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楚贻的安排下顺顺当当进了宫,成为了彤婕妤,极尽恩宠。
皇帝凝望她地目光,总是温和平静,仿佛许久之前,就已和她相知相守。
这样就很好,沈溪心里想。
自已的美貌注定要为平凡的家庭带来很多不幸。
曾经风光笄月的表哥已经被自已害得瘸了一条腿,此次又差点被当街打死,幸得长公主搭救。
否则,凭她一个戏子的女儿,又如何同那刘员外抗衡?
左右不过一顶小轿,抬进去做了人家的第十二房小妾。
表哥待自已情深意重,齐家只得了他一个儿子。
如今,沈溪只盼着表哥寻个贤惠的娘子,忘了自已安度余生,自已便了无遗憾了。
过了许久,沈溪才听见晚晴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倒仿佛是叹息:「痴女子--」
「厚天高地,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雨债难偿!」
戏台上的伶人仍投入地吟唱着,戏座上的两人却不再言语。
一曲终了。
正要起身的晚晴忽觉脾胃一阵抽痛,她心下一动,抬眸朝着沈溪看去。
却发现对方也是脸色苍白,极力隐忍的样子。
等到两边的宫女都发现情况不对,立时有人去请了太医。
众人手忙脚乱地先将两位娘娘就地在玉清宫安置了,等到楚听凡赶过来,太医已施完了针。
「怎么回事张院判?怎地两人同时身子不适?」
张院判已近花甲之年,行动间略有迟缓。
只见他慢吞吞地取了银针,在一应茶食果品间刺探,或闻或嗅。
正当楚听凡逐渐没了耐心,他才缓缓才开口:
「这茶和果子倒没有什么问题,倒是糕点中的马蹄似未完全烹熟,而马蹄生食带毒,易引起脾胃不适。」
「想来是御膳房的疏忽所致。」张太医补充道。
楚听凡当即发作:「传令下去,今日的御膳房后厨经手的奴才,拖下去各打五十板子,死活不论。」
赵进忠不敢耽搁,立时下去传旨。
张太医接着又正色道:
「彤婕妤娘娘身体底子较强,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楚听凡越发不耐了。
「只是锦妃娘娘早年间身体伤了根本,若继续服用寒凉药物,以后恐难有孕。」
张太医一五一十将诊断说了出来。
「什么意思?」
楚听凡一时没往别处想,只当晚晴是平日里贪凉,吃多了瓜果。
见张太医神色有异,方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锦妃一直在服用避子的药物?」
张太医骤感帝王的威压,一时间呐呐不敢言。
一帐之隔内的晚晴刚恢复些元气,闻言闭了闭眼,如今她既没有力气反驳,也无法证明自已的清白。
今日,原来竟是个请君入瓮的局。
晚晴的大脑不停运转着,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碧岚动过的手脚,都已经处理干净……
晚晴眼睛蓦地一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是绿翘,她隐瞒了碧岚当初动过手脚的事实。
背后指使的人是谁,也已经昭然若揭。
自已早该想到,楚贻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自已怀有身孕。
因为她不会容忍任何人和自已争夺皇位,哪怕是襁褓中的孩子。
自上一次回绝了偷军机图的提议后,楚贻就十分不满。
如今送沈溪进宫,不是为了掣肘自已,而是为了取而代之!
未及晚晴多想,楚听凡的冷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传朕旨意,锦妃失德,自今日起废为庶人,幽禁烟霞阁。」
晚晴装作未醒的样子,任由侍女将她抬回寝殿。
余光中晚晴瞥见楚听凡柔和的侧脸,他正专注地替昏睡的沈溪拭着额头。
不知是虚汗还是眼泪,一滴冰冷的液体滴落晚晴颈间,一路向下流淌。
像一条冰冷的蛇信子紧紧缠绕住晚晴的胸腔。
有什么东西很轻的一声,迸裂了。
再次醒来时,烟霞阁里灯火通明。
透过半透明的屏风,屋外零星两个丫鬟,全然没有半点声音,隐隐觉得众人皆是战战兢兢。
动了动身子,晚晴全身乏力,仿佛散了架一般。
以往有点风吹草动,碧岚和绿翘早已近身来伺候,现下恐怕各自成了事,已经回了原主那儿。
晚晴起身往窗边走去,不知为何,明明立秋还未到,便已觉出萧瑟冷意。
一个叫墨玉的小宫女走上前来,端着一碗汤药,轻声对着晚晴道:
「娘娘,该吃药了。」
下人们听见风声跑的跑,散的散,如今晚晴的身边只有她和原先的一个二等婢子伺候着。
晚晴皱了皱眉,接过那碗,心中一阵作呕,复又将那碗递回去,淡淡道:
「放在那儿吧。」
墨玉无奈,只得回身将药碗放在案几上。
她不是个心比天高的。
这位锦妃主子虽然失宠,但到底从未苛待下人,总比在其它宫里刀尖舔血来得强。
八月十七,皇帝的生辰,万寿节到了。
由于前方战事未定,楚听凡主张一切从简,只在宫中摆了几桌席,宴请王室宗亲。
自从被幽禁以来,没有人再提起锦妃,仿佛宫里没有这个人。
万寿节当日,为了应景,宫中的排场布置虽不至奢华,但也是张灯结彩,尽显热闹气氛。
晚晴的寝殿离兴庆殿最近,她抱膝坐在寝殿前冰凉地台阶上,将宴席上不绝如缕的笑语声尽收于耳中。
「更深露重,锦妃娘娘怎穿的如此单薄。」
有人自黑暗的院门外走了进来,步履轻轻,寂若无声。
「我当是谁,长公主是来看我的笑话的?」晚晴微微仰起头看向来人,冷声道。
楚贻身披一件黑色斗篷站在阶下,掩盖住了内里的华服,看神色似是吃了点酒,眸光微微带点涟漪。
只见她就地将斗篷铺在阶上坐下,平声道:
「事到如今,你还没有想明白吗?」
「你可知为何一夕之间,他对你的态度急转而下。」
晚晴知道楚贻口中的‘他’就是楚听凡,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说到底你只是他用来牵制庄妃的棋子而已,庄妃和她背后的大树一倒,他大仇得报,又如何还需要你。」
「你是说……」晚晴仿佛抓住了什么头绪。
「没错,你六姐当日难产而死,是庄妃的手笔。」
「皇上自然也知道,只是当时抄了黎家已经让朝堂动荡不已,皇帝只能暂且忍耐。」
「是你的出现,让庄华有了危机感,从而给了皇帝机会。」
晚晴默了一瞬:「所以庄华是死于皇帝之手」
楚贻没有说话,晚晴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
晚晴想到自已自从来到宫中,步步为营,最后,也不过同样是别人报仇的棋子罢了!
「长公主不必在我这费心思了,你与他又有什么区别。」
看着寂寥的夜空,晚晴拿起身边的酒壶,为自已斟了一杯。
楚贻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若不使出这招釜底抽薪,让你看清真相,恐怕你永远下不了决心。」
「一开始,你所谓的‘去父留子’就是无稽之谈!」
「我怎会容忍你生下楚听凡的孩子,继承这西陵的天下!」
「所以你就假意先稳住我,再送进来沈溪?」晚晴此刻不得不承认,楚贻的确工于心计。
「那么与其大费周章来劝我,为何不让沈溪来完成你的计划?」
晚晴有些疑惑,楚贻为何放着手边的人不用。
「你和她不一样。沈溪太过单纯,心思都写在脸上,成不了大事。」
楚贻淡淡道。
打量了下晚晴,见对方神色之间并无波动,楚贻不得不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言尽于此,如若你今后还想见黎家最后的血脉,打起精神来,替我完成这最后一件事!」
楚贻径直起身往外走。
身后的晚晴难掩激动,声线颤抖道:
「你是说,璟儿还活着?」
楚贻脚步一顿:
「如今黎璟就在燕赤军中,担任我儿遂安的指挥使」
「不过如若再拖下去,深秋一过,粮草耗尽,败军之下黎璟还是否能活命……」
话还未说完,楚贻的身影已消失在院门拐角处。
良久之后,晚晴端起手边的一壶梨花醉,执杯的手指沿着杯口摩挲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突然她执起酒杯朝着兴庆殿地方向遥遥举杯相望……
楚听凡,我敬你。