗的?”

“我们是新津来的……警察。”

“从不跟警察打交道。”那人伸手又把烟从耳后拿下来,送还。昨天,他应该是受了管制。

“不问是什么事?”

“警察能有啥子事?我们不找麻烦,麻烦不得找我们。”走江湖的人,凡事都看得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个小事儿,想请你帮帮忙,没别的。”肖荃故意把问题缩小化。

团长一声冷笑。

“要是小事儿,会把衙门老儿周转那么远?”

“要是不方便,可以找地方说话。”

“您也看到了,这儿正忙得紧,出来混饭吃,时间耽误不起,哪能跟你们城里人比,有工资,有保险,到处打游飞也没顾虑。”

“各有各的顾虑。端了国家饭碗,也得干些要紧事儿,命案不破,直接下课,什么工资保险,该丢还是会丢。不过说实话,你们这营生,不是一般人还真干不下来哪。”

“油嘴滑舌,晓得是奉承话。”

“你说是就是吧。燕子离开团多久了?”

“谁?”

“她在你们这儿跳过舞。”

“不晓得。”

肖荃翻出一张“桃花”的寻人启事放到舞台边,“老哥走南闯北,路子广,帮忙打听打听。”

那人斜了一眼,不理会,接着回去装台。

肖荃和芮智溜溜达达离开戏台。

“不再问了?”芮智问。

“江湖人,口条硬,刚说不跟警察过事儿,再问就是碰钉子。耐心等一等,他会主动说。”

两人上车,逡巡着,无处可去。村庄的寂静烘托着办寿宴那家的热闹,连狗都围在那边等待施舍。陌生乡野,找不到落脚之处,两人只找到一家小卖店。买两盒泡面,讨一壶开水,就着黑乎乎的卤蛋,把午饭给解决掉。剩下的时间,两人就在村子池塘边看一群大白鹅浮游,等待夜幕降临。一切未知。

有人前来搭讪,“哪里的?”

“新津的。”肖荃答。

“新津来的人真不少。”

“你也是新津的?”

“不是。”那人朝远处指了指,“看见那辆车了吧,也是你们新津来的,是个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